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发改委说：

物价并未轮番上蹿；

CPI虽高，但油电不变。

昨天，油电齐高，

于是发改委又说：

油电价虽蹿，但CPI不会变。

人家世行还说中国通胀正在退减。

与此同时，作家余秋雨也受到这两名嘉宾的指责。余先生撰文称，汶川大地震中失去亲人的灾民不应要求当局立刻调查校舍质量问题，其理由是要“分清轻重缓急”。不难看出，余先生的逻辑是从大局从发，至于像校舍这种事，可以先缓缓，因为它不像从废墟下救人、堰塞湖放水那样迫在眉睫。从他的这种逻辑从发，我们很容易得出这样的结论：要么国家的救援人手不够；要么国家救援效率低下——否则为什么不能同时也做调查呢？但这两种结论都不符实际情况，国家在第一时间派遣了十数万官兵，总理仅两小时就亲临灾区一线。

因此，我们很容易想到，余先生此时不是作为一个有怜悯之心的作家，更像一个政府“灾民安抚特派员”。难道人家失去了亲人，连哭诉都不许？也许他会说，当然许哭诉，但不要让人家外国记者拍到嘛，让外国反华势力抓住说事的把柄。我们相信，余先生也该知道这种调查，如果不及时取证，日后更难调查。

如果说山东作协副主席个鼓吹手，那余先生也算得上是个站着说话不腰疼的人：要是你的孩子也在这次大灾难中埋在垮塌的校舍下，你的心情又如何？

及时调查校舍质量问题，不但是给灾民一个交待，也是给全国人民一个交待。这种合情合理的要求为什么就不“急”呢？

那么，灾难来时作家们到底该做些什么呢？

对此，上海《文汇报》——我小学时好长一段时间把《文匯報》念成“文匪报”——曾采访过梁文道。梁先生的个人看法是，你是作家，你就踏踏实实把作品写好。他还说，“听说有个叫铁凝的人，也就是中国作协主席，已经动员作家们准备去灾区采风了，然后回来写关于地震的文学作品……”

就我个人来看，作家要知道你就是一个作家；你不是新闻记者，今天报道这里雪灾，明天报道那里地震——你没那个能力；你要想支援抗灾，完全可以去做个志愿者，为什么非要跑去写什么千夫所指的诗词文章呢？写什么关于灾情的文学作品呢？当然，你的确有能力写好，也很有兴趣，完全用不着作协大人的动员，你就会去灾区体验，而不是什么“采风”——采风有点“采集风景”的味道；而采集风景往往是游山玩水的人做的。

大震不但是对作家立场的考验，也是对其人品的考验。

田鸿飞来了。他到的那天我们去车站接他比预定的时间要晚，还不是塞车太厉害！他见到我们的第一句话就是：“不是说好十点半的吗？现在都快十一点了！”

“你不知道北京的交通情况，”主人说，“我不是告诉过你这里很堵吗？你看你，我不是叫你少带点东西吗。这简直像搬家！”

“本来就是搬家。”田鸿飞说，“你不是说了打算在这里生活一辈子吗？我就是搬来和你一起。”

我的主人以前的确想在北京安家，可最近由于一连串的烦事和田鸿飞一再说的“我最多在这里十年”，她又有点动摇。她早时只想逃到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安抚受伤的心，现在却想过安稳的生活。她越来越吃不消天还没亮就得起床倒尿赶公交晚上八点才能到家的生活了。

“谁跟你住一起。我有个室友。”主人说。

“你不是只有只狗吗？”他的语气里有些奇怪。“你怎么还带个箱子来？你就不能想到我带的东西多吗？”

主人打开箱子，我正蜷在里面呢。箱子忽然打开，强光射在我眼上，我一时还不能适应，因此只瞟了田鸿飞一眼又闭上眼。

“为什么装在箱子里？”

“它不许上公交车。”

“它像不欢迎我呢！”

“它只是狗而已。你不要什么都想那么复杂。你没看它还不适应这么强烈的光线吗？”

“我没想什么，只随便说说。”

“你的眼镜还没换啊。”

“一直戴着。舍不得换。”

我对戴眼镜的都很有好感，直觉这种人知书识字，比我们狗有教养，至少在表面上是这样的。因此，我都把他们当四眼狗当好朋友。他的眼镜让我眯着眼仔细看了他一会儿。他跟照片的人差别很大，头发没染，眼睛在玻璃后面显得温柔极了，鼻子也不高；要说有什么不满意的，那就是他的嘴唇有点厚。当然，我们不能苛求人人都十全十美。但我还是注意到这副眼镜他是才戴上的，说不定是在下车前才戴的。当时我就怀疑这眼镜是我的主人送他的，怀疑他在吹牛。

在回家的车上，田鸿飞把脚放在装我的箱子上，并随着车的颠簸敲打着箱子。箱子贴在我的耳朵上，因此他的敲打显得很重。我叫了几声可是根本没人听见。我有过这种经历，去年我溜进一间食品储存室找吃的后来发现被锁在里面了。我急得大叫。我叫了一整夜都没人来开门。

幸好这次比那次要短，我们一下车，主人就开箱子放我出来。我也不管适应不适应光线，一下就跳了出来，却撞在田鸿飞的行李包上。

“你看你这只狗，像没长眼睛似的。”他说。

“你怎么对它那么多不满意。要知道它只是只狗。”

“它把我的包都撞倒了，全是土叫我怎么背！”

“我背。”主人有点生气。她很少生气。我很高兴她对那家伙还没有百依百顺，说不定这正是他在试探呢。他要是发觉她对他百依百顺，他就会更不把我放在眼里的。我清楚他取代我睡的位置只是早晚的事，但我希望是越晚越好。

“我不过是说说罢了，”他脱下眼镜，对着镜片哈了口气，用右食指和拇指夹着镜片擦了擦。“我说这天气真冷。”

我们到了出租房，他把行李扔在地上，一屁股坐在软床垫上。看样子他还满意。过不一会，他轻轻抬起屁股弹了弹说：“这床真大，比我想象的要大。”

“你不是说要双人床吗？本来我要等你来了自己去挑床垫的，可上周房东说有一张软床垫，要就快动手因为最近租房的人多，于是我就替你挑了搬进来铺好。”

“那空调能用吗？”他看着对面墙上的空调问。

“这里电费很贵，我们都没用。想来是能用的吧。”

他拿过开关按了按可空调没反应。“坏的。”他说。

“可能是没电了。”

他打开一看电池都没有。“难怪得！”他说。我马上从地上叼起一节电池递给他。他自己又在床垫上找到另一节。

“你想一下就回到生活的正轨？”我的主人说，“现在我们该把东西拿出来弄好床，你现在可以休息一下，晚上去我们那里吃饭。”

他们很快就铺好床，他连衣都不脱倒在床上。“你也躺下来休息一下吧。”他挂羊头卖狗肉地说。

“我想你最好先洗个澡再睡。”我的主人说。这也是我想说的，他的身上有股臭味。在车上时我就听到有人在说：“是什么气味？”然后我又听见有人离开的脚步声，接着听见田鸿飞发了一通牢骚。“你就生活在这种地方？”他说。

“少抱怨了。”我的主人说，“别理她就得了。哪里没这种人？”

这时躺在床上的人说：“刚才在车上你也是说我有股臭味，那么长的时间，你去坐坐试试看臭不臭！”

“洗不洗随便你。”

“当然要洗，不过先告诉我厕所。”

“刚才过来时路边就有。”

不一会他从厕所回来了，还没进门就扯着嗓子说：“那也叫厕所？我在那种地方尿都屙不出来，等放回去却顺着大腿流了些。真倒霉！”

“幸好这是冬天，明年春夏天热了你就知道了。”

“明年夏天说不定我已经搬走了。”

“别总是这样乐观。这里的钱不好赚。”

“你以为我是在这里来赚几个小钱的吗？”

“一口的大话。现在你连工作都没有呢。”

“工作不是问题。”他说，“明天就去找。”

当天晚上就下了那年最大的一场雪。第二天主人起床去倒尿一脚踩进雪地里。她没想到会有那么深，因此身子没站稳尿桶都滚到一边去了。田鸿飞听到喊声起身站在门口看。

“没摔着吧。”他走过去站在她身边问。

我的主人一边说没有，一边想站起来走过去捡起尿桶。

“那是什么？”他问。

“尿桶。”

他哈哈大笑。

“有什么好笑的。过几天你就知道这里的所有女人都备有尿桶了。你以为这里是天堂啊，以为厕所里不但有自动抽水的马桶还有感应清洁器。”

他没再笑了。这时他的身边一个接一个女人都提个尿桶朝路边的厕所走去。已经开始排队了。“我去替你倒吧。”他说，“男厕所不用排队。”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这是他最体贴的一招。我想，他后来之所以能两三个月就搬过来跟我们住一起，也与今天早晨的表现有关。不过也不完全是这样。我觉得，一旦女人倾心于心爱的男人，上床便是早晚的事，至于上床后会如何发展谁也说不准，既然这样为什么还要花心思地考虑后果呢？这也是主人的弱点。

