我的上帝

我没有皈依

我不好

我信仰过生活但生活不好

我经常想到你

在你不在的时候我经常

一边玩刀子一边弹琴

在我的国度

你不是神你是神秘

我的上帝，即使我这样喊你

你还是不会现身

我一个人，呆在家里

这样过了多年

我一个人，作为群众

这样过了多年

我还会这样过很久，多久？

有人死了

在零点钟声敲响的那一刻

有人来到了世上

穿着胞衣握着拳

我说过这个世界的很多坏话

我对每一天都爱恨交织

上帝，我喊你亲爱的也叫你该死的

我不会得到原宥

我没有皈依

我不好

                   2009-12-18

            

    

以下是主编黄粱先生的美文——

             詩：文化傳統在當代浩蕩的延續  文/黃粱（大陸先鋒詩叢主編）

  中國大陸地區主導文化環境的主要力量是政治，經濟、文化傳統、傳媒都被收納在意識形態的解釋單元中生存，形成了文化專制現象。詩，由於內聚穿透界域的力量，它的先鋒性格在時代劇變中堅守邊地發聲，產生批判時代導引心靈的作用，也無可避免地常遭壓抑。大陸先鋒詩歌從文革時期的地下詩歌與1979年的新詩潮以降，就是一股在文化地層下潛伏推進實踐“自由意志”的心靈史，展開了對「人」的基本價值的重新確認，以審美價值求索為前導，進行對人性價值反省與復甦的工作。黃粱主編的【大陸先鋒詩叢】第二輯，繼1999年第一輯詩叢之後，2009年再度由唐山出版社鄭重推出。本詩叢深入考察大陸新詩文本，探索文本中隱含的審美意識、歷史脈動、社會現實與時代命題。【大陸先鋒詩叢】立足於生命經驗與反思歷史洪流的詩歌文本，對意識形態化、物質主義化的大陸文化與社會，提供了一面詩歌之鏡；也藉由詩意文本的興發感動，帶領讀者穿透歷史迷霧與社會隔閡，親近體會大陸地區除了經濟面相的繁榮暴進之外，社會面相與文化面相所潛藏的問題。

    2009年出版的第二輯詩叢，編選了十位活躍於新世紀的大陸詩人，跳脫第一輯「邊緣美學，抵抗美學」關注自由渴望的寫作視野，而著眼於「守護核心價值」的文化文本。唯色是以漢語寫作的藏族女作家，她的《殺劫》曾獲「中國時報」2006年十大好書獎。為西藏文化與民族生存權益力爭不歇的唯色，她的靈性詩篇有信仰扶持之力作依歸，《雪域的白》是生命輓歌與家園輓歌同聲共響的二重奏，悲悽與莊嚴兼俱。湖北詩人小說家張執浩的詩選《動物之心》詩風沉厚老辣。張執浩是農民之子，詩篇中卻普遍散播出鄉野疲蔽、生活泥濘的氣息。張執浩的詩篇是告解與請命的詩章，是灰濛時代裡一座守望大地的不滅燈盞。楊鍵是精神獨立而胸懷厚實的民間詩人，做過十三年工人，文化涵養內修佛老外示儒術，長年關注文化道德與社會人心。詩集《暮晚》獲2003年大陸全國十大好書之一，楊鍵詩選《慚愧》集合了《暮晚》與《古橋頭》兩本詩集精粹。臧棣任教於北大中文系，也是知名的詩人評論家。臧棣詩學將詩歌建築在現實裂隙，探尋多重自我空間，凝視生活的側面與反面，隱然將時代的風雲變幻暗示與托承。《空城計》注重人文思維與語言空間建築。龐培是江南的抒情詩人，文字精練韻律溫雅。《四分之三雨水》收錄描述母愛感人肺腑的《母子曲集》與瀰漫象徵主義氛圍的《廢園》六十首，還有沉浸於江南風土的溫潤詩篇，是一代抒情詩人的奧美獨白。蘇淺詩選《出發去烏里》表達純粹心靈之美，是對充斥意識形態話語的大陸詩歌場一次絕美的邊地歌唱，蘇淺的詩舉重若輕情意婉轉，蓬勃著生生不息的生命契機。

    以寫作為農民工爭取權益的打工詩人鄭小瓊，她以自身在東莞多年的打工經歷，寫出了瀰漫在場感與身體感的系列詩作。鄭小瓊詩選《人行天橋》充滿著生存血淚與剛烈柔情。伊沙的口語詩寫作，語言豪邁率真，寫作面向底層生活，尋常百姓在伊沙筆下性格鮮明表情生動，生活被文字凝結成彷如浮世繪的影像。《尿床》是伊沙詩歌創作二十年的精選集。蘇非舒是物主義運動發起人，宣揚詩歌與藝術的越界實驗，因其詩歌行為與活動，被認為是中國當代最具爭議性的詩人。蘇非舒以獨特的身體直觀與世界迎面相遇，詩篇中傳達出來的身體能量感，氣息強悍味道深沉，《喇嘛莊．地窖．手工作坊》集結詩意迴響獨特的三大組詩。車前子是詩人、散文家、美食家、古典園林鑒賞家、水墨畫家，也是大陸先鋒文化界的前行者。他的詩天馬行空特立獨行，在詩歌的先鋒性、視覺性、行為模式與結構意圖等方面均有開拓型建樹，《散裝燒酒》是詩人30年來的詩作精選。

    【大陸先鋒詩叢】的編選採取公開徵稿方式，經過嚴格審美評價與文化考掘，兩套詩叢從徵稿、裁選、評論到設計出版，前後均超過兩年以上。每本詩集附錄詩評論述，搭配藝術家封面設計與插圖，同時也選輯了訪談錄或詩人詩論，讓讀者能夠從多元的角度了解詩的審美價值與人文理念。兩岸是台灣與大陸的分隔，兩岸更是詩與現實的巨大鴻溝！【大陸先鋒詩叢】的編輯實踐，不只是從台灣視野對大陸詩歌進行審美闡釋與思想梳理，也試圖從詩篇整體拼構出大陸近30年來歷史脈動與社會變遷的文化圖像。兩套詩叢作者出生年跨度從1952-1980年，文本寫作的時間跨度從1972-2008年，寫作地域分據16個不同省區。

    詩的對話，是不同年代詩篇之間的對話，不同地域詩人與詩人的交流，更是古典詩學與當代詩學的傳承轉化。無論是＜論語＞：「詩可以興，可以觀，可以群，可以怨。」或者＜詩大序＞：「是以一國之事，系一人之本，謂之風；言天下之事，形四方之風，謂之雅。雅者，正也，言王政之所由廢興也。」「故正得失，動天地，感鬼神，莫近於詩。先王以是經夫婦，成孝敬，厚人倫，美教化，移風俗。」對詩之文化體會與精神期許，經歷百代而不移，到今天仍然牽動著一代詩人的文化使命感與自我省思之道。誠如楊鍵所云：「大約十幾年前，我就這樣想，要將這一生奉獻給自己的文化母體，但有時，哪怕母親就在身邊，我也沒有能力認清她的面容。這就是為什麼聖賢書擺在面前，而我們完全沒有讀懂的原因。我們對母親的認知有多深，我們的感恩（原動力）就有多深。中國古老文明的秩序是因為感恩而形成的，這早在《周禮》裏說得就很清楚，我們所需的根本不是什麼前進，而是加快速度地將母親的儀容辨認清楚。」或張執浩的思想認知：「如今，我依舊徘徊在黃鶴樓下，但我心中不再畏懼，我清楚，儘管已經有那麼多的崔顥、李白“題詩在前”，但我已經把自己納入傳統的一份子，也將愛視為全人類最深厚、最有活力的傳統的源頭。」都是這一文化傳統在當代詩人身上胸懷浩大的延續，黃粱編輯這一詩叢的志氣與誠意也應作如是觀。

哀悼

我把阑尾埋在了花园。樱花树下

每年我都会哀悼它

在特定的日子，在雨后

我哀悼它成为一个仪式

今年的悲伤来得密实，可我

看上去不像一个悲伤的人

越活越慈眉善目

越活越有耐心

从前我以此为耻，现在我无所谓

花园里松柏葱郁

腊梅开出红黄二枝，我见过

雪一落地就化

你们吻过后就开始吵嘴

我见过我蹲在树下的神情

一个挖坑的人

内心里怀有惊讶，和迟疑

埋葬与被活埋的激情

我哀悼它们，并向我致敬

                    2009-12-13

等时间

等时间来收拾我们摆下的残局

等我学会易容术

用陌生人的方式向你求欢

等你慢慢醒来发现

太阳落山了而天空又青又亮

除了承受黑暗

这些年，大地和我一样

一事无成

钟摆不会停止

皮囊依旧悲观

旧机器还在转，在等

那个从不走失的家伙：时间

                  2009-12-14

1小时

我有1小时，我用它画一张图纸

圆满的山水

半径为三百公里

它以你为边陲

它要求我颠沛

1小时可以抵达的人

在这1小时过后，什么也不是

这张图纸也将作废

                2009-12-15

目录

卷首语

开卷诗人

宇  向作品

孙  磊作品

第一次诗

陈  豆：我是河边放生的那个人

小  引：躲进牦牛角中的人

莱  耳：豆豆写诗

张执浩：数豆豆

诗选本

韩东  余幼幼  花枪  本少爷  沙马  沈方  金铃子  然希  龚学敏 

胡弦  曹五木  徒举袖衣  平生  扶桑  灯灯  文康  春血  冷盈袖 

琳子  雨人  杨瑾   粉灰  韩文戈  严力

方言与口音

杨  黎：在成都梦游

三人行

邓一光：三人成众，还是不成众

张执浩/小引/李以亮的诗

外国诗坛

乔丽·格雷厄姆诗选/舒丹丹  译

诗观点

明  迪：从奥登的《葬礼蓝调》看诗的歧义性

经典美文

黄惊涛：两个人

我害怕的事

我害怕凌晨时分的电话但昨晚

铃声在梦里响了起来

急促，真切。我一翻身

就滚回到了现实

黑暗中，漆黑的不是你们的脸庞

黑暗中，我扪心自问：

“究竟怎样才能问心无愧？”

