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夜饭

吃饭的时候，我们几个六十年代的对八十年代的说，我们那个时候过年时每家每户买东西，都得凭票。一个猪头，两个猪肚，还有一个猪肝，这些就是我们过年时才可以吃到的。八十年代的说，他们只知道粮票，他们听起来好像很好笑，好笑中也透出一丝伤感。现在日子好些了，过去的事情，倒都还能记得起来。

记得我那个时候，也就是现在我女儿那么大岁数，得自己去排长长的队买豆腐。有一次，排了两个小时，当好不容易排到的时候，突然急了，自己买豆腐的小篮子找不着了，我转着圈满处找。后面一些小孩儿却都笑了。因为那个篮子就顶在我的脑袋上呢，只是我那一头卷毛把它给拖得太稳了。

九九年，拍了一部电影，叫《过年回家》，经常有人把它叫成《回家过年》。但是，起这个名字是有寓意的：一个女犯人，坐了十七年的监狱，因为过年，她才能破例回家。当时，余华提议电影的名字是《十七年》，所以在欧洲发行的时候，是用的这个名字。这个电影，主要写的是一天的故事，重场戏就是在大年三十的晚上。原本是两个家庭和并成了一个，父亲带一个女儿，母亲带一个女儿。因为十七年前的残酷的一天，父亲的女儿死了。凶手就是母亲的女儿。在这样一顿年夜饭里，等于是冤家相见，可想一定不好吃。现在，想起来，当时在拍这个电影，竟然没有特别注意到，在桌子上摆了怎样一些过年吃的饭菜。大马哈的我，现在也想不起来放了什么东西。只记得李冰冰演的那个警察和刘琳演的犯人在路上吃了一顿过年的饺子。过年就是要吃饺子，这好像是我们过年的一个传统。

小的时候，去山东画画写生，是和群艺馆画油画的杨炳昌老师一起去的山东临沂一带。杨老师的样子，和现在的艺术家米丘很相像。也是长长的头发，也很会穿。那时候，天气非常冷，应该也就是过年前后，集市的路上，经常听到卖十三香调料的叫卖声。现在还记得他们的唱段：包饺子，剁馅子，嗞嗞啦啦炸丸子……听起来就很香。印象更深的是，杨老师喜欢喝酒，他如果买酒的话，我就会去买一个猪肚子。山东的猪肚子，做的实在是好，它是把伴着佐料的肉放在猪肚子里面，然后，把猪肚子系上一个绳子，放在大汤里面慢慢的煮。最后，味道全都留在了肚子里，因为天冷，拿出来的时候，像是在自然的冰箱里面冻成了块儿。这样他们再切成片，拍几个蒜瓣，加上点酱油，完全是色香味俱全。杨老师和我们一起吃猪肚子，可他的胃已经被切除了三分之二，全是因为他爱喝酒。但是他还是有酒瘾，早上起来，就着馒头都还要喝上一口。他中央美院毕业，刚毕业就是一个年轻的“小右派”，人本来是江苏南通人，但被下放到农村，后来才慢慢的到了群艺馆，可以带一些学生，还可以继续画他的油画。1985年，我到北京上大学的时候，喜闻他也调到了北京的中国美术馆，还没来得及和他喝酒，就听说他去世了。实在是令人惋惜。

过年了，总是一家人要聚在一起吃一顿年夜饭。辞旧迎新，祝愿大家：

过个好年！

身体好，吃得香！

                      （为沈宏非新办杂志《天下美食》文）

　　张：那你在你做这个决定之前你和你母亲谈的多吗？

　　金：（故意轻松地）在国外的时候谈的比较少，因为通过电话，通过信件说不清楚。回国以后谈了很多。

　　张：恩。

　　金：恩，她有她的困惑，我母亲，她有时不理解。但是她最终她还是站在母亲爱自己孩子的角度上，她没有从她自己的生活怎么考虑我。因为不像一般的父母要求我结婚呀，带来后代呀什么，她没有从这种考虑，她只是觉得会给我带来很多的痛苦。但是与其看我生活当中那么不愉快，如果我自己高兴的话，这样做能够使我自己高兴的话，这点她就很明确的，她始终对我讲，你做男孩还是做女孩对我来讲都是一样的，只是她不忍心看我受这个罪。因为进医院毕竟像我说的，还是个痛苦的嘛，要经历这个过程。而且她担心，就怕手术，一旦不成功，会不会带来什么后遗症呀，什么后果呀，她的更多的担心在这个方面。至于我要做，变，还是，因为至于母亲，她是最了解自己的孩子。

