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 淌
——给回忆深处的M
□郁 颜

冬天来了
拿什么好时光来取暖
你双唇微启
只能不断揉搓双指
倘若，这个冬天还没有来
雪还没有落在水面上
站在河滩边的你，完全可以赤着脚
不用管这条河流是深是浅
都要淌到对岸去
你一路高歌或者低吟
好时光呀不常有，不常有
你心无猛虎，柔软又卑微
只想念一株很轻很轻的芦苇
且不去赞美美好河山
且不相忘于江湖
时光里没有声响，也没有灰尘
适合写一封短小精悍的书信
寄给这个冬天的夜晚
你心有戚戚然，只可隔岸观水
哗哗哗哗哗哗
你脚下的这条河流
今晚已经流淌了一整个晚上
若你也是河滩边
那匹独自忧伤、独自斑驳的白马
你身上冰冷的血液
也会哗哗哗哗哗哗地流淌一整个晚上

2010.1.5 丽水

小时光
□郁 颜

草木无声
你有均匀的呼吸
冬天已经是
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
它悄无声息地
掠过你的小身体
在这暗藏杀机的小日子里
你总是悲从中来
你总是深陷于这命运的小时光里
轻声细语、纷纷扬扬地苍老着
有时你也会幸福地哭出声来
可你却总是不能
心平气和地把自己
交付给这无边的苍茫里
而这时，远方早已大雪皑皑
有着恍如隔世般的一望无际

2010.1.2 丽水

最好的时光
□郁 颜

这个冬天
大雪还没封山
在这个再平常不过的日子里
你小心地享用着
热气腾腾的粮食、生命和时光
有时候，你也会悲喜无常
和冷空气里的万事万物一样
你冷暖自知、自生自灭
在这茫茫无边的尘世
有时你掩埋身上沉重的草木
有时你掩盖心里轻如鸿毛的悲伤
有时你也会漫不经心地说
其实，每个人都有
一段属于自己的最好的时光
有的来得快点，有的来得晚些
这是命运沉默不语的偏爱
仅此而已，别无他意

2010.1.1 丽水

——2009郁颜诗选

■郁 颜

在水边写信

这是最后一条瓯江
这是最后一个可以听见水的夜晚
我低着头，在水边写信
在信封里装一滴眼泪、一滴水
放到风中或是水面上
一路风尘仆仆，一路都是无尽的辽阔和沉寂啊
你不知道，这是最后一条瓯江
这是最后一个可以听见水的夜晚
夜色中，星空让河滩更加旷远
眺望已无济于事，远方还是很远
酒过三巡，水流四季
你收到这封信时，我已微醺
成了茫茫水域上的
一个哑巴，一个瞎子
一个人喝水，一个人流眼泪

日 记

有时候
你会在水边轻轻抽泣
有时候你会默默想起一条孤独的小河
或者一棵悄无声息的小树
有时候你会在水面上独自站立
独自淡忘一些东西
有时候你也会悄悄写下
小小的孤独和干净的涟漪
写下两岸那些空旷的远山与城池
有时候你的气息和体温呵
还会此起彼伏
而你的悲伤呢，已经波澜不惊
隔着这茫茫无边的尘世

水 边

这时候，风在远处
瓯江，也流向了远处
你不知道，我就在这里
我还在这里
在水边的空椅子上
而形状和颜色都不变的时光
却已经改变了流向
哗哗哗，哗哗哗
那些渐行渐远的声响
一次次历历在目
一次次延长了我的触摸和呼吸
很多时候，我就一个人
坐在水边
身上没有了过多的灰尘
轻轻的，轻轻的
也没了身影和涟漪……
天边的鸟群和白云也跟着暗了下来
他们，一直暗到了天明