而事实上我永远也做不到

所以我越活越警觉

一阵冷风吹过都能让我毛骨悚然

而事实上你们也在目送

这阵冷风

穿过我的脖颈、裤裆，然后

随我一道化身为草木

                  2009-12-7

我还是喜欢你明亮的样子

我还是喜欢你明亮的样子

你在子宫里的样子

我还是喜欢你母亲孕育你的

样子，人群闪避，草坡平缓

的样子；我还是喜欢她

恋爱的样子

背转身去接电话

拆信时迫不及待的样子

我还是喜欢

那样，那时候

空气天真，你无所不能

                     2009-12-8

     （注：这是谭超刚刚寄来的明信片。他病后一直在艰难地恢复着，并乐观地期待着，一如我们在等待他。）

谭超，1967年8月出生，湖北武汉人。1988年7月毕业于华中师范学院历史系，分配到湖北省民族宗教事务局所辖中南神哲学院任政治和历史教员。1992年秋至2005年秋，经商下海。曾任武汉天爱贸易公司办公室主任，宜昌天爱商场总经理，法人代表；宜昌南湖渔港总经理，法人代表；上海全申楼总经理；北京海棠居总经理。2005年九月在京突发脑溢血，至今仍在康复中。

以下是谭超的一个朋友写的文字，读罢，唏嘘不已……

                                刺身海棠

    我总是厌倦旅行，不喜欢长途的在路上，2006年的国庆，我们一天开了600多公里的车，从北京到了唐山，又从唐山到了石家庄。高速公路上的风景有些恍惚，都是一样的路，一样的标志，在晚上，公路上的反光漆映照着我们的脸。最后我们在石家庄的井陉停了下来，太行山脉总是光秃秃，北方的山远没有南方那样水媚。这天晚上，我们准备吃饭，我接到王靓的电话，她用平静的口吻跟我说：谭超住院了，脑出血，现在还在高危病房抢救。

    谭超是个胖子，海棠居老板，海棠居是家舒服的私家菜，一度这里是我的食堂。海棠居的院子里有一株上百岁的海棠树，在春季开花，坐在四合院的房间内，朝外观望，不免落英缤纷。古书上挂着一个锈迹斑斑的铁钟，我有时候会上前敲响，有些浑厚的声音很容易惊动水里的锦鲤。谭胖子60年代末出生于湖北武汉，大学学的是神学，曾经在神学院里教书，据他说，全国许多神甫都听过他讲课。我曾经猜测谭超在神学院的时光，偷偷出去喝酒，从一个清瘦少年到一个个大腹便便的胖子，用掉了我不认识他的时光。

    我每每去海棠居吃饭，都会见到谭超四处张罗客人，客人多是熟客，谭超善饮，一般是左手可乐，右手白酒，和客人对饮。他的最频繁的酒令是：“来一个豪华的。”意思是需要干掉两杯酒。等一圈酒喝过来，就会坐在我的桌子上，跟我对饮。这里有一款酒名曰海棠红，颜色酡红，似乎有微微黏稠，入口微甜，喝起来令人防不胜防。据说是用四川乡下的纯粮食酒加入一些海棠泡制而成。我总是倒在海棠红下，不知不觉一斤下肚，后劲极大，酒后总会有酒话，我们谈诗论道，多半是等我醒来我都不知道我说了些什么。于是给谭超打电话：

   “昨天我没有说什么不该说的话吧。”

   “没有，你哪里说得出来什么不该说的话呢。”

   “没有骚扰你们服务员吧。”

   “没有，倒是我们服务员想骚扰你，被我制止了。”

    很长一段时间，我竖着进海棠居，横着出来。其间，海棠花开花谢，寒来暑往。2004年2月22日，是个很二的日子，在这天晚上我们一群人在海棠居吃饭，我要等到22点22分的时候，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纪念一下这个“超二”，我们也端起酒杯，来了一个“豪华的”，谭超和我，两个胖子互相对坐，酒后的虚空与虚无写在两个酒鬼的脸上。

    那天，所有人都高了。我的朋友小白还脱光了自己的衣服。海棠居的经理被人们昵称为“黄毛”，出身武汉吉庆街，曾经的梦想是做一个歌手，后来不想做成了一个餐饮经理人。他善于弹吉他唱歌，只要有他，那一顿饭必定是一餐卡拉OK.。我们唱歌，我们跳舞，然后天色即白，杯盘狼藉。

    那段日子就是这样过来的。如今我每日宅在家中，过着妇男的生活，买菜，做饭，戒了烟酒，感觉已经换了一个人。

    谭超也换了一个人。我从外地赶回北京，去博爱医院的重症监护室看他。我买了一束花，插在他病房的床头。谭超曾经的华发一丝不留，被开颅。见到我，似乎认识我，对我笑笑，但是已经叫不出我的名字。一个豪爽的酒鬼，轰然倒在病房之中，身体下面的床单雪白。

    他的女友王靓一直看护左右，已经消瘦了一圈。我握着谭超的手，跟他说再见。

    再见已经是几个月之后，他兴致很高，在海棠居给我打电话。我过去了，四合院依旧是那个四合院，海棠红依然是那杯海棠红，谭超已经瘦了许多，他裹着曾经的西服坐在轮椅上，对着我笑，西服肥大，几乎能装下两个谭超了。谭超跟我聊天，说一些家常话，他现在能够稍微进食，纨绔酒肉，都已经离他远去。此时光头的谭超比起那时的胖子多了几分佛像，慈眉善目的呵呵笑。他没有提及生死，鬼门关里走过一圈，是否如坐了一把过山车，眩晕之后，身体依然停留在游乐园。

    谭超回武汉养病休息，海棠居也因为市政规划的原由，被拆掉了。那个古院子，木质的桌椅，桌子角上镶着白银，一株繁茂的海棠树，满树的海棠果，还有一颗紫藤，夏日里紫藤搭成一个天然帐篷，这里的酒，这里的肉，那些荒度的光阴……都消失在2007年。

    黄毛另外接手了一家餐厅，依旧是四合院的样貌，做特色的私家菜，在雍和宫的边上。里面的菜品与海棠居如出一辙：龟汁驴肉、一个萝卜，喝了酒之后，黄毛给我们弹吉他，唱歌，他有一首原创的歌曲，名为《感觉》，数遍之后，我和朋友们都已经能跟着哼唱。日子过得像烟花，时而灿烂，时而荒凉。黄毛家住东六环的土桥，每日挤着地铁公交上餐厅，娶了一个服务员当老婆，在北京奥运会的前后，老婆给他生下了一个九斤四两的儿子。

    日子本应该如此淡定的度过，海棠居似乎慢慢成了一个有些遥远的梦，过去了，也就过去了，谭超依然待在武汉——这个我没有去过的城市，以后似乎见面的机会微乎其微。然而黄毛偏偏不安生，海棠居是他的一个梦，他又在德内大街的一处四合院里重新挂上了海棠居的招牌，从经理当上了老板。

    开业之前，我过去看装修，四合院的庭院里做了一块硕大的玻璃屋顶。灯光落英般洒下，有些恍惚。黄毛说，他淘来了许多老海棠居的物件，纷纷指给我看：石头的洗手池、铁质的烛台、木雕的杯垫，还有谭超的一首诗，七律，被雕刻在几块木板上。