　　张：她最后是怎么转变的？

　　金：她没有，没有困难。我跟我母亲谈这件事情的时候，她就没有反对这个的过程。没有，她就很容易接受，使我感到非常的吃惊。我可能，我曾经跟我自己讲过，如果在这件事上，任何人阻止不了我，只有一个人，可能我母亲。毕竟是，作为一个女人，作为我母亲，她为我付出了很多很多。作为她的感情，我会，但是她很理解我，我很，也是我的幸运的一点吧，有个理解我的母亲。没有她，没有进行什么很痛苦的什么过程，她只是很担心。

　　（停片刻）

　　张：是，最早她看到你买女孩子的衣服是什么态度？

　　金：是，没有，就是第一次我回国的时候我妈妈在机场没认出来我。我头发长长的。你想我在国内的时候一直是军人的形象。完了我走到她眼前她才认出来，然后她说“啊，这么长的头发。像是一个女孩子一样。”完了我说“本来就是女孩子嘛。就应该当女孩子样。”就像开玩笑那样跟我母亲。后来，回来以后跟她聊天的时候，晚上，聊天时说，或者是我买件衣服回来，我妈妈就说“这个衣服你能穿出去吗？”我说“当然啦。我就是给我自己买的嘛。”就是毛衣啦，鞋啦，都是中性，都是很女性化的，我的东西几乎是百分之八十都是很女性化的。但是，有些可能是特别女性化的东西，但我可能穿出中性化的味道来。完了以后，就这个话题我可能就谈到我手术的问题。我妈有时就感叹“哎呀，我这辈子是什么都赶上了。”我说“这不是也挺好的吗，也是一种经验嘛。”

　　张：她又一个赶上一个…

　　金：（笑）养了儿子养了28年，完了以后来突然一下变成女儿了。然后我曾经反复地问我妈，我说你将来怎么跟你的朋友们讲？跟家里的亲戚、朋友讲这个事情呢？我妈妈说“生下来就是个女孩子，因为我们没有男孩子，当男孩子养呗。现在又回去了。”（笑）我说“这个谎不是那么好撒的啦”。但是，现在我看我，我知道，自从我住进医院以后，我妈妈跟她的那些朋友们，他们有时候来电话就问“金星哪儿去啦？”我妈妈就说“出远门了。出去了。”

　　张：这次远门可是很远。

　　金：恩。

　　张：走得很远呀。

　　金：再不回来了。

　　张：恩。回来就是女…

　　金：就是另外一个人了。

　　张：你现在有另外一个人的感觉吗？如果做，现在这种开始的时候，你感觉是在开始在变吗？

金：没有。我没有太大的差别。别人可能会感觉。但是我自己没有。因为我性格还是我。有些对生活的态度呀，对朋友，还没有，还是我。但是只是在某些言谈举止上我可能更加回到我自己。因为以前有些言谈举止我要更注意一下场合，我要更男性化一些，工作起来呀，吼叫起来，因为毕竟在过去２８年中我是在男性世界中生活，所以我必须那样做。但是那些时候对我来说像演戏一样。但是如果现在就没必要了，现在我就可以安照我像的那种方式、神态、语气那样说，因为那是我喜欢的方式。但是以前不可以。只能是特别知心的朋友可以。但在工作场合我要加上一层纱。

“她不是不同意，妈只是担心，特正常这只是个冠同定义，我还是这个孩子，做事态度，对她态度都没变，只是社会态度。对她变化不大，我比以前更阳光灿烂了，她遗传给我，我适应力强，她也很强。”

　　在做《东宫西宫》的时候，我原来的主题就是阿兰把这个一个供摧残、供践踏的这么一个身体展现给小史。我觉得金星现在是把自己的身体完全改变了，贡献给大家。金星忍受的痛苦比阿兰忍受的痛苦大多了。而且他也不是说不能得到别人的感情，所以他到今天所忍受的这种孤独是他自己给他创造的。但是有时候又很奇怪，他的那种生活格局让我很惊奇，他和那么三个小男孩在一起生活着。我难以去理解他的内心。如果他真是一个女人的话，和三个小男孩去住，你们不会愿意的。

金星的朋友文慧却认为人金星是希望随时都有人在他身旁。他是不能孤独。而且他喜欢众多的人。他喜欢指挥着。他不像我们，我们有时候还希望有一些自己孤独的时候。他不一样。他住的那个屋子从来就没有动过一下，没挪过一下。