在水边
 
天暗下来的时候
你想到了要去水边走一走
你要沿着缓慢的，甚至停留的瓯江
走上一小段路
途中，你偶尔会哼几段小曲
有时，还会大叫几声
很少会有人注意到你
更不会突然有人来制止你
你走着走着，就不知道要去哪里了
这样也好，你可以更加随意些
走累了，你会把流汗的脚伸进水流里
仿佛回到了自己
然后，再像岸边的芦苇一样
摆动几下身子
这样还不够的话，就直接褪下
身上多余的衣物和灰尘
在暗下来的瓯江里，流上一小段路
不用怕你身上的这些水
它会在你需要的时候，闪烁起几点光亮
像你睁着的眼睛
除了流眼泪，还会呼吸，还会小心地陪伴你

听 水

风在水面上撒网
水里的鱼群学会了缄默
此刻，我坐在
我的瓯江身边，听水
听他们流淌、转弯、靠岸和暗流汹涌
水有眼睛，有耳朵
还有清脆的嗓门
在每个夜晚和清晨
他们的歌唱丰盛而又孤独
有些被我听到了，有些
被另外一个人听到了
那些低沉、黯淡的声响
则被鱼群吞进了肚子
此刻，我坐在我的身体里
听到了水、河流和瓯江
他们跟随时光，悲伤着、隐忍着而又幸福着
此刻，我是河中央的
某艘渔船和渔船上的某盏鱼灯
瓯江和她身上的水
是我的村庄，养育我，也歌唱我

夜 歌

我坐在夜色里
我坐在明亮的水边
身体里空荡荡的
像一阵没有内容的夜风
当河滩上空，长满星星时
我会不紧不慢地
深陷、蔓延或是闪烁
成为一层灰尘、一层涟漪、一层皱纹
我不断咳嗽、不断抚摸胸口
试图，让夜色里的事物
听到我、记住我
试图，让他们看到
我卑微的心和小小的眼睛、小小的身体
当我穿过岸边的芦苇丛时
看到星空下的瓯江
比天上的星河还辽阔
我这才发现
自己成了一场漫无边际的黑夜

水边的风

风从水边，从更远的对岸
吹来江面上的帆影、桨声、芦苇叶
吹来浩渺的波澜和更多的风
很多时候，我喜欢
把这些风比作水
比作河流，比作我的瓯江
它吹来鱼群、水草和江底的石头
吹来我的抬头纹、鱼尾纹和身体里的皱褶
也吹来我眼睛里的沙子和泪水
一阵又一阵，从上游吹到下游
从时光的这头吹到那头
从我身边
吹到更辽阔的无尽处

水边的树

走了很远的路
过了很多的桥
我们又一次相逢
和上次一样
你还站在这里，被月色和年轮包围
此时，瓯江里的水
正拍打着岸边的石头
不用说太多的话，我只想
把自己栓在你身上
做一匹水边的白马
嚼草、饮水、徘徊，还有和你聊天
今晚，所有的河水、夜晚
所有的痛苦、孤寂和体内的光
都抵不上我们的身影
仿佛水面上的那些旧时光
有时流淌，有时静止
不容易被察觉，却很容易走远
像极了你脚下的根脉和尘土

水边的鱼

在水边，在我身边
缓慢的瓯江和漫长的黑夜
都还在流淌
而我，一条水边的鱼
此刻，却停下了脚步
开始不停地喘息
我想跳到一滴江水里
或是，站在辽阔的江面上
跟着他们一起流淌
去寻找呼吸，去清洗眼泪
而很多时候，和那些随风飘荡的芦苇一样
我不会说话，也没有声响
只会呆呆地看着眼前的江水
他们，流啊流，流啊流
他们流过的地方，依然苍茫，依然望不到边际
我空旷的身体，却被水边的风
越吹越狭小、越吹越乱
仿佛一颗落水的星星
已经长满了鱼尾纹

涉水而过

天色已晚
路途还是很遥远
这条叫做瓯江的河流
在星空下，显得有些静谧和旷远
你赤着脚，涉水而过
已经看不见身后的河滩，看不见
河滩上的鸟群
你一步步，淌向站满芦苇的对岸
途中溅起一些水声，一些风声
淌着淌着，你就没有了言语和眼泪
成了一滴水，成了另外一条河
暗流汹涌时，你停了停脚步
你站在水中央，身子越来越矮
水流，已经不知不觉地
漫过你的膝盖、大腿、细腰
胸口……而就在不远的河面上
一盏月牙，也不见了身影……
流淌在水里的你
在星空下，有些卑微，还有些明亮
 