最近一段时间物价上涨而她的收入不涨反降，加之我来后开支也无形中增加了，她的钱更是不够用了。也正是这种原因，她曾征求我她能不能接受包养。她当然知道包养的后果，但被逼得只好走一步算一步时，你又有什么办法呢？主人在日记中说，她有好几个同事都傍了北京人，上班成天都没精打采的。

我打消她的包养念头后，她一方面要想办法减省开支，另一方面还得瞒着在北京的实情不让家人知道。她那不成器的父亲，喝了两杯黄汤，有事没事就在街坊邻居面前吹他女儿在北京工作。在北京工作。多有面子！他丝毫不知北京这口池塘虽然大，但鱼也极多，找吃的并不容易。但为了让家晨放心，她一直定期给家里打电话报平安。每次母亲问她钱够不够用，她总回答：“够，这里的东西并不贵。”有一次她还说：“不用担心，我最近跟花花住一起。”

“花花是谁？”她的母亲问，“怎么以前从没听你提过？”

她笑呵呵地告诉母亲，还讲了收养我的经过。“它听话极了。从不在屋里大小便，也不乱翻东西。”

“你以前不是害怕狗吗？”她母亲在电话那头笑。

主人的确很怕狗。我记得在她日记本的最前一页写有她初到北京时的复杂心情。她在里面说，这里在白天晚上一切都安全极了，但就是睡不着。她在这一页的结尾处写道：“这应该是缺少伙伴的原因。但我才来又去哪里找个靠得住的伙伴呢？除非找一只狗！”

我很赞成她的看法，我们狗族的确比人类要靠得住，至少我们不会在背后暗算你。当然，也不排除个别的狗败类，就像前面我说的缩头狗；但绝大多数是正派的。即便我们实在看不惯某人，也会冲着汪汪他叫，提醒他：“你这家伙我很烦，很想咬你。”但他们人类很快就总结出一条规律，认为会叫的狗不咬人，也因此更不把我们的提醒放在心。我们见到这种情况，有时实在气不过了，也会叫着咬他们一口。这足见我们的德行值得信赖。当然啦，我也要感谢主人莉莉对我们狗族的信赖，因为并不是你有好的德行别人就会信赖你。

我同时也很幸运在她最需要狗的时候我出现了。当时，她为了治我的伤，带我去看狗医生，还骗老板说她病了。我以前从没进过狗医院。我们还在医院门口，就听得狗医生对一只不想打针的小狗又是诓又是吓。我伤好后的一天，无意中翻到去狗医院的检查记录。主人在记录的下方空白处大骂狗医生重复检查，乱开处方乱收钱。当时我都感奇怪，为什么同一项检查要反复检查四五次。

我当时感动得发誓要以死效忠她。没想到现在却为她惹了一身的麻烦，弄得她还要为我付赔偿费。当我内疚之时，感觉主人在轻抚我的头。这时车忽然停了。队长头也不回对着挡风玻璃说：“让她们下车。你们下车。”

主人对警官说：“你们想怎么处理？”

“下车，”队长说，“趁我还没改变主意从这车上下去。”

“队长，那事怎么处理？”开车的警官问。

“我叫她下车。”队长说，“你以为我在唐古拉山服役十年就是为了处理这档子狗事？”

开车的警察不说话了。我看出他很奇怪今天队长的脾气不好。我们下了车穿过地下通道站在街对面的公交车牌下。队长朝我的主人看了一眼，然后车开动了。我发现队长喜欢上我的主人了。我正想告诉她，她开口说话了：“我们只能走回去了，因为不许带狗上公交车。”

我完全赞成。由于我们流浪狗的出现，现在公交车都不许带狗上车。要是我们必须坐车，主人就把我装在一只箱子里。我以前跟老黑一起坐过公交，人们自恃个子比我们大，因此哪怕车里再挤，他们都是看也不看就踩你一脚。再说了，主人也不喜欢坐公交车。有一天晚上她对我说，上班时她的旁边站了个男人老盯着她的胸部。我心想，幸好现在还是冷天衣服穿得多，要是到了热天，一定提醒她不穿V字领的衣服。

我们经过路边的夜宵店时我提醒主人买点吃的。就在主人买麻辣时，我猛然发现桌前喝啤酒的家伙就是几个月前用牛肉骗我上套的便衣。我很清楚此时不能慌里慌张，更不能拔腿就跑，相反，我要在他们面前摆出一副本地狗的架子。我蔑了他一眼，他拿醉眼看了我一眼。“这只狗好像在哪里见过？”

“你再灌两瓶它就更‘好像’了！”一听口气就是他的老婆。“你天天去打狗，赚的钱的在哪里？”女人骂骂咧咧的买了两盒麻辣也坐在他男人的旁边。

我暗自好笑，真希望这个醉鬼听到这番话把自己老婆当一只狗来揍。然而醉鬼只管跟另外两个汉子喝酒闲聊。我见机会来了，就偷偷钻到桌子下面去咬他的裤子。

“花花，走。”我正要咬破醉鬼的棉裤时主人叫我了。我不能就此罢手。既然已经开始就要搞出点名堂来。主人以为我在夜宵店外面，她走到门口到处看。我在桌子下边咬边暗自说：“再等一下，一下就好。”

可是主人没给我时间，她回首夜宵店时发现了我。“你不该一声不吭在桌下捡骨头。走，回家了。”

我刚露出个头，一个家伙叫道：“狗狗，这里有只狗。”

“在哪里？”醉鬼红着眼问。

我从他的裆下穿了过去。

这一夜我们到家里已经十点了。我们出门时主人把电话留在家里了，来电显示田鸿飞打了七八次，还传来一条十分不满的短信：“怎么不接我电话？别跟我说又是散步了！我想确认一下我的房子租好没？”得说明一下，主人来北京不久，田鸿飞就打听到了她的电话。那时他经常会问她做什么事，怎么不回他的短信。我的主人每次都回答：“刚才散步没带电话。”这些在日记本里都有详细记录。

我们刚吃完带回家的麻辣，主人的电话又响了。

这一夜，他们又长聊到主人的电话缺电而关机。在电话中，主人提到我们今天发生的事。她添枝加叶地说了队长的眼神。可她并没达到目的，田鸿飞在电话那头直打呵欠。我也暗示主人该睡觉了，可她就是睡意全无，好像要把心里话一古脑灌进对方脑子里。唉，主人这种性格决定了她的未来不会是幸福的。

“你要是不来，我付的定金就要不回来了。”主人说。

“我怎么不来？”田鸿飞说，“这月底我就来，上周就交了辞职申请，可学校不想放我，说我违约，还说人总得讲信用。你看，为了你，我成了不讲信用的人了。”

“少贫嘴！”主人骂道。但心里肯定美滋滋的。

我不知田鸿飞的话可不可信。根据主人在日记中对他的称谓（她在日记本上都称他为“那个可恨的骗子”）则是不可信的；但看主人现在的兴奋样，他的话又显得不容置疑。要换在以前，我肯定对他的话丝毫不疑。但老哥的死，尤其是便衣引诱追捕，让我觉得整个世界充满了凶险。

主人睡了，我却睡不着，我在想今天打的那场架。虽然最终我赢了，也得到了队长的照顾，可我还是在想，为何那些本地狗就这样排斥我们呢。我得承认，我虽然已经渐渐适应了这个城市的生活，但我的内心深处仍有种无家的感觉，仍时时提醒自己，虽然在城里，但仍是只流浪狗。这种感觉在公园跟那些本地狗一起时最为强烈。我有时想：既然明明知道自己本就是只流浪狗，又何必去在意自己不是只北京狗民，在意别人的看法；既然是只流浪狗，就该充分享受流浪中得到的乐趣。

从主人的睡姿来看，她还满意当前的生活。她像拥抱这个城市一样拥抱着我。我轻轻地挪开她的手下床喝了口凉水。不久，凉水就让我想得发痛的头平静下来了。

10

对于我的感觉，我已总结出了一个规律：好的感觉都不准，不好的感觉却灵验无比。前些日子我担心田鸿飞会来，虽然主人一再说他不会来，至少年底不会。我不能说是她在安慰我，也不是她判断的失误。我看得很清楚，那时她没料到事态发展得那么快。一天晚上，她跟田鸿飞两小时的窃窃私语后，入睡前就说他月底来。我大吃了一惊，故意不理她。

“别怕。”她试图摸我的尾巴。每次我生气时她就摸我的尾巴。我的尾巴不能摸，一摸就像猫族那样尾巴就翘起来了。主人知道我有这弱点，因此经常用这一招来化解我的情绪。

我故意瞪了她一眼，叫她不要管我。她笑了起来，一抱把我抱过去。“别怕，我们会给他租间屋的，他想都别想住我们这里。”她一边说，一边从前往后摸我的背，“小花，他说他就住我们这里，说在中间拉张帘子隔开。我当场就否决了。明天是周末，你陪我去给他找房吧。”

那时我心里在冷笑：“瞧，男人多会得进尺。他要进你房间时会挖空心思。拉什么帘子全都是假话，只要你答应了，半夜他就准会叫冷摸到你床上来。把我扔下床是小事。接下来他会扯这样那样的理由来达到目的。”