张：金我问一个问题，到现在为止，见到你的还喜欢你的都是异性恋，还有同性恋？

金：都是异性恋了。同性恋不喜欢我。因为我身上没有他们需要的器官了。部位了。同性恋不喜欢我。只有异性恋喜欢我。我现在一看我的照片，哎呦，很有风情的女人，哎呀。

张：同性恋会在精神上喜欢你。

金：对。因为我理解他们，给他们很多支持。但是现在也不会了。

张：在精神上非常喜欢你。

金：恩。

张：每一次你和朋友聊天时是，你跟姑娘一起聊天开心呀，还是跟小伙子一起聊天开心？

金：分聊什么？

张：和姑娘在一起都聊什么？

金：爱聊我喜欢的男人。这个男人怎么怎么着，那个。跟男孩子聊天，就是侃，胡侃乱侃呗。

张：你是不是一眼就能看出谁是不是同性恋？

金：对。一下就能看出来。

张：同性恋从精神上是很敬重你。

金：对。他们见到我时，他们都不掩饰。包括很多文艺圈的或者什么圈子里的，他们见我都不掩饰的。别的都不会装。像我问他们最近怎么样，感情生活顺利吗？他们都会直接说。毫不掩饰。在我面前掩饰就太假了。

张：你跟这些同性恋，他们跟你讲的时候，你也能给他们解除很多心里面的忧患，这是很不一样的。

　　所以你并没有把这个事情当成是一个非常大的一件事？但是毕竟要在你的身上丢掉很多的东西。或者，现在实际上也长出一些的东西……

　　张：但是实际上你是不是有过一些同性的朋友呢？

　　金：我有。有过。因为我曾经从国内到国外以后，因为国外对这种事情很多，毕竟要比国内要多一些，你可以自然的去，你自己要做什么样就是什么样，社会是不会太多的干扰你。恩，所以我就认为我自己同性恋，我接触了许多的同性恋的朋友，而且经常出入同性恋的生活环境，俱乐部呀，他们的活动也好，也有过一些同性恋的经历，但是后来，慢慢又觉得那不是我的感情归宿。后来找不到我自己，又回到了我６岁时候的那种感觉。

　　张：所以说，我觉得，如果要是这样说的话，你还是从这种同性恋的生活中走过来的，能不能这样讲？

　　金：是的。是呀。我走过了一个女孩子的心态，而男孩子的身。走过了一个同性恋的心理过程，然后又回到我自己最初的这么一个心态。在从前我从事的一种工作，我是在部队嘛，在军队里从事一种艺术工作，所以就部队里更讲那种阳刚之气。

　　张：对。

　　金：所以我曾经在12、3岁的时候，还曾经希望自己更多一些汗毛呀，男性化的东西，但实际上，同时心里又烦。就是职业的需要，我希望我自己能够那样，但是同时又排斥那样。因为职业上的需要，我希望我更阳刚一些，我实际上我自己来说，我不喜欢，因为我知道我自己是喜欢柔，是那个方面的。所以我经过那个矛盾的过程。

　　张：那你看实际上，那你在国内和国外都有过男朋友，你觉得那些个回忆都很不好吗？

　　金：没有。我的任何感情经历，我都是很美好的回忆。就是你所说的从感情上的接触也好，还是从感情上升华到身体接触，就是从国内外，国内以前就没有什么感情生活，可能某，我有过我喜欢的人，但是并没有两个人进入到感情方面，就只是有很多人，我喜欢很多的男孩子，很多的男人我心里是很喜欢，但是我克制我自己，到国外以后我才有，我到２１岁的时候我才真正的恋爱。都是很好的。有的时候不是真正的恋爱，真是单方面的，对方对我很感兴趣，我对对方自己有好感，但并没有升华到爱情。

　　张：我们刚才聊到了勇气。

　　金：对，就自己对这个问题的勇气。

　　张：对呀。关于这个勇气这个，你和哪个朋友聊得最多？

　　金：我没有感觉我特，有什么，好像我觉得“勇气”这个词在现实生活中很大。我并没有觉得我有多大的勇气。只不过事情发生在我身上，我只是面对它罢了。但是人们确实觉得，因为毕竟是在自己身上开刀的事情，好多人听了这个事情都是“哎呦，你真有勇气”。我说可能是没有放在你身上，放在你身上，你也可能又是另外一种面对的方式，只是这个事情发生在我身上。我这样对待了。“勇气”这个词好听了一些，对我来说太好听了一些。（笑）

