译文:

国家小，民众少，机器闲置人人都说好

百姓知足不远游，摇滚青年粗声唱逍遥

豪华游船成摆设，核弹锁清秋，航母不起锚

结绳记事很简单，用它传情远比手机短信更可靠

汉堡麦当劳，可乐不可少，保暖内衣加披小紫貂

楼中有楼能望远，小康生活乐陶陶

狗延残喘实可悲，那种造型惹人笑

不妨倾听老子的雄鸡来报晓

亮灿灿的春天就在明朝 

    这本小书被我带到齐市，孩子的功课紧，他反到很少问及这本书了。

   时至今日，我才明白，原来这本薄薄的小书其实就是我为自己准备的。或者换一种说法，在走过人生的高山与峡谷之后，在涉过生活的激流与险滩之后，一束温暖的光把我罩住了。这束温暖的光明亮恬静，直抵我的内心。

   凝神细瞧，原来这束温暖的光竟是一株金光耀眼的智慧之树，它有81片金属般沉甸甸的叶子，我把它们从树上摘下来，寒风呼啸的日子里，大雪纷飞的深夜里，这些散发着清香与苦味的叶子，被我一片又一片地嚼嚼着，咽到精神的胃里。

   把全文完整地背诵之后，心里忽然生出一个奇怪的想法：这位老头儿真的存在过吗？他如果真的存在过，他是什么模样呢？后来在网上发现了范曾的画，范曾的描绘与我的想像是合拍的。这位老人就应该是恬淡慈祥的，范曾把老头的目光画得非常传神啊，那是多么睿智的目光啊！

   如果这位老人生活在当代，我想我会去看他，千里迢迢地去看他，我会拎着几瓶北大仓酒，背着木耳和榛磨，再扛着一梱关东烟。 

一般的老头儿得双腿骑在牛背上，可你瞧他，如同坐在天地之间，远处的雁阵都没有他高。

这是多好的一幅景象啊！这样的情景在那个兵连锅结的战国时代尤其难得。

瞧把这老头儿乐的，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了，他给童子讲了什么笑话？

  　（《文学界》2009年第11期）

                             张大朋　萧笛

   张大朋：通读了你的大部分作品之后，发现你作品中的人物一部分来自灯红酒绿的都市，而另一部分则出自山野乡村。我们知道作家的创作和他所处的生活环境及生活经历是密不可分的，特别是童年的体验更是根深蒂固地影响着作家的表达。你的童年是在哪里度过的？

    萧笛：先说声谢谢。谢谢你有耐心读了我那么多还很幼稚的小说。然后，更正一下，我现在只能算一个写作者，我知道，我距离作家还很远。

    写作者的表达有许多种方式，我可能是属于那种体验式的。我觉得，小说写作，就是写作者把经历对于心灵的投影做一次拷贝和放大。说起来，我的生活经历其实很简单，在一个小城市的角落里长大，毕业后，先在医院里工作了十多年，然后又到新闻单位。就这些。

    上个世纪六十年代初，我出生在黑龙江的一个小县城。6岁的时候，随父母搬到了牡丹江市。虽然进了城市，但我们的家安在这个城市的最北边，我家房后不远就是人民公社的菜地，再往远，就是大山。那里是这个城市的边缘，居住着最底层的人们。我记得，那个时候，爸爸那时每月的工资只有四十多块钱，我们姐弟四个，奶奶和姥姥家都在农村，还要靠爸妈接济。日子的艰难，可想而知。

    那时候的日子虽然苦，但爸妈很勤劳，家里的日子过得有滋有味，像模像样，而且，每年，我们全家都会有一次游玩。那一天，我和弟弟妹妹们穿上妈妈起早贪黑给我们赶做出来的新衣新鞋，兴奋得过年一样。临出门前，妈妈把筷子在炉子中烧热了，给我和妹妹烫出弯弯的留海儿。然后，我们全家人漂漂亮亮开开心心地坐到爸爸的大“永久”自行车上。那一天，爸爸会用借来的相机为我们照相，然后，全家人会去吃一顿馆子，尽管可能仅仅是豆腐脑、油饼，但热爱生活，浪漫、乐观这些宝贵的东西却定格在我的记忆中，甚至融化成我性情中的某些特质。 

    张大朋：那么，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接触文学，又是怎么想起当作家的呢？

    萧笛：这还得从我小时候说起。那时，我父亲是铁路列车员，总是走班，他不在家的夜晚，妈妈就把我们姐弟拢在炕头讲故事。舍不得点灯，或浓或淡的夜色，从窗户透进来，小屋里的一切亦真亦幻。当过老师的妈妈嘴里似乎有无穷无尽的故事，二十四孝、孟姜女、白娘子、天仙配……月亮升高了，妹妹弟弟睡着了，只有我瞪着一双小眼睛不断地问妈妈：后来呢？

    后来，我上学了。虽然课本内容大多是口号，但毕竟我认的字一天天多起来。一天，我在一张废纸上挑自己认识的字，挑来挑去，那些字竟告诉我一个十分有趣的故事，三藏、吾能、齐天大圣、牛魔王……　我急忙去找其他的废纸，结果，我拼得了半本《西游记》！就是这半本残破的《西游记》让我发现，原来，这世上还有书这么好看的东西！我开始四处找书来读。那是一个除了样板戏，其它的文学艺术作品都是毒草的时代。毒草自然难找，找来了，也要偷偷地看。常常是今天借到的书，第二天就要还。我吃饭的时候捧着书，拉风箱的时候捧着书。晚上，全家人都睡了，我不敢点电灯，就在自己的小帐子里点个煤油灯。第二天早上起来，两眼红红，鼻孔黑黑。我就带着这副模样认识了中国和外国的许多文学大师。

    书读得多了，有两个收益，一是，我肚子里的故事多，下课、放学，我经常被同学们围着讲故事，后来，干脆就是编故事给大家听了。由此，我还作为学校的故事员被送到市少年辅导站去学习。第二个收益就是写作文的时候不费劲。记得是初中吧，有一次考试，我的作文得了满分。那篇作文被老师抄在大红纸上，挂在走廊里。我一直记着那个老师，她姓关，是老三届的。她单独给我布置作文，单独给我批，别的同学一学期两篇，她要求我一个月一篇，我自己又给自己加码，一个星期一篇。那个作文本是用稿纸订成的，很厚，用红色的硬纸壳做的皮儿。语文老师经常来借我的作文本，从里面挑范文。你想想，对一个初中生来说，那是多大的荣耀啊。大概，作家梦的种子就是那个时候埋下的吧。 

    张大朋：可是，你是年过四十才开始写小说并发表小说的，早些年你在做什么？是否在做创作的储备？

    萧笛：我在年轻的时候写过一些小东西，都不成形。没有坚持写下去最重要原因是要忙于生计。一个人，有家庭角色也有社会角色，和这些角色相伴的是无法推卸的责任。特别是女人，为妻为母后，就没有自己了。家务和工作把我的时间、我的大脑占得满满的，写作成为一件很奢侈的事情。偶而的，我会写一两章散文诗，或者可以称为小说片段的东西，也有一些构思，记下来了，却无暇成文，我惟一能坚持做的，就是阅读。

    说到储备，让我想起老舍的话：“小说是人类生活经验的纪录。”对一个写作者来说，生活本身就是积累，当然，还有读书和思考。后者更显重要。因为读书和思考让我们对生活不再仅仅是用眼睛去看，还会用心去体会，用灵魂去感悟。　因而，同样的柴米油盐，悲欢离合，同样的人情冷暖，世事沧桑，便有了不同的意义和玄机。这个过程，其实是一种“沤制”，写作者的内心，从某种意义来说，就是一个酱缸或者发酵池子。当然，也不是所有的经历都可以成为写作的素材，只有那些历经岁月的打磨，却依然没有褪色的东西，才有可能在某一天，灵光闪现。 

    张大朋：你的短篇小说《奶娘》、《老房炉火》、《香香的天桥》以及中篇小说《我的奶奶我的娘》等作品，对生存在白山黑水的普通女人进行了现代解读，看得出来，你对这些父老乡亲一般的人物充满感情，塑造出这些有血有肉的人物形象，源自你的哪些动力呢？

    萧笛：俺们那疙瘩的人可爱呗。呵呵。真的，我一直觉得东北人好，特别是东北的女人，她们敢爱敢恨，敢舍敢为，豪爽大气又而不失温柔贤惠，宽厚善良，而且，东北女人长得好看，大方，端庄。我的奶奶家、姥姥家都在农村，小时候，每到寒暑假，我都要去奶奶家或者姥姥家――你看，我们又说到童年了。其实，许多人的写作意象都来源于童年的生活。我奶奶家在林区的一个小县城，姥姥家在三江湿地上一个极为偏僻的地方。那里天高地阔，人情纯朴。妈妈姊妹多，那些姨待我胜过亲生儿女，她们身上有许多令我敬佩的品格，让我觉得柔弱、卑微的小人物身上所蕴含的高贵才最令人感动。《奶娘》里娘的善良、容忍，自敛，自尊，就有我妈妈和我大姨的影子，而《我的奶奶我的娘》中娘的坚硬、果敢则很像我婆婆家的一位老人。

    特别是在创作电视剧本和同名长篇小说《抗联女兵》的过程中，我对生活在白山黑水间的女人们有更多的了解，更深刻的认识。她们是那么可爱、可敬、可亲，可叹。我很高兴，我选择她们作为我的写作对象，我还会接着写她们，塑造更多更多东北女人的形象。为东北女人作传。 

    张大朋：说说《我不是你婚姻的暗箭》吧，这篇小说在你的创作中是不是非常独特的一篇？我曾经向身边的文友推荐过这篇作品，他们说你把一个十分吸引眼球的题材处理得别开生面，意料之外又情理之中，你是怎么想发出“这枚暗箭”的呢？

    萧笛：《我不是你婚姻的暗箭》最初发在《特区文学》上，后来被《中篇小说选刊》、《作品与争鸣》、《小说精选》、《文化艺术报》等报刊转载，并被收入了《2007中国争鸣小说精选》。这篇小说是我开始写小说时写的第一个东西。源头，是邻居的亲戚跟我妈妈透露了自己的经历：跟好朋友的老公相好，而且，这事让她很痛苦，很自责，却又拔不出脚来。这个小说，写了大半年，又改了一年多，不知道改了多少遍。最初，拿给老公看。他看完后，提了意见，但总体觉得“还行”。后来，又拿给同事看，有一个同事，坐在那一上午没动地方，一直在看这篇小说，我就觉得我可能真的“还行。”后来，有评论说，这篇小说写出了社会转型时期，婚姻的迷茫与挣扎。其实，所谓的什么社会转型，只是我叙事的一个背景和虚构的凭借，揭示世间男女在情感上的困惑才是我真正的目的。也许是因为女人吧，我对爱情婚姻题材或者准确地说是女性题材很感兴趣，写起来也顺手。我观察过许多女人，不管她是什么样的身份，不管她有多么优秀，她可能很女人，可能很有学问，可能很有能力，可能在仕途上走得顺风顺水，可能叱咤商场，可能操持家务拿得起放得下，但面对感情时，她们都是那么无奈，更不要说那些本来就处在弱势的底层女人了。女性，这个特殊的群体，她们的生存一直与社会秩序存在着深刻的矛盾。社会学家、理论家们的那些道理说起来好听，真的做起来，你试试？有哪个女人敢说，她没受过爱的伤？她的婚姻没有痛？为什么会是这样？爱情、婚姻于女人到底是什么？有人说，爱情是女人的一切，有人说，婚姻是女人终点站，可是，恰恰是“这一切”和这个“终点”折磨着女人，困惑着女人。在《我不是你婚姻的暗箭》之后，我又写了几个关于这类题材的小说，中篇《月牙五更》，短篇《玫瑰玫瑰红艳艳地开》，还有你看到的中篇《嗨，雪里红》，我手头还有几个正在写和已经完成构思的，都是表现女人们在爱情、婚姻中的挣扎、犹疑、困顿以及由此而来的成长。 

    张大朋：我注意到，曾经有评论家这样说你：“远离了私人化的写作，不动声色地在一种客观化的叙述中注视着身边不幸的人群，逼视着人间现实的种种困惑与悲哀。”这样的选择，究竟是一种个人喜好，还是一种创作上的自觉？