写在水上

你又一次
站到了河面上
你脚下，这条叫做瓯江的河流
被你无数次
写进水里，写进苍茫里
水里有透明的鱼，透明的雨
水里有你不知道的东西
所有深渊、低吟与快活的舞蹈
都藏在一面镜子里
你看它，它也在看你
你重复着抒情，重复着同一个动作
岸边的人渐渐多起来的时候
你会羞愧，你会词不达意

更多的水

酒过三巡
酒就成了水
眼睛是水，嘴巴是水
连卷曲的发丝
也成了绵延的水
今夜，我踩不住一滴雨水
接不住一滴泪水
窗外的夜莺
是一滴会歌唱的水
而夜晚是最大的那一滴
它总是流啊流，流啊流
就像身边的瓯江之水呀
总是不等我
总是那样不告而别
你看不见，我更看不见
只有水，只有更多的水
看得见，也听得见

红 河

有一天，一块突如其来的石头
让一条深不可测的河流起了涟漪
你这才发现，这条叫做红河的河里
还住着两条潮湿的鱼
一条叫阿山，一条叫阿香
他们是爱人，更是亲人
他们共用一颗痣，一个挂饰，一顶帽子
红河宽阔的河面上，还有艘小船
阿山和阿香，有时候会坐在上面
采槟榔，采星星
阿香有时候还会咬阿山的指头
而阿山呢，他只会傻笑
笑得被红河水呛着了
被这茫茫无边芦苇岸淹没了
当天暗下来的时候
岸边有人在继续扔石头
而在暮色里，红河
她越流越深，越流越深
流到了你看不到，也找不到的地方
她去了哪里，在哪里拐了个弯
又在哪里，成了另外一条河
我不知道，你也不知道
而阿山和阿香呢，他们又去了哪里

月 夜

哗哗哗、哗哗哗
月亮在瓯江上
很小声地飘荡着
像一艘瘦瘦的小渔船
一半浸在水里
还有一半留在水面上
在这个波澜不惊的夜晚
它总是跟着我们
不离不弃
今夜，我看不到
你身上所有的波纹和微澜
只看到了你黑色的眼睛
在水边闪烁，像另外一朵小月牙
开放在我身体的一角
照亮了今夜的某个小片段

在寨头

站在天池边，环顾四周
我们依次看到了
青山、薄雾、灯火、波纹与水里的身影
这里是寨头山顶的天池
我们在某个傍晚抵达这里
又在月亮升起前，行走、停留，谈论孤独的
或浓或淡，或深或浅
我们可以是月色里饮水的白马
躺在草丛里的一条石斑鱼
也可以是一只盛着白月光的青花碗
在寨头的一草一木间
忘记了奔跑、流淌和低吟
我们一身宁静地走过小路、丛林
在寨头的夜色或晨曦中
遇见狮子、豺狼、熊、孔雀和蚂蚁
而后山始终松涛阵阵
仿佛我们的内心，在沿途的风景间——
起伏不定，又难以捉摸：
“山之高，月出小
月之小，何皎皎……”

我想你给我寄封信

远方的朋友
我想你给我寄封信
想你把远方的空气、阳光和好天气
寄一份给我
如果，远方没有我的朋友
那么，陌生人，我也想你
给我寄封信
你可以告诉我一些陌生的事物
一些陌生的名字和称呼
也可以无需任何文字
拆信封的时候
我一定会先把手洗干净
再小心地、无声无息地把嘴巴、鼻子、耳朵
凑近，再凑近一点
触摸、倾听
然后，用力地把这些来自远方的
空气、阳光和好天气吸进体内
让他们在我身上慢慢地生长
长成我的体温和心跳
长成我的指纹和呼吸