　　张：所以你并没有把这个事情当成是一个非常大的一件事？

　　金：对。

　　张：但是毕竟要在你的身上丢掉很多的东西。或者，现在实际上也长出一些的东西。

　　金：是呀。但是你想呀，即使是我没有这个，不是做这件事情，也许我可能里面有个癌变呢，要切除一些东西。

　　张：但是毕竟不是癌变呀。而且对于你，作为舞蹈演员来说，这种身体的每个部分多么重要。

　　金：是。

　　张：而且会不会以后你增加了这两个东西以后，会影响你的舞蹈？

　　金：不会的。不会的。因为我做的时候我都考虑到了，在不影响我的事业方面做成手术。如果影响我会放弃的。不会影响到我舞蹈，我身体的各个功能，不会影响。

　　张：正好你以前所做的舞蹈都是扮演女性…

　　金：对。所以说…

　　张：以后在你的舞蹈当中就不叫反串…

　　金：（愉快地）不叫反串，就只叫舞蹈了。怎么会叫反串，也许我会要跳些男性的舞蹈，（笑）那也要叫反串。跳我以前创作的舞蹈，那是很男性化的舞蹈，当然也是，不知道，这些个东西。

张：我记得我第一次跟你谈我的电影，那个时候我还特别希望我们有机会在一起合作，就那个时候我知道你要开始做这个手术，那个时候我记得我还劝你，你到底有没有必要一定要做这个手术，当时你给我说了一些…

　　金：对。

　　张：现在实际上你已经做完了，已经做完了这个手术的第一部…

　　金：第一部分。

　　张：对，第一部分，你已经做了。所以我现在就想知道你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决心一定要做这个手术？

　　金：这是，决心嘛，这个问题好多人，好多朋友都问过我，像吴文光呀，在国外好多人都问我。实际上我就很简单的问题。因为这个还是从小就有这个愿望，因为我认为我，我记得我，在我6岁的时候我就觉得我自己应该是个女孩子。就觉得，当然这个就像是一个幻想一样，我觉得我应当是一个女孩子。但是我生来就是一个男孩子。以前就想能够，就像看的小说，希望有一天能够天上刮风下雨的时候，能够下雷电的时候能够变过来。当然后来随着科学增长，一种科学技术，现在能够达到这种，所以就有这种想法。但是在国内，在我出国以前还没有坚定这种信心。我出国以前的那种生活环境，工作单位什么的，到国外以后可能跟我了解，接触了一些跟我类似的，跟我心态很相近的一些人，了解了一下，所以说，这个事情已经决定，９０年的时候，这个事情，90年91年我就决定了这个事情。后来到欧洲以后就更加…

　　张：但实际上这个手术还是很难，还是有很多的痛苦…

　　金：是呀。

　　张：你还是有这种决心，你是为了自己可以更…

　　金：奥，就是这个肯定是要痛苦的，因为医生，很多国内，我回到国内以后很多医生就跟我谈，他们毕竟是不了解我的，他们劝我不要做，因为毕竟我是很完整的。

　　张：对。

　　金：而且没有任何需要修整，没有任何痛苦，需要修整的人，就何必要挨那几刀呢，就是从医学角度上来讲。但他们跟我聊了天以后，了解了我这个人以后就跟我说“做吧”（笑）。在国外好多人也是，或者是，就是那些个心理医生呀什么的，我认为我的这种心态不是那种虚荣欲，一时什么冲动呀，而是考虑了很多年了。而且我觉得我的心理状态是相当健康的，因为在国外做这种手术必须要经过心理医生诊断的。心理如果不健康，因为很多人，是因为什么属于异装癖啦，他就是喜欢穿女孩子的衣服，因为对于我来说没有这个问题，因为如果我仅仅是想穿女孩子的衣服的话，想以那种形象出现的话，我想我就可以自己编很多舞蹈，我就自己跳就可以了。我不存在这种问题。我的职业给我很多这种空间。还是主要是我自己的问题。因为我觉得我自己生活了２８年，在男人世界里生活了２８年，但我知道我自己的心态一直还是很女性的。而且我觉得从外形上，我谈得很实际，如果我像你一样，１米７８，１米８０的大个子，那种膀大腰圆的，那我就不去做了，就是我有那种心态我也会控制住自己。但是我觉得，说起来老天爷上帝还是很恩赐我，给了我一个条件，给了我一副身材，可以做，男人可以做女人的条件。

　　张：所以说你的意思是，你过去２８年虽然长着是一个男人的身体，但你从来没有想过自己是一个女人这个样子，从来没有想过自己是…

　　金：从来也没有想过自己是男人…

　　张：是男人这个样子。

　　金：但曾经有一段，在少年，就青春期的阶段，曾经认为我自己认为我是一个同性恋者，但后来就认为不是。以前我认为我自己是个同性恋者，因为我对，青春期对爱对性觉悟的时候，我的对像都是男孩子，所以我就认为这种现象我自己可能是个同性恋。那个时候我还没有对我自己有个足够的认识，后来随着年龄的增长，在国外以后，我又发现我自己跟同性恋又不一样。