    萧笛：是一种自觉！记得，上个世纪80年代初期，我到《北方文学》去投稿，是散文诗。一位老编辑认真看了我拿去的稿子后，跟我说，你的文笔不错，可是，你写的东西都太小我了，你要写大我。那个时候，我正年少，“为赋新诗强说愁”的岁数，写的东西当然是青春的困惑啊，迷茫啊什么的。当时，我看着这位老编辑发愣，我不知道“大我”是什么。

    后来，我从事新闻工作，这个职业给我带来的最大收获就是让我非常广泛地接触了社会的各个层面和角落，最光鲜的、最美好的、最阴暗的、最丑陋的，这样的视野让我对人生保持了一份清醒，也培养了我的社会责任感。我觉得，人们对记者作家尊重、羡慕，是因为记者和作家拥有话语权。当你的作品变成媒体上的文字时，你的言说就将在社会上传播，那么你的言说就不再是私人的了，影响的也不再是一个人两个人，而是相当多的一些人。这就要求你必须要有一颗公心，必须要有所承担。其实，不仅仅是作家要有社会责任感，我们每一个人、每一个普通的公民也都应该有社会责任感，只是作家更特殊而已。中国传统文学提倡“文以载道”，作家是社会生活的记录者，肩负着传承民族文化与文明的重任，以一种强烈的社会责任感，来关注社会现实，关注生命本质，应该是作家的使命，作家的写作信念，更应该是一个作家的尊严所在。 

    张大朋：你在创作的自觉还表现在你的语言上吧？我看得出，你对小说语言是有自己追求的，在都市类小说中，你使用的是现代语言，而在乡村类小说中，你大量地使用了地方方言，使小说地方色彩非常浓郁，给小说增色不少，你对地方方言是不是有意识地使用呢？不过这种效果不错，读起来比较舒服。

    萧笛：我很喜欢你用的这个词：舒服。小说应该让人读得舒服，否则，谁还有耐心读下去。我觉得，写作者应该在不同的题材中使用不同风格的语言，这就像日常生活中，我们在不同的场合要穿不同的衣服，有不同的妆容。穿着晚礼服逛街，或者穿着网球服坐在谈判桌前，总是让人觉得别扭。语言对于写作者来说是基础，是工具，像斧子于木匠，剪子于裁缝，你必须得会用。语言对我的诱惑力极大，让我迷恋。我想，这大概是我喜欢小说的原因吧。好小说是语言的盛筵。阅读的时候，我总是喜欢那些善于驱遣文字的大师。我一直有做笔记或者卡片的习惯，小时候，还喜欢背诵那些抄下来的精彩字句。好的语言给我的感觉真是奇妙，它们有时像好朋友投过来的一个机智的眼神，让你开心得笑出声来；有时像倾心的人一个会意的微笑，让你的心底滑过一缕激动；有时又像一根针刺进你的骨髓，让你疼得打哆嗦；有时还像一道珍馐，久久地徘徊在你的唇齿之间。比如，《洛丽塔》的开头就给我这样的感觉，让我一下子就对纳博科夫充满崇拜。在写作的时候，我会耐心地寻找、期待一个词，一个字。我很享受这个过程。这也是写作对我的诱惑之一。当然，我也在警惕，过分地追求精妙，会给人以雕琢的感觉。 

    张大朋：说到写作的诱惑，我倒想知道，写作于你意味着什么？

    萧笛：刚才说了，我很享受写作的过程。写作，对于有的人来说，是职业和工作，对有的人是娱乐休闲的方式，对有的人呢，是精神和心灵的寄托，我是三者兼存。写剧本是工作，写小说是爱好。我在不惑之年才开始小说写作，起步确实晚了，但这也有一个好处，就是写作于我已经没有了名和利的附累，变得更纯粹，更简单。我面对写作时的心态更朴素，更平和，只可以让我更真诚地面对写作。写作，是我的一种生活方式，是我生命的一种状态。怀着这样的一种心态去写作，写作就超越了它本身的意义，如禅宗一样的具有了滋养心灵的作用。我们看世界的角度变了，觉得天地阔了，觉得万物皆亲，这不是因为别的，是因为心灵在成长，所以，我很理解大江健三郞为什么会说“写小说是救赎”。这样的感受让我欣喜，让我更加敬畏文学，更加热爱生活。

    这片新大陆也一直像一团飘忽不定的影子，在前面若隐若现。有时，它好像近在眼前，待走近它，它又消失了，只把迷惘、失落的滋味留在那儿；有时，它似乎远在天际无从抵达，你如同身处幽暗之地，只能远远地注视着前方，品尝着一种无法企及的不甘。光阴呢，就在这种时候不知不觉地穿行而过，春夏秋冬，风花雪月，日尽月升。

    发现那片文字丰饶之野纯属一次偶然。在孩子的课本上发现了王勃的《滕王阁序》，不经意地问他：这么好的文章，你们学校怎么教你们呢？孩子的回答不记得了，只记得他说，老师让他们把这篇文章背诵下来。我又问，你背得下来么？他说当然。于是在一个周日的早晨，我和他跑步到江边，阳光很好，把江水照得发亮。面对江水，孩子把滕王阁序完整地背诵一遍。初秋的江水，蓝天，江对岸的红顶屋，泊着的小船，以及孩子的声音，把那个早晨渲染得生动无比。

    回到家后，我翻开了那篇文章，大概一个星期之后，我也能够完整地背诵那篇文章了。“南昌故郡，洪都新府，星分翼轸，地接横庐”多好的文字呀！在车上，在路上，早晨醒来，这些文字不由自主在从脑海中蹦出来，原来我们的汉字竟然这么美啊！

    在一个人的生命旅程中，有好多东西是在特定的时候与你相遇的。你以前可能只是与它们擦肩而过，然后各自东西，但是过了一年又一年，过了好长时间，它们又会与你相逢的，带着完全不同的感觉，带着更加深刻的道理。它们像一团火苗儿，把你内心沉睡的情感重新点燃。于是，你明白了，这片新大陆原来在这里啊！寻觅以久的新大陆，重新激活了你的生命。是这样吧？！

    读完王勃，我又捧起了老子的《道德经》。这么好的文章只是匆匆浏览一下有什么用呢。从第一章开始我就背诵，一章一章地背。“有物混成，先天地生，寂兮寥兮，独立而不改，周行而不殆，可以为天地母、、、道大，天地，地大，人亦大、、、、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

    2009年冬天，一场声势浩大的流感正席卷全球。在空气中飘浮着病毒的日日夜夜，我沉浸在老子的思想中，循着他的目光来看这个世界，敦兮其若朴，旷兮其若谷。

    ◎执子之手，方知子丑，泪流满面，子不走我走。
    ◎我深信，会有一个男人为受我折磨而来到这世上。
    ◎西游记告诉我们：凡有后台妖怪都被接走了，凡没后台都被一棒子打死了。
    ◎你有什么不开心事？说出来让大家开心一下。
    ◎我那么喜欢你，你喜欢我一下会死啊。
    ◎雷锋做了事不留名，但每一件事情都记到日记里面。
    ◎天没降大任于我，照样苦我心智，劳我筋骨。

    ◎上联：谢天谢地谢亚龙   下联：信神信鬼信兰成   横批：足篮打水（一场空）。（谢亚龙是前中国足协专职副主席，足球管理中心主任，信兰成是中国篮球管理中心主任）

    好朋友像学校一样。

    这句话是哪位哲人说的呢?真就记不太清了。

    或许我把这句话记错了也未可知。梁晓声某篇小说里似乎有过类似的意思，不过那句话我记得他说的是：好女人是一所学校。

    好女人是不是一所学校或者是其它什么，我无从判断，也没有发言权。因为我对女人了解不多。在我的直系亲属中，既无姐姐，也无妹妹，唯一的孩子也是一个胡须愈见明朗的青涩少年。我对女人的直接印象都是从我妈和我媳妇那儿得来的。说她们是学校，在我看来是南辕北辙风马牛不相及。她们怎么会是学校呢？说她们是苦难还差不多。母亲一辈子没工作，媳妇曾经有过工作，但40岁那年冬天，她和众多的同事就被政府以企业改制为由，强行买断并轨送回家了。没有工作的女人，没有收入的女人，在我们这个社会处于何种位置，这谁都知道！在我家，父亲是有工作的人，因此母亲这辈子基本就是看父亲脸色的一辈子。对于有尊严的个体生命而言，这是多么尴尬多么悲哀的事情啊！媳妇是个坚强的人，政府把她送回家了，她又到一所个体学校找到一份工作，每月的薪水并不比我少，因此不必每天看我的脸色。但在个体学校那里打工，不同于原来的国企，其艰辛程度可想而知。所以说，我不太接受把女人比喻成学校的说法。我在自己熟悉的女人身上根本找不到学校的影子。

    但是最近一段时间，我心里却对“好朋友像学校一样”这句话尤为认可。个中原因，想来人们也会猜出一二来----这家伙准是与投脾气的朋友喝酒了，喝的过程中，一定又被那位朋友全面展示出的人格魅力所击垮征服了，以至于心甘情愿地把他认定为学校了。

    事实也真的如此。前几天，我确实和一位多年未见的老友喝酒来着。仇人相见分外眼红，老友想见格外心热。那天我俩从中午12时左右开始喝酒，一边喝一边聊，一边聊一边喝，酒话如滚滚长江之水连绵不断滔滔不绝，以至于原本一两个小时就可以打住的酒局，被无限制地抻长了，怎么也刹不住闸了。间或一抬头，发现酒店的时钟已经转到下午四点多了，而一些话题似乎才还刚刚开个头，远没到结束的时候。第二天，我和这位朋友又在电话里交流了很长时间，使我受到极大的启发。古人云，与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我说，与这位朋友交流时取得的经验和启示，我读十年书可能也得不到那些东西。这可是朋友的人生经验和成功总结，这种经验和成功总结，哪本书上会告诉你呢？不会的，哪本书上你也找不到这些的。

    有人可能会心存狐疑，你这位朋友究竟什么样子啊，竟然有这么大的神通？瞧你那个小老样儿吧，咋瞅也不像有这种朋友的人呐！

    唉，这可能就是上帝的安排了。我的人生之路尽管走得摇摇晃晃，甚至经常独自品尝失意的苦酒不能自拔，更缺少华丽精彩的篇章，但是唯独在友谊这个领域，我却称得上拥有得天独厚的优势。我的朋友虽说不是很多，但是细细想来，这不多的几个朋友却绝对个顶个堪称是精品。他们神彩飞扬的样子，他们善良朴实的面孔，他们充满激情的声音，早就全都化作一组组影像符号，储存在记忆中，成为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精神财富。你说，这是不是上帝对我的特殊眷照呢。

    我前面提到的这位朋友，是“精品”中十分独特的一个。我的社交圈子其实很窄，不多的几个朋友大都在业余文学圈里，唯独这位朋友是个例外。如果把那些文学挚友比喻成音乐与绘画，那么这位朋友就是自然科学中的物理与化学；那些文友如果是无边的草原，这位朋友就是巍峨的山峰；如果用夏天形容那些文友，这位朋友更像是早春岁月----既有春天的温暖，同时还夹着一丝微微凉意让你保持理智。我们的生活有时多么需要朋友对你提出理智的提醒和劝告啊！

    这位独特的朋友年长我一岁。学历比我高一级。能力比我强出许多。现在已经成为生活的主人了。我这里所说的生活主人，是指这么一种类型的人，他们因为能力出众，思想深邃，看问题一针见血，处理事情符合常理，因而人到中年之后，大都功成名就，左右生活了。可以左右生活的人，在我看来就是生活的主人。

    这位朋友出现在春天。那时我刚在这座城市找到一点儿感觉。孩子开始适应这边的节奏了，我的压力也减缓许多了。腾出精力以后，于是就想和这座城市里的一些朋友联系一下。找谁呢？操起手机，思虑再三，却迟迟下不了手。我的手机里有生活在这座城市里的好多人的电话，然而，我那时是真的无力拨出他们的---号码啊！作为一个对友谊异常敏感的人，我觉得友谊不同于操着职业微笑的商业洽谈，也不能与虚假、彬彬有礼的工作业务往来相混淆，友谊更有别于厚着脸皮、铁石心肠的股票交易。那么，友谊是个什么东西呢？在我看来，友谊就是一件奢侈的脆弱的易碎品。生活中原本可以成为朋友的人们，有时就因为一句话、一个动作、一次漫不经心的无意敷衍，致使还未成形的友谊就夭折了。我这样说，算不得夸大其辞吧！不信的话，你反思一下自己的生活，找一找有没有这方面的教训和例子呢。我想，你肯定会有的。不管你是男人还是女人，你肯定都有这方面的体会的。