　　很显然，郁颜是一位真正的内心写作者。当我用了整整一个月读完诗集的全部，我已经那么分明地触摸到了一颗剧烈跳动的心。
　　郁颜说：“诗像肉体一样会跟着我一辈子。她依附在每一个细胞深处，像呼吸一样自然。”是啊，《郁颜诗集》中的每一首诗，都深深地寄寓着他那无处不在的快乐或者痛，可以说，这样的诗歌正在呈现着郁颜别样的人生。
　　郁颜是丽水本地诗人，是一位媒体记者，作为80后，毫无疑问，郁颜的起点很高。我如是说，并非指他的文字如何感性如何出色，而是在字里行间所透露的那一份思考与成熟。他绝大多数的诗篇都能在“轻盈”中蕴藉着一种深层次“重”。 

    ……如果可以，我多想
　　省略来时的线索
　　和逃离的方向
　　省略一生的情节和高潮
　　省略身边的色彩、气味、词语和声音
　　也省略多余的抒情和叙述
　　省略猝不及防的青春、流年和时光
　　当我一个人站在河面之上
　　可以，很轻很轻地
　　告诉你们——
　　我的亲人和朋友们
　　请省略我，像省略
　　彼岸那些记忆和花草一样 

　　这首题为《省略》的诗歌，我认为是郁颜的代表性作品，看似波澜不惊，却暗藏波涛汹涌，它是一种人生体验，它是一种经历后的无奈和苦痛。小小年纪不常有的沉重，于轻柔之间不断浮现。我完全能够理解诗人写作时的心境及那一份淡淡的迷惘。从他的生活经历看，如此情感是真实，也是自然的，并不是故作深沉的无病呻吟。情深意切，是此诗不可多得的力量所在。

　　郁颜出生在松阳县一个叫“玉岩”的偏僻山乡，一种“不甘”与“梦想”，最终让他远离了家乡。他正在艰难地试图融入这山外的世界，这山外的人和事，还有自己期待着的并不清晰的未来。他爱家乡，他爱亲人和朋友，他更爱生活，但一切似乎总是处在那特有的现实矛盾之中，纠结着，难以排解。尽管玉岩的那方山水给了他生命，也给了他太多太多美好的记忆，但他的远行是注定的，就仿佛他的诗歌一样。 

　　在云雾缭绕的香乳山脚下
　　一条玉溪，穿过普济桥，由北往南
    　……
　　最后注入松阴溪，注入更遥远的天地
　　我就在这样的溪边
　　赶走了二十二年的时光
　　也许还要更多
　　                        ——《玉岩》 

　　郁颜呀，不是“也许”，肯定还要更多。
　　在郁颜的诗歌中，反反复复会出现许多诸如“黑夜”、“颤栗”、“沉寂”、“遥远”等等语汇，说明此刻的诗人是孤独的，甚至是“自卑”的。他的诗歌中，同样也时常充满“生长”、“辽阔”、“眺望”、“太阳”等等字眼，在现实的“幽暗”之中，诗人依然对美好的“前方”怀抱执着的向往。因而，我相信，他的未来是阳光的，是灿烂的。
　　郁颜的文字具有不一般的穿透力，这一种穿透力首先来自于内心，来自于真实情感的自然释放。它是那么地无所顾忌。 

　　我看见
　　黑色压倒了天空。我看不见
　　我眼里有些什么颜色……我知道
　　我的身体里，一定有什么
　　看不见的东西……
　　等着我去看清
　　                        ——《看见》 