不久前，在刚刚结束的威尼斯电影节上，张元获得了由梵蒂冈颁发的罗伯特·布莱森大奖。而今，又获得了继柏林电影节杰出艺术创新奖、第十三届北京大学生电影节最佳导演奖、意大利阿巴斯国际电影节最佳导演奖、第四届亚太电影节最佳导演奖后的又一个最佳导演奖。也是《看上去很美》获得的第四个最佳导演奖。据悉，本片还将出征于11月份举行的第43届金马奖。

据张元导演自己说，因为片中的绝大部分演员都是儿童，所以这是他拍摄难度最大的一部电影。而张元对影片和演员的把握力更是在这部片里得到彰显。该片在诸多国际电影节上频频获奖，也是给予导演和该片以肯定。

张元曾被美国《时代周刊》推选为“21世纪世界百名青年领袖”之一。被《新周刊》和新浪网联合评选为全国十大新锐青年。被《中国青年》杂志评选为将影响下个世纪的100位青年人之一，更于2001年被联合国授与文化和平奖。

    2006年，他把镜头瞄准了儿童的世界

　　这个大脑袋的、像猫一样的男人说，儿童世界让人充满好奇，以及同情——

　　1963年生于江苏，自幼学习绘画。1989年北京电影学院毕业后个人集资独立制片，多次在国际电影节获奖。

　　主要作品

　　《看上去很美》《妈妈》《北京杂种》《儿子》《东宫西宫》《过年回家》《金星小姐》《绿茶》《江姐》《收养》《让我在雪地上撒点儿野》《一块红布》《飞了》

　　采访手记（2006年4月18日北京）

　　张元坐在对面，时而用手撑住他那颗长满钢丝卷头发的大头，懒洋洋的，说话慢吞吞的，只有眼睛犀利无比。的确像一只猫。张元的博客名就叫“元猫”。

　　他对我说，《看上去很美》已经离他很远了。

　　说不错的票房，说他又得了什么奖，他都只是哼哼笑两声，没下文了。

　　而这个时候正是《看上去很美》离观众最近的时候。先不去说这部电影的寓意，这是仁者见仁，智者见智的事，单是这部片子里对儿童世界真实的描摹和呈现，也给观众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它不同于我们在别的儿童片里看到的朗诵腔、小大人形象，里面的方枪枪、南燕、北燕，任性淘气，恶作剧，吵嘴，尿床……拉拉杂杂地组成了一个在大人和以大人为代表的社会、体制下的真实的儿童世界。你可以看到小孩子的天真可爱，也可以看到他们情感的丰富，他们的得意和失意，挣扎和失落。

　　平视和平等，是《看上去很美》的视角。

　　其实，平视和平等，也是张元所有作品一贯的视角。什么是主流？什么是城市？什么是边缘？什么是成功？……张元的大脑袋里总有这么多的问号。他于是说，“我希望人是平等的，而且是宽容的，会接受更多的东西，就像我一直觉得人生充满了喜剧和巧合，也同样充满了悲剧。所以，人是最值得怜悯的。在我的头脑里，没有好人和坏人，所以，我的电影并没有斗争的方向，也没有竞争的方向。”

　　谁能比谁高明呢？“我在电影里思考一些问题，更多的是希望给观众带来思考。我始终不认为我对社会的理解力和洞察力会高于一些观众。我把问题提出来，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尊严和权利去评判我们的生活。”

　　张元说，驱使他拍片子的动力，是好奇心和同情心。“又有一些新的体裁在吸引着我，我对这个感兴趣，想到这个我有些激动。突然发现自己原来只有面对摄影机和监视器的时候才是最快乐、最轻松的。”这是悲观着的张元的乐观。

　　A.像孩子的儿童

　　记者（以下简称“记”）：《看上去很美》的拍摄很有意思，因为这个片子里的小孩和我们过去看到的儿童片里的小孩非常不一样，过去看到的都是朗诵腔，小大人似的。

　　张元（以下简称“张”）：从小说原作、剧本，到我们设计的动作、对话，事实上都提前做了一些规定，把孩子们放到一个情境当中，这情境最适合他们，同时在镜头的处理上让他们感觉到非常自然。很多电影为什么觉得不像是小孩在表演，小孩说出来的话，比大人还要大人？原因就是你给的角度和语言的设计没有提前考虑到那不是他小孩能做出的。

　　记：你之前就想做一个不一样的儿童题材作品吧？

　　张：当然是这样想的。我实际上给自己提供了一个非常大的目标，就是希望在表演的过程中，他们能不同于以前的角色。我希望他们是非常真实的。小孩表演的时候，他们更加容易进入到一个情境当中，因为他们是没有经过修饰的，把他们真正调动起来的时候，他们内在的东西就会很真实地表现出来。这实际上也是电影的主题。现在老师认为孩子需要教育，给孩子承担了很多东西，实际上孩子是很聪明的，孩子的聪明是大人料想不到的。这次我拍这电影，也真实地感受到他们身上无穷的魅力和力量——只要你把它挖掘出来。