    说友谊易碎，但真正的友谊却是坚固和牢不可破的。如同说爱情虚假，真正的爱情却美好真挚一样。真正的友谊牢不可破的原因，是由于有柔韧的思想感情做坚实的纽带。

    春天的风越刮越热的时候，我最终还是按下了一组号码。就像外省人去巴黎、外地人去北京都找老乡一样，我按下的这个号码的主人，是过去我在单位里的一个好朋友，后来这位朋友把工作辞了，辗转来到市里，经过艰苦打拼，拥有了自己的一片天空。尽管后来与这位朋友联系不多，但我第一时间能够按下他的手机号码，足见心里对他的信赖指数有多高了。

    生活是魔术师。你有想法有行动，生活的魔术棒轻轻挥动几下，你就会抵达目标。令我稍感意外的是，朋友已经有了自己的私家车了，他开车拉着我在浏园附近的马路上挨家找饭店，最后我们走进齐大西区附近的一家饭店。一个下午，两人很轻松地就把一瓶白酒解决掉了，又喝了几瓶啤酒就记不住了。奇怪的是，两人竟然都没喝醉！

2

    朋友姓宋，与日报的一位哥们只差一个字。日报的哥们叫宋成君，这位朋友叫宋留成。想想自己这辈子与姓宋的也算是有缘了，大连还有一位发小叫宋鑫，富区另有一位叫宋继忠的文友，缘份都是不浅的。

    这位留成兄，我前边说他非常独特一点不假。此人是有异秉在身的，就是说他有异于常人的天赋秉性。远的一会儿再提，单说他老兄这几年的经历就非常具有传奇色彩了。在BG工作的人都知道，前些年的BG可真是坑死人了，企业被兼并，外省人入主，职工大量被裁，普通员工经受了多少磨砺啊！就是在那段令人难熬的日子，留成义无反顾地选择了离开，老子不伺候你们了，老子不和你们玩了行吧。独自到社会游荡的那段日子是留成生命中最黑暗的岁月。有校友在酒桌上说过让他去做事，但当他满怀期待地等候消息的时候，那位校友却音信皆无。他参加了几个公司的招聘，过后那些公司的信息也如石沉大海遥遥无期。他不甘心啊！人到中年，正是做事业的绝佳年龄，怎么可能在家呆着呢。可不在家呆着又怎么办。他看着窗外的树叶慢慢泛绿，春天有点羞羞答答不情愿地光顾这座城市，他心里却没有一点儿春天的感觉。塞外平原粗糙的风沙时常令大街小巷昏黄一片，也把他的心情吹得浑浑沌沌见不到半点光亮。他有时白天会回到小时候居住的那片小区，鹤城西北角靠近嫩江东岸的地方。小时候，那一带还没有像现在这样全是一幢幢的高楼大厦，而是摇曳着成片的芦苇，遍布着水泡子，一群群的水鸟时常在天空中飞来飞去，划出奇形怪状的各种漂亮弧线，更令他感到新奇的是，驻扎在城东扎龙自然保护区的丹顶鹤也会时常飞到这里，在芦苇荡里玩耍觅食戏嬉。写到这里，我猜测留成小时候一定对鹤保持美好的印象。说不定那时他仰望鹤呖长空的美景时，心头掠过的是像纯净蓝天一样无穷无尽的美好未来。十几岁的孩子，一旦对未来充满强烈期待，那么他内心迸发出的激情和斗志是我们无法用数字来衡量的。真实情况是不是这样，其实我并不知道。但从他的经历中，不难猜出这点。1978年，留成考入实验中学，当时的名次是靠后的，他的同桌据说名次在前。同桌不满意老师的分桌，觉得与一名靠后的同学一桌丢脸。半学期过去，留成名次大幅度前进，竟然与同桌造个平处。同桌有些慌了。一学期结束，留成进入前十名了，同桌崩蹪了，远远滑到后边无影无踪了。高中两年，留成把成绩稳稳地保持在前茅，80年高考他以400多分的高分考入东北工学院。瞧，人在青少年时期的潜力多么巨大啊！自古英雄出少年，我们老祖宗的这句话不是平白无故瞎说的。   

    我有时又想，人在自己生命中的每一次抉择，手法和思路基本都差不多，也就是说，这种手法和思路早在青少年时期就有所体现了。细细想来，人这辈子不就是一场战争吗，这场战争由无数大大小小的战役所组成，你的工作，你的生活，你的婚姻，甚至你的儿女教育等等，不都是可以用战役来形容么，有的战役你成功了，另一次战役你又败北了。然而你知道吗，你的成功与失败，基本就是你青少年时期形成的作战手法和奋斗思路所决定的呀。

    被黑暗岁月遮蔽的留成自然地选取了青少年时期的手法。在我们这座城市中，你可以看到成千上万的下岗失业人员，他们有的蹲在街头打短工，有的置身油烟弥漫的饭馆刷盘子，有的在建筑工地做苦力，有的在阴暗的场所当妓女......从另一种意义衡量，他们都是我们的兄弟姐妹呀，他们的选择无可指择啊，他们需要养家糊口啊！但是，我这里又说但是了，你难道不认为他们的生存操作手法不是青少年时期形成的么？我这里可以非常肯定地说：是的！

    然而，留成的生存操作手法是什么呢？下岗失业的时候，他可以选择借酒消愁啊，他的酒量又那么好；他可以回到家里，跟父母和亲人诉诉苦啊，父母和媳妇又那么疼他；他可以背起行囊远走他乡啊，我们周围的人不是有很多人这样做了吗。借酒消愁的事留成不会干的，因为郭小川说过：酗酒作乐的是浪荡鬼，醉酒哭天的是窝囊废。跟父母诉苦的事他更不会干，老人们一辈子的酸甜苦辣够他们品味的了，不能给他们再添烦恼。远走他乡的做法更不合适，因为孩子正上高中，怎么可以一走了之呢。

    留成的操作手法是：像青少年时期高考那样，拣起了书本。他想把全国注册会计师的资格证拿下。全国注册会计师可不是闹着玩的，每年全国有多少专业人员和非专业人员对那个价值连城的小小证书虎视耽耽啊。而且留成是学工的，他对会计学根本不了解，考试需要的教材，如《会计》、《审计》、《财务成本管理》、《经济法》、《税法》，他都得从头学起。

    真实的情景是，留成把那个证书拿下了。大雁南飞，秋风四起的时候，他重新上岗再就业了。市内一家以生产数控机床的大型企业聘用了他，随后留成的曲线一路上扬，他从普通的管理人员做起，短短的四、五年时间，他竟然做到了副总师的位置。

    小酒一喝，留成的脸红扑扑的，他笑眯眯地向我解读生活。我明白，他太有理由解读生活了。只有取得人生重要阶段战役胜利的人，才有理由解读生活。这个战役的胜利对于他来说，不亚于29年前的那次高考。

 3

    如果说留成被那个大型国有企业所聘用，是由于他只是考取了注册会计师那么简单，这是不符合生活常规的，这种说法也是片面和不足取的。生活中哪有那么简单和容易的事呀！事实上，他的硬件足够扎眼，经历也丰富。他当过钢院的老师，下过海经过商，在企业机关做过管理，任过下属单位的副厂长。招聘人员其实是被他的综合素质和整体实力所打动。

    留成平时经常是一副笑面出现在众人眼前。即使是遇到烦心事他也从不眉头紧锁心事重重。这一点恰巧与我形成鲜明对比。我是遇到自己的股票涨停板了也得把眉头锁得严丝合缝，平时经常保持一副牛皮哄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令人望而生畏、望而生厌。其实外表的冷峻并不能说明我是铁石心肠，如同留成的笑容可掬并不代表他内心柔弱一样,面容平和、面带微笑恰恰表明他内心的宽阔。中央电视台直播NBA的解说员经常提到“大心脏”这个词，某某球星在重要比赛的关键时刻一锤定音或者率领球队逆转取胜，解说员往往就把这位球星说成是具有“大心脏”。留成的心脏大么？大到多少？只定比我的心脏大就是了。

    听听留成是怎样对朋友说小说写作吧。那位朋友当然是我了。留成可能还对他另一位经商经过千万富翁的朋友说过经商的话题，对做官做到县委书记的同学说过仕途的话题，那些话题一定非常迷人，可惜我无法听到。但他唠小说唠得挺地道，开始我并没有认真听，觉得你也不写小说，还能唠出什么。我以一种你姑且言之我姑且听之的态度任由他讲。可后来听着听着就不由得不服气了。

    他首先问：你的那本书我看了，你后来还有作品吗？

    我说，没了，这些年净给企业做奉献了，没咋写，只在前年发过一部中篇，哪天给你拿来指点一下。

    他于是说：你的那部小说集里的很多作品大都是一个个的片断，像散文，描写上有功夫，但是情节单薄啊。

    我竖起耳朵，打起了精神。

    他又说：“你得把小说当成一个浩大的工程来做，像一重集团建造万吨水压机那样，建立一个雄伟神奇的世界。作品不需要太多，有一部这样的小说，对你来说就足够了。”

    我点头道：“对对，我的那些东西全是风花雪月，轻飘飘的，甜腻腻的，实在是太缺钙了。”

    他摆摆手，笑了，说：“那到也不是，里边的有些篇章我还是挺喜欢的，而且因为有相同的感觉，也打动了我。”

    “哪个呀？”我问。其实我还是很看重别人对那些风花雪月的看法。

    “那篇‘夜色温柔’就挺好，从中可以看出一个人在这个时代的慌张和尴尬来。”

    “是吗？”

    “是的。”

    “作品没有时代感不好，抒发个人的东西可以在你们圈子里互相欣赏，但是没有读者。你的语言可以了，你现在需要做的是，用你的语言来完成一个工程，建造一个真正的文学世界。你能做到这点。我相信你会做到。”

    他掏出烟来，递给我一支，他自己抽出一支，又掏出打火机点着。

    “做这个工程之前，先制定出规划，别急着动笔。工程达到一个什么目标，需要哪些材料，用多少‘螺纹钢’和‘水泥’，那些‘螺纹钢’和‘水泥’过不过时，‘砖’、‘瓦’是不是最新型的，你得认真准备这些。”

    话题越整越引人入胜了。推杯换盏、喷云吐雾之间，这位老兄慢悠悠的语调和红扑扑的笑脸，化作一把锋利无比的快刀，把盘绕在我脑海数年的乱麻纷纷击落于无形。

    记不清后来是怎样与这位老兄分手的。只记得后来嫂子突然出现在我们面前，嫂子不放心他开车，嫂子亲自驾车把他拉走了。还记得那天的阳光是真好，风也不错，是那种柔和的春风，春风扑面时，无比温柔。当时我耳边仿佛听见一首儿歌，歌是这样唱的：

“找啊找啊找朋友

找到一个好朋友

行个礼呀握握手

你是我的好朋友

再     见！”

                                  2009年5月17日22时55分写毕

     如果往小了说呢，我现在临时居住的齐齐哈尔市只相当于一个村落。它的地面上有房舍、庙宇、蓝色的湖泊以及乐观、善良的男人女人，还有时常露出阳光般笑脸的孩子们。我们知道，很多乡村其实也是这样的。

    如果往大了形容，这座城市又酷似一座王国。政权与司法，经济与风俗，阴谋与爱情，泪水与微笑，这些元素无不细致入微地镶嵌在城市的每一寸土地里，弥漫在每一缕空气中。

    说它是村落也好，形容它为王国也罢，当又一场春风徐徐吹来的时候，我心里产生出一个念头来。我想逆时针沿着这座城市的边线行走一圈。我行走的工具是自行车。我行走的伙伴是一位少年，不，他已经不是少年了，因为他的唇边正在生出细细的绒毛，那种绒毛很多年前我也曾经有过，那种绒毛可以确切定义为男人胡须的纯真年代。