我真想叫主人要么干脆别理他，要么就把他租得离我们远点。莉莉看出了我的想法。这几个月来，她已能看出我那些表露明显的想法了。主人不善于观察别人，她看不出老板一天在想什么，也不知同事们背后怎么看她，可有时能看出我的想法。我告诉你们吧，这是因为我们狗跟人不同。不是说我们狗只一条直肠子而人类有大肠小肠盲肠，是说看问题没他们那么复杂。你比如说，我们看人全靠嗅觉和直觉。我已经说了，我直觉不到好事，但对坏事没问题。你们也许不知道，我们能闻出坏人身上的气味。每个坏蛋都会发出股怪味。人类也知道我们有这种特异功能，故而挑些高大的狗训练成警犬。这话听起来我们的功能像是他们训练出来的。事实上不是这回事。首先我们的嗅觉是天生的，其次我们追查坏人也是出于本能，我前面提到的大黄没有经过训练可就是把他的主人耳朵咬掉了。我想，之所以叫警犬而不叫犬警，还不是警察居功的表现！怎么说呢，莫说追捕查坏人时我们总打头炮，就是追时他们两腿也跑不过我们四条腿，更不要提他们没我们根本就闻不出坏人身上的怪味了。这怪味不但因人而异，还与所要干的坏事的程度有关。我就这么说吧，表面功夫做得越好的人，气味就越淡，就是我们闻也要费番功夫；至于他们人类的警察，不过是在我们追踪坏人时在后来给我们助威壮胆而已。

当时，主人看出了我的想法。“我们就给他在附近租一间吧，”主人说，“别的地方我也不熟悉。”她话都说到这份了我还能说什么呢？我现在能保住阵地就不错了。

第二天我们谈起要租房，到处旅游左脚有点跛的房东就说昨天才有一个人刚搬走现在正空着。虽然我心里十二个不愿意，但我们找了一圈都没合适的，只好接受只隔我们两个房间的那间。我用特有的方式表达了担心，可主人没注意我的表情，她只忙于打电话告诉田鸿飞叫他放心，房租的定金都给了，到时来住就行了。现在想来，我都觉得当时应该冲主人叫两声，提醒她要三思而行。

“是双人床吧。”田鸿飞问。

“是。房东说等你来了自己去挑。”

我听到从手机里传来满意的笑声。里面分明藏着奸计，可是莉莉怎么听不出啊！我发现自那晚的电话后，主人也不大听得进我的话了。第三天，主人上班后，我发现她的日记本添了这样一句话：“女人一旦爱上某个男人，她的世界就只有他了。”

这深深刺痛了我的心：“本来相依为命的两个，为什么还要接受一个不可靠的男人呢？难道我们的缘分真的已尽？”

在那个时候，我真想出去走走。我想，或许是天天憋在巴掌大堆满杂物的房间憋出病了。那时，只有周末主人才有时间牵我去最近的公园遛遛。有段时间她回家后就牵我去出逛逛。但后来发生的两件事中止了这一活动。

出事那天，主人拖着脚步打开门，她还没进门就对我说：“花花，走，遛弯去。”遛弯是北京人晚饭后的习惯，就像他们成天拿两个核桃在手掌中转一样。

我当然高兴啦。你们也许会骂我狼心狗肺，主人累了一天居然还要她陪去遛弯。我告诉你吧，主人一直很愧疚她没时间好好陪我玩一玩。在她的日记中有篇标题是《在北京跟狗一起》的短文专门写跟我的一起的故事。她在文中说到她愧疚没照顾好我，一直都把我当狗看，还说她舍不得花钱去狗商场给我买狗食，最冷的时候也没给我买件狗装。我本来就是狗嘛，要是她把我当人看反而不好。再说了，我最讨厌狗装，我们狗族生来就长有毛还要什么狗衣服？还有更气的呢，每次主人牵着我去公园玩时，穿了一身新装的北京公狗们就老在我眼前晃来晃去企图勾引我。你们可能不知道，这些狗杂种根本不管周围有没有人，尽在那里打情骂俏。有时，他们还要比谁对我抛的媚眼最多。

我们沿着护城河出发了。我跑几步就停上来等她。在等她的时候，我喜欢到处闻闻。我发现最近气温虽要暖了些，可是河边飘来的臭味也越来越重了。说句实话，主人和我都宁愿冷点也不想闻这股臭味。每次走到护城河边，主人总要提醒我：“别靠得太近了，惹得一身臭我就不要你了。”

我站着冲着河里叫。主人问：“叫什么叫？”后来她顺着我的目光看去，只见河面漂满了白肚死鱼。

“走走，别看，恶心死了。”主人催促我。

我们拐上了正施工去首都机场高速公路。这是块新大陆呢，我总算能找到块空地方畅跑一圈了。当然，这里也到处是人和狗。我们一进场他们就把目光投来，因为当时只有我一个没穿狗衣服。在他们看来，只有流浪狗才没衣服穿，可他们又明明看出了我跟莉莉的关系。我把我的听觉调到最灵敏的一档，听见几个遛弯的北京人和本地狗都在低声嘀咕：“这只狗这么瘦，而且又没衣服，再看那女孩，就知道是他们不是北京的。”他们说怎么说我我都能忍受，可有几只北京老母狗也叽里呱啦地评论我的主人莉莉。我当时可气坏了，冲到他们面前叫：“别狗眼看人好不好？我主人哪里得罪了你们？”

“这是谁家的狗，没事就不要放出来乱叫。”几个北京老婆子看着我的主人说。

“我的。”主人说。

“你看你，你的狗怎么冲着我们叫。”

“它没冲着你们叫，是冲着那几只老母狗叫。”

与此同时，旁边的几只老母狗也狗仗人势对我发威：“你一只外地来的野狗也敢在天子脚下撒野。”

“撒野倒不敢。”

“谅你也不敢。”一只呲牙咧嘴又肥又丑的北京老母狗说。

“你们看她那副模样，自以为在天子脚下撒过尿。”另一只说话声音尖刻的母狗说。其他的老母狗都哈哈大笑。

“嘿，不敢撒野就撒尿。”先前说话的那只最丑的老母狗又说，“你们这些流浪狗最让人嫌，一点教养也没有，以为这里是乡下，脚一抬对着电杆就开火。这里是北京，你们得注意点形象。就是你们这些乡下来的搞得我们现在都不能坐公交车了。”

一年前，人类对我们狗族能不能坐公车争论激烈。有人觉得决不能。有人觉得可以坐，但必须装在箱子里。有人考虑箱子占空间，说北京的公交车本就挤，现在人人拖个箱子，造成资源浪费，这伙人建议只要戴个口罩就行了。但没过多久，不少就把医生和狗等同起来，骂医生时就说：“这年头是个狗都可以戴口罩。”最终医生提出抗议，于是所有措施全都流产。这下那些没养狗的人高兴了，但本地狗都是我们，他们才不许再享受人类的现代化。

“别仗着是只北京狗，哪怕又老又丑，都以为比我们外地的高一等。”我说。

我的话太有杀伤力了。她气得汪汪大叫，扑上来想咬我。我轻松一闪，她就得一个饿狗扑屎。她倒在地上不起来，开始耍起赖来，还大哭大叫大骂。

“你们谁不尊敬老狗？”一只年轻的黑狗挤了进来叫道，“这是谁干的？”他问周围的老母狗。

“是她，就是这只流浪狗。”

年轻狗用恶狠狠眼光看着我，用他的大口对着我吼道：“哪来的野种，也不睁开你的狗眼看看这是谁的地盘。”

“我没惹她们，可她们全都骂我。”

“是她先骂。”北京狗众口一词。

“谁叫你们骂我的主人！”

“你看到吧，她的嘴有多硬，”她们煽动那只年轻力壮的本地狗，“你要教训教训她。”

你们要是以为那年轻黑狗不好意思跟欺负一只母狗，那就大错特错了。这狗娘养的才不管这一套呢。他咬了我一口，我也还了一嘴，接着我们撕咬起来。他把我踩在脚下肆意凌辱。我期盼我的主人来解围，可她也被几个北京的老婆子纠缠着脱不了身。我想，受到这种非人的凌辱还不如以死相拼，于是趁那狗日的不注意，我一口咬着他的生殖器。我毫不留情地咬断了，然后像吞一根香肠一样一口就吞下肚了。刚才还得意洋洋恣意撕咬我的家伙四腿一收，痛得滚到一旁在地上打滚，还边叫边喊：“痛死我了。我的命根子没了。我的命根啊。”

才刚还围成一圈看热闹的北京老母狗们都吓傻了。接着，跟我主人纠缠的那伙老婆子也过来了。

“这是怎么回事？”她们用人话问周围的狗，于是北京狗们都叫起来。

“我问你们这些怎么回事？”一个满脸麻子的老婆子拉了拉皮外大衣的衣角，放出多余的热气。她肥得只走几步都要出大汗。“准是这只狗干的。”她见我满身是血，看出了我就是这场决斗的参与者和胜利者。

那时，我得胜地站着，用轻蔑和挑战的目光逐个看北京狗。我每移到一只狗身上，她都要吓得抖一下，低下眼睛不敢跟我对视，要知道才刚她们还嚣张得身上的狗毛全冲起呢。

“打110叫警察来，这事不能就这样算了。”北京老婆子们都叫道。

警察很快就来了。巡逻的警官用不地道的北京话说：“你们不是说这里在打架吗？”