　　记：有没有这样的情形：你想要一个预想的效果，结果孩子们不接受，他们出来的东西对抗了你想要的效果？

　　张：你讲的就是冲突嘛。有很多观众问，有没有我们事先没有设计好，而孩子们演出来了的？我想非常诚实地告诉观众：我们所有东西之前都是有设计的。如果他们达不到这个要求，我们就会重新拍。为什么有时候我一天只拍两个镜头，或者是一个镜头拍成20条？孩子拍起戏来是很艰难的，正在拍着，他困了，所有人只有停下来；拍的过程中需要加餐，因为饿了；有的时候正在拍，他要撒尿。这样，整个拍摄的时间和周期都必须随着孩子的状况来调整。但是有一点，就是如果我们这个镜头完成不了的话，就一定要拍好。经常也有闹别扭的时候，比如让她哭她不会哭，大人得等他，等他培养情绪，需要用另外的方式引导他。当然，小孩在完成对话的过程中运用台词的能力，说句实在话，比大人强，哪怕是非常长的台词，他们都能很好地去控制节奏，很准确地表现出台词的意思，这是很多人都料想不到的。

　　记：这也是一个体验孩子的过程。

　　张：可以这么说，是一个很艰难的旅程，但也是一个非常梦幻的旅程，这样的旅程对摄制组的每一个成员来说，都是优美的。我在很多摄制组待过，我就发现只有这个摄制组大人没有过争吵，因为如果争吵的话，就连孩子都不如了。

　　B.电影就是电影

　　记：我看这部片子的过程很轻松，同时能感受到一个很沉重的主题，但最后的结尾却是开放的，并没有来强化主题，这在你以前的片子里比如《绿茶》等等都能看到，这是为什么呢？

　　张：这个跟我自己本身的价值观、拍电影的方法、拍电影的角度是很有关系的。我不可能拍摄一部没有意义的片子，我也不可能拍摄一个没有寓意的片子，我想除了给大家带来视觉上的快感的同时，也可以给大家带来思考，但这种思考，我不希望凌驾于观众之上，或者是我教观众怎么去思考。我不觉得自己比别人高出多少来，我仅仅希望通过这样一部电影，去共同面对我们的生存状态，面对我们曾经经历过的童年，面对一些还处在童年的小朋友，使我们一起来关照我们自己的生活和我们在人群当中的处境，共同面对我们自己的孤独，面对我们个人和群体之间的关系、个人和个人之间的关系、大人世界和孩子世界的关系。当然，这个电影不是一个命题作文，不会非常指向性地给观众带来一个单一的、特定的主题思想，我相信每个观众都能找到自己的角度。

　　记：不是说要明显地批判什么？

　　张：我不知道能不能。我始终不相信电影能承载那么大的作用。我实际上挺反感那些把电影院作为教堂或者是把电影视作一部圣经的人。

　　记：有的导演就认为电影是教堂啊。

　　张：我挺反感这个，我不认为电影能起那么大的作用，我也不认为电影不起作用，它有它特有的作用，电影就是电影，电影能给大家带来的就是电影本身所带来的东西。你说因为一个电影就能够对社会真正起到建设性的意义，这把电影政治化了。电影当然是人欲望的一种表现，这种欲望让人身临其中，但是又置身事外。我们看到了我们的童年，但是我们已经是成年人。所以有的人要为一部电影发怒，或者要做怪，或者誓死捍卫自己的什么东西，我觉得没必要。有时候人家跳起脚来批评我的电影的时候，我都想和他共同讨论。我发现，电影做完之后，就像已经开始奔跑的野马一样，在我拍的时候，它是骑在我的脚下的，或者是和我一起奔跑的，做完以后，它就是独立的生命，已经奔驰而去，我们可以共同去讨论它。