　　很青春的郁颜，很真实很感性的郁颜。
　　《郁颜诗集》几乎集中了诗人大学期间的诗歌作品，虽然，他凭此一路过关斩将荣膺了“2007中国·星星年度校园诗人”大奖，但我觉得这时候的大部分诗作仍然受到了包括其阅历在内的诸多因素制约。如果说“成功”，不是来自经验，而更多在于对于诗歌语言较好的掌控力。郁颜是非常有潜质的80后青年诗人，假以时日，随时光的磨砺，那么，他的“这一场远行”定然是一场非常“美丽的远行”。
　　这集子是郁颜的处女作，尽管整体质量不低，其表现力远远超乎他的“年纪”，但其间存在的问题也显而易见，主要是视野不够宽广、题材过于狭窄和意象的使用多有反复等。这些问题，几乎所有年轻的诗人都或多或少地存在，之于郁颜也很正常。当他意识到这些问题，并自觉地加以克服，那他的诗歌创作势必又要登上一个全新的台阶。
　　我喜欢郁颜，所以我对郁颜似乎也特别苛刻，包括做人与做文。
　　此时此刻，就让我抛开一切，静下心来，再去读一读诗人的《流淌》，这是与《省略》截然不同的又一个优秀的篇章： 

　　如果风一大
　　如你所料
　　瓯江水面上就会荡开波澜
　　就像时光和皱纹
　　流淌在身上一样舒缓
　　每次站在瓯江大桥上时
　　我总想横空一跃
　　再准确无误地跳入江中
　　请不要误会，也不要惊讶
　　我只是想跟着鱼群
　　在这条美丽的江河怀里
　　选择安静地流淌
　　偶尔，也可以调皮地吐吐水泡

    （原载《丽水日报》文化周刊2009年12月28日）

青春期的无故省略（节选）
——郁颜作品《省略》赏析
巴 曼

    评赏浙江郁颜的诗已经是在好久以前的事了。那时我正值腿伤治疗期间，心情始终无法安顿下来。也许那时的他才开始写作不久，我刚刚在他的博客上读到此首诗歌作品。迟迟未能下笔的原因有很多很多，但其主要的是当巴曼见到了好的作品就会心慌意乱，或者说有些心惊胆战似的感觉。看到他的年龄更加让我吃惊不小。
    郁颜出生于80后中后期，其年龄比巴曼要小20多岁。比巴曼的儿子只大到2岁。但我在读到这首作品时我的目光就不由自主地停顿了下来，而且停留了很久很久。 
   

    在未读到郁颜的这首《省略》，我也读到过其它的《省略》及《省略》之类的作品。
    比如宋晓贤有过一首《省略》：“每天我都要省略一些东西\我不喜欢的\不想记住的\恶心的、污浊眼睛和心灵的\每天我做一道题\略去过程，略去忧伤\略去愤怒、苦难与伤害\略去扎心的言语\其实，每一分钟都在省略\但省略得不够彻底\闭目、屏息、塞耳\让世界默默在外喧嚣\让时间在身外默默流过\我被时间省略\我也在生命册上\把它省略\剩下的，就是我的了\就是这点东西支持我\活下去”重点突出的是一个“烦”字。
    还有一篇，就是作者衣米一的一首《减去》，其意思也好似要省略去一些什么一样：“让我轻\让我像孕妇减去孩子\夜空减去星星\让我是只剩下主语的句子\我，或者我们\我减去的一切\是公主和王子\他们从此过上幸福的生活\而我依然要减去\让我只剩下我\轻到恰好适合你盛我的容器”
    宋晓贤的一首《省略》当我读过之后，有一种纷繁、复杂、烦燥、郁闷的感觉；而作者衣米一的这首《减去》读后稍微让人感觉轻松一些，但我认为此首诗作的表达不够完整与完美，让人觉得人生之中应该减去的还有很多很多。总是使人余味未尽一样。重点是突出一个“轻”字上。要比前一首略好一些的感觉。 
   