那些老婆子全有精神了，都指责我咬掉躺在地上的狗的那东西。警官十分不满地说：“搞半天才知道是一件狗咬狗事件。我看就此调解算了。”

“不能便宜她。”我不知她是说不能便宜我还是我的主人。

“你们说说那只小花狗究竟做了什么大不了的坏事吧。”

“大不了的？还大不了？这只狗把我家狗的那东西都咬掉了。”

“什么东西？”警官十分好奇。我看出他的心思，他在到处看有什么东西掉在地上。“我怎么没发现。”

“什么东西？哼，你自己看那黑狗肚子底下少了什么东西。”又是那个肥婆。

“它把它吃了。”

“不能轻易就放过它。”

“要赔钱！”

一阵乱糟糟的叫嚷声大有控制要整个局势架式。

“队长，这事不能随便调解的。”队长的搭档嘀咕，“这些狗都有证。”

“你说怎么办！我们现在的任务还不够多吗？我可不想来管这狗事了。要管你来管！”

“要管你管！队长，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这件事值得我们深思，这可以检验我们的工作是否做得位了。再说我们可以带回警局处理。”

“说到狗，这还是只流浪狗呢！”肥婆幸灾乐祸地揭发我。

“这狗是谁的？”说纯正北京话的警官问。

“我的。”莉莉说。

“狗证呢？”他又问。

“没带。放在家里了。”我的主人说，“一个人平时没事身上带个狗证件干什么。”

“干什么。”我发现队长的搭档喜欢重复别人的话。“你说干什么？没有狗证我怎么知道它是不是流浪狗？”接着他又问：“身份证呢？”

“也没带。”

“也没带。”他说，“那你办身份证用什么用？你住什么地方，我们今晚要查你的暂住证。”

我心里一紧，据我所知，主人根本就没打算要办暂住证。她倒不是可惜交那五块钱，她是不能理解为什么在自己的祖国居然要办“暂住”证。你们看看，这就是典型的应届大学毕业生；要是她在社会多混些时日老练些平时就把暂住证办得好好的，现在哪有这么多麻烦。不过都怪我，要我不惹这身祸，他们也不会查主人的暂住证。可是，难道我就只吃主人的白食而不维持她的名誉吗？那我不成了只依靠别人赖皮狗？

我无助地看着主人，可她却满不在乎地说：“好，现在就去吗？”

“把她带回警局处理。”被称为队长的警官又开口了，然后示意我的主人上车，我也蹿上了车蹲在主人的身边。

这一年北京的冬天特别冷。开始，我以为是第一次在北方过冬所以才有些吃不消。可是我的主人莉莉向我证明是天气本身比往年都冷。她经常向我抱怨房东供的暖气不足，根本抵御不了寒气。虽然我们屋里有架空调，但只是她进屋时开一下，睡觉前就关了，因为房东把电价定得奇贵。

现在由于太冷了，主人每晚都抱着我睡。尽管有我，还有她睡前在脚那头放的热水袋，但她还是冷得发抖。最近我们都感冒了，屋里摆满了各种各样的药瓶。主人每次上班前吃药都要抱怨一阵子。她不是说药太难吃（不是指药苦，而是因为每天都要吃许多种。很麻烦），就是说真想窝在家休息一天。顺便提一下，我的主人虽然大学毕业了，但并没学到什么东西。有一天我偷看她的日记，发现她把这种结果归纳为两个原因：一个是在大学时她的确没学什么，她把时间都花在跟室友们逛街上了；另一个是学校开的课她不感兴趣。在日记中她也说到，说到底，她也不知自己对什么感兴趣。不过不管怎么说，她对生心理学讨厌死了。我不知道心理学是什么东西，更搞不懂她日记中苏联人为何不用老鼠而用我的同胞。难道是因为我们好吃吗？那找只猪不是更好吗？唉！

主人现在从事图书编辑工作。从字面上看，我看不出这与她学的东西有何瓜葛。本来她有一个去一所学校教授心理学的机会，但她放弃了，因为当时那学校同时还招聘她的前任男友田鸿飞。据她在日记中的描述，她简直把田鸿飞恨得要死。为了眼不见心不烦，她只身来了北京，刚巧碰到一家图书公司招聘编辑。至于这家公司为什么会聘用我的主人，我也说不清楚，但从她的日记来看，可能是由于她在学校时做过文学社的副社长。

主人的编辑工作看上去很忙，因为她的老板不允许她迟到，更不要说请假了。主人在日记中这样写道：“这是个烦人的地方（我想是指她的公司），只有例假而没有事假和病假。”

一天晚上，主人带着哑涩的声音问我（那时我已经成了她的倾听者）：“有人想包养我你说我该怎么办？”

我当即就摆头表示反对。至今想来，我还十分惭愧，因为我反对她是怕她离开我。我弄不清楚从何时起我想一辈子都独占主人了。

“那我怎么办？”主人问。

我极慢极慢地舔了舔她的额头。这是我们交流的语言，意思就是她最当紧的是吃药把高烧治好。

她笑了。“我没说胡话。”她说，“不过还是听你的吧，明天继续吃药。”

第二天一早，主人吃药时我眼巴巴地看着她。“小监工，是不是想我贿赂你两粒？”她用两个指头夹着一粒放在我眼前问。

我一口接住她抛来的药丸。平时她有什么好吃的都是抛来让我接住。我得说，我是很吃得苦的，但也难把这药咽下去。

“笨蛋。”主人见我把药呕出来了笑着说，“谁叫你把药咬碎？直接吞下去就不苦了。”

我摆尾表示还要两粒，于是她又给了我两粒。我按她说的做，果然不苦，只是这次药卡在我的喉咙处咽不去。我咳嗽了几声，可是没用。这时我想起主人每次吃药都要喝水，于是也走去过喝了一口水。

“你这个狗脑袋不笨啊。”主人高兴地说。

这天下班回来，主人兴冲冲地告诉我她的男友要来北京了。我瞪大眼睛看着她。她只在日记中提到过田鸿飞是她的男友。不可能是他，她不是恨死他了吗？

“呵，小花，就你想得出，他只是说说而已。就算他来了我们也不住一起你担心什么！”

然而我还不放心，我知道主人的心肠软，只要某个男人在她耳边吹吹风她就高兴得昏昏欲睡了。既然她是我的主人，我就得像个看家狗的样子。我的职责不仅仅是保护我们家里的东西，更重要的是不能让男人偷走她的心，偷走她的身体。我跟你们提过的一撮黑和老哥，就经常讲一些他们人类的艳情故事，因为他俩都当过走狗刺探这类情报。我就向你们透露一个秘密吧，老哥初来北京，那时流浪狗还不多（准确地说，这是个后来才出现的词），他来这里没几天就被一家私人侦探所看上了。那阵子他的工作就是专门盯梢，不是妻子请他盯丈夫的梢就是丈夫请他盯妻子的梢。当然时不时也有情妇雇用他和他的搭档——侦所的老板，冒牌的私家侦探。老哥他们的侦所名义是私人侦所，其实里面的人就是老板一个，其他雇员全是狗。直到有一次事情败露，警察局查封他们的侦所，他们这些专职调查人类婚外恋的狗侦探才被通通解散。

在我们避打狗风声白天躲在下水道的那些日子里，老哥就经常对我们讲这些故事。他还提醒我，要是以后成为一个女孩的看家狗，就有责任保护她不上臭男人的当更不能上他们的床。

一想起老哥的告诫，我的狗头就充血。我用前爪打开主人的照片册，要她指给我看她的男友是那个。她很快就指给我看。天啦，这不就是她在日记中提到的那个田鸿飞吗？个儿瘦高瘦高的，头发染得红红的，大鼻子上架副眼镜，标准的四眼狗。下身穿条吊儿郎当的休闲裤，一看就是个二流子。我暗自想，主人怎么会看上这种男人呢？不行，我得阻止田鸿飞的诡计。

此后，只要主人去上班了，我就躺在床上思考对策。同时，我还会仔细观察她的情绪变化。有时也做些动作引她说出心理话。当然，我整夜都假装睡着而实际上却一直等着她说梦话。有几次，我还真听到了她说梦话。有时她很突兀说：“不，现在还不行。”这时我就猜想是她很理智地拒绝了那家伙的无理要求。但有时她的梦话也让我害怕，你比如说，有天晚上她在睡梦中说：“我冷，抱我紧点！”还有一次她呓语：“不要忙啊，反正都是你的……”

我知道这样关注主人的隐私是不道德的。但是又什么好办法呢？我总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主人被骗吧。她知道弗洛伊德（这家伙我只从主人的一本书上见过），也知道如何把一堆字编成书，可她看上去不懂得男人们的想法，至少没我了解。我敢这样说，是因为男人们的很多想法就跟公狗差不多，不骗你们，尤其是他们想占有一个女人时，他们的想法我更是一目了然。