　　C.好奇心和同情心

　　记：但是看你过去的电影选择的题材，恰恰给人印象是，你对社会是一个批判者、观察者。

　　张：当然我有自己的角度、自己的价值观，以及我对这个社会的评判，这是必然的，也是必须的。如果我没有这个责任感，我不会有兴趣去做我的电影。

　　记：你做的那些题材看起来都非常边缘，但你自己非常抗拒“边缘”这个词。

　　张：没有抗拒。人是有好奇心的，我因为有好奇心，喜欢去做有很多角度、很多类型的题材、很多形式的影片。另外，我觉得人应该有同情心。是好奇心和同情心这两种东西在驱使着我继续去做工作。我觉得这些小朋友太可爱、太值得同情了，他们既使我好奇，又让我同情，就是这两种东西让我拍了这个电影。包括我最早的《妈妈》也是这样。它写的是残疾母亲和自己残疾孩子的故事。我当然很好奇他们之间的关系，可是有一点，使我好奇的是，他们很坚强、很坚毅地活下去，让人悲悯。《东宫西宫》也是这样，这是大陆第一部关注同性恋的电影。我不是抗拒“边缘”这个词，但，到底什么是社会中心呢？做记者是社会的中心？做导演是社会中心？每个人生存都不容易，经常都在边缘转悠着，有的时候会在一个非常悲凉的临界点上。

　　记：你用摄影机关照他们。

　　张：既是关照他们，也是关照我们，大家都在生存着，都是在幸福和不幸边缘游走着的人们。

　　记：这种关照，从电影的角度而言有什么价值呢？

　　张：还是有价值的。包括我做过的纪录片。这个时代需要画像，需要记录，而且这个时代也的确是一个剧烈变化的时代，是一个特殊的时代，人的心理所要承受的压力，可能是西方世界不具备的。中国这些年所经历的变化，的确是太大了，现在的中国社会是多层次的，非常复杂。所以在这个社会里，如果能真正面对，是该出好电影的时候，人性都在经受彻底的考验，这些都值得拍成电影的。这个时代，是最值得拍电影的时代。

　　记：所以你做了纪录片，用MV等各种形式来做记录。

　　张：对，当然形态越多，也是越有趣了。我不是一个很乐观的人，但是行动上我还是很积极的，觉得有很多东西可以去做。

　　记：做这么多类型的拍摄，题材的跨度这么大，会不会不利于形成自己的风格？你不期望成为大师吗？好像在第六代里，你是这样被期望的呢。

　　张：如果我是一个孩子的话，我真不希望大人期望我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我在自己内心，也不崇尚什么大师。我喜欢的艺术作品，不见得是所谓非常完美的东西，我倒喜欢那些好像不是那么完美、那些有缺陷的艺术。我不认为完美的艺术就是真正的艺术。我也不认为会有什么真正的大师。当然，好像人类的精神总是被一些大师牵引着，但是今天这个时代有大师吗？人还崇尚大师吗？而且，大师的定义可能也应该被改写。无论怎么样，就是做自己真正想做的东西吧。你不可能去做大家希望你做成的样子。你才能真正做到你自己想做的创作。

　　D.坚定地柔软着

　　记：前不久你和贾樟柯参加香港电影节时，被问到观众喜欢看什么样的电影，你和贾樟柯都觉得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张：我不知道应该把导演算在艺术家的范围里，还是放在一个手工艺人的范围里。电影导演在人类历史上是新兴的职业，电影诞生不过100年的历史。过去艺术家主要是为教会服务的，不需要考虑大众，教皇喜欢就行，所以过去的欧洲绘画主要是在教堂里。那个时候教会的力量要大于宫廷，大于王的位置。当然，当王有位置的时候，慢慢在宫廷里也有了绘画。欧洲出现文艺复兴的一个最主要的原因，就是资本家的兴起。资本家开始有钱了，也雇得起人画他们喜欢画的东西了，所以文艺复兴是和经济联系在一起的。现在导演不是更是这样吗？像我最早拍电影，很多资金是来源于国外的电影基金会，像法国文化部和外交部曾经给我三次奖金，像荷兰、日本、瑞士、美国都有电影基金会，资助着我过去电影的拍摄，小贾、小帅也都得到过。就是说，他们会支持一些投资规模不是很大，但是可以实现自己一些艺术理想的小规模的影片，内容可以有有些试验和挑战性的。

　　记：第六代确实是一个特殊的群体，经历了特殊的成长过程。

　　张：需要这样一个过程。从《过年回家》开始，我希望我的电影能够面对中国观众，这是我的一个决定。那个时候我32岁，那一步我迈得也很坚定，对于我来说很有意义。你看，从这之后，包括贾樟柯，包括小帅、娄烨，都走回了这条路，觉得有必要让自己的电影在国内被看到。我觉得这样的过程是有意义的。你要走回来，就必须要面对观众。不是我没有做努力，我努力了，我也不断去尝试，看哪种影片观众会喜欢。《过年回家》我认为观众是会喜欢的，但是也有观众说更喜欢《我爱你》，这我自己就不清楚了，观众到底喜欢哪种影片？