    下面，让我们来一层一层地剖析郁颜的这种首短诗：“……如果可以，我多想\省略来时的线索\和逃离的方向”前面的省略号，让人感到新奇，接着是疑问似的在反问着你，如果可以，他要想省略掉的不是别的，恰恰是作者他自己来时的线索。这样贯穿着母体的“线索”就是一个80后的后生留给我们的永久的疑问？他的故乡与母土，他的村庄或者说出生过他的小镇，到底有些什么原因而导致他要省略去自己的出生之地呢？这样的疑问是留给我们的任何一个人都难以预测与回答的。紧接着他还要省略去他的可能马上就要准备逃离的方向。方向可是一个人的人生之中重大的追求和目标，然而作者他也要一同将这些也要省略掉。这是作者在诗句中反映出来的无限的迷茫与孤独，这已经在他的幼小的年龄之中隐藏着的不应该隐藏有的一个疑点？
    第二层意思是：他要“省略一生的情节和高潮\省略身边的色彩、气味、词语和声音\也省略多余的抒情和叙述\省略猝不及防的青春、流年和时光”。他要省略一生的情节和高潮。郁颜这时他才多大年龄呀？他的人生已经达到极限与高潮了吗？请问亲爱的读者们，他那样小小的年龄正值青春年华，如果仅仅是因为一点点的初恋的与爱情的高潮，那也能算是人生之中的最大的高潮吗？此首诗作给我们读者提出的疑问实在是太多太多。
    他还要省略他的身边的色彩，词语、亲情、友情与爱情的气味，特别是他过去的那些留在他的细小年龄之中的词语以及那些熟悉的声音；那些也许就是自己留存于体内的母语。读到这里我的心里有一种很辛酸的感觉。请问亲爱的读者，我想要问你的是你的母语你愿意就这样地省略去吗？他还要省略去那些猝不及防的青春；那些流年和时光真正就不会让人去再一次地流年了吗？
    第三层意思是说：“当我一个人站在河面之上\可以，很轻很轻地\告诉你们——\我的亲人和朋友们\请省略我，像省略\彼岸那些记忆和花草一样”。作者一个人独立于故乡的土地之上，此时他就站在这一片母土上对故乡作最后一次地观望，其实在他的心里他是忘记不了他的乡亲们和亲人们的，郁颜的心中有无限的话语埋藏于心底。可此时是不能够直接地向着你说出来的，它反映出了这是一种80后的年轻人不应该有的隐忍和后退，他原本就不应该后退。可是由于某种原因他必须后退。这样的后退也许就会促成了他后来的前进的必然的选择。其语言的哲理与意象的呈现就悄悄地暗藏于此。作者在此地给了我们读者设下一个很大的埋伏。这也是此作者在语言运用艺术上的极为高明之所在。
    他此时就站在故乡的山坡上，轻轻向着故乡的风说着自己的心里的悄悄话，那是一种对故乡与亲人的暗暗地倾诉，是一种对泥土与母亲的默默地倾诉。这个无比年轻的作者，此时一如一片就要飘落于故乡草地上的落叶一样，轻轻地扑向那一片无比深情的泥土，他要随着那远来的风告别他本不应该告别他的所有亲人和故土；告别他曾经的初恋的地方与爱过的人；告别他的祖先与远古的灵魂。
    郁颜就像是故乡贫瘠的土地之上绽开出来的一朵小小的花儿一样，亲爱的故乡呵！你就像省略掉“彼岸那些记忆和花草一样”省略掉我吧！这即是全诗的升华之所在。我们从表象上看到好似作者在作短暂的自我地描写，但作者却从另外的一个角度上却反映出了这个时代的某些悲悯部分。一种负有“时代的感伤”情节就是这首诗作所暗藏着的重大的主题。
    花朵和绿叶从发芽到绽开总是要凋落于泥土的。故乡呵！你就省略去我的一切吧！那里有我的童年和青春，作者发出的是内心深处的无限感叹，在这样的感叹之中又带着一种无限的悲怆和酸痛。

附诗：

省略
浙江 郁颜

……如果可以，我多想
省略来时的线索
和逃离的方向
省略一生的情节和高潮
省略身边的色彩、气味、词语和声音
也省略多余的抒情和叙述
省略猝不及防的青春、流年和时光
当我一个人站在河面之上
可以，很轻很轻地
告诉你们——
我的亲人和朋友们
请省略我，像省略
彼岸那些记忆和花草一样