我醒来时还没大亮，在我身边站着一个穿睡衣的女人。她浑身发抖，因为是冬天也可能是她还没看清楚踩到的是什么东西。她手里拿着一只红色塑料桶，桶里冒出老大一股尿臊味。你们也许搞不懂为什么一个女人老大早提个尿桶，那好吧，我就顺便告诉你们。在北京市区的周边也是些农民，不过他们没有土地，自然也不用劳动。靠什么生活？你们真不该问这个问题。难道还没从一个女人提尿桶猜出来吗？他们就靠收房租和政府补贴啊。近来听说他们人类的房价涨得飞快，所以收房租就能让他们过得舒舒服服了。我告诉你们，听老黑说小白家也是靠收房租过活的，以前过得不怎样，现在房租多起来了小白也有了小资情调。至于小白的主人，则在路边摆张北京桌天天打麻将玩扑克下象棋喝啤酒。你们看见那些白天无所事事傍晚拉只狗遛弯晚上敞开肚皮喝酒的家伙就是北京人。

还是别把话题扯远了。那时我之所以醒来，就是那女人一脚踩在我的肚子上把我痛醒了。后来我才知道，她为了上班不迟到（她住在五环外一间农舍的床上，每月房租四百。里面就只一张床也只能摆下一张床。没厨房没厕所连窗户也没有），每天都得天不见亮就起床倒尿。倒不是白天怕人家看见一个大姑娘提个尿桶什么的。这根本就不是问题。每个在北京住农舍的外地人当然也包括本地人早上第一件事就是去路边的厕所倒尿，女厕所的排队现象简直就跟他们上下班高峰期塞车没什么两样。他们塞车时那就壮观啦，车头咬车屁股，一个劲地按喇叭可一点也不顶用。

“真对不起啊。”那女人竟然向我道歉，然后就去倒尿了，不一会儿她又回来了，只是身上多有股厕所带来的怪味。这多少让我心安一些，因为我的也有股臭味嘛。她进屋给我拿来一根火腿。

“吃吧。”她说，“你不知道，我不得不这么早就起床以防排队倒尿上班迟到。”嗯，她跟我说起话来。我当时很奇怪她知道我是只能听懂人话的畜牲。“再说，这该死的冬天又冷天又亮得晚，所以我才没留神脚下。”她说得有道理，人们很少注意脚下的东西。

我心里说：“行了行了。我又没责怪你。”只可惜啦，我有张嘴却说不出话，只能把所有想对她说的话全憋在心底。像我这种连北京狗话都说不好，难道还指望我能学会一口他们人类流利的普通话吗？她要跟我交流唯一的办法是她学习我们狗话，至少也要学会看狗表情和狗动作，因为不知什么时候，他们人话我全都听得懂了。

我两口就吃了那根火腿。她见我还想吃，于是就转身进屋，忽然又招手叫我进去。我当然高兴啦，倒不是怕冷，冷只是个小问题，更麻烦的是我怕打狗队跟踪追来。要是他们现在追来，我只有等死的份，我一步也跑不动了。我走进她的小屋马上躺在地上。她丢给我一块面包就关门穿衣服了。我正担心她会不会等我吃完面包甚至等不到吃完就赶我出门因为她得上班赶公共汽车。她洗完脸回来告诉我叫我留在她屋里，出门前又给我放了两块大面包一碗水一条塑料袋。我开始感激她了，不管她会不会长期收留我，我都十分感激她。现在我有吃的喝的了当然容易做到不随地大小便。要是我能说话，我就向她保证，在她回家之前我决不在她屋里屙屎屙尿，我一定会憋到她回来然后去外面的厕所附近解决。

我的屁股肿了，被车撞的部位也越来越痛，我真担心死在她的屋里。我怕这样会给她惹来麻烦。她就是把我随随便便丢在垃圾堆也不能了事。要是别人看见她提着只死狗会怎样想？这狗是谁家的？她为什么要打死它？甚至目击者还有可能会报警。要是警察要她出示暂住证而她没办好或是干脆就没打算办怎么向警察交待？她的身份证能说明问题吗？她的身份证就放在床头，分明就是老式的那种而我所见到的都是新式的。她准是个才从学校出来的女学生因为连身份证也都没换。你们也许会很奇怪我怎么认得他们人类的东西。我说这一点也不奇怪，只要你经常接触自然就认得了。不瞒你们说，就是他们写的字我也认得。要知道初来北京时，也就是我第一次被捕时，我还不认识能跟别人通话的长方形是什么玩意呢。我顺便提一句，别把我当成是介于狗和人之间的怪物。我只是一条普通的流浪狗而已。

那时我担心会死，然而还是熬过来了。我发现，只要把受伤部位放在冰冷的地板上疼痛就减轻了许多。发现这一疗法后，我就把屁股抵在墙上把受伤的腿伸直以保证所有伤着的地方都接触冰冷的东西。

身上的疼痛一旦减轻，我就犯困了。要知道好久以来我都昼伏夜行呢。

一觉醒来我也不知是什么时候了，因为没窗户只是偶尔听到有人在门外路过。我想留着一块面包等她回来吃饭时才吃。我可不能在她的面前头一天就一幅馋嘴狗的样子。

然而我始终没听到她开门的声音。我饿得头发昏，好几次都想几大口把剩下的面包吃了。但我还是忍住了。为了抵御面包的诱惑，我干脆闭目养神并希望因此而睡去。然而，可能是饥饿也可能是我的听觉太灵敏甚至更可能是两者皆而有之，以至于我一直没睡着。唉，变成狗了就别想好好睡一觉。当然，要不是我们狗族有这种功能，他们人类也不会把我们当成看家狗。你们想想吧，看家狗能睡觉吗？要是守夜的眼睛一闭小偷就溜进屋拿走钞票取走项链搜走戒指等所有值钱又好带的东西，那守夜人不是没什么用吗？我们狗族好就好在不但不睡觉而且听觉好得不得了。要是我能说句人话，我最想告诉他们人类的是要相信我们狗族，要让他们知道我们既能看家又能跑腿。前者可能代替保安，后者可能陪他们晚饭后跑步。我得说，我们喜欢动不动就跑。你们谁见过狗走的？除非他非得走不可。当然，我也不希望你们就此认为没有走狗，有时为了陪主子你又有什么办法呢？

我就这样看似闭目养神实则胡思乱想地等到女孩的脚步声在门外响起。她打开门，我努力站起来又是摇头又是摆尾。她也向我摇头，其意思是说：“没办法，今天又塞车得厉害。”

她见还剩下一块面包于是就叫我：“小花吃啊。怎样不吃？”你们听听，她一开口就叫我小花，就像我们是有几十年交情的老朋友。

我得到这指示就马上不客气吃了面包。接着，她要带我出去吃麻辣串。我不想让她看出我浑身是伤，因此没等她来拉我就抢先出了门。可是她出门时不小心碰到我的屁股了，我痛得禁不住大叫。

“让我看看。”她说。

我使劲摆尾以示我没事。可她还是不放心，坚持要看我的屁股。

“我的天，这是怎样回事？还有这里。”她轻轻抚摸着我的身子。经她一摸我又觉得伤处痛得厉害，痛得支撑不住身体。我伏靠在她的身上。她把我抱进屋，然后取一床被子把我包起来。

就这样，她收留了我。她成了我的第一个主人。我的流浪生涯暂告一个段落了，或是说现在是我与一个住在郊区的女孩相伴流浪了。

7

还有一件事，我这一辈子都不会忘记。出事那天，我早早就起来去寻找食物。唉，最近他们人类物价飞涨，搞得我们这群流浪狗就是找点剩菜剩饭也比以往难多了。换在以前，我只要在西单跑一趟就能填饱肚子。现在不行了，那些从阴暗角落里钻出来的流浪汉早就把垃圾桶翻了个遍。按理说，我们都是被排斥的一类，应该同病相怜才是，可是那些流浪汉竟也欺负我们狗族。我真搞不懂，他们人类为什么总喜欢欺负弱者。你们也许会说，我们狗族也差不多。要是我们狗族成了这个地球的主人，一切都由我们这些狗说了算，那我们也会有高人一等的优越感。这倒是实话。

那时，每天我都把希望押在是否第一个出现在西单，只有这样才意味着我能搞到点吃的。然而这天我刚走上街道就被两个身穿便衣的打狗队盯上了。他们采用诱惑的伎俩想让我上套。可我一眼就看穿了。你们也许会说，既然看穿了，那不如将计就计，摇头摆尾迎上去，趁他们不注意叼起牛肉就跑。事实上，我也不是没这样想过。我清楚地记得，我一出现，他们就叫我：“小花，这里，牛肉。”

我停下来朝他们看了看。你们不知道“牛肉”两个字有多大的诱惑力吧。现在，你们可以设身处地地想一下，你有两天没吃饭了，现在看到油亮亮的牛肉是什么感觉？

我的危机感战胜了食欲。但是我也不能轻易就放弃这一难得的机会，虽说他们人类坏心眼的很多，但也有好人。若是他们真是可怜我呢？那我的不理不睬就有损他们的好心了。我不能随便怀疑别人。要是老以为有人做了好事就有某种不可告人的动机的话，那就是对信任的辱没。