    我忽然想起那个写诗的夜里，我和谭超喝多了，他说写了一首诗。那个胖子微闭着眼睛，向我小声念叨着这首诗：

                      花开花落杯中有，荣华入梦瓶里香。

                      长恨太白多误我，好酒却无好文章。

                      高处英雄几时泪，鸟尽弓藏又何妨。

                      月上吴哥今夜在，可否一醉共张狂。

    那夜，我们喝下了不少海棠红，海棠红颜色酡红，似乎有微微黏稠，入口微甜，喝起来令人防不胜防。据说是用四川乡下的纯粮食酒加入一些海棠泡制而成。我总是倒在海棠红下。

那么多

那个人匍匐在人行道上，不知死活

那些人匆匆路过，不顾死活

那么多的风

变换着性格、路数吹来

春风吹不走他脸上的那张报纸

秋风也没有掀动

那么多的手臂在摇摆

我也盲目地在人间摆动，却不去揭开

                    2009-12-1

洗脑

近来头皮屑多

换了好几种洗发露

一天之中没有重要的时刻

一天之中最重要的事就是

赤条条

站在花洒下，洗脑

我时常会惊异于痒的力量

超过了疼

                   2009-12-2

三人成众，还是不成众？

                                                                  邓一光

    在长达两年的时间里，我习惯了在同一时刻与这三个人同时相遇，在《汉诗》的选题会上，或者在以《汉诗》的名义举行的活动中。老实说，不是一种好的经历，至少对我，它是一件不断产生茫然的事情。三人都有多年的个人写作经验，以及各自或尖锐或顽忍的写作主张，因为《汉诗》，他们走到一起，组成了一个编辑团队。世上恐怕没有比把诗人团聚在一起更简单的事情，只须酒和异形金属、菊花和美人，天涯海角不是障碍；同样，世上没有比把诗人团聚在一起更糟糕的事情，习性不羁、个性狂放、天马行空，独我无二，这使得他们很难聚骑为群。以我早期文学副刊和期刊编辑工作经验，诗人或小说家可以独立担任编辑，一旦并肩而立，灾难就到来了——他们甚至在艺术趣味上也难以达成一致。《汉诗》自创办到现在，这样的灾难没有一天停止过，这三人之间的分歧与争吵、摩合与和解伴随岁月，也伴随刊物的逐卷出版；读者看到了惊喜和日渐结实的希望，我则屡次看到三张血色贲张的脸，以及那之后相拥一簇的涕泪横流。

    他们是《汉诗》的编辑者，是当代汉诗第一现场中从事勘探、发掘和显扬工作的人，同时也是诗人。此前，本刊拒绝自己成员的诗歌出现在自己所办的刊物上。两年过去了，《汉诗》已出版了八卷，是时候让他们呈现各自的诗人身份了。

    单纯从写作角度讲，张执浩的诗里有一种温情的暴力成分。他沉醉于对日常生活的个人发现，同时扮演着日常生活中的公共烈士角色。张诗中，常常可见图穷匕首见的一幕：他磨刀子、剁辣椒、蒸螃蟹，他用清水养鱼，直到鱼缸里只剩下被换来换去的清水。“我为你描绘了人间/却不忍心让你见识”（《昙花诗》），“你已不要人间/我亦不堪烟火”（《今日开白花》）。这是一个怎样的人间？张是这个人间里的谁？他究竟想在这个人间里干什么？这是我对他的疑问。答案是现成的，张的“人间”，是那些人之为人的人间，而他在这个人间里寻找的，是不得不为人的理由——诚如他说，“要把不值得一过的人生过得险象环生”，这样的理由。如此尖锐的向度，却以温情铺陈花路，在张的人间中，想要躲避开令人愕然的“大家伙”，显然是做不到的。

    小引的诗有天生的优雅气质。他的诗不属硬朗一类，却有鹘翔般的韧性和兔跳般的弹力。他的闲适不是语言的散漫，而是四顾人寰时的漫不经心，却同时有流星砉然划过天宇的一瞬耀眼。比如《夜幕下的哈尔滨》，它把生活拆散成碎片，栈道无修葺可言，援助无处，你很容易被他逼向怀旧的路上逃生。其实，他也在怀念，他怀念的是一种远比“旧”宽阔得多的理想和激情。小引追求的是行云流水的境致，时空的转换往往借助轻描淡写的跳板完成，“夕阳温暖/天坑孤单”（《静夜思》），“人间像个水壶/我们平静如开水”（《散拍》）。心随意动，倏忽而来，寂然而逝。

    李以亮的诗是由冲突建构的。理性箍束，激情爆炸，情展如绸，悲伤如河。他克制得如同殉道者，却又放任得像满世界给人说雪山白凤凰的痴人，始终在矛盾的两极挣扎，自己做着自己的启蒙者和终结者，以此展呈人性美好而惨烈的同卵情状。和谐不存在于他的诗歌中，和解于他的写作是伤害，“在默默的倾听中/锁住消防栓上自焚的男子/一次次对我诉说过/他的否定/他的肯定”（《象征》）。否定或肯定，非此即彼，决绝到无理可讲。也许他要做的，就是怎样更坚决地肯定，怎样更坚决地否定。

    试图用一篇随感文字呈现出三人的诗歌面貌是不现实的，就此打住。一个栏目，三人成众，但可以肯定的是，面对读者，他们不是“众”，而是他、他、他。好在，这一次我不在乎他们分裂成自己。

张执浩的诗


大家伙

远山是个大家伙而近丘不是
父亲握锄，我执笔
侄儿开来了铲车、挖掘机
坟墓是个大家伙，而容忍它的菜地不是
在盛夏，在正午，在一个人失踪八年
又突然宣告她根本没有离开之意时
泪水是个大家伙
而汗水不是
岩河流经太平洋、天空，又重新回到岩河
它们都是大家伙
我也是
我得到了自由、名利、孤独和空虚
我用电脑写作，可书桌上摆满了笔
无数次被践踏，无数次
反弹，我正在过我不想过的生活

今天开白花
          ——给易羊

红花开过了，今天开白花
茉莉，地米
玉兰的表情像你在哭
晚些时候
我会从地下室升上楼顶
长江穿过桥孔
没有人在意那些随心所欲的
漂浮物
半边月亮，越数越迷茫的星星
你已不要人间
我亦不堪烟火

身体学

我经常摸自己，以便确认
身体不是遗体
手感，肉感，不祥的预感
在弥漫
早晨剃须，晚上刷牙
中间杂碎甚多
不要以为你凹陷在皮圈椅中就能躲过
今生的颠沛
乌云来到窗前
烈日行走于故里
不幸和苦难忽近忽远
为了确认
我虽已迷失，但仍然不是风筝
我经常会让手掌游走
在后半夜
在荒凉中
在拇指一次次停泊的肚脐
一根肠子，被命名为柔肠
一些念想纠结，寸断

小引的诗

静夜思 

此刻山顶无人 
蛙声低沉 
下午醒来的时候 
窗帘被风吹动 
房间寂静 
像个拥抱
难以说清
下班的电工推着自行车 
青菜贵不过猪肉
孩子们在远处欢笑 
夕阳温暖 
天坑孤单
早已黑暗


夜幕下的哈尔滨 

河上没有船 
黑压压 
空着 
政治是一件事 
爱是另一件 
谈论墓志铭的长短 
似无必要 
回家时大雪正好 
你省略了晚安 
像慢镜头 
像在美好的俄罗斯 
而不是在旧苏联 


真相 

该逆转的已经逆转 
来不及 
做好准备 
走廊里灯火暗淡 
和去年一样 
你不说再见 
暗示我结局的忧伤 

我睡在白色的床单上 
有的地方不整齐 
我轻轻摸啊 
就像面对两个枕头 
一个人突然失去了勇气 

李以亮的诗

星期六的早晨

许多日子里的一日。许多人中的一人。
许多，其实是有限。和风依然是奢侈。
电视，新闻报纸，为人类放哨的记者
带来刷新一过的消息。复活是死人的事，
活人很难。我愿意在音乐里均匀呼吸。
我愿意牵着女儿的手，能走多远就走多远。

听诗人晓棋朗诵

那时候多希望我就是你
——微醺
仿佛每个在座的听众都是知音
仿佛每个洗耳恭听的女士都是恋人 

那时候多希望我就是那首诗的作者
不著名但已有了足够的理由飞扬与自雄

请允许我模仿你的样子清嗓停顿高声宣布开始朗诵
请理解诗人在朗诵的中途因酒力失忆并坚决地从头开始 

仿佛另起一行

那时候我多希望我就是全场唯一的评委
亮出全场唯一的最高分 

“诗人们将重要性归之于奖项和成功”
那时候，我相信他们的误解比我们还深

叫我的名字

叫我的名字，你叫着我的
不带姓氏的名字
你叫着，它只适合你叫
你叫一次，就给我昂扬的快乐和力量
你叫着我的名字，还有那个动词 
我们已经不可分割
在我欲望的旅馆在我沉默的耳鼓
你荡漾，呼啸
奔腾不息