哗哗哗、哗哗哗
月亮在瓯江上
很小声地飘荡着
像一艘瘦瘦的小渔船
一半浸在水里
还有一半留在水面上
在这个波澜不惊的夜晚
它总是跟着我们
不离不弃
今夜，我看不到
你身上所有的波纹和微澜
只看到了你黑色的眼睛
在水边闪烁，像另外一朵小月牙
开放在我身体的一角
照亮了今夜的某个小片段

2009.11.25 丽水

丽水作家群：吹响文学集结号

本博记者  郁颜

    最近，为集中展示丽水本土作家的创作实力，由丽水市文联编选、省作家协会主席程蔚东作序的“丽水当代文学作品选”：《风动绿谷——丽水市诗歌选》《风动绿谷——丽水市短篇小说选》、阙迪伟长篇小说《子弹呼啸过耳》由浙江文艺出版社出版。这3部作品可谓老中青三代作家济济一堂，是我市首次集中推出的文学作品集，也是我市作家群体有史以来第一次集中亮相，我市本土作家开始吹响集结号。
    在经济大潮冲击下的今天，丽水仍有一批人始终坚守着文学阵地，他们孜孜不倦地努力耕作，潜心营造他们的精神家园。近年来，丽水文学佳作迭出，硕果累累。据丽水市作家协会主席阙迪伟介绍：“据不完全统计，五年来，丽水作家们先后在《人民文学》《收获》《诗刊》《钟山》《山花》《上海文学》《作家》等国内一流文学刊物上发表长篇小说4部、中篇小说近10部、短篇小说40多篇、诗歌700多首、散文25篇、电影剧本2部，出版书籍70多部，这些作品在省内外文学界脱颖而出，产生了一定的影响。发表作品的人数之多，门类之广，是丽水文坛从未有过的。这对过去能上一般省刊都觉得很自豪的丽水作家来说，简直是梦想。”阙迪伟认为，在婉转多姿的瓯江之畔，丽水作家群正以春潮涌动之势扬帆远航！

群体解读

小说群体：异军突起

    阙迪伟的中篇小说《乡村行动》被买断版权拍成电影《光荣的愤怒》在国内公映，并获得第九届上海国际电影节亚洲新人奖。阿航的小说《走入欧洲》、纪风的小说《风中白果树》改编成电视剧，范军的历史小说《最三国》出版后就走红全国，一大批丽水小说家的作品在国内一流刊物上频频亮相……近年来，丽水小说创作异军突起，形成全面开花的态势。
   《子弹呼啸过耳》是阙迪伟出版的第一部长篇小说，也是我市作家与省作协签约的第一部省现实主义精品工程之作。除了在文学创作成绩显著外，阙迪伟还为我市文学创作事业的繁荣发展作出了巨大贡献，去年，他获得了首届绿谷文化奖文学创作突出成就奖。
    丽水市作家协会副主席、莲都区作家协会主席陈宗光，作为莲都区的文学创作带头人，在报刊上发表小说等文学作品达50万字。陈宗光还把很大一部分精力放在了默默培养新秀上，博得了广大作者的尊重和赞誉。
    近年来，丽水小说群体还涌现出何丽萍、阿航、王家宙、韦琳、吴立南、徐汉平、叶和君、胡晓君、纪勤、周松一、吴利明、梅王平等一大批小说家。丽水市作家协会副主席何丽萍，近年在小说创作上的成绩有目共睹，她的作品《收获》《人民文学》《当代》等报刊发表，还入选了人民文学出版社的年度选本。今年，她和陈宗光、叶丽隽、阿航一起加入了中国作家协会。2008年是丽水小说群体比较有纪念意义的一年，阿航的小说《芒果》和何丽萍的小说《水在瓶中》相继在《收获》2008年第2期和第6期上发表，这对于丽水小说群体来说是很难得的。
    上月底，我市青田籍作家纪风的长篇小说《风中白果树》改编为大型都市情感电视剧，这是继阿航的小说《走入欧洲》之后又一部改编成电视剧的青田作家作品。
    值得一提的是，去年以来，诗人叶丽隽和陶雪亮也开始尝试小说创作，这给丽水小说群体注入了新鲜血液。