“牛肉。”另一个又说。他的声音带有磁性，要是换在别的场合，你们准会以为他是个流行歌手。

“这，牛肉。”他的同伴用同样声调对我说。

我拿不定主意。老早前老黑就提醒过我，京城到处是便衣，要注意自己的言行。也就是说，你不管做什么事都得留点神。当然啦，换上他们这些北京狗，随便大呼小叫随地大小便都无所谓，因为这本来就是他们的地盘嘛。也许正是这样，他们才变得目中无人。我甚至不止一次想，他们之所以骂架如此厉害，也与他们这种身份有关。他们人类不是有句话叫什么“一人当官，鸡狗升天”吗？自然了，当官的越多，便衣也就越多。我就实话告诉你们吧，那时就连打狗队的都通通换上了便衣，原来他们发现我们狗并不比他们人类笨。这可是他们人类难得的自知之明呢。

正是出于对便衣的担心，我迟迟不敢下决心将计就计把牛肉搞到口。我也发现，最近我不但越来越爱回忆在北京的那段经历，而且也越来越没有主见了。我现在还在想，那天的事，在很大程度上讲，就是因为我缺乏主见。自从老哥出事后，我就像蝙蝠一样昼伏夜出，变得事事小心了。

“来，吃。”那个歌手又用他那充满诱惑的声音勾引我了。他还故意抖了抖衣服，表示他不是便衣。

现在，我为我的多疑感到不安了。我真心地而不是敷衍地摆着尾巴朝他们走去。

“吃吃。”他们两个都热心地催促我。

我感谢地摆了摆尾巴，低下头就要去咬。说句实话，我平时不喜欢在人类面前吃东西，因为在他们看来，也许是我的性格太敏感，我们为了点吃的轻易就在他们面前低了头。我这次也一样，打算叼着牛肉去一个没人的地方享用。

我刚转过身屁股上就挨了一棍。从打伤的部位和力度来看，他们是想打断我的后腿。唉，我不该放松警惕啊。要知道我早就听说，而且也体验过，有种人就是喜欢在背后暗算你。

我痛得跳了起来，嘴里的牛肉也掉在了地上，我不敢回头看。那时，我唯一想到的就是赶紧跑。等我最后摆脱便衣后，才觉得我的屁股疼得快要掉了一样。

我至今也没想出他们的打狗棒是藏在什么地方的。当时我倒是发现，他们抖动衣服向我证明时，只有裆部突起。可是，你怎么也不会想到他们会把打狗棒藏在那里吧。不过，细细想来，除了那个部位，我还真想不出还有哪里能藏。再说，即便那两个便衣是色情狂，也不会见到像我这样的一条母狗就有生理反应吧。毫无疑问，打狗棒就藏在那里。唉，用生殖器来伪装打狗棒，也真只有他们聪明的人类才能想出这种办法！

我现在回想起来仍心惊胆战。那天要不是忽然开过来一辆双层的汽车，我就跑不掉了。我跑到十字路口时正好是红灯。不能再等了，便衣就在我身后一步之外了。我瞅准大汽车冲了过去。

“狗……狗……”等红灯的人惊呼，显然是想提醒汽车司机。

“狗东西，找死啦。”司机猛踩刹车。

幸好车开得慢，因此停得也快，不过还是把我撞翻了。我扭头一看，等红灯的两个便衣幸灾乐祸地看着我。他们摸出烟点上。肯定啦，见我倒地了，他们以为只消等绿灯后收拾残局就行了。

大汽车缓缓地从我身边开过。司机看了我一眼，靠车窗的乘客也伸长脖子看我。他们看见我还没死，就说：“这狗是哪家的？这么不守交通规则，撞死也活该。”

“跟狗讲什么交通规则。”

“就是。人也撞红灯呢。”

听见有人为我辩护，我感动啊，身上也不知从哪里来了劲，站起来走了几步，然后跑起来，越跑越快。

“看，狗没事呢。”路人都说。

“该把这种野狗通通捕杀掉，影响交通和市容。”他们中有人见我没事，于是又把刚才的同情心换成责骂。

就这样我摆脱了便衣的追捕。那天，我跑进一个公园，悄悄走到一把长椅下面，因为上面有一个人在睡觉。我想给便衣们造成我不是流浪狗的错觉。你们不知道那时我的心里有多紧张。每次长椅上的人离开后，我就担心起来，要是一两分钟没人来，我就得作好离开的准备。好在公园的长椅没有空闲的时候。

当我意识到这一担心是多余的时，另一个麻烦又来了。我那泡尿足足憋了一早上了，要是再不解决，我非被憋死不可。管它的，就地解决吧。我也不是没想过去别的地方小便。平时我都尽量找没人去的地方方便，可是现在不行啦，没有什么更比一只狗到处乱跑更危险了。

所有这一切都做完后，我才觉得身上痛得要命，屁股上挨了便衣的那一棍不说，被双层汽车撞的肚子也疼得厉害，还有，我也听到肚子一直咕咕地叫。不远处的垃圾筒里就有一根香肠，那可是亲眼看见一个小孩子丢进去的。然而我能做什么呢？我能跑过去用前爪在那里面翻吗？能在光天化日下以流浪狗的身份出现在人们眼前？换在平时，我此时还正在下水道饿着肚子睡觉呢。

我在长椅下晕了过去。等我醒来时，天已经黑了，我走到垃圾桶里找那根香肠，可是什么都没有，垃圾已经被环卫工人清理了。

我已经走不回去了，于是尽量朝小胡同走。我只觉得眼前越来越窄，越来越黑，最后靠着一扇门倒了下去。

事实上，当然我心里也很清楚，即便老哥是因我而送命的，我仍无法恨老黑一辈子。有时我在想，为了我他们大打出手这让我很不自在。现在，老黑又利用特殊身份招来打狗队，的确让我生气。可是，他们人类不是有句话吗：在战争和爱情中，一切手段都是合理的。你们或许在想，这不就是说我现在已经不那么内疚，甚至是有几分得意了吗？

我毫无得意可言。我失去了最最值得信赖的老哥。我敢说，老哥对我很好的原因中，虽然包含着性爱的成分，但其中也有他的忠诚和专一，以及压抑住爱意不向我吐露的拘束。我得说，我喜欢这种含而不露的爱情。

我今天还记得很清楚，出事那天，老哥躺在他平时睡的地方，我甚至觉察到当天晚上，他有意靠近我睡，这可是他从未有过的啊。唉，他早就知道他的下场了，他想把生命中最后的体温留给我。说到这里，你们可能会怀疑：既然你老哥已然知道他的处境，可为什么又扯上一大帮同胞呢？难道拖累伙伴也是你们流浪狗的德性吗？

不是，当然不是。为了消除你们这种可能产生的念头。那好吧，我就告诉你们吧。据一个成功越狱的伙伴说，他们得知老哥要出门跟北京本地狗决斗便尾随而去了。你们也许不知道，我们狗族虽然善于跟踪，却不擅长反跟踪，用他们人类的一个成语就是“顾头不顾尾”。正因为这个缺点，老哥一直没发现跟在他身后的伙伴。

我好像已经说过，北京狗缺少狗绅士的风度。他们喜欢群殴，毫无单打独斗的能力和勇气。我就不瞒你们说吧，虽然他们那些本地狗不把我们放在眼里，但我们同样也看不起他们这些本地狗。事实上，我们经常把他们看作是一群狗娘养的土匪。

当然，只要多少了解北京狗的都会意识到这一点。现在，我的同伴们知道老哥要决斗，自然放心不下。老哥到了决斗现场后，只见老黑带着一帮狗兄弟耀武扬威地等着。唉哎，老黑还请来了京城第一狠角色，那家伙眼圈长有一圈黑毛，看上去就像黑老大显摆用的墨镜。

老哥很不屑地看了对方一眼。“你的兄弟都带来了么？”他的话里满是讥讽。这是老哥最喜欢的说话口吻。看来，他早已把生死置之度外了。

“你也差不多。”老黑说。

“我可不会带一大帮弟兄来助阵。”

“倒也是。不过你身后的狗杂种倒也不少。”

老哥身后的同伙们冲着老黑狂叫，大骂老黑这狗娘养的狗仗人势。老黑的酒肉朋友们仗着狗多，平时又受人宠，因此大怒，也都骂起来。唉哎，他们北京狗骂起来可厉害了，若是换上别的狗，早被他们骂得狗血淋头了。不过，我们这些流浪狗嘴皮子也不弱。我们行走各地，学到了不少骂架的话。一时间，南腔北调对付北京狗民的方言。现在想来，或许正是这吵骂声惊动了附近的居民，是他们打电话报告给了警察。也许不到十分钟一大群全副武装的家伙乘坐警车摩托消防车救护车，甚至车没法容下的就跑步前来。

老哥绝望了，他冲向北京狗群，他的同伴们也杀入敌阵。于是，一时间战场上叫骂声撕咬声惨叫声不绝于耳。前来捕狗的也分不清哪些是流浪狗哪些是本地狗，只好围着不动。其中有个打狗队员发现他家的狗也在战场上被咬得遍体伤痕。他可心疼啊，大叫着要把所有的流浪狗通通干掉。

你们都知道，北京狗都喜欢虚张声势，真正干起来却怕得要命，就是京城第一狠角色，一见开战都吓得赶紧向后钻。当然了，我们狗族也像人类一样，只要生活过得好了，就格外珍惜自己的狗命。倒是我们这些无家可归的，反正一无所有，所以在战场上表现得格外的不要命。