    上一个周末的时候，我就和这个少年，不，和这个准青年谈起过这个念头。当时我的眼神像赌徒一样地往外放光，口气也一如即往地沿用了兴致勃勃的风格。这个准青年听了我的想法，未置可否。他的未置可否，在我看来可绝对是一个福音呢。为什么这么说呢？因为最近这一年多来，他早就对我的各种建议不甚感兴趣了。我不得不时时体验到一种父权衰落的凄凉，虽然我心甘情愿地接受了那种凄凉，但是凄凉的滋味好不好受却是只有自己知道的啊！

    那个晚上，我把他招呼到电脑前，用手坚决地一指屏幕上的齐齐哈尔地图说：瞧！我的计划是这样的，我们骑车从北文化街出发，骑行一百多米正式进入自行车赛道。那个赛道是一个完整的正方形，它的四条边分别是中华路、新明大街、民航路和站前大街，全长在二十公里左右。

    沿着这个正方形，骑上一圈儿，怎么样？有兴趣么？

    他眨眨眼睛，一丝微笑的亮光好看地折射出来，面部表情竟然有那么一点喜滋滋的味道。

    我听见他说，嗯，行！我们互相用食指，以拉勾的方式作了约定。

    不巧的是，那天夜里下了一场大雪，早晨朝窗外一看，满世界一片白。我们的计划搁浅了。
    那就下个礼拜吧！

    比赛日期不得不往后拖延一周。

 2 

    一周后，刚好赶上中国传统的清明节。都说清明时节雨纷纷，可在广大的北方，今年的清明节却是阳光灿烂，风和日丽，万里长空，一碧如洗（词有点俗哈，不过用得很准的），堪称这个春季少有的不错的好天儿（再用一句啰嗦的句子，卖卖关子，增加一种节奏来）。

    准老头儿（就是鄙人）嘻皮笑脸地用夸张的语气，高声对准青年（鄙人之子）说：你看多么蓝的天哪，杜丘走过去就会直接融化在那蓝天里面，但是杜丘没走，召仓和唐卡两个人都走过去了，杜丘就是不往蓝天那儿走，杜丘选择在坚实的大地上行走，走得非常有派。所以我们也实施那个计划好吗？开始环城自行车比赛！

    看到这里，您千万别信！一个中年人，怎么会用这种语气和孩子说话呢？不可能！真实的情形是，我亲切地甚至有些讨好地跟孩子说：今天天气不错，我们骑车走啊？估计得用一上午时间，上午的学习停顿一下吧，有个伟人说不会休息的人就不会学习，古人也说文武之道一张一驰，今天上午就松驰一下吧。

    嗯，好吧！

    我让孩子先准备一下，自己到楼下一楼过道，把两台自行车分别搬到外边墙根旁边。车子挺长时间没骑了，上面落了很多灰，我用麻布简单抹了几把。车胎的气也不足，其中一台车子的前胎气门芯也没了。看来这个社会距离和谐状态还早着呢。以我看来，和谐社会的标志之一就是，你的自行车长期不用，气门芯也不会丢的。

    上午8时20分，我们从北文化街开始了此次环城自行车的赛程。在党校附近的十字路口，车子驶入计划中的正式赛道。此时是8时23分。比赛进入第一赛段。第一赛段的第一赛道属于中华西路的末稍。因为计划中准备采取逆时针方向，所以我们行驶的方向是往西走。沿中华路西去，在地质大厦的十字路口划一条四分之一的弧线，我们的车子就轻快有力地切入宽阔的新明大街了。新明大街是第一赛段的第二赛道。当时，和平广场有人在放一架巨大的风筝，风筝像优美的诗篇一样在天空翱翔着。风筝有一幅长长的飘带在轻柔地不易察觉地抖动着，那是它献给天空的音乐吧？天空真的像被洗过一样，干干净净，广阔无边，蔚蓝一片。由于是清明，街上的车辆没有往日那么多，街道显得很开阔，那些形形色色的或高大或姣小的各种建筑在视野中缓缓扑来，又缓缓退后。

    车速不快。父亲穿着深蓝色领骑衫，牛仔裤，廉价旅行鞋，父亲爱唠叨，嘴里不停地往外蹦着一些不很连贯的句子。

    父亲说：我觉得齐齐哈尔不错，我说不错，是因为我只在这里生活，而没有在这里工作，一旦我在这里工作了，和它有了瓜葛了，我的看法可能就变了。

    新明大街的里数并不长，那个父亲的心里竟然滚过这些波澜，他表面却是面容平静，笑容可掬。期间，他还和孩子说了如下的话语呢！

    父亲对孩子说：我说齐齐哈尔不错，你肯定会同意，而且你会比我更喜欢这座城市的，对不？你看，你的事业在这里，不不，你的学业在这里，这里有你喜欢的学校、老师还有同学，当然，他们也同样喜欢你，你每天离开家门，走在夏天芬芳四溢冬天白雪皑皑的校园里，你在这里完成自己的高中学业，你在这里最终会考入你想往以久的大学，这里就是你人生最初的平台。许多年以后，无论你在世界的任何角落，你都会想念这里的。对了，在这里，你还体验到温暖的家庭生活，爸爸妈妈无微不致地关心你的生活。你对这里的印象肯定比我好啊比我深呢。对不？

    父亲的话虽然啰嗦，但是却说到孩子的心里了。他却没作什么表示。但是父亲知道这话他肯定是听进去了。在街上骑自行车的人并不多，来来往往的机动车远比自行车要多。父亲发现自己总是骑在道路的边缘，孩子保护他一般，固执地骑到内侧。道路狭窄的时候，他又总是一马当先地骑在前面，同时严肃地告诫父亲小心车辆，并时时快速回过头来飞掠一眼。

    这小子，到挺有正事似的，到底是长大了。父亲，也就是我，感觉心里挺好笑的。

    在第一赛段的第二赛道，也就是在新明大街上，我还和那个准青年谈及了自己的今后计划，并发誓说一定要让准青年今后为自己的父亲所做出的成绩感到自豪，同时也不无虚伪地其实是发自内心地忽悠说：以后我肯定也会为你自豪的！熟悉我性格的人，一定会为我的言谈感到好笑的，说不定还会乐出声来的。这小子真有意思，还想着那档子事呢，可能吗？这个年纪，很多人早就功成名就了，哪像你这样不尴不尬地呀！笑就笑吧。我还是得整啊，而且真就想加大力度了，要不能做这样的选择么。

    新明大街也许会是这座城市最漂亮的大街了。在这样的大街上，人真有啰嗦的灵感。我又和孩子聊关于快乐的话题。自行车的速度控制在匀速上。话题也就得以充分展开。

    我说你得找到快乐，把紧张的情绪调整下来。人，只有快乐了，思想才变得积极向上，行动才会有好的结果。你的眼睛总是盯着阳光，你的内心就是一片阳光；相反，你总是盯着阴影，你的心灵也就总是笼罩着一层阴影。你们同学可能有人去网吧，早恋，或者对你产生一丝歧视，但不要理会这些，多看看美好的东西，多微笑着和同学们交流。这样才好。对不？

    知道！孩子语气显得很干脆。

3

    在孩子红灰领骑衫的导引下，9时20分，我们穿过新立大街那条喧闹不已的二手汽车市场，进入比赛的第二赛段。第一赛段的大部分时间里，我们都是从东北向西南方向进军的，路线刚好是那个正方形的左条边。9时20分，我们进入第二赛段的第一赛道，也就是那个正方形的底边左侧，这里的路牌上标着“新城路”的字样。第一机床厂的一个厂门恰好在这条路上。

    沿着新城路，很快就到了齐富公路。永安立交桥在路的左侧不远处。更远的边，城市的高楼若隐若现。横越齐富公路就是民航路了，总觉得这样过去不解渴。于是我说，儿子咱们在齐富公路上骑一段吧。

    齐富公路很像毕福剑的溜光大道，宽且不说，而且溜直，洒满了和谐、温暖的阳光，一辆辆满载人力和物资的车辆风驰电掣般高速行驶。以至于后来当我们需要横过这条公路时，不得不非常小心谨慎地躲避着往来的车辆，以自身亲历忠实实践着科学发展观呢（科学发展观的核心不就是以人为本么，我们安全为上，也是以人为本的一种体现啊）。把那条溜光大道甩到身后的时候，父子二人交换了车辆，在南市郊幽静的鹤城路上慢腾腾地骑着。路两边出现了砖房，塑料大棚，开发区新建的厂房。间或出现的空地上，有武警战士们在进行植树劳动。

    一座高大的建筑出现在视野中，建筑前方矗立着一块写着北大荒字样的巨大的石板，这里是九三农场的分公司吧，楼层怕是有十几层之多，它矗立在那里，怎么显得那么荒凉啊，一个人影都看不到。

    从它旁边的十字路口拐向通往新建一中的路面时，我身后悚然、突然、猛然地炸起一道高亢的音乐，一个撕心裂肺的女高音就那么放肆地闯进我的耳朵。

“天边飘过故乡的云

它向我不停在招唤

当身边的微风轻轻吹起

      吹来故乡泥土的芬芳....”

    停下车，再回头，我找到音乐的来源了。那个十字路口的左前方有一家孤零零的饭庄，三间平房，房顶的牌匾上写着几个有意思的红字---“二妹子野鱼饭店”。我一下子乐了，这个二妹子可是真够野的呀，由韩红演绎的费翔的《故乡的云》，就是从她家的音箱里传出来的。

    再度跨上自行车，我亮开嗓门，也唱这首故乡的云。

“天边飘过故乡的云

它向我不停在招唤

当身边的微风轻轻吹起

 吹来故乡泥土的芬芳

归来吧，归来哟，浪迹天涯的游子

归来吧，归来哟，别再四处飘泊

我已是满身疲惫

归来却空空的行囊

那故乡的风那故乡的云

为我拂去创伤....”

    穿着红灰领骑衫的准青年骑在前面，我蹬着车子跟在后面，唱得非常用力。我心底的故乡已经回不去了，弟弟最后一个离开那里，把家安在了大连，弟弟在那条山谷里的房子还没处理，弟弟说哥你回去可以住在那里。几十年的光阴一晃而过呀。或者说是二十余年成一梦，此身虽在堪惊啊。我真的是从那个山谷里出来的么，折腾了这么多年，我这是又在往哪儿去呢！

    新一中到了。从外观上，新一中建得真好啊。校门口两边的墙壁上是精心书写的八个大字，左边四字“励志笃学”，右边四字“求实创造”，这种育人思想有胸怀，这种思想培养的学生值得期待。

    不想，离开新一中，却走上一条尘土飞扬的简易路。经过的汽车扬起团团尘土，落了一身一脸，内心叫苦不迭。骑到民航路之后，情况才见好转。继续前行，经过师范专科学校，大乘寺，于10时05分，完成第二赛段的全部赛程，进入第三赛段的站前大街。

4

    第三赛段和第四赛段合起来写吧，这里出现的插曲不多，第一支曲子发生在烈士陵园门外，这支曲子应该是肃穆和庄严的，为烈士扫墓的人很多，多得你都无法计数，光小轿车就排起了长龙，虽说人多车众，但却未见丝毫骚乱。中小学生排着队伍，有秩序地行进着，领号子的小男生高声扯着脖子喊着-----一二一，一二一；一些团体和家族的人们络绎不绝在出现在这里；交警们三三两两地站在路口指挥着经过的车辆。清明的节目在这里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我问一位老人，这么多人，都是来扫墓的吗？

    老人简短地回答道：是的，我们来扫墓。

    第二支曲子是一首幽默的小调。火车站前，我问孩子，你看那座旧楼的建筑像什么？还有那些窗子组合在一起，又像什么？

    他注视着那座红里透黑的房子，迟疑着。

    我又说，你看它像什么字呢？是不是像中国的“中”字啊？

    他说是像。

    我大略说了一下上个世纪三十年代发生在这里的关于一个建筑设计师的故事。我说，日本人当时要盖这座车站，让中国一位建筑师负责设计，这位建筑师就把火车站设计成这个样子，车站盖好之后，设计师失踪了。日本人发现车站的秘密后，四处通缉设计师，没有得逞。这座大大的“中”字建筑就一直站在这里，经历几十年的风雨侵蚀，气概依然昂然。