写一封情书给无情人

祝他也有善终

祝他终于赢得了孤独、衰老和悔恨

这些原本就属于他的

战利品，经由漫长的时光之旅

在深夜送达

他将穿上绒毛睡袍，趿拉着拖鞋

来到楼下，静静的雪地

跺脚的邮递员

月亮证明他的确从他手里

接过笔，在这张纸的右下角签下了

一个胜利者的名字

用他那逆来顺受的笔迹

               2009-11-25

你是不是还在和他们谈论他

90年代那会儿我筹划着去桂林

一次又一次

往图书馆里跑

往梦里跑

身怀故地重游的兴奋和沧桑

现在轮到你了，轮到你

上天入地，反复和他们谈论他

讨论他为什么最后还是没有爱上你

你说话的时候空气稀薄

你说话的样子

茫然又快活

                 2009-11-14

雪，或者无题

我已经脏了，乱而复杂

呆在脚印里

呆在鞋子里

再也不出来

践踏者，或怯懦的人？我该这样

指控自己吗

而在雪地的另一端你承受着

几乎相同的命运

雪下着下着，就来到了床前

你从鸭绒被里伸出脚趾

抠了抠空气，又赶紧

缩回到

那个难以启齿的梦中

                  2009-11-16

    19世纪上半期，一个名叫韦克菲尔德的男人搭乘一张小报从阴郁的伦敦街头飘洋过海，来到了美国东海岸一座同样阴郁的港口小城萨勒姆。这张报纸被一个名叫纳撒尼尔·霍桑的青年捡到。1835年，贫穷而痴迷于鬼怪故事的小说家霍桑，以韦克菲尔德古怪的传奇人生为故事原型创作了一篇同题小说：《韦克菲尔德》。次年，他离开了萨勒姆。一百年过去了，阿根廷的博尔赫斯从霍桑留下的浩如烟海的文字中重新发现了“韦克菲尔德”，并给这个人物赋予了新的气质。按照博尔赫斯的说法，韦克菲尔德是一个“自我放逐者”。这样的人在19世纪的欧洲应该并不多见。然而，到了20世纪，在强大的工业文明的挤压之下，伦敦、巴黎、纽约，甚至上海，在世界的每一个角落，我们都不难看到韦克菲尔德似的人物：他早晨平静地离家出走，到了晚上他却没有回来，他再也没有回来，因为他在内心的魔鬼的簇拥下走上了那条“不归路”，而那条路恰恰是一条单行道。

霍桑显然没有预料到韦克菲尔德会在他身后一百年泛滥于世，更不会想到有人接过了他业已枯涩的蘸水笔，继续挖掘起这一主题来。这个人就是后来影响整个20世纪世界文坛的弗兰茨·卡夫卡。他们之间根本性的差异在于：霍桑最终让韦克菲尔德回了家，而卡夫卡让韦克菲尔德彻底迷失。从这个意义上来讲，卡夫卡之所以能成为现代主义文学的一代宗师，关键的原因就在于他比他所有的前辈更决绝，更阴郁，更冷酷。

回不回家的问题从来都不是一个简单的问题。从《圣经》到《荷马史诗》，从摩西到奥德修斯，当人类挣扎着从子宫里出来，回家之旅就已经开始了。在强权专制社会里，它的对立面是“流放”；在战争年代，它的对立面是“流亡”；而在自由主义时代，它摇身一变成为“自我放逐”。韦克菲尔德在踉跄中、在偷窥中、在暗自喜悦与沮丧里将自我放逐了二十年，而他们的子孙们却将自己放逐了整整一生。

我关心的是，为什么会有越来越多的人义无反顾地走上这条单行道？

1997年我曾试图在一篇题为《盲人游戏》的小说中探讨这个主题。小说的主人公“朴”是一个墨镜搜集者，一个“从来没有见过朝霞”的青年，他在某个黄昏尾随一列盲人离开了我们的视野。“朴”的原型是我的一个未曾谋面的邻居，本市最早的那批出租车司机里的一个。出于好奇，我问女主人怎么从来不见她丈夫回家吃饭，得到的答案是：他死了。后来我才听说了那个男人的故事，那个我永远没有机会看见的出租车司机，早在四年前就离开了这个貌似温馨的家，毫无缘由，毫无征兆。事后的某一天，女主人在冰箱的冷藏层里发现了一沓用报纸包裹起来的现金，齐刷刷的一万元现金里面没有夹杂片言只语。我不知道那个男人在离家出走的那个早晨，脸上是否带有韦克菲尔德似的诡异的笑容，但我可以肯定，类似的人和类似的故事一直在我们的日常生活中反复上演着。

果然，多年以后一个大同小异的故事闯进了我的生活。有朋友帮我推荐了一位家政服务员，负责打理家里的日常事务。我们相处融洽，直到有一天她提出辞职。她说她女儿要出嫁，不想让她再干更多的家务了；她还说她丈夫回来了。她丈夫？我这才想到将近四年来，我很少过问她的家庭，抑或是随口问过，而她自己一直避而不谈罢。现在要离开了，她索性用一周时间天天见缝插针地与我们谈起她的丈夫来。她称他为“前夫”，但事实上他们一直没有办理过离婚手续。那个千刀万剐的家伙还晓得回来？！一提到那个失踪了24年的“前夫”，女人就气不打一处出，用武汉话骂骂咧咧起来：女儿要结婚了，哪个晓得他是怎么晓得的，回来想当老丈人撒，没门……在她絮叨的声中我慢慢厘清了事情的原委：原来，她男人是个电工，24年前的一天下班后就再也没有回家。两个月前的一个黄昏，那个男人突然出现在了家门口，“衣服脏兮兮的，头发都秃光了，他要是不说他是某某，我根本就认不出来，”她说道，更可气的是，他居然说他还是这个家庭里的一员……故事行进到此，结果已经不重要了，因为电工已经归来，不管我们这个变化了的人间是否还有人愿意接纳他，并不能改变他提前终止自我放逐的事实。

而出租车司机至今不见身影，他的故事还在持续。

基于日常生活中的奇迹、诡异和古怪，我很早就渐渐意识到，文学从来就不会高于生活，文学至多能与生活持平，而我们之所以迷信于文学作品的奇异，仅仅是因为我们每个人都在过着有限的生活，我们貌似平静地活着，没有洞悉到生活中固有的漩涡——那种日复一日的、在平静的表象之下潜在的推力，而恰恰是这种推力让我们前赴后继，悲喜交加，使得原本不值得一过的人生被我们过得生机勃勃，险象环生。

    活在当下，这句话听起来更近似于一句口号。事实上，我们已经看到而且今后还将继续看到，很多人活着，却与“当下”没有什么关系。也就是说，一个人在寻找自己的出处和来历的过程中，必然面临着取消和被取消的双向选择。前者是因为，你担心自己的出生会羁绊、束缚你的前程，所以你会想方设法地美化或修改你的过去。你取消了你自己，你毁尸灭迹只是为了获得“当下”的认可。而后者将残酷地陈述这么一个事实：你永远都回不去，你被你的出处取消了。

    从取消到被取消，其间隐含着人类情感的某种重大转变。我相信，韦克菲尔德的故事之所以会出现“回家”与“不回家”两种版本，一定与时代风尚的变化脱不了干系。在霍桑时代，家是现成的，家是亘古不变的，既是地理位置，也是心灵方位，无论你走得再远走了多久，家总是恒定的；而在卡夫卡时代，家的外延被远远地拓展开来，家不再是固定的某一处，而是游弋着的日常生活的侧重点。所以，卡夫卡在与友人的谈话中才有了这样一种说法：“比如我现在回家，然而这只是表面上如此。实际上，我在走进一座专门为我建立的监狱，而这座监狱完全像一幢普通的民宅，除了我自己，没有人把它看成监狱，因而就更糟糕更残酷。任何越狱的企图都没有了。倘若不存在看得见的镣铐，人们也就无法打碎镣铐。监禁被组织得很好，完全像普通的、并不过分舒适的日常生活……”。正是因为卡夫卡理性地认识到了这一点，所以他作出了决不让韦克菲尔德回家的选择。如果说，韦克菲尔德在霍桑时代的出走是一种心血来潮的话，那么，他在卡夫卡时代的出走就是一种必然。

    这种必然性一直在20世纪的人类生活中延续着，它甚至蔓延到了中国内地一座小城一个普通狱警的内心世界里。我见到他的时候已经是上世纪末了，这个已经从事了十多年看守工作的中年男子，满脸沮丧地对我说道，“真他妈的无聊。表面上我在这里看守着高墙里面的他们，实际上我也就是一个犯人，抱着从来没有开过一枪的枪，寸步不离地守在这儿。你说我和坐牢有什么区别？”在犯人和狱警之间是一堵高墙，在里面与外面之间是有形和无形的镣铐，在他与他们之间并不存在本质上的区别。这个色厉内荏的狱警在看清了这么一个并不深奥的人生玄机以后，他宣布辞职，过上了在风雨浪涛中飘摇的渔夫生活。

   “你走吧，可你永远走不出你的皮肤！”这是黑格尔在两百年前对你、我、他下的断言。如果我们承认这一论断是有效的，那么，我们势必就要同时承认出走的无效性。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明知不可能却依然要矢志前行。人生的荒诞感肇始于此，由此，我们沉睡的情感慢慢苏醒过来，由自发变为自觉，由变态变成了常态。

    在我看来，在过去一百年里，由卡夫卡开启的这幕人生荒诞剧可能是人类舞台上上演频率最高的一幕戏，而它最为诡异的地方还在于，能迅速将观众变为主演，几乎无需任何训练，一个正常的走在回家路上的人眨眼间就成了消逝在人海中的人，像一滴水溶于大海，不留一点划痕。无需统计，失踪案肯定是世界各国数量最为庞大、线索最为纠结的案件，而报失者也许就是下一个失踪者。

                               （待续）

    有人从南方以南给莱耳寄来了一堆红豆，它们被一根根红线密密麻麻地串连成珠。我有幸得到一串。在深圳的几天里，我一直戴在手腕上，反复数落，清算着。究竟是103颗还是108粒，还是其他数目？总之，每一次的结果都不相同。那天，我说我要写一首诗，题目就叫《数豆豆》。说这话的时候，陈豆还不是诗人，陈豆还没有写诗。