当然，吓破了胆的北京狗很快就抵挡不住这种不要命的进攻了，他们纷纷逃窜。要是老哥他们是一群赖皮狗，就像没有教养的拳击手那样即便对方倒地了也还要揍他两拳，那么老哥他们乘胜追击，也许就能借着混战而逃出打狗队的包围圈。

“狗咬狗本就没什么德行可言，”一只突出重围的狗对我说，“可是老哥要讲什么德行。唉，在当时，只要老哥一声令下，我们追着北京狗咬，打狗队哪能这么容易就把我们一网打尽了。”

“你说老黑是不是先就引去了他的主人？”我问。

“看样子不像。”他说，“不过也说不定。北京那群狗娘养的什么事都做得出来。”接着他补充说：“说起来，我此前跟老黑还是兄弟。你不知道啦，我以前给他看过地盘，找过小姐，还为他跟踪过他的老婆。可是事到最后，谁知这狗日的翻脸不认人。”

成功越狱的那只狗也持有相同的看法。他告诉我，在他们被关押的时候，老黑和他的女主人，还有小主人，三个一起在狗监狱外面转了一转，老黑还得意地对着他们呲牙咧嘴呢。

据说他还故意走到老哥那里，隔着铁丝网对老哥说：“小花本来就是我的，你这个外地来的流浪狗不识好歹，敢跟我争。”你们可以想像啊，当我听到这话时，我是多么的恨老黑啊。也正是这句话使我对老黑终于死心了，虽然后来他经常来找我，但我没理过他。有时他跟小白在公园碰见我，很热情地跟我打招呼，但我只应付地回应一下。那时我的主人莉莉（后来我有了一个主人，这将在后面的讲到）对老黑的第一印象就不好，见我不理他，于是大声斥喝老黑滚开。老黑只得夹紧尾巴灰溜溜地走开了。不过，他试图用他一贯的伎俩来勾引我：他故意坐在一棵树下脉脉温情地看着我。坐在他旁边的小白气得发抖，大骂老黑长了一身贱骨头。

之后有一天，小白背着老黑找到我，要我联合起来对付老黑。我告诉她，我虽然恨老黑，但我并没打算过要报复他。

“他把你害得那么惨，你就轻易放过他了吗？”小白说，“要知道，他根本就不讲什么道义呢？若不是他，你的那些伙伴也不会被打狗队逮着。难道你就把他们都忘了吗？”

“你为什么要跟我讲这些？”我问。

“因为我恨那狗东西了！”小白使劲咬了一下牙说，“我恨他得要死。你也该很恨他。”

“我不想提起他。”

“这不是真话。”小白说，“现在就有一个办法使你报到仇。你只需……”

“我什么也不想做。”

不管她用什么花言巧语我就是不上套。后来我才知道，原来她是担心我与老黑的旧情复发。你们看得出，北京这些母狗的猜疑心和忌妒心可重了啦，她们生里梦里都想着如何傍上一个富狗。我忘了告诉你们，老黑家富得要命。他的男主人好像是开公司的，他的女主人也是开公司的。老黑的一日三餐都有保姆照顾，每天香肠牛肉鸡腿都不在话下。我跟他相好时，他就经常偷厨房的香肠给我吃。你们也许猜到了，小白家可没这么富有，要想吃到美味的香肠可不那么容易。因此，在我跟老黑关系亲密的那段时间，她就经常挑拨我们的关系，还趁我不在时勾引老黑。当然啦，这狗心机可厉害了。你们有机会真该看看她的肺是什么颜色！

“人已经抬在我们村前了。”牛崽说完又滚着铁环走了。

“你还要玩不？”小林子问。

“等我去看了再说。”

确认牛崽所言不假后，我感到很伤心，要知道全大爷还欠我一场电影呢。本来，他欠我场电影我并不那么记在心上；可是随后我捡到他的半截摩托车而他仍不兑现诺言，就让我耿耿于怀了。

一年前的一天，我跟哥哥上山砍柴回来，我眼尖忽然发现公路边的草丛里有半截摩托车。我平时就有到处观察的习惯，因为自我父亲有天捡到只山羊后，我就总梦想有一天也能看见只被夹住的野兔或山羊。

我和哥哥跑过去拖出摩托车，然后轮流坐在软软的坐垫上享受。此前，我从没坐过摩托车，哥哥也一样。那时公路上的摩托车很少，我认识的人就只有全大爷一个有。我也从没想过有天他会载我一程；哪怕是他停在村口时许我爬上去坐坐也从没想过。

我和哥哥轮流驾驶那架开不动的后半截摩托车，直到傍晚才回家。我们除了要坐个够外，也怕母亲看见我们扛架摩托来。她要是看见我们扛着这东西，非叫我们还回去不可。当然，我们也担心别人看见。

我们还是被开小店的三毛叔看见了。他一眼就认出是全大爷那架，因为全大爷来我们乔溪村放电影总把摩托车停在他家的小店门口。

“老二，这东西你们从那里弄来的？”他穿双人字拖鞋叼根烟问。他是乡里税务所的收税员，没什么文化，但因顶替他那退休前在县委当副秘书的老子在乡上税务所弄到了个职位。“不许说假话。”

“捡来的。”我哥哥说。

“在哪里捡的？”他追问。

“你管得着吗？”我回了一句。我那时是村里有名的犟嘴，除了母亲的话谁都不听。我尤其不喜欢三毛叔，因为有两次我就要爬上全大爷的摩托时他在一边喊：“老二莫搞，这东西贵你家赔不起。”

“哼，我管不着？”这时他说，“他的车就是在我家门口被偷的，他请我给他查查。”

“反正我们是捡得的。”我哥哥说。

“对。”我接过哥哥的话头说，“捡得不比买得，当官都不得。”这是我们那时经常说的一句话，说是你再有权有势也不能占有主人不明之物。

“全大爷要叫派出所来。”他吓唬我哥俩。我们家因为特别穷，所以特别怕派出所的人。我母亲也经常叫我哥俩见了派厕所的就站远点（我母亲没念过书，老是把派出所念成派厕所）。

“我才不怕呢！”我犟嘴说，“我们又不是偷的。”

“我要告诉你妈。”三毛叔说。

“她知道的。”我骗他。

“她不知道，我看见你们才从黄泥坡那边过来的，还没到家。”

这时来三毛叔家打散酒的三元叔也说他刚看见我们扛个摩擦从他家门口路过。他的儿子小顺子跟在他旁边。我对小顺着说：“你看见没？”

小顺子怕我报复所以只是揪着他爸爸的衣角什么也不说。后来三毛叔问他他就说没看见。这时三毛叔又对我说：“我先给你妈讲。明晚全大爷要来放电影，那时到你家来拿。”

“凭什么要给他。”我说。然后滚着半截摩托回家了。这时我放心了，心想，反正都有人看见了，我还要遮遮掩掩的做什么。我还想，要是遮遮掩掩的别人还会以为就是我们偷的呢。

全大爷并不姓全，也不排行老大。他姓何，排行第三。在乡上人们都叫他何三爷，全大爷只是我们乔溪村的叫法。我不清楚为什么我们村的人都叫他全大爷，要知道他不偷不摸不嫖不赌怎么也跟“全”字沾不上边。在我们乔溪村，偷摸嫖赌称为“四全”，有四全的人都在名字后面加个“大爷”。我猜想他之所以得到这个称呼，是由于全乡就他的电影片子最多最全。每年过年时，我们村和邻村都会包几场电影，而全大爷是我们这几个村的常客，所以电影当然就包他的了。

他有次来我们村时我和妹妹正在三毛叔家买食盐。他骑架摩托车嘎的一声就刹在我们身边，接着左脚着地，右腿夸张地从摩托车后面扫下来，然后打开放在后座上的木箱。

“是不是新片子？“三毛叔问。

“是。《古今大战秦俑情》，香港最新爱情古装功夫片。”全大爷边从箱子里拿片子边说。

“今晚只放这个吗？”三毛婶问。

“还有一个。那个不要钱。”

“老片子吧。”三毛叔说。

“老片子？三毛，我的电影哪场你没看过，看到过我放老片子没？”三毛叔每次赶集时去乡上都是中午去全大爷的电影院看场电影下午收税。有次他还把我捎了进去。

“那个是什么？”三老婶问。

“《冰上情火》印度新电影，现代爱情故事片，明天赶集才在乡上首映的片子呢。”

“你打算收多少钱一个？”三毛叔问。

“大人五毛小孩两毛！”

“就少三毛啊。”我嫌门票贵，拿着食盐说。

全大爷三元叔和我妹妹还有小顺子，全都笑了起来。

“少不了三毛，每场电影都少不了他三毛。这孩子是谁家的，有点鬼聪明呢。”

“我大哥家的。”我知道三毛叔是在为我争个免票的名额。

果然全大爷对我说：“小子，今晚来吧，古装功夫片，我免你的票。”

“我也要去，二哥。”我妹妹说。

“我妹妹也免票吗？”我问。

“免，来吧。”全大爷锁上箱子拿起片子放在三毛叔家的货柜上。“车就放在你这里了，晚上来看电影时帮我推到你家屋里去。”