    第三支曲子是青春圆舞曲。在第四赛段的中华路两边，有好多新建楼顶上面，额外新增了几处彩色框架。我问孩子，那些框架建筑是一种装饰呢，还是在起着一种平衡作用呢。

    孩子说，应该是起平衡作用吧。孩子的语气不很肯定。

    我对他说，这个问题只好等你以后上了某个著名大学的建筑系后，再来解释给我听吧。

    第四赛段的街道很有名呢。去年，这里曾经举行过北京奥运会祥龙火炬的传递仪式，中央电视台作过专题报道，这里的画面在电视里传播到祖国的四面八方。想来，数以亿计的电视观众对这里，还是有过印象的。

    11时10分，我和孩子的环城自行车比赛，经过两小时五十分，在中华西路与北文化街的十字路口处，完美结束。

    孩子收获的是快乐和朝气蓬勃。这些对他以后的成长非常有益。

    我找回了某种自信和勇气。有了这些，未来的路并不寂寞和可怕。是这样吗？我听见自己说，是的！    

    [相关链接]： “环法自行车赛（英语：Tour of France，法语：Tour de France）是公路自行车运动界中的年度大赛，环法自行车赛为多日赛，一般是每年7月初开始，7月底结束，每天进行一个赛段，共进行21个赛段，中间有一天或两天休息，总赛程为3200公里左右。
　　赛段中按比赛形式分个人计时赛和大组赛，按比赛道路分平地赛段和山地赛段，海拔最高可达2200米。起点每年不同，大多在北方的城市，有时也在邻近的国家，围绕法国一圈后，到达终点巴黎。
　　总成绩领先的车手穿黄色领骑衫，总积分领先者穿绿色领骑衫，爬坡成绩最佳者穿圆点衫，25岁以下成绩最好的车手穿白色领骑衫。奖金共设1亿法郎，其中个人总成绩冠军获得奖金最多，可获得15万法郎。环法赛是世界影响最广、规模最大，比赛水平最高的自行车比赛。”

    还说北文化街吧。卜奎街或卜奎路扯得有点远。

    其实，事先我也不知道我从五楼室内的二层床上朝外俯视的那条非常现实的大街叫什么。它叫什么，我来不及关心，或者说我也没有精力关心它叫什么。不就是一条走车走人走动物的道儿吗。真没想那么多！（插小品语言：你这儿可以想；俺这儿真没想。一笑）。刚来此地时，脑袋瓜子总是不转个儿，咋整的？发懵呗！为了一个少年以后的学业前程，一家人移居到此。这算不算是普通家庭的一件大事呢？或者是小事一桩，小儿科吧？别人遇到这种事可能没什么，我却真的有些发懵了。为生活计，星期天，经常是我拉着老婆或是老婆拉着我，出入那些炉具商店，百货店，电器商店，大润发（以前叫大福源），日杂商店，早市，工商银行，电信局......而平时不休息的时候，又辗转到另一个地方上班，在一座有卫兵把守的大院里继续被生活修理。

    那段时间，一只牙眼泪汪汪地舍我而去，我也挺伤感地与它道别；

    那段时间，一根一根的白发忸忸捏捏地钻出头皮，它们仿佛在不停地小声嗡嗡着----日子啊日子啊，时光啊时光啊。

    那段时间，我经常往纸上划拉一些分行的文字，险些成为一个诗人。

    那段时间的早晨或者晚上，有时和家人，更多的时候是我老哥自己，在北文化街这一带溜跶来，又溜跶去。

    我身边不时有脚步匆匆的行人走过。他们的步子不像我那样慢慢腾腾。青年的笑容如同阳光一般灿烂耀眼。姑娘的秀发旋起一团一团的青春风暴。这里被称为文化大街是有来由的。那些青年人大都是附近大专院校和中学的学生。他们身上洋溢的气息代表一种值得期待的未来。稚气、虎实点儿的是28中的初中生，他们大都穿着蓝灰色校服，三三两两的，笑声不断。深蓝色校服是高中生的象征，他们的表情带有那么一点使命的影子，是蓝灰色初中生的升级版和加强版。与他们截然不同的，是齐大的学生，齐大学生的符号可以用自信、无所畏惧、随便、慵懒来表示。

    有一天晚上，大概是刚来此地不久，我和孩子在金泉洗浴中心出来，在那个小区的大门口，我们与两位中年男女打个照面。他们往里走，我们往外走。那男人显得很清秀的样子，扬着一张知识分子矜持清高的面容，旁若无人地往前走。那女人比男人矮一些，没看清她的面容，或者是我根本就没看她，她和男人的神态相仿，步伐也是趾高气扬的那种类型。他们走远了，孩子悄悄告诉我，刚才过去的是他们的数学老师。

    “哪个？”

    “那个女的。”

    “那你怎么不根老师打个招呼呢？”

    “走的那么快，根本来不及。”孩子的理由有些牵强。

    唯一合理的解释是，因为刚来，时间短，师生之间还不熟。

    “那男的也是他们老师吗？”我想起那个高傲的男人，于是问道。

    孩子摇摇头，说不认识，可能是别的班的吧。他断定。

    文化街上，走的大都是文化人啊！

    在这条街上，我还结识了两个女人。

    说结识不太准确，因为我只知道她们的职业，而不知道她们的姓名。

    这两个女人是卖牛奶的。

    最初我对那个南方口音的女人报有好感。她个子不高，非常低调。清晨，她很早就出现在街口。那时，太阳还躲在劳动湖后面。东方天际刚刚露出一抹淡淡的浅红。她一个人骑着自行车，车座后头一左一右驮着满满的两铁桶牛奶。她把车子停在文化街与中华西路的南侧路口，那儿紧挨着浏园宾馆，她费力地从车座后卸下牛奶，然后开始早晨的生意。跑步回来，从那里经过时，我就从她那里买两袋牛奶。她对顾客的态度是热情的，笑脸相迎，语言透着谦恭。于是，我就成了她的回头客。

    每天早晨，她的生意已经开始好一会儿了，路口北侧又出现一个卖牛奶的女人。那是一位高个子女子。她骑着一辆三轮车。车上放置三个纸壳箱，纸壳箱里，整齐地摆放着一袋一袋的牛奶。这是咱们北方女人，一副大大冽冽，满不在乎的样子，用“大气”一词来形容她可能准确一些。她没有对面那个女人的谦恭和低调，她的笑容显得非常自然。她的大大冽冽、满不在乎容易给人造成错觉，因为她的眼神把她暴露了，那种眼神是许多精明的商人天生就有的。她们才会算计着呢！她们微笑着，就把你给算计了。你服还是不服？不服你就试一试。这个大大冽冽的精明的女人，晚上也不歇着。黄昏时，她把三轮车停在15路公交车站牌对面的楼口，继续她的牛奶生意。与早晨不同，晚上她开始了吆喝----牛奶鲜牛奶啦！牛奶鲜牛奶啦！她的吆喝一声接一声，中间几乎没有停顿。她的声音是从录音机的音箱里传出来的。她还是那副满不在乎的大气样子。

    隔着宽阔的中华西路，一南一北的两个女人各自忙着各自的营生。零星的顾客不时走近她们的车前，然后拎着袋装牛奶匆匆离开。

    秋去冬来。由于天亮的晚，我取消了早晨打牛奶的习惯。有一天晚上，我发现，那个操南方口音的女人把奶车停在楼下对面的巷子口了。我从楼上一眼就能看到她。她也是把声音录到录音里，一声接一声地播放----鲜奶鲜牛奶啦！鲜奶鲜牛奶啦！她的声音急促，像是绕口令。录音机的音量又大，可以清晰地传到室内。那种迫不急待的叫卖声，让人听了有些心烦意乱。后来，从她那儿买了一袋奶，晚上煮过之后，咯咯瘩瘩的，表面飘浮着一层令人怀疑的东西，儿子喝了一口就不喝了。我“咕咚咕咚”灌了几口，舔舔舌头吧嗒吧嗒嘴，感觉不是很坏，但绝不能说是好。我判断，她卖给我的这袋牛奶，只定有问题。于是，以后对她的牛奶就再也没有兴致了。

    再买牛奶时，我的脚步自然而然就迈向了另一辆三轮车。

    三轮车的女主人，举止还是那样大大冽冽，满不在乎，眼神带着一种精明的笑意。她看着我慢慢靠近，脸上呈现出一种意料之中的胜利表情。

    随着我接触三轮车的次数愈来愈多，我与她之间渐渐有了简单的搭讪。我乘坐的573号通勤车每天晚上准时停泊在三轮车后面五十米处。我下车就能听见她在录音机里大大冽冽的吆喝声。我走到她的摊位前，她把我要买的牛奶已经用塑料袋装好了。

    下班了？她问道。

    今天回来的挺早啊。她有时这样说。她真的很精明。我们那趟通勤车司机每周会休息一天，顶替他的年轻司机开车的速度很快，我买牛奶的时间自然也就比平时早个十来分钟。这变化的十来分钟都被她敏锐地捕捉到了，可见这个女人有多么厉害啊！

    天这么冷，早点儿收摊吧。有时，我会这样跟她说一句。

    嗯，没事。她还是那样满不在乎。

    这个女人的故事是什么样子呢？我想像不出。但她是一个幸福的女人无疑。一些与幸福有关的东西在她身上是那样的一览无遗。她在风雪中满不在乎。寒冷冻不住她的微笑和乐观。

    与她相反，在她的眼睛中，我仿佛看到我自己------一个卑微、忧郁的男人，欲望很多，眉头紧锁，心事重重。

    那个银色的卷尺原本是放在富区家中的。后来我把它带到了市里。它老老实实地呆在租住的那间房中的写字桌的抽屉中，几次用它，都没用上。没用上的原因，是因为它失去了过去的功能。

    好多年了，它见证着孩子的身高，它一次次地承担着计量孩子身高的任务。孩子身高超过我的时候，这个卷尺渐渐地被我们忽视了。孩子总是不让我再量他的身高了。我软磨硬泡都不好使了。

    于是，那晚就有了关于这个卷尺的对话。

    儿呀，我想把卷尺扔了。

    为啥呀？他的表情显得很奇怪的样子。

    你看，你也不让我量你的身高了，这枚卷尺就没用了，所以就扔了它吧。我做出欲扔的动作。

    他诡秘地一笑，说：不劳您了，还是让我来扔它吧。

    他把卷尺拿走了。

    过了几天，我想起那晚的对话，就问他：儿呀，卷尺扔了吗？

    他还是一笑，说，那当然了，我把它处理了，你找不到它了。

    从他的表情上，我判断出，这小子准是把卷尺藏起来了。

2

    梦乡是我们体验另一个世界的绝好场所。一天的24小时中，我可以游历三次另一个世界。夜里，早晨在上班的通勤车上，晚上在下班的通勤车上。

    春节之后，夜里的梦境总是很累人。就说前些天的那个梦吧，我和父亲，还有一些莫不相干的人们，在爬一座高山。阳光照着山谷。梦中的阳光比月光稍亮，没有真实的阳光亮。我和父亲似乎走了好长时间，我们来到一片蒿草地上停下脚步。一座更高更陡的山峰横在面前。那座山峰简直无法征服。心里正在犹豫时，就听父亲喊道----小心。一抬头，就见山上飞落一块巨大的岩石，从我们头上呼啸而过。父亲和我的神色都显得十分慌张。然后，我就醒了，吓的。

    另一个梦应该是我近期生存状态的一个缩影吧。我和许多人----这些人大都是我工作的那座大楼里另外部门的一些熟人，我和他（她）们的关系都不错，我私下认为，他（她）们对我的印象应该也不错。在梦里，能遇见他（她）们的笑脸，这不充分证明了这点么。梦中的场景是一座巨大的地下迷宫，光线晦暗，这些友好的男人女人们都在各自的吊床上休息呢。通道被一面带栅栏的铁门封死了。我打算从那道门出去，却发现那道门是无法开启的。我靠近它的时候，发现紧挨它的通道的墙壁上方，有一个发亮的窗口，我倚着铁门，向发亮的窗口攀援，却不料铁门像电梯一样向下移动，把我一次次地送回地面。我急了。我看见随着铁门的下移，那个发亮的窗口越来越小。后来，窗口就被阴影吞没了。我回到迷宫里。有些人被我惊醒了。他们从吊床上起身而坐。有一个小眼睛的女人还冲我笑。一位朋友也在我身后嘀嘀咕咕的。我以前工作的部门的一位女同事对我说，你怎么造这样呢？快洗洗吧。我一想，肯定是刚才攀援的时候，衣服上蹭着灰了。迷宫里是没有水的。女同事身边有一袋细沙子。我就用细沙子搓着双手。还有些不好意思似的。