    现在回想起来，那几天我们一直在谈论诗歌、宗教和哲学问题。在莱耳舒适、别致而温馨的家里，在清爽、安逸的青朴落酒吧，在散发着浓郁的纳西民族风情的云来居饭庄。陈豆说过几天她又要入川，我已经知道不久前她才从西边回来。这个貌似理性的美丽女子，每当我们为自圆其说而喋喋不休时，她总是能冷静、明晰地说出她自己的想法。在没有对错的情况下，说清楚显得多么重要。

   那天，陈豆说她读不懂现在的诗歌。相比之下，我更喜欢雪莱的诗和普希金的诗，她一边说着，一边翻看着刚出版的新一期《汉诗》。作为编者，我能说什么呢？我已经无数次面对过类似的抱怨了，我已经能够心平气和地接受诗歌在这个时代落寞而寂寥的命运。可是那天我还是忍不住想为诗歌说点什么。于是，我接过《汉诗》，信手翻到65页，指着一首题为《亲密》（作者：谈骁）的小诗说道，你读读这首。陈豆读了。然后我又指着64页的那首《表情》，让她读。陈豆读完后，目光并没有离开《汉诗》，片刻后，我们依稀听见她的嘀咕声：我似乎懂了。

    这个世界上其实并不存在“不懂”诗歌的人，只有拒绝诗歌的人。如果你有先入为主的偏见，那么你就会失去与许多新鲜事物遭逢的机会。从这个意义上来讲，所有的阅读经验都存在着滞后性的一面，惟有挑战性的阅读才能不断更新和丰富我们的情感，才能始终保持与时代的共生关系。体现在诗歌写作上，如何更新我们的语言，怎样使我们的语言始终保持鲜活，尽量准确地传达出生活的发现之美，这依然是我们下笔之前面临的挑战。事实上，一首诗的诞生过程非常简单：由心及脑，再到手。但在其间的转换过程中，哪些东西可能会丢失，哪些东西应该丢失，都严酷地考验着写作者的内在功力。

    发现，然后说出来。用独特而犀利的目光去生活中发现，然后，用最准确的词语予以定位，用最富有效果的语言记录下你的发现。

    第二天中午，陈豆反复念叨着手机信息里的一句话：“我是河边放生的那个人”。此时我们已经清楚，一首诗即将诞生，一个优秀的诗人即将横空出世。

    果然，在莱耳将美味的稀粥端上餐桌之前，陈豆说，我写好了六句。我笑着问她打算写多长，她喃喃道，二十来行吧。

附：陈豆的诗《我是河边放生的那个人》

我是当事人的律师
我是病人的医生
我是一名老板   我有三千个工人
我是婆婆   刚刚被媳妇气出门
我是妈妈   孩子还在肚子里
我是律师的当事人
我是医生的病人
我是三千工人中的一个
我是刚刚和婆婆吵完架的媳妇
我是妈妈肚子里的那个孩子

三轮车蹬到河边
汽车开到河边
火车奔向河边
飞机飞往河边

五筐　六十三斤  七百五十四条
六十筐　七百二十斤　八千六百四十三条
七百筐　八千五百斤　九万七百三十二条
八千筐　九万四千斤　十亿八万二千一十一条

我是当事人　我是律师
我是病人　我是医生
我是老板　我是工人
我是婆婆　我是媳妇
我是妈妈　我是孩子

我是河边放生的那个人
我是泥鳅

                  2009年11月1日

你有多久没有接吻了

你有多久没有接吻了？没有

像他们那样，没有像

曾经的你，你们？有多久了

舌头存放在口腔

唾液苦涩，你平静得好似

一个打算咬舌自尽的人

冬天就要到了

这是个问题

是一条蛇

在冬眠之前，在阳光下

最后一次坦陈蛇信子                 

                 2009-11-11

                                  张执浩：《动物之心》

大陸先鋒詩叢 第二輯 出版消息   守護核心價值  見證歷史真實 

青銅社策劃   黃粱主編    唐山出版社出版發行  20091109

詩，如何跨越牢不可破的現實藩籬？詩，如何在生命當中播植自由與良知的種子？美的尺度是什麼？普世價值的基礎存在於何處？黃粱主編，青銅社策劃的【大陸先鋒詩叢】第二輯，繼1999年第一輯詩叢之後，再度由唐山出版社鄭重推出。本詩叢從獨特的觀點深入考察大陸新詩文本，探索文本中隱含的審美意識、歷史脈動、社會現實與時代命題。

【大陸先鋒詩叢】第一輯                        

1朱文卷【他們不得不從河堤上走回去】1967- 泉州.南京

2海上卷【死，遺棄以及空舟】1952- 上海.湖南長沙 

3馬永波卷【以兩種速度播放的夏天】1964- 哈爾濱   

4余怒卷【守夜人】1966- 安徽安慶                 

5周倫佑卷【在刀鋒上完成的句法轉換】1952- 四川西昌 

6虹影卷【快跑，月蝕】1962- 重慶                   

7于堅卷【穿過天空的一枚釘子】1954- 雲南昆明       

8孟浪卷【連朝霞也是陳腐的】1961- 浙江紹興        

9柏樺卷【望氣的人】1956- 四川成都                

10詩論卷【地下的光脈】1958- 黃粱 福建漳浦.台北 

【大陸先鋒詩叢】第二輯

11唯色詩選【雪域的白】1966- 西藏拉薩

12張執浩詩選【動物之心】1965- 湖北荊門

13楊鍵詩選【慚愧】1967- 安徽繁昌

14臧棣詩選【空城計】1964- 北京

15龐培詩選【四分之三雨水】1962- 江蘇江陰

16蘇淺詩選【出發去烏里】1970- 遼寧

17鄭小瓊詩選【人行天橋】1980- 四川南充.東莞

18伊沙詩選【尿床】1966- 陝西西安

19蘇非舒詩選【喇嘛莊．地窖．手工作坊】1973- 重慶豐都

20車前子詩選【散裝燒酒】1963- 蘇州

唐山出版社：台灣台北市羅斯福路三段333巷9號地下室

TEL：＋886-2-23633072     E-mail：tonsan@ms37.hinet.net

主編通訊：台灣新店市碧潭郵局19號信箱 黃粱

Adress：Mr. Huang Liang  Bitan P.O.Box19,Sindian City,Taiwan

E-mail：huangliangpoem@gmail.com   TEL：＋886-928515565     

                           詩 是 什 麼？                                             

                                              文/黃粱

詩是什麼？詩是語言探索的先鋒，百代傳承的「太古的土壤」，使人文耕作成為可能；詩光耀生活擦亮心尖，啟發「靈性的自我覺照」；詩引導人性安然返鄉，傳授最根本的「家庭教育」；詩乃世界生成的基礎，是「創造性自身」。

在人性解離、價值懸置、心靈失語的時代，詩的聲音正在艱難地誕生！尋找敬畏天地撫慰心靈的詩篇。確實存在著現實視野以外隱蔽的詩歌場，生活在社會邊緣的詩人，以詩篇為文明的礎石：「人性與道德」提供見證，透視時代的迷霧，闡發人性，想像生活的願景。尋找還原人性、見證歷史的詩章！

詩人在喧囂的世紀傾聽寂靜開花的聲音，守護生活原初的氣息；詩人在發出恐怖噪音的歷史車間摘下面具，掀開時間的裹屍布，驅除咒語的遮蔽重整記憶；詩人兼俱隱士與革命者雙重身份，隱士在美學中生活，革命者變革自我與他人。詩人以詩歌隕石般的能量穿透現實的鐵牆，向曖昧虛無的當代語境挑戰，以詩章界定理想，捍衛人性尊嚴。尋找守護核心價值、啟蒙人心的詩人！

詩是廣大的心識，愛是純淨微妙的呼吸，摯愛自己的性情，等同于摯愛真理；回到萬物始生之地，比初心壯闊，但願詩的文字是愛，令五濁惡世清醒，有情人間安息。詩人究竟洞見了什麼？我將開口說話，第一句話：「光明正大」。

詩之終始──莊嚴生命，莊嚴大千世界。

                                         这是什么鸡巴东西

                                                      慕容雪村

历史上有三个人口才最好：希特勒、奥巴马，还有一个是我初中时的班长三驴子。奥巴马擅长排比，就职演说时说了好几遍“yes we can”,三驴子同学同样擅长排比，不管向他请示什么，他都会翻着白眼牛逼轰轰地回答：不行，那不鸡巴行。

“那不鸡巴行”这句子很古怪，怪就怪在凭空多了一个鸡巴。和所有电视上翻着白眼牛逼轰轰的大人物一样，三驴子同学善良而又质朴，一年四季都穿破裤子，十分平易近人，所以我们断定他没有恶意。可每次向他请示，他都要回你一个鸡巴，由此我们得出一个结论：大人物的鸡巴并不是真的鸡巴，而是他们的权威。鸡巴人人都有，权威则未必，俗话说的好，没种骡子有种驴，长俩鸡巴的定是带保镖的大人物。正常的鸡巴只在性欲发作时勃起，大人物不然，一年四季都直翘翘的，否则权威何来。当然你也可以反过来说：他们的权威算个鸡巴。首先声明：这话我不负责，如果有关当局要抓人，这可是你说的。