我们还没到院子就听见母亲问：“这是从哪里来的？”

“我们在公路边捡到的。”我说。

我父亲也含着吸旱烟的竹烟杆出来看。在我们村里，只有老人和老实人才吸旱烟。“你们说在哪里捡到的？”他刚才没听清楚。我父亲是村里的好好先生，最怕我哥俩惹祸。

“老二说在公路边捡到的。”我母亲对他说。

“前几天听说全大爷的摩托被偷了。是不是这架？”我父亲说，“给我好好放着，人家好来认。”他说完又进屋了。

第二天全大爷没来认，晚上倒是住我家对面的四财叔过来了。四财婶跟我母亲吵过架，所以四财叔从没到过我家。这次他还在院子就喊：“放黔哥，吃饭没？”

“是谁啊？”我父亲问。

“我，四财。”对方在暗处说。接着他的脚步在踏在石梯上了。

“有什么事？”我父亲问。

四财叔笑了笑，没说什么。我母亲边洗碗边说：“除了全大爷的摩托还有什么？”

四财叔大声地笑着说：“还是嫂大娘会看人。”接着他又说：“这种事本来该全大爷自己来的，可他老丈人病了走不开身。他叫我来看看是不是他那架。”四财叔是全大爷在我们村的好朋友，每次放电影就在他家院子里。他家院子三面都是房子，另一面是十多米高的石坎，收票真是没话说。

“你自己看吧，就是门口。”我父亲说。

“就是这架。”四财叔说，“全大爷也真悖，前不久刚赚点车就被偷了，车还没找到老丈人又住院了，最近高虎也找他麻烦。”

“活该。”我说，“谁叫他是个牛皮大王。”

“老二！”我母亲和父亲同声责备我。

我之所以要骂全大爷活该，是由于他一直没兑现要免我票的诺言。他许诺那天，我们吃过晚饭就兴冲冲地跑到四财叔家院子里去了。那时还早，院子里只摆了张北京桌。村上其他小伙伴也早早就跑来了。我向他们炫耀我不用买票因为全大爷说了不要我的票。小林子像往常一样，收票前就钻进四财叔家的空猪圈里去小手了，一去就个半小时，直到开映了他才从猪圈里出来。

还有半个小时才开映时就开始收票了。我母亲跟四财婶有点矛盾当然不去看，父亲见母亲不去他也不去，只有我和哥哥还有妹妹三人带了两毛钱在那里。

四财叔和另外两个全大爷在村里请的小伙子把我们全都赶出院子。我对他们说，全大爷说了不要我和我妹妹的票，可他们不信，硬要拉我出去。我哥哥只好说他不想看了，把钱给了我和妹妹，说他要回去写作文。我当时想，只要能找到全大爷，他就想得起他下午才说过的话。可是四财叔不让我进去，我自然也见不着全大爷。就是我后来买了张票进去找他，他也想不起他说过了，并说我票都买了还提那事干什么。

这时小林子从猪圈里钻出来站在我旁边得意地看着我。我说：“全大爷，退我钱，我不看了。你说话不算数，总有一天落在我手头有你好看的。”

全大爷当时只是觉得我的话好笑，但也真把钱退给了我。我出了四财叔家的院子，和妹妹走在院子外时我忽然想骂全大爷，而且我当时骂了。可院子里电影声音太大，全大爷根本就听不见我在骂他。

我现在有这个好机会了，可全大爷没来，他又叫四财叔来替他办事。我对四财叔说：“全大爷是个不讲信用的家伙，他还要倒血霉的。我敢说，他的摩托就是跟他好的人偷的。”

四财叔笑了笑：“就你人小鬼大，他的朋友偷他的车做什么，要骑就骑就像自己的一样。”

“谁知道呢。”我母亲说，“这年头就是专搞朋友的名堂。”

这时四财叔说他还没吃饭。我父亲说：“你拿去吧。别扯上我们家孩子就行了。”

“怎么会的？放黔哥！难道还信不过我四财？”接着他又对我说：“我一定会告诉全大爷，他还欠你场电影。”

摩托车的事全大爷一直没出面。看来，不是四财叔没把那半截摩托还给他而是直接卖给收废纸废铁的石匠老昶，就是全大爷根本就不想要那半截摩托。那阵子他跟我们村长高虎关系很紧张，因为高虎不许他在我们村放生活片；再说村中小学校长陈老师也向高虎反映自从村里开始放电影后，孩子们不是迟到就是课上打瞌睡。因此我们村长不但不许全大爷放生活片，还规定他一星期只能放两场，每场只能放一个片子，并且都只能是星期五和星期六，因为第二天我们不上课。

这当然让全大爷不高兴。他正为跟村长交涉而头痛呢。也许，我想，他压根就没想过丢了的摩托还能找回有坐垫的后半截。听三毛叔说，全大爷在我们村经常丢片子，但因为都是老熟人老朋友他才没撕破脸。

那次交涉的过程除了当事人没人知道，但结果很明显，是全大爷让步了。听四财叔说要不是他动员，他就不在我们乔溪村放电影了。

我也发现，这次交涉后放映地点由四财叔家的院子转移到了村长家的院子。以前在四财叔家我一场都没看，可是到了村长家后我场场都在。村长的傻瓜儿子进士跟我关系很好，要是我有个星期六没去，他就会跑来我家叫我，还给我找最好的位置。我想这与有天我们把他的解放鞋藏在碾房旁边的砂堆里直到腐烂，并且由护路工人甘麻子把它挖出来我们才想起这件事有关。

要是在村长家看的免票电影也算上的话，全大爷并不欠我一场电影而却我欠他无数场电影的票。可我当时并不这么想，我在梦想有天全大爷会亲自对我说：“小子，来乡上看吧，这次我绝对免你票。因为我以前说过要免你的票可后来没免，还有你为我找到了带座的半截摩托。”

他一直没说这样的话，我也一直没有停止等待这一天。

我只穿了条小裤衩看着人们从桥那边过来，他们打算把全大爷抬上公路后用拖拉机拉到乡上他家去。他的尸体停在路边的一副竹子做的担架上，身上盖了张白布。围观的人越来越多了，有不少问起死因。过了一会儿，观众的主要话题围绕在为什么要喝敌敌畏上。要不是全大爷的妹妹哭哭啼啼地告诉大家，人们还想不通全大爷这种乐天派也会喝药^（3）药。

有人问他的妹妹，她就说：“都怪我男人，他去给水稻喷药随手就把敌敌畏放在平时吃饭的桌子。恰好我哥哥去我家，在路上还碰到我男人去喷药。你们都知道我哥哥就爱喝酒，酒就是他的命根子。”

全大爷酒量并不大，在乡上绝对排不上号，但他不但喜欢在饭上饭后喝一小杯，也喜欢出门前抿一口进屋后搊^（4）一口。乡上有两家酒厂，烤的酒在街上都闻得到有股敌敌畏的气味。我父亲说那两家酒厂都加了点敌敌畏增加酒力。每次他说时要是我母亲也在就会说：“明明知道有敌敌畏还喝，你们这些酒痞子总有一天要出事的。”

现在全大爷出事了。我父亲当时也在公路边围观。他看着架担也可能是看着尸体连连摇头：“这个莽撞的家伙现在他孩子老婆怎么办？”

我父亲上学时跟全大爷的二哥既是同学又是情敌，所以对全大爷家里的情况多少有点了解；再说全大爷经常在我们村上放电影哪个不知道他家的情况。

这时又听到全大爷的妹妹带着哭腔说：“他一进屋拿起桌子上的瓶子就搊。等他对我家扬子说怎么这酒的敌敌畏怎么重时，我儿子就知道出事了。他马上叫我公公。我公公一边打生鸡蛋让他喝下一边用鸡毛扫他的喉咙想他能呕出来。可是晚了，他的嘴皮乌了。”

“我当时也路过，听见有人说全大爷吃药了也背着箱子进去看。”兽医陈上宏说。

“你怎么不给他洗个肠，老庚？”我父亲说。陈上宏跟我父亲在铜仁六家洞水电站时认识的，两人关系很好，又因为同年所以就认为“老庚”。

“我进去一看就不行了。但我还是给他洗了。那敌敌畏药劲太强了，他又喝得太多，怕有一小杯。”

陈上宏眼尖在人群中发现了我，对我说：“你穿条三角裤就跑来看，又不怕人家羞你！”

“老二，你跑来干什么？”我父亲大声说。他一直都不许我们看死人，尤其是死个年轻人时他更不许，说那样不吉利。

“我来看看真是全大爷不是？”我心虚地说。

“你关心他干吗？”兽医陈问。

“他还欠我一场电影。”

“什么时候的事。”陈上宏问。

于是我把全大爷的承诺而后又违诺说了一遍。我还特别提到我们为他捡到了半截摩托他照面都没打一个就把车拿回去了。我说时完全忘记眼前担架上的人不是死人，或是根本就不是全大爷，因此我说话的语气有点责怪他说话不算数的意思。这时我父亲叫我不要说死人的坏话。

“人都死了你还提那些事做什么？”他说，“去洗你的澡。”

注：（1）（2）（3）音均同酪，为贵州东部少数民族还用的古汉字。

（4）音同抽，为贵州东部少数民族方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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