    以上的两个梦出现在夜晚。早晚的通勤车上，迷迷糊糊之中，整个人与梦全都说不清。

3

    从夜里的恶梦醒来时，我会首先看到头顶的墙壁，灰蒙蒙的。

    翻一下身，床板“吱吱嘎嘎”地呻吟一阵子。这是一架铁制单人二层床。妻在下床，我在上床。另一间屋也有一架这样的铁床，那是一间大屋，朝东，实验学校就在窗子外面。我们让儿子住扎在光线充足、相对寂静的东面那间大屋子里。我们居住在西侧这间小屋。小屋的楼下是一条大马路。秋天的时候，各种车辆制造出的噪音让人心情烦燥。当时有些后悔租这套房子，但是三年的房钱已经支出去了，后悔又有什么用呢？只怪自己办事不缜密，那种心情跟操作股票失误一样令人懊恼。人是适应环境的动物。在这里住了半年多，渐渐就习惯了楼下这条大马路。汽车的噪音不再让我烦燥了。每天晚上，我都可以在车辆的噪音中安然入睡。农民兄弟的小四轮子从楼下开过去，心也不再剧烈地跳舞了。

    翻一下身，转过脸来，我可以从没有窗帘的窗子，很清晰地望见楼下的风景。昏黄的路灯下，一条非常现实的大马路横卧在下边。我之所以把那条大马路说成非常现实，是因为它象现实一样冷冰冰的，拒绝着一切的同时，又接受着一切。马路上，间或有一辆出租车快速驶过去，“倏”地一下就不见了。马路对面，是一座加油站，红色屋顶上醒目地标有“中国石油”的标志。“中国石油”的字样，不禁让我对那座加油站产生一丝鄙视。中石油上市以来，曾经让多少散户命丧黄泉啊！在网上看到信息，中石油仅在浙江省就造成散户损失400多亿，全国的数字就更不堪设想了。幸运的是，我最初没有对中国石油进行操作，从而避开了危险。

    中国石油后身，是一所育知艺术幼儿园。幼儿园的周围遍布着居民区。我的目光掠过这片楼群，最后落在一座停工的高大建筑物上。去年秋天，我们刚来这里的时候，那座框架结构的建筑物就矗立那儿，中间未见任何动静。它有些毫不在乎的样子，似乎在说：这又不是我的责任，跟我有什么关系呢，这是你们齐市人的失误才对。

    在朦胧的夜色中，那个高大的建筑物如同怪物一般，瞪着无数的大眼珠子，无声无息地保持一种特立独行的怪样。

4

    每天早晨，从窗子望见那座未完工的怪家伙，我心里都会升起一种滑稽的感觉。那家伙堪称是这一带唯一的制高点了。在它的正前方三千多米之外，一幢与它比肩的双子星座已经接近完工了；在它西南面更远的地方，是这座城市的党政办工中心-----海蓝色、流线型的高层建筑。东面，更多的高档住宅楼正在拔地而起，地产商独具眼光地选择临湖而建，因而那些高层商品楼的价格，令这座城市的居民忘而怯步。半年来，我无数次地从那一带经过，目光不无羡慕地在那一座座高楼之间流连。心想，拥有那里的一套住宅，也是这辈子非常富于成就感的一件事啊！沮丧的是，目前这种想法对我来说，还只是一种奢望而已。因为很久以来，我一直把自己定位于一介平民。或者可以这样说，我一直以自己是平民为荣，没有因为自己是平民而耻。这样的定位显然不符合这个时代的价值观，简直有点与整个时尚对着干的意思。平民意味着不富裕，不富裕意味着没有条件驻进高档楼房。享受当今时尚生活，必须拥有广大的财富作支撑，而广大的财富是被少数精英所掌握的。

    从另一方面说，把自己定位于一介平民，说明我缺乏严重的进取心。许多人积极进取、拼搏向上的时候，我不思进取浑浑噩噩；许多人开始享受进取成果了，而且进取指数大幅增加的时候，我似乎醒过点味来，象征性地进取了一两把，随后又放任自流起来。毫不客气地说，我就是龟兔赛跑中的那只兔子。这样形容自己甚至都有些高估了。

    事实真是这个样子。好多以前的同学、伙伴，还有一些熟人，他们之中甚至包括我的亲兄弟们，这些年来，他们的财富象几何级数一般快速增长。他们更像是生活的主人。还有一些朋友，他们虽然没有太多的财富，但是他们在精神领域笑傲江湖，他们是思想和艺术的富翁，他们以自己的方式，享受着美好的生活！

    在物质方面，我与前一种人差距巨大，而且这辈子几乎是没有超越他们的可能了。在精神方面，我与后一种人又完全不可同日而语，在思想艺术富翁们面前，我找不到对话的可能性，他们那种对文化、对艺术的敬畏与虔诚，令我无言以对。我真的羞于与他们见面。一个人，当他不能坦诚面对先进的文化和艺术的时候，这个人是不是完全堕落，不可救药了呢？

    我像是离开树枝的一枚无足轻重的叶子，心甘情愿地往下坠落。与土地接触的瞬间，心里没有一丝一毫的懊恼！

    有一条弯弯曲曲的雪道铺在雪原上。这条雪道在江西的大堤上绕了一个弯，从大堤的低凹处拐过来，随后插入江面，江面也被雪蒙住了，雪下是厚厚的冰层，雪道在江面上垂直地指向对岸。

    太阳越来越高了。可以看见江那边城市楼群的影子。远远望去，城市无声无息，似乎仍然在沉睡之中。一挂马车从雪原深处慢慢驶过来，马车夫把脖子缩在黑棉袄中，车子不紧不慢地朝对岸行驶着。

    往回走吧！我对孩子说。于是我们往回走，也就是往江的东岸走。

    刚才我们是从那座城市走出来的，离开那座城市的时候，太阳还没出来呢。我们走得很远，先是离开一个小区，然后经过一所培养党的干部的学校，马戏团，地质所，又过了一个十字路口，随后是银行、SOS村、和平广场，走到江边的时候，我们索性走到冰封的江面上，又一路走到了江的另一边。

    我为什么从江的另一边开始写这篇流水账呢？这个念头是当我们重又回到这边的时候，太阳一直照着我们。一直照着我们的太阳不声不响的样子非常奇怪。太阳下的城市同样也是不声不响的。不声不响的城市显得非常幽静，公交车在道路上也像是无声无息地滑行。偶尔有行人出现在街头，脚步也是不紧不慢的。穿过那条十字路口的时候，看着这座静谧的城市，我有一种异乡人刚刚进入城市街头的感觉，那种感觉异常强烈。而且那种感觉带有古代色彩。也就是说，那种感觉不是现代人的感觉。城市街头的寒冷静谧恰好与古代的荒凉孤寂相得益彰。

    风把脸扎得生疼。那种感觉真的异常强烈，而且那种感觉像一道闪电，洞穿了所有的思维。

     假使是1909年的现在，也就是一百年前的现在，我和孩子出现在浏园码头，那时会是一种什么情景呢？

    假使是1809年的现在，也就是二百年前的现在，我和孩子再出现在这条冰封的江的东岸，又会是一种什么情景呢？

    假使2109年的现在，也就是一百年后的现在，我们置身于这个地方，我们与身外的事物有什么不同吗？二百年后呢？

    想想这些个可能，也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

    先说一百年前吧。那时，这座边疆城市似乎被战争的阴云所笼罩，人们没有安居乐业的理由，战战兢兢、生活无望可能是大多数人的状态。那时候的人们，也同现在的人们一样，知道的东西并不很多，对物质的向往，对生存的渴求排在第一位。那时候的文化也同现在的文化相差无几吧，虽说现在电视机和互联网成为人们精神的某种依托，但是我在这座城市真的没有发现某种独立的精神和品格。比如说人们也在谈论所谓的文学，但更多的时候，文学只是某些权贵们和钱贵们手中的玩物。如同一百年前一样，真正的文学很少光顾这座城市，诗呀，词呀，八股文呀，反倒充斥其间。这座城市百年之间，文化上只有几道闪电一划而过，五十年代一部剿匪的小说，七十年代一部描写钢铁的小说，另外再加上几部戏剧，几首诗，几篇理论文字。

    假使一百年前，我和孩子在一个雪后的早晨，出现在这座城市的街头，我的身份会是这座城市西边郊外乡村的一个地主，还是以打渔为生的渔民呢？我的孩子会是一个在这座城市读书的书生，还是一个早早就背负起生活重担的乡村少年呢？在城市的皑皑白雪之中，我找不出答案。唯一可以肯定的是，那时的阳光也同现在一样明亮，那时的天气也像现在一样寒冷，那时的人们也像现在一样是两条腿支撑着一副皮囊。

    从1909年再往前追溯一百年，就更不敢想象了。一个封闭的大清帝国，它的臣民又有什么好果子吃呢？

    那么往前再数一下吧，一百年后或者二百年后呢？环境的变化不会太大，那些上层建筑的各种机关，银行，学校只定还在，变化的只是它们的外壳。SOS也许会迁移到新的地方。我们从江西驻足观日的地方，说不定会矗起一片又一片的建筑。这些都是可能变化的。我和孩子的身份呢？我们会是另一座城市的人，偶然来到这座城市吗？或许我们在江西的某个干净的小区，有一套自己的居室？也许可能的。但我唯一肯定的是：这座城市的文化还是一如既往，没有丝毫改观的！注定还是缺乏独立的精神和品格。

    我这样肯定是有原因的。什么原因？就是我们所处的现在。现在是什么情景呢？现在的情景是：雪后的早晨，我和孩子出现在这座城市的街头。我不是无缘无故地出现在这座城市的街头的。孩子在这条街的某所学校上学。那所学校以高考高入学率令这座城市和周边县区的孩子们心向往之。

    孩子上了那所学校之后，曾经热血沸腾地高声喊出一句陈胜吴广说过的话----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听了孩子那句话之后，我虽然没有眼前一黑，但是心里却百味横陈，百感交集。

    什么时候不这样呢？什么时候，这些孩子们不受高考的枷锁，自由地接受知识阳光的普照呢？残酷的现实告诉我，那种时候，那种对知识自由、开心地接受的时候，在中国，在这座城市永远也不会有的。

    这是中国已经深入到千家万户的文化，那么就让我们一代又一代地轮回吧！

    这个冬天我无处可去。

    每天每天，我都得去一座被高高围墙围住的院子里，那座院子有卫兵把守着。有很多年了吧，我是说我在那座院子里出入了好多年了。有很多人都对那座院子感兴趣，包括院子里的某些人，还包括不在院子里的另一些人，当然，我这里所说的在这座院子里和不在院子里的另一些人，他们应该都是一些个有影响的人物，他们的政治、经济以及前途的所谓的筹码，都与这座院子有关。由于这些人的关系，未来的一些日子，这座院子注定会发生惊心动魄的故事的。这些说得比较远，与本文无关。说及它们，只是想交待一下我在这个冬天的心情背景。

    这个冬天我真的无处可去。这到不是说我真的寸步难行，举目无亲了。事实上，我所去的地方还是有很多的。比如说，有好些朋友张罗一些聚会呀，喝酒呀什么的；还有一些所谓的座谈会呀等等。但是，参加这些活动的时候，我的感觉可以用今年美国的一部电影片名来形容----老无所依，我感觉自己那颗有点儿沧桑的心没有依托，也就是说心里老是没底。问题出在什么地方，我自己也找不出一个答案来。

    在那座高高围墙的院子里的许多日子，我脑海里时不时的，会浮现起一座农家小院来，院子里有一棵沙果树，绿色的疏菜，朴实无言的主人，还有他们可爱的孩子们。

    还是夏天的时候吧，朋友打来电话说去那个农家小院玩去啊？我问都有谁呀。朋友一一说出名字。我迟疑着最终拒绝了。朋友说的那些人都是这个世界上最好最好的人了，但是我这个人有一个最大的毛病，就是无法和这样的好人相处，因为怎么说呢，还是直说了吧，我认为自己是这个世界上最不好最不好的人，我是这个世界上最坏最坏的人。这个世界上最坏最坏的人，如果和这个世界上最好最好的人在一起，会不愉快的。还是避免这种事情的发生吧。