　　记：揣摩观众会影响你自己的思考吗？

　　张：对呀，所以说那天侯孝贤在我们讨论的时候提到一句——只有背对观众的时候，你的思考才真正开始。

　　记：通过《看上去很美》，面对观众的困惑少一些了吗？

　　张：最主要的问题是，观众是谁？实际上有人说看不到观众，因为在电影院里，影院的光暗下来了，只有一束光打在银幕上，看不到观众的脸，也真不知道谁会坐在观众席上看这个电影。是这样一个问题：你到底是迎合还是真正要去做自己的电影？当然你要是是一个有品味、有自己观点的导演，应该是带给观众什么，而不是简单的迎合。我是很强烈的，我希望带给大家一个价值观，带给大家一个看问题的角度，带给大家一个态度，但我又希望带给大家以宽容，以平等的价值观，一个具有同情心而非强势的心态，一颗温柔而不是那么坚硬的心。

　　记：所以现在大片市场这么好，你依然坚持拍柔软的东西。

　　张：对，这个应该是我的态度和方向，这个方向是很坚定的。

     9月5日，威尼斯时间11点，在威尼斯电影节主会场，为张元颁发罗伯特·布莱森奖。

梵蒂冈教皇皇家议会，梵蒂冈教皇皇家文化传播协会，通过意大利文化部，在本届威尼斯电影节颁发罗伯特·布莱森大奖。教皇议会认为，张元的电影为人类道德完善做出了杰出贡献，这是近年来梵蒂冈颁发的最高奖。梵蒂冈社会交流主席红衣主教Foley将出席颁奖典礼。

获得此奖的都可以说是闻名世界的导演。曾经获得该奖的有执导《柏林苍穹下》的德国导演文姆·温德斯，执导《我要回家》的葡萄牙老导演曼诺德·奥利维拉，张元是获得该奖项的第三位导演，也是最年轻的获奖者，更是历史上第一个荣获此荣誉的中国人。

张元曾被美国《时代周刊》推选为“21世纪世界百名青年领袖”之一。被《新周刊》和新浪网联合评选为全国十大新锐青年。被《中国青年》杂志评选为将影响下个世纪的100位青年人之一，更于2001年被联合国授与文化和平奖。

而在今年，由张元导演执导的影片《看上去很美》获得柏林电影节杰出艺术创新奖、第十三届北京大学生电影节最佳导演奖、意大利阿巴斯国际电影节最佳导演奖、第四届亚太电影节最佳导演奖后，还将出征于11月份举行的第43届金马奖。

9月1日，第四届亚太国际电影节在俄罗斯海参崴落下帷幕，张元获得最佳导演奖。

本届俄罗斯亚太国际电影节在8月25日正式拉开帷幕，共有来自10个国家和地区的12部电影长片，以及9个国家和地区的9部电影短片，参加了今年海参崴国际电影节长、短片竞赛单元的角逐。张元导演执导的《看上去很美》，代表中国入围了今年亚太国际电影节片竞赛单元，并一举拿下最佳导演奖。

这是影片《看上去很美》继柏林电影节杰出艺术创新奖、第十三届北京大学生电影节最佳导演奖、意大利阿巴斯国际电影节最佳导演奖之后的又一斩获。

此次获得的奖品是一个水晶的海螺和一万五千美元奖金。

刚从海参崴回来的张元导演说，9月3日，他还将赴威尼斯参加罗伯特·布烈松奖（Robert Bresson Prize）颁奖典礼。曾经获得该奖的有执导《柏林苍穹下》的德国导演文姆·温德斯，执导《我要回家》的葡萄牙老导演曼诺德·奥利维拉，张元是获得该奖项的第三位导演。

    结束了杭州的宣传回京就接到几位好友的电话，都是温暖的询问我身体的。然后我才知道，杭州的媒体几乎都写出了“张元看上去很累”的消息。可能是接受了这样的讯息，我放下电话，真的有些空空的累……

    “看上去很美”已经离我很远了，那早已是2004年的事，但我依然为它去了圣丹斯，去了柏林，去了阿尔巴、香港，带着大大小小奔波于全国各地。当然一切都是应该的，也毫无疑问是值得的：有人喜欢这部影片！但我有些发慌。每天面对着朋友也好，记者也好，我都很恍惚。被人称作“导演”，在没戏拍的时候，我其实是个事业者。对于“看上去很美”，或者曾今的十几部影片，都是我所想拍的，也很幸福的完成的，但再去谈，总觉得意义不大。电影已经完成了，但愿大家看时有所共鸣，而走出影院，都成为过去时，马上，你们又会选择或被迫选择看新的影片。而又有一些新的体裁在吸引着我，我对这个感兴趣，想到这个我有些激动。突然发现自己原来只有面对摄影机和监视器的时候才是最快乐、最轻松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