在丰富瑰丽的汉语词汇中，有一个词最聪明，最狡猾，也最善变，它就是鸡巴。黑旋风李逵看谁不顺眼，就骂他“贼厮鸟”，这只鸟就是鸡巴。有次我在四川看到两车相撞，俩司机像约好了一样：同时下车、同时乱转、同时大叫“锤子”，不明内情的还以为是基督徒在呼唤他们的主，其实说的也不过是那玩艺儿。王小波特别喜欢描绘他的小和尚，这和尚一尺来长，红通通的，宛如剥了皮的兔子，说实话，我很喜欢王小波的作品，可私下里还是有点怀疑，这东西长到一尺来长也太恐怖了吧？网上的色情小说够能吹了，自叙也不过十六七公分，如果王小波没撒谎，估计跟嫪毐有的一拼，后者是名副其实的“古巨鸡”，可以拿鸡鸡转动车轮，话说公元前的车轮可不是玩的，全部实心原木，一个至少一百多斤。所以秦始皇他妈好喜欢好喜欢，喜欢了之后就封他做长信侯，注意这个称呼，里面的学问大了去了，我怀疑是他们俩床上的暗号，如你所知，炸药的引信长，燃烧时间必长，轻易不会爆炸，一炸就不得了。在上世纪七十年代，伟大旗手江青同志也说过类似的话：主席真伟大，什么都伟大。把这两件事联系在一起我不大服气，据我观察，那玩艺儿的长短跟人品没啥关系，否则孔夫子裆下就该长条驴鞭。我们甚至可以假定这二者成反比：人品越好，鸡鸡越小，肾亏高于一切美德嘛。比如海豚王子维塔斯够高尚了，据说下面早就割了个干干净净。电影《鹿鼎记》中，韦小宝对着一罐罐泡萝卜样的物事啧啧赞叹，海大富在旁边傲然解释，说萝卜们都是从太监胯下切来的。这场景让我十分感动，忍不住泪流满面，试想一下：那些伟大的太监们做了多么大的牺牲啊，为了中华帝国的繁荣，为了后宫的和谐稳定，他们不惜自残肢体，忍痛割爱，这是一种什么样的鸡巴精神呵。

把鸡巴叫做和尚并不是王小波的首创，在《金瓶梅》第49回，这和尚真的粉墨登场了，美国学者浦安迪读得仔细，说那卖春药的印度和尚十分吓人，穿一领肉红直裰，豹头凹眼，色如紫肝，满嘴蓬松的大胡子，看起来着实威风，其实无他，只是鸡巴的化身。《笑林广记》也有这样的记载，比如那个著名的笑话：“肚皮以下，就是贫僧”，我读了以后如获至宝，遮遮掩掩地用在了自己的小说里，没办法，古典文化太鸡巴博大精深了。

根据1904年出版的《俚语及同源词辞典》，有两个英文词变化最多：一个是阴道，有700多种说法，另一个就是上帝。中国学者很少做这种研究，但我相信鸡巴的变种不会少，把各地方言都算上，肯定是个庞大的数字，就算比不过英国的阴道，至少也在上帝之上。一般说来，上流人士用的词也比较高贵，下等人就粗暴得多。如果你是中石油的高管，可以叫它阳物、阴茎、下面，或者用个模棱两可的词叫做“阴部”。没错，这玩艺儿可阴可阳，就看你摆哪个pose。早些年网上有一篇色情版的《三打白骨精》，里面的孙悟空是个聪明绝顶的淫棍，经常狞笑着支使白骨夫人：来，给我吹吹金箍棒！白骨夫人守寡多年，练就了一副又尖又细又高又颤的好嗓子，还是个近视眼，总分不清谁是情圣谁是禽兽，所以老爱害羞，一脱衣服就脸红，上厕所嘘嘘都得戴个眼罩，每次都把裙子淋湿。孙悟空火气正大，哪顾得上这个，一把拖将过来，只见那白骨夫人：小蛮腰与迷你裙齐摇，红脸蛋共美宝莲一色，玉手纤纤，秋波迷离，一口叼住金箍棒，接着奇迹出现了，原来这玩艺儿真的能顶天立地啊。在我看来，《西游记》讲的就是这个：石头缝里磞出一个领袖，无父无母，无法无天，肯定也没长鸡巴，你让他拿什么拯救这个世界？我要是孙悟空，我也拿根棍子四处乱打，一直打到印度，去解放他们2/3的受苦大众，用个不太时髦的词，那叫输出革命。这里用了一点修辞，其实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这话题不好多说，我们还是说金箍棒吧，这玩艺儿太奇妙了，跟孙悟空是一对绝配，众所周知，他以前在天庭当过公务员，虽然组织上不怎么待见他，怎么也得算高尚人士。

如果你是在星巴克的夜色中徘徊不去的高尚白领，你有福了，下面这些词是鸡巴的V2.0版本，更酷、更蔻、绝对人性化设计，尊崇华贵，专为你精心打造：老二、小弟弟、小鸡鸡、那话儿……，还有英文佩尼思和靠克，这就太高雅了，有次我去上海公干，在星巴克听到一个美女娇声电话：哎呀呀，亲爱的,人家miss你的cock嘛。听得我心神一荡，忍不住抽搐起来。美女瞪我一眼，倏地起身，整了整裙子，昂着头咯噔咯噔地走了出去，那叫一个仪态万方，亲切而不失庄严，安祥中透着一股隐隐的风骚，哎呀，真是迷死个人。当然，如果你像我一样是个没品的网络作家，那随便你吧，用屌、用球、用鸡巴都可以，我都懒得说你。

不考虑医学上的特例，鸡巴一般是长条形的，说法也多种多样，可以为杆，为棒，为牙签，为草蝇，为戈矛，为枪炮……，亲爱的金斯堡对此情有独衷，在他充满浓郁精液气味的长诗《嚎叫》中，鸡巴随处可见：人类自毁是因为“烈酒、鸡巴和数不清的睾丸”，街边矗立的高楼“像数不清的耶和华”，其实不像耶和华啦，就像那玩艺儿。还有好莱坞大片中的英雄：“他们跪在地铁里嚎叫/鸡巴直抖”，这些句子清新质朴，有着催人泪下的力量，很多人模仿他，可都学得不像，色情网站上有很多这样的话：“我的前列腺一抖，开始猛烈射精”，真是谁见谁烦，连狗都烦。在另外一首长诗《美国》中，金斯堡写道：什么时候我们才能停止人类间的战争？/美国，用你自己的原子弹操你自己。多年前我读到这里，只感觉眼前一黑，立时就昏死过去。我发誓，我真的没被原子弹操过，三驴子和奥巴马都能作证。所见你可以想见真被原子弹操一下该有多爽。现在时过境迁，我总觉得把鸡巴比喻成武器没什么新意，没错，那玩艺儿的确能发射，可没什么真正的杀伤力。几年前有个粗俗淫秽的段子：“越南女兵逼上来了，我们出击吧”，这故事没啥意思，更缺乏创见，只能算是意淫。读读历史就知道：征服者从来都是嗜血狂人，大刀一挥，片片人头落地，那才叫青史留名，光靠一堆鸡巴，肯定打不到河内。有次我在色情网站看小说，发现有个作者叫它“小叉叉”，很别致也很可爱，这把叉可不是什么不入流的俗物，长约二十公分，粗如儿臂，经常把敌人弄得昏死过去。我由衷地敬佩，只是对它的形态感到困惑：那该是什么样的利器啊，竟然还会分岔？这里要影射一下司马迁，我这些年没事就读《史记》，对太史公十分景仰，可如果他没被割掉鸡巴，估计不会有那么大的成就。贾平凹老师写过一本不朽的名著叫《废都》，在所有的口口口口口口之外，我读到一个细节：庄之蝶把那玩艺儿夹到身后，戚然面对唐宛儿，说我已经把它割掉了。这情景悲惨之极，不过我能理解，其实就是恨鸡巴不成钢的意思。引用荷尔德林的诗：在这贫瘠的时代，要鸡巴何为？何为啊。

十九世纪的法国有个美女叫露易丝.高莱，比福楼拜大10岁，可是他们俩有一腿。有次高莱给福楼拜写信，说很嫉妒他的椅子，我一下想到了陶渊明的《闲情赋》：如果我是芦苇，愿编成你的席子；如果我是生丝，愿织成你绣鞋；太阳升起，我愿是你的影子；夜晚降临，我愿是你的灯火……，多感人的情怀啊。后来一想不对，高莱夫人一个好好的美女，为什么情愿被福楼拜坐在屁股底下？这中间定有古怪，我思之良久，忽然顿悟，对了，这定是某种特别的性交姿势，比69更犀利，比隔山取火更狠毒，看遍天下A片心中全然无码也想不到啊，我的天，要不怎么说是大师呢。还有一封信也很有意思，赞美福楼拜就像“非洲荒原上精力十足的野牛”，估计是被牛犄角顶得很爽。同学们请注意，这里的“牛犄角”是个暗喻，其实就是本文的中心思想，这思想变幻无方，神鬼莫测，几乎无处不在，可以是鸡，是蛇，是蚯蚓，是斑鸠，是牛犄角，是马尾巴，是象鼻子……，一切毒虫猛兽皆奔来胯下，任你揉捏，随你搓弄，你叫它向下它不敢向上，非如此则不成和谐社会。你肯定知道它会变成鳝鱼，但肯定不知道有人叫它“我的小螃蟹”。伟男自夸庞然大物，可以说“我胯下那条恐龙”，也有美女自叹命苦，说在酒吧里遇到一个帅哥，扒掉裤子才发现其阴甚小，肉眼几不可见，“简直就是条纳米虫”。这场景很滑稽，我笑过之后，深深地替那帅哥捏一把汗：你说你要是个犹太人怎么办？规定要行割礼的，往哪儿下刀啊？愁死医生了。我小时候在胶东呆过几年，发现那里的方言跟《金瓶梅》时代一样，都把鸡巴叫成“鸭子”，此鸭还有很多变量：“鸭子皮”是包皮，“鸭子毛”是阴毛，这里别理解错了，此毛非彼毛也，跟鸭绒不同，跟列宁更没啥关系，不能拿来填枕头，也不好对之膜拜，只能下锅炒，俗话说鸡巴毛炒韭菜，那叫一个乱七八糟。还有“鸭子壶”，这说的是龟头，或者我应该写成“鸭子核”？这就太有趣了，因为它指的就是鸡巴的核心。