    这个冬天，正当我无处可去的时候，朋友又打来电话，说去那个农家小院吧。朋友这次用了不容置疑的口气。

二

    打来电话的朋友是一位女士，她的名字叫刘家琴。

    屈指算来，认识家琴已经十八年了（在电脑打字的时候，我真就两手掰着手指头，从一九九0年算到现在）。十八年的时间可以让一个刚出生的婴儿变成青年，可以把一个十八岁的青年变成满腹心事的中年人，还可以把一个中年人变成腰弯背驼的老头儿。以前看过成君大哥的一篇文章，我记住了里边的一句词：时间最是无情物。我现在也用这句词抒一把子情，时间真它哥的无情啊！如果把十八年当做坐标系的横坐标画一个股市坐标图的话，我的坐标图乏善可陈。而家琴的坐标图却堪称精彩。也就是说，我的走势图平平淡淡，几乎没有什么高度可言。反观家琴，她的走势图几乎全是由一根又一根的阳线所组成，离开家乡青冈屯进军城市----这是第一根典型的涨停板的大阳线；到我们这座小城扎下根之后，她又拉起了第二根涨停板的大阳线----文学创作开始喷发，她创作的多篇小说开始覆盖一些文学刊物，如《短篇小说选刊》、《小小说选刊》、《广州文艺》、《佛山文艺》、《小说林》、《芒种》、《岁月》等等，2008年，她出版了自己的第一部中短篇小说集，家琴拉起的这根大阳线，很多搞文学创作的人，也许终其一生也无法达到这种高度。家琴的表现还没完呢，大约是七八年前吧，为了生存，她开始办作文班，时至今日，她把最初的作文班办成了作文学校，这根涨停板的大阳线来的最为实惠，在传授知识的同时，她收获了谋身立命的资本。我用资本这个词显得有些文绉绉。通俗的话讲，就是家琴挣到钱了。当我在工厂里像奴隶一样卑躬屈膝养家糊口的时候，家琴挺着小腰板，走道“咔咔”地，面容光鲜地在我们这座小城划出一条精彩异常的风景线（这词又有些俗，但此时想不出别的词来）。

    家琴在电话里说，要去稻乡的文友春风家玩去，又说这次没有别人，龙江的诗人韩淑梅过来。

    韩淑梅的名字，我是在报纸上认识的，没见过本人。读过她的许多诗文，印象很深，那些文字是从泥土深处长出来的。听家琴说，她和韩淑梅也有二十多年没有见过面了。1988年，我们敬爱的李风清老师在齐齐哈尔日报开办了文学讲习所，她和韩淑梅都是文讲所的学员，而且两人的家乡离得又非常近，家琴家在嫩江东岸的青冈屯，淑梅家在嫩江西岸的莫乎屯。文讲所之后的岁月，家琴连续拉出大阳线，而淑梅没能走出乡村，想来她这种乡村的文学青年，走得路一定是非常艰辛、非常坎坷的。20年后，淑梅偶然间在《鹤城晚报》上看到李风清老师的儿子----《鹤城晚报》副刊部主任李春溪编辑的一期作品中，发现了介绍家琴的文章，知道家琴在富区开办蒲公英作文学校的信息。那天她来富区办事，就想找家琴，就上了一辆出租车，问司机知道蒲公英作文学校在哪儿吗？司机说知道啊，这所学校在我们富区老有名了，我拉你去，一会儿就到。

    两个同饮姨江水的女子二十年后再相见了，家琴领淑梅回到自己家，唠这么多年的变化，两个人止不住一阵的感叹。

    家琴说，这回我们联系上了，以后可得保持联系，不能断线啊！

    淑梅说，可不是么！

    家琴又说，过一阵子，你家农活不忙的时候，欢迎你再来富区，我找一下张大朋，咱们上修春风家玩去。张大朋你知道吧，也是农村出来的，写小说的。

    淑梅说，听说过。

    春风你认识吗？家在稻乡，写诗的，诗写得不错。

    不认识，但看过他的作品。

    两人谈起的修春风，是一位乡村诗人。这些年在乡间活得也很不容易。乡间的孩子难啊。上个世纪八十年代的中后期，春风曾经参加过两届高考，均不如意，一次差五分，一次差二分，有一年的外语分数，春风曾经考了97分，堪称奇迹了。但是那时候的高考不像现在这样有水分，现在即使是考个二百来分，离分数线差个十万八千里，只要花钱，也能走上。时代有时候也是坑人啊！

    我，家琴，春风，未曾见过面的韩淑梅，这四个人都是土生土长的农村人啊！有过相同的经历，又有着共同的文学爱好，这样的聚会多么值得期待啊！

三

    我听见自己对自己说，你得色啥呀，赶快进入正文啊，你白话半天，我们也没看见什么稻乡，更没看见什么与稻乡村有关的童话。你做人失败，作文更是一塌糊涂。

    我的另一个自己话说得尽管狠一些，但是有一定的道理，北京话讲叫“话糙理不糙”。

    好吧，闲话少说，书归正传。

    正式启程去稻乡那天是公元2008年12月30日。天挺冷，虽然有阳光，风刮在脸上却像针扎。等在食品十字路口的家琴说，我算知道什么是脚被猫咬的滋味了，真冷啊。两人打了一台出租。随后，家琴掏出手机打给韩淑梅。原来淑梅没有直接去春风家，而是舍近求远从龙江大老远地来到了富区，此时正等候在五百广场的天一宾馆底下呢。车至五百广场，家琴说我下去找韩淑梅去。还没等家琴下车，就见一位挎着皮包的女子迟疑着朝我们的车撒目着。家琴说那就是韩淑梅。随后她就亮起高门大嗓喊着----韩淑梅呀，我们在这儿呐，快上车吧！

    事先想像过韩淑梅的样子。她的身材没有想像的高，我寻思，与刘家琴同饮一江水的她，怎么也得跟家琴的个头差不多啊，然而她比家琴要矮一些；她的声音比想像的细，发音非常标准，听起来像是播音员；面容比想像的平静。文学讲究比喻，我用文学来比喻，韩淑梅更像是一株秋天田野上静静享受阳光的红高梁。

    出租车离开城市，飞快地在寒冬的郊外奔驰。

    家琴说，大朋啊，你知道春风在哪儿吗？你得领路啊。

    我说，知道，他家我来过三回呢，头一回是十多年前的夏天来的，二一回是他的宝贝儿子出生，我来喝喜酒，三一回是四年前和单位同事来过。

    进入稻乡村，我让车子在一条酒满阳光的小街上停下，说，到地方了。

    随后，我们走进一座农家小院。

    多么温馨的农家小院啊！

    红砖砌的围墙红红火火。小山一样高的稻桔闪耀着醉人的金黄色，似乎述说着主人殷实美满的生活。院里的地面不是以前的土地了，铺上了红砖，打扫得干干净净。园子里堆着从田野上收割回来的玉米杆，同样闪耀着金子的颜色。一棵沙果树在窗前亭亭玉立着，好多年前的秋天，我可是在这棵果树下吃了好多又酸又甜的沙果呢。

    春风和媳妇从屋里迎出来，众人进屋，春风媳妇忙着倒茶。春风说，路上冷吧，快上炕暖和暖和。春风的话说得实在。我和家琴、淑梅更实在，就脱鞋上炕。我干脆在炕头盘腿大坐。家琴说，看一个人是不是农村人，看他的坐姿就知道，你看大朋那腿盘得，贼标准。我“嘿嘿”傻笑，说，就是呗，小时候咱就会盘腿功。家琴和淑梅没有盘腿坐，而是像淑女一样委着腿坐着。看来，男女真的是有别啊。

    春风的媳妇名叫刘文欣，一位朴实厚道的农家女子。我们进屋后，她就在外屋忙着沏茶。把茶水端进屋来时，她脸上呈现出淡淡的笑意，那是一种非常真实的笑意，绝无城市女人虚假的成分，她端着白底蓝花的瓷茶壶站在地中央，心里犹豫着不知放在哪儿好。

    春风说，大朋，你把里边炕头的桌子搬出来。

    我说好，收起盘得正舒服的两腿，起身穿过围坪，迈进里边的又一铺大炕。这与外边那铺大炕连在一起的大炕应该是春风最得意的一部作品。记得上回来春风家时，里边这铺炕的所在位置是一间用来装杂物的狭长空屋，里边黑漆漆的。现在呢，春风把它与居室相隔的围墙打开了，把空屋整个砌了一面宽敞的大火炕，与起居室的火炕连在一起；同时，为了美观的需要，又用一道围坪把两面火炕隔成两个独立的空间，围坪中央有一道一米多高的拉门，穿过拉门，可以在两面火炕之间任意往来。我在拉门之间往来的时候，心里浮现出一个问号，不知春风的这个创意来自哪里，看上去有些像日本人和高丽人的色彩。不过呢，日本人和高丽人的色彩又与春风的设计存在着根本的不同，从电影和电视剧里可以看得出来，他们小日本和小高丽们根本就没有炕，火炕是中国北方民族对人类最大的文化贡献。他们小日本和小高丽们的休息习惯还带有浓郁的动物色彩，起码我记得他们是进屋脱鞋，直接就席地而卧了。他们笨得跟猪似的，哪会想到在屋里盘起热乎乎的火炕用来休息啊！此处有一点攻击日韩的嫌疑，不过，他们当年没事的时候，到我们中国来侵略，攻击他们，我也没有理亏的感觉；至于韩国人，当年他们有许多人当过二鬼子，帮助日本人侵略中国，连他们一起攻击，必须的！再说了，我开头不是说自己是坏人吗，我是坏人我骂人，就骂日本人了，能咋地！

    围坪里边的火炕又是一番风景。与外炕相同，也是铺着红白方格相间的塑料地板革。没有多余的杂物，炕头放着一张四方桌子，上面有几本文学刊物和稿纸。我把刊物和稿纸收到炕上，把桌子摆出来，放在外间的炕上。同时，跟春风开着玩笑，说，春风的写作室真带劲啊，坐在里边的热炕头写诗，越写心里越热乎啊。春风一笑，没吱声。

    我们几个“滋滋”地喝着茶水。春风拿出他的作品剪集，让我们欣赏；淑梅从挎包里掏出一本龙江县文联编辑出版的《雅鲁河》博物，说她新写的一首歌词，让我们给提提意见。我接过杂志一看，原来里边夹着她的两页手写稿。再看那字，我心一惊，为什么惊了呢？原来那字比我写得好！我心惊的时候，一般都是这种情况，看到好的小说的时候，看到好字的时候，看到好股票的时候，这种时候我都心惊。韩淑梅的字就叫我心惊了一下子。她的字跟她的本人不太相符。她瘦瘦小小的样子，却写出一手好字。我向来是心直口快，于是就对她说，对歌词我是外行，说不出什么，不过你的字写得是真好，佩服！韩淑梅笑笑，说字写得一般化。

    春风显得挺开心，说：这寒冬腊月，咱们在热炕头上聊文学，多有意思啊。

    其实现在聊文学的人不多了，真正从事这项工作的人可能都不愿意说文学了吧。何况我们这些爱好者呢。对文学只说了一会儿的功夫就不再说了。

    真正精彩的话题慢慢开始了。

四

    春风啊，孩子都上学去了吧？家琴问。

    我儿子今天上午考试，女儿在她姥姥家那边上学。

    成绩只定不错。

    还行，我这俩孩子语文都好，女儿的作文写得才好呢。

    春风的女儿十四岁了，念初中，名叫修菡。儿子九岁，在电厂小学念书，名叫修童。春风两口子非常幸福，属于儿女双全，在当今社会，多么令人羡慕啊。与春风比起来，我就没有女儿的命，一个儿子还经常叫我头疼呢。有时我经常做白日梦，觉得自己应该有一个女儿，经常把她打扮得漂漂亮亮的，给她梳着羊角辫，给她买好衣棠穿，做好吃的吃，经常领她出去玩，让她好好学习上进什么的。瞧，我这白日梦做得多辛酸啊。但是春风就没有我这种遗憾，虽然女儿的小病令他放不下，但是孩子的生命就像一棵大树一样，随着年龄的成长，只会越来越好的。可爱的修童，更是他心底最好看的图画，时时让他体会生活的种种美好来。

    韩淑梅问春风家有多少亩地。春风说，连水田和旱田，一共有两垧多吧，小亩也就三十多亩。今年我家水田打了三万多斤稻子，包米打了二万多斤。我在我们村里，算是中上等人家，另外，我还在乡里有一份工作，一年到头，我家的收入比城里的工人多。后来春风跟我说起他的收入。春风的收入在我们工厂，相当一个中层干部的工资加年薪，甚至比中层干部的工资和年薪还要多。

    家琴说，现在农村也像城里一样，人分三六九等呢，在俺青岗屯，有的人家有二百多亩地，而有的人家只有十几亩地，可不平等了。地多的人家就是地主，农活基本都包出去，不用自己干，整天吃香的喝辣的。

    是吗？我有些吃惊。其实我根本用不着吃惊。在我所在的工厂，其实也是这种情况。人与人之间的工资差距基本是几十倍的关系。中层干部基本都有自己的小轿车。一个分厂的作业长，还不是中层干部呢，月收入竟达到13000元，被工人戏称为“万三大叔”。像我这种小科长，月工资只有一千多元，整得我每日只想辞职，找个别的地方混日子算了。

    那你们青岗屯的人一年挣那多么钱，他们都干啥呀？我问。

    嗐！家琴一拍大腿说，潇洒呗，吃喝玩乐呗！你是不知道啊大朋，农村人现在老潇洒了，人家炖排骨不像咱们平时舍不得的那寒酸样儿，人家是一炖就炖一锅啊，造呗，基本没有个计划。再不就玩麻将，耍钱！有时正打着麻将呢，不知谁说一句，走啊，上富拉尔基洗澡去呀，麻将桌一推，哥几个或姐几个打车就奔富拉尔基去了。

    大朋，富区的高级浴池你去过吗？

    我......我吱唔着说，没....没去过。

    俺们屯子的人大都去过了，有一天晚上，我的一位女同学给我打电话，让我去哪哪找她，我吃惊地问她，你啥时候来的富区，你怎么去了那个地方，女同学说那有啥呀，一会儿我们还要去唱歌、吃烧烤呢。还有不少青壮年，打车进城找小姐，有那没娶媳妇的哥俩，甚至把小姐领回家玩儿。

    听了家琴的话，我低下头来，把眼珠子瞪得溜圆。这是乡间的童话吗？多么与时俱进啊。

    我又对比了一下所在的工厂，其实人的本性都是一样的。我们厂子有不少人，基本也是这种生活方式，比如打麻将时，少于四块钱的，不玩。打的筹码可大了。抽烟抽七十多块钱一包的云烟和中华烟。吃饭都上市里的高级饭店。

    春风媳妇小声说，春风有时也出去玩麻将，说也不听。

    春风脸一红。

    春风，咱不能那样啊！我绷起一本正经的小样儿对春风说，第一，玩麻将对身体不好，第二，多耽误时间啊，有那时间你写诗多好啊。

    春风扫我一眼，面无表情。我觉得自己的话好像有点多余了。从另一个方面看，玩麻将也许是交际的一种方式吧。春风毕竟不是生活在真空中，他需要与朋友沟通。而整日关在家里，埋头写诗，两耳不闻窗外事地封闭起来，不是他的风格吧。不过，我还是觉得他应该写作。

    我们说这些话的时候，韩淑梅就静悄悄地坐在一边听着看着，脸色平平静静的。不时地，给我们每人的茶杯里添着茶水。这样的女子，在我们的生活中是经历过的。她们是谈话的环境和背景，她们是我们聚会时不可缺少的组成部分。她们更多的时候，扮演的是听众的角色。然而，我们有时又真的想让她们敞开心扉，听听她们一诉自己的喜怒哀乐。但是很多时候我们失望。因为她们把自己封得滴水不漏，你无法看到她们的内心到底在想什么。这可能就是心理学家常说的所谓的性格吧。

    窗外的阳光明晃晃地照进屋里。突然，我感觉很奇怪，春风家里，既没有狗，也没有鸡和鸭，也没有猪和羊，我看不到一切动物的影子。我就问，春风，你家咋没养个猪呢？

    春风说，大朋，你可能不知道，农村每家每户一年种什么、养什么，是有说道的。比如今年，有的人家种了黄豆，那他家就惨了，今年的黄豆价格忒低。今年种稻子，种包米就行。还有的人家不适合养动物，我家养这些东西就不行。

    那有啥不行啊？还有这说道？我瞅瞅春风，又瞅瞅家琴和韩淑梅。另两人不置可否。

    我家前两年养过一头猪。那猪也不像一头猪啊，简直就是一头驴！春风语气提高了不少。夏天，别人家的猪都在圈里呼呼大睡养膘呢，俺家这头猪却满院子乱跑，根本就没有安静的时候，不是拱门就是来回转磨磨，有时还把两腿架在窗台上，朝屋里瞅，一边瞅还一边打哼哼，你说气不气人哪！后来，我一气之下，就把这头猪给我妈家了，到年底，这头猪也就长了一百来斤。

    家琴听了嘿嘿直乐，说，这猪爱运动，全身准都是瘦肉。淑梅也笑了。

    有一年，我媳妇还抓回好几十只小鸡，后来鸡长大了，却总到别人家的鸡窝里下蛋，我和媳妇一分析，觉得我俩不适应养这些动物，从此就断了这个念想了，只是一门心思地种地。

    正说着，春风媳妇从厨房里喊春风过去。过了一会儿，春风回到屋里，说：你说俺家多有意思，家琴买来的鱼，一到俺家后就欢实了，刚才杀鱼时就挺费劲儿，这不，媳妇做鱼时，鱼在锅里还翻腾呢。

    大伙又笑了。

    春风媳妇把鱼炖上后，就骑着自行车去电厂小学接修童去了。不大一会儿，就听见院子里传来自行车的铃声，夹杂着一位小孩子欢实的声音。

    进屋的小家伙见了生人，一点儿都不眼生。大大方方地回答问题。他风风火火地跑向西屋，一气从冰箱里拿出来四五个冰激林，一个劲地往你手里递，那个实诚劲真是出自小孩善良的天性。

    春风家还有些稻子没卖，刚好收稻子的商贩来了。直接把汽车开进了院子里。汽车装满后，春风跟买稻子的人去交易了。回来时的春风脸上挂着喜悦的笑容。一年的忙碌最终变成收易，谁会不心花怒放呢。

    酒桌上，我和春风只喝了一瓶半啤酒，他就脸就红得像关公了。春风回忆着小家创业时的艰辛，春风媳妇不时做着补充。家琴也唠起自己刚结婚时的艰难来，说着说着眼圈都红了。

    太阳西垂。韩淑梅要回龙江的朝阳屯，春风的单位又打来电话，让他去一趟。于是我们离开春风家，踏上归程。

    韩淑梅没有和我们回富区，她在稻乡的村口等着去桦民乡朝阳屯的汽车。一会儿，一辆摩托车开过来，上面有两个人，再一细看，后坐上的人是春风，我们对他说，你快去单位吧。他说好吧，我到前边，最好给你们叫一辆出租车来。摩托车载着他驶远了。

    远远的，从郊外方面开过来一辆中巴，从方面上判断是开往富区方向的。于是，我们和韩淑梅挥手再见。她又瘦又小地立在夕阳中，目送我们渐渐远去。车至富区，已是华灯初上，万家灯火时分。

    和家琴分别后，我沿着轻工市场左侧的小巷朝家走，家那片街口有个站台，我准备在那里等车，去市里建华区租住的房子，继续我的陪读生活。

    轻工市场的小巷有冰，还有雪，我走得很快。不想右脚底下一滑，我身子旋继腾空而起，随后重重地、结结实实地摔在冰雪交加的地上，而且是屁股先着地，本地土话讲叫腚镦儿，而且是个大腚镦儿。倒地的瞬间，我有些不好意思，这么大的岁数了，咋还这么没出息呢，玩什么腚镦儿啊！但是奇怪的是，我没觉得疼，一点儿都不疼，摔得那么结实、那么狠，都不疼。不好意思的同时，我爬起来的速度还是很快的。我拍拍沾在裤子上的冰雪。我左顾右盼了一下，然后慢慢的朝前走去了。关于稻乡的童话，被一个冬天的大腚镦儿终结了。

    有一位中年人，没心没肺地渐渐消失在灰蒙蒙的城市街头。那个中年人就是我。灰蒙蒙的城市很快就把我淹没了。    

小说家刘家琴和女诗人韩淑梅

绿色午餐，血肠和酸菜炖肉非常好吃

高谈快论

通勤车走出街道爬过嫩江穿过一片一片的荒原

工厂还是半死不活的样子一根根烟筒倒很坚挺

男人女人老人青年不变的红色工装黄色的脸

早晨的走廊依然有人泼水再用拖布涂刷一遍

一间一间的办公室有花有草有美女有帅哥

一台一台的电脑里有工作有数字还有金钱

广场上原来矗立的钢铁明珠已经消失了很多年

昨天的回忆今天的无奈以及明天的瞎想

交织成团团乌云飘在广场上空经久不散

大楼前的小桥车又多了起来却没有一辆属于我

我的小轿车它羞羞答答的原来躲在A股里边

该涨不涨该跌不跌的破大盘该有多不争气呀

政策明明这么好主力就是一个劲地拉高出货

道琼斯纳斯达克日指恒指大涨它视而不见

远方朋友短信透着机智透着信心我却心里没底

朋友相聚都喝白酒我独整啤的还惦记着大盘

老友近日要回日照那边有她打拼下来的基业

酒桌上送行的话大家说了无数遍老冯又作诗了

卡式三兄弟依然表演高山流水令美女笑开颜

有车的美女索性拿出高档手机进行拍摄

一位胖胖的汉子酷似乡长还要表演深水炸弹

酒后人们又要找地方去复习音乐我悄悄和老友告别

小巷深处十字街头有个站牌那里是我回家的车站

可是人生的十字路口我却不知道下一个站台在哪儿

只好听刘欢的好汉歌以及那英的山不转那水转

朦胧的街灯掠过我心期待利好再出的明天和后天

长夜漫漫把家回

心事寂寥寒星闪

也为命运也为谁

也如酒来也如烟

疯狂过后是散淡

层层玄机谁能解

低头无语看大盘

（也可以写成：

    抬头无奈望苍天）

黄昏之后的车厢总是很暗很黑

黑暗中的我与孤寂中的你

隔着一块玻璃一片荒原一角星空相望

你是无法分清年代的女子，面容沉静

我是古往今来的旅人，满身疲惫

汽车摇晃荒原摇晃夜空摇晃

 2

多年以前，许多年以前了

没有三聚氰氨的日子也无火车可坐

 那时进京赶考就骑一匹瘦马鬃毛长长

看惯了古道西风却真的看你不够呢

湿润了无边夜色，你清爽无比的样子

秀美了弯曲大江，你艳艳随波的样子

也难忘夜店土炕又硬又冷没有丁点儿温度

梦中抬头就见你挂在窗上不声不响

 一地的霜花白得刺眼

一屋的月光惹人思乡

时间摇荡天地摇荡乡愁摇荡

3

几个宇航员驾着阿波罗完成人类一个奇迹

他们在那上面朝地球挥手面带微笑神采飞扬

那会是你？不相敢相信那种贫脊那样静寂那份苍凉

印象里，那儿的树木蓊郁而且居住着传说中的古人

山谷静谧，河流淙鸣，湖泊忽闪忽闪的发光...

高速旋转的飞船就这样破解了无数神话

历史清醒现实理智我却迷茫...

4

车厢依然黑暗着

荒原依然荒凉着

黑暗中的我与孤寂中的你

隔着一块玻璃一片荒原一角星空

  默默无声地相望...

           -----写于2008.11.12

晨起采物兴更浓，

小贩摊前寻小米，

大蓬车顶觅大葱，

鲜奶暖儿骨中钙，

生姜助妻厨艺精，

寻常日子苦亦乐，

他年待我笑秋风。

岸柳瑟瑟衰草黄，

车中一人犹觉冷，

世途心路两茫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