接下来要论证的是鸡巴的社会学意义，根据福柯的理论，性可以解释一切。这话说得太含蓄，其实意思就是普罗泰戈拉那句话：鸡巴是万物的尺度，是这世界真正的核心，对啦，就是上帝。在弗洛伊德这种蒙古大夫兼泛性论分子看来，一条鸡巴就足以创造整个世界，不仅权威算个鸡巴，连宗教、艺术、政治、文化……，一切都是鸡巴创造的。这个上帝不怎么漂亮，还是弗洛伊德的话：“人体从头到脚都向着美的方向发展，唯独性器例外，它依然保持着兽性的形状。”真是可怜见的，上帝这小肉肉竟然是个糙货，想不到啊想不到。相比而言，东方哲学要斯文得多，佛教不仅没有一个明确的上帝，连提到腰部以下都很害羞。读尽三藏五部十万卷，你会通晓世上的全部真理，惟独不明白鸡巴何以为鸡巴。古代有很多高僧都喜欢吵架，尤其喜欢骂佛祖菩萨，说如来佛是屎橛子，应该一棒打死喂狗，说达摩是个老骚胡，文殊菩萨是个挑粪的，这些言辞都很犀利，可远远算不上恶毒，更像兄弟吵架，骂猪骂狗都行，可谁都不肯说“操你妈”。依我之见，如果高僧们真是那么特立独行个性张场，他们就该这么说：释迦牟尼算个鸡巴。佛祖在上，如果你要打雷，可千万要瞄得准，这话是秃驴说的。

如果你是个中国男人，你肯定说过这话：他算个鸡巴！恭喜你，不知不觉中你已经逼近真理了。这里的“鸡巴”意义非凡，绝对不是下半身那个软不溜丢的玩艺儿，也不是废物蠢材、垃圾混蛋，更不是英文中的asshole和shit，仔细想想，它几乎什么都不是，正是佛经中大书特书的那个“空”啊，空不是没有，也不是虚无，它就是真理，最初也是最终的真理，正是宇宙最高处的终极律法。《心经》有云：色不异空，空不异色。所以迷恋鸡巴即是鄙视鸡巴，关爱鸡巴即是冷落鸡巴，你口口声声说是为了鸡巴的福祉，但你何尝问过鸡巴的内心？

对不起，我有点失态了，我们还是讨论鸡巴算了。说它聪明狡猾，主要指它的用法，小学老师讲语法，说主谓宾和定状补绝对不能用错，否则就是病句，其实根本就不是那么回事，你在任何位置都可以塞进去一个鸡巴，而且往往意味无穷。可以用在句首，比如“鸡巴，这算什么事！”这相当于古汉语中的“呜呼”或者“且夫”；也可以用在句尾，比如“你以为我怕你？鸡巴！”相当于“也者”或“是焉”；还可以用在句子中间，比如“我鸡巴就是烦你！”或者“我就是鸡巴烦你！”，文言文中找不到类似的例子，想来是因为古人比我们文明。英语中倒有，像'I do hate you'，其实就是强调的意思。我生活中比较害羞，很少说脏话，只有心情极好或极差的时候才会说到这个词，比如“这电影真鸡巴好”，或者“这鸟人太鸡巴恶心了”。初中时和三驴子班长干过一架，原因是我要逃课，三驴子拦着不让，说逃课不行，那不鸡巴行。我大怒：你个鸡巴人懂个鸡巴！三驴子没想到“鸡巴”还可以使得这么宛转悠扬回肠荡气，当时就傻眼了。又过了很多年，三驴子成了一个地道的农民，老婆跟人跑了，他日渐潦倒，地也不好好种，没事就喝酒，喝醉了就打孩子。有次在街上遇到了，他拉着我的手不停絮叨：鸡巴的，这鸡巴日子，真鸡巴没劲，真鸡巴不想活了。我听了百感交集，遥想多年以前，三驴子同学聪明俊秀，是个勤奋且有责任心的好学生，文言文尤其好，假设高考不是这么无情，他应该有另外一种命运吧，打着领带，戴着金丝眼镜，每天都活得很有劲，就算偶有沮丧，也不会这么粗俗，这么痛切，这么有冲击力，因为高雅的世界有无数种表达虚无的方式，假模假式的，半呻吟半享受式的，或者可以用他擅长的文言文来扭捏一番：呜呼，人生如梦，为欢几何？时不我与，不如去休。

被梦杀死的人

我所见过的最奇特的死亡发生在我的邻居富贵坎佩拉的身上。今年四月的某一天，他因偷窃佩德罗家的樱桃而被投入坎特监狱，三天后，他的哥哥被告知，坎佩拉在前一天晚上大叫一声死去了--杀死他的不是狱警，更不是律法，而是一场大梦。法医在解剖尸体后，开给他的死亡通知书是这么说的：坎佩拉，男，三十九岁，他被一场噩梦杀死；他的脸上留下了死亡的证据，因为凝固的、惊恐的表情透露了作案者的凶残。他身体的其他部位完好无损，只有心脏有被梦袭击的痕迹。

由于被一个叫梦泽的湖泊所环绕，我们"大树林"的居民常常做梦。据古书载，梦泽是一切梦的发源地，那里栖息着各种梦的精灵，日头出来时，他们在长满藻类的湖底睡眠，黑夜降临后却像水泡一样冒出水面，成为我们梦中的不速之客。与我们这些人类一样，这些精灵们不仅拥有性别，亦拥有善恶不分的性格。噩梦的身影肥大，是男性；美梦的身影妖娆，常化身为女人。他们披着黑夜的外衣，不定期地光临我们的脑海。一旦他们到来，我们大树林的人们就无从休息，无论美梦、噩梦，都被折磨得不得安宁。有时，我们白天已经为农活忙碌了一天，晚上却被他们所奴役去做梦。请注意，"梦"前面的动词是"做"，它跟做事、做工、做人一样是一件耗费体力的事情。凡做的，必劳累，除了"做爱"以外。可惜多年来我们大树林的人心为形役，早已丧失了做那惟一能带给我们快乐的事情的兴致。

为了杜绝来自梦泽的精灵们的骚扰，我们这个地区的人也想过不少的办法。先是老渔夫奥德赛编织了一张大网，挂在村口的两棵高大的桉树之间，但效果并不明显，那些男男女女的精灵们依然可以举着火把抄小路闯入我们的梦乡。后来我们干脆在一切与外界联系的路上都张上了巨网，甚至把天空都遮住了。然而另外的麻烦降临了：有一天清晨我们精神抖擞地起来，发现每张大网的网眼里夹住了很多鸟类：布谷鸟、伯劳、麻雀、杜戈、天堂鸟等等。我们再也听不到鸟类的鸣唱，那曾是我们这里最美好的音乐，现在我们听到的是它们的哀鸣和哭泣。要命的是，我们的信使鸽子们也无法穿越那些天罗地网，大树林由此阻断了与外界的任何联系。我们没有了梦的侵袭，却从此变得沉闷和孤独起来。更糟糕的事情也来了，我们死去的亲人也回不了家乡了，而偶尔想做的美梦也被挡在门外。

我们勤劳勇敢智慧的老渔夫奥德赛随即改进了他的方法。他发明了一种名为"捕梦器"的精密仪器，张挂在每家每户的床上，这种用蛛丝织就的捕梦器，既可以过滤掉那些身躯肥胖的噩梦制造者，也可以把体态曼妙的美梦制造者放进来。从此我们只做好梦。

坎佩拉死于噩梦纯粹是一种意外，因为监狱并没有为每个狱舍配备捕梦器。有罪过的人是不配做好梦的。其实，在捕梦器进入我们的生活之前，对于我们大树林的居民来说，死于梦并不算什么稀奇。稀奇的是坎佩拉并非死于梦中的人物或事件，而是死于梦本身。

很久以前，在我们大树林一带，梦曾作为报复仇人的一种工具。比如，据传一百年钱，我们同村的一个屠夫，因为猜疑住在橄榄园那边的邻人偷了他的三只公鸡，在下午他与邻人发生口角后，当晚趁着夜色，念着某种不为人知的咒语，潜入到邻人全家人的梦中，他挥动双刃刀，砍杀了四口人，随后又回到自己的床上假装睡去。第二天清晨，村人见到了四具惊恐万状的尸首。这种杀人的法子流传了多年，直到那些咒语的失传。如今，我们依然在梦中玩这种杀人游戏，但于梦里死去的人，第二天又健康地活在这个世上。

有史料说，我们这个帝国的首辅大臣，亦曾用梦斩杀过一条蛟龙。他与我们村那个屠夫唯一的区别在于，他是使蛟龙进入自己的梦里，然后用一把由菖蒲这种植物做成的剑，砍下了龙头。


 不允许说梦话的人

我的百夫长哥哥，与匈奴人交战的那会儿，他因泄密而被军法处置。在城池沦陷前的一刻，他的头被砍下来，与投降的白旗一起悬挂在城门上。由于天气太热，等到战事平静，我们去帮他收殓的时候，他发胀的头颅看起来就像是一个盛满酒的葫芦。

我们把他葬在高高的山岗上，让芦蒿和矮荆棘陪伴着他。有一晚，我正在睡觉，他走进我的梦里，跟我说起他泄露军情的事情。与匈奴人兵刃相见的那数月，他作为百夫长带领着弟兄们守卫着城池，白天他们站岗，晚上他们放哨，等待着手持弯刀的匈奴人骑兵的到来。在那些杯弓蛇影的日子里，他们被风沙、饥饿、焦虑和困乏折磨成一支疲惫之师。每天晚上，临到月亮升起、露水落下，他们就在露天的营房里和衣而眠，而弟兄们则开始做梦，在梦里，他们讲着奇奇怪怪的梦话，使用不同的方言，只言片语地、断断续续地讲述他们的思乡之情、儿女私情及对死亡的恐惧。

很长一段时间，我的百夫长哥哥与哨兵们一起留心敌军阵营的变化，他不敢入睡，他害怕在梦里泄露他掌握的军事机密，那是指挥营用飞鸽传书告诉他的。然而终于有一晚，疲乏把他送入了梦乡，他于睡梦中不由自主地讲出了几个字眼，第二晚、第三晚则讲得更多。这样的情形持续了整整一个礼拜。某一天清晨，他醒来发现自己正被五花大绑地押往指挥官的营地，因为有人向指挥官告密，说我的百夫长哥哥在梦里透露了城池的地形局势及排兵布阵方式。我的哥哥他不是无辜的，事后证明，有几个混入队伍中的奸细，于假寐中偷听到了这些断断续续的词句，他们以惊人的想象力勾勒出了城池的全貌和布兵的阵势，那些梦里的密码，被他们完全破译了。

在匈奴人的骑兵踏破城池之前，我那百夫长哥哥先是被凌迟处死，那是我所听闻过的最残忍的死刑，接着被割下了头颅。值得一提的是，他的舌头也无从幸免，牙齿也让行刑手一颗颗敲掉了，因为正是不负责任的舌头犯了无法饶恕的错误，又因为牙齿是舌头的卫兵，它们没有为舌头把守住最后的大门。而我的百夫长哥哥下面的弟兄们，也均被一一处以斩首之刑，并且临死前耳朵里被灌满了铅水，因为他们于睡梦间听到了不该听的事情。

我的哥哥他不能说话，不是他没舌头；他不能说梦话，不是他不做梦，而是他是有秘密需要坚守。在我们遥远的古代，只有一个因为说梦话而得益处的人。那时候，一个叫瑜的将领与来自北方的诸侯交战，敌营中有一个多年的同窗知己，他们曾一起跟随一位异人学习射箭，有南迁的大雁飞过，他能一箭射下十二只：当这支箭穿过一只大雁时，又接着穿过另一只大雁的身体。而他的同窗只能射下六只。他的同窗嫉妒他一身的好本领，那一次他深入瑜所在的军营，试图探听他作战的秘密。在酒酣之后，他与瑜抵足而眠。那一晚，忽明忽暗的灯光之下，瑜在醉酒后的梦呓中讲出了他的破敌之策及埋伏在敌营中内应的名字。他的同窗偷听后，立即借着夜色潜逃回自己的军营。他把那秘密献给了大王，大王斩杀了内应，只有在忠臣头颅落地的那一刻，大王才意识到中了瑜的离间之计。

事实上，瑜侮辱了一位叫丘的先哲有关"唯有梦呓才是真实"的哲言。那句话是如此说的："凡世上的一切，那圣书上所明言、信史中所记载的，那从圣徒的嘴中说出、自权柄拥有者以真理名义所发布的，都是谎言，如同白天阳光的影子那样会撒谎。唯有梦呓才是真实，如同没有阴影的黑夜不会说假话。" 瑜假借梦的名义杀死了强硬的对手，后来他自己也遭受了命运的诅咒，死于我们这个地方不止女人最易犯的疾病--嫉妒。

由于梦话承载了一个人内心的真实，因此，在我们这里有几类人严禁说梦话：掌握国家秘密的人，他们被律法所约束，而不能随便对他的朋友、家人坦陈他的工作；神父，他们每天隔着帘子听信众祷告，他们只能把每个信众的忏悔用一个坛子装起来保管，藏在某个不为人知的暗室里，而不能说出暗室钥匙所放的位置；婚外恋者，他们因触犯了尘世的道德而不敢吐露他的真心，虽然在睡梦中啜泣都不被允许。

在我们"大树林"这个地方，我没有像我的百夫长哥哥那样，因为一句梦话而获得死罪，我健康长寿地活着，因为我不仅不被允许讲梦话，而且从来就没有做过梦。

哪些东西有颈椎病

一条狗没有颈椎病，一只秃鹫有

柏桦有，而松树没有

守夜者有，而登高望气的人没有

我在工作，因此我有

当我放下笔，埋头

检查笔尖的深度，我有

而当我逡巡于悲怆的世间，信手指点

而不用分享你们承受过的，还将继续
承受的、其实不值得一过的

生活，疼痛消逝了

一如雨水想在针尖上站住

势必付诸东流

大地有，而天空没有

尽管天空弯曲，压迫着也分享着

我们的河山

                         2009-10-27

昙花诗

给昙花写一首诗像

不存在的骑士给

不存在的白马

以速度、距离，和神秘

像一个人爱上了不可能

未亡人，我现在就给你填写

出生证，喏，在这里

写：医院。助产士。哭闹着

来到这个世界上的小东西

繁星点点近似疮痍

我为你描绘了人间

却不忍心让你见识

                        2009-10-21

封面采用的是硬壳精装，内文为70克轻型纸，开本为787×1092  1/32

这是几张初步效果图（手机拍摄，色彩有偏差，成书应该是褚黄色，近似泥土）：

《我们推》

《有故事的人》

《和你们》

请同学们继续赐教。改订了一首旧作，答谢大家：）

老伙计

我准备过冬了，而秋天才来

换上拖鞋的时候我没忘扑掉你前额上的灰

再将你缓缓地放入鞋柜

老伙计，这一年你太辛劳，载我

去了那么多地方

前途渺茫，我们不离不弃

不像他们，每天都在更新

我恋旧、老东西、有些松垮的人

我还记得

缅甸的黄泥路，和波旁宫前的草坪

更不敢忘记那天正午，我坐在白哈巴的山顶

赤着脚，看你热气腾涌

那些皱眉头的人和你没有关系

与你发生过关系的

只有淤泥、青草、石子或垃圾，你践踏过

它们，它们却成了你的一部分

也与我产生了瓜葛

一年来你我风尘仆仆，仿佛狼与狈

只在后半夜才分开

我从来不曾梦见过你

但每次醒来都见你守在门边

一副精神抖擞的样子

只有这一次，在拉开柜门的这一刻

我才发现

你原本不是你，而是你们

——左右，配偶，阴阳或夫妻

生活的本质在于变形

老伙计，看看现在，你我都已无形可变

你是松散的，而我也被歪曲

                          2007、10、26

这本集子收录的是2003年之后的诗歌。对于我来说，2003并非几个数字的自由组合，而是一段深刻的、足以改变我写作走向的记忆。我曾在不止一篇文章中回忆过那年春天的情形：我试图躲在远离尘嚣的某县城文化馆里写作，却被遥远的伊拉克战火以及山外肆虐的SARS风暴搞得昼夜不宁。传媒时代没有远方，被共享的欢乐与痛苦，被反复刷新的道德记录……，似乎一切都在陈述着这么一个事实：我是我，我也是你。在这样一种背景下，写作的困难一如生活本身，再也难以回到早年的纯净、从容和自信。

“美啊！我最不忍看一个有时甚至心地高尚、聪明绝顶的人，从圣母玛利亚的理想开始，而以所多玛城的理想告终。”这是陀思妥耶夫斯基在《卡拉马佐夫兄弟》里发出的感叹。现在轮到我这样感叹了。轮到我满面愁容地说：“群山在望，你是我的白内障”（《小魔障》）；轮到我恶狠狠地写：“必须通过做爱让爱现出原形来”（《藏区行·马里干戈》）。轮到我承受“以败笔为生”的命运，又对苍茫的人世发出“撞身取暖”的吁求。

是为跋。

                                                       2009-10-1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