诗歌群体：亮点纷呈
   

    在经济大潮的汹涌冲击下，诗歌正逐渐走向边缘。但在丽水，仍有一批人在坚持诗歌写作，并且活跃于丽水作家群体中。
    近年来，丽水诗歌群体在省内外逐渐产生了影响，其中叶丽隽获得“浙江省文学之星”提名，郁颜获得全国惟一的2007中国年度校园诗人奖。知名诗歌刊物《黄河诗报》2009年第3期还专门推出了由流泉组稿的“丽水诗人群”作品专辑，福建知名刊物《诗歌蓝本》也即将推出“丽水诗人群”专辑。
    “丽水诗人群”发轫于上世纪80年代中后期，老诗人闻欣等一边不停创作，一边培育新人，一批年轻诗人开始默默坚持诗歌创作。这批诗人有的一直坚守，有的停了又回归。他们是流泉、江晨、钟郁芬、陈墨、陶雪亮、张晓东、王慧、陈小龙、洪峰、魏东明、吴东浩、吴小芳、许少君、叶建芬等。进入新世纪以来，一批诗歌新生力量不断涌现，形成丽水诗歌“长江后浪推前浪”的创作态势。他们是叶丽隽、郁颜、乐思蜀、何山川、来一、叶琛等。
    流泉和钟郁芬是近年来最有代表性的诗歌回归者。他们在沉寂了十几年后重新回归诗歌写作。除了在网络上开博发表作品外，他们的诗歌还在国内有影响的刊物大量发表，这也带动了其他诗人的回归。
    值得一提的是，在团结诗人群体和扶持诗歌新人上，丽水市区的一些诗人作出了很大贡献。他们不定期组织聚会，这在很大程度上，激活了整个群体的创作氛围。
    2004年是丽水诗歌群体的一个重要年份，其标志性事件是叶丽隽的崛起。她的诗作先后发表在《诗刊》《人民文学》上，引起了诗界的重视。正是从那一年开始，丽水诗人逐步走向了当代中国诗歌现场。

散文群体：特色鲜明

    在2006年首届丽水文学创作大奖赛上，一套散文集获金奖成了一大亮点。它就是由阙迪伟、陈宗光、何丽萍、吴立南、吕驾宇、郑晓英等创作的《丽水·绿谷文化丛书》，包括《秀山丽水》《青田石雕》《龙泉宝剑》《缙云黄帝祠》《畲乡景宁》《龙泉青瓷》等六册带有浓厚地域特色的散文集，它们对本土文化与人文的诠释和宣传具有重大意义，是我市散文创作群体的一次集结。
    近年来，丽水一大批优秀散文作品在《散文》《散文选刊》《美文》《散文百家》等国内有影响的散文杂志发表，集中呈现出了丽水散文群体的创作实力。丽水的散文群体用心地抒写着绿谷文化，涌现出了陈宗光、鲁晓敏、吕驾宇、练云伟、吴炜、朵拉等一大批散文创作者。
    陈宗光的散文集《瓯江月》被人津津乐道，让人从字里行间领略到了绿谷文化特有的魅力。松阳县作家协会主席鲁晓敏从乡土散文的创作起步，转而探索新散文的路子，作品在国内知名刊物上发表，逐渐在省内外产生影响。尤其是最近两年来，《浙江日报》大量刊发了鲁晓敏关于龙泉青瓷、龙泉宝剑、青田石雕等绿谷文化的文化散文，得到了广泛关注。
    此外，一些诗人、小说家也经常涉足散文创作，这对丽水散文创作内容和形式上的拓展都有所裨益，并最终推动着整个丽水散文群体的长足发展。

其他创作群体：百花齐放

    除了小说异军突起、诗歌亮点纷呈、散文特色鲜明外，近年来，丽水的电影剧本写作、网络写作、农民写作、青少年写作等，都迎来了百花齐放的春天。纪风、徐迅雷、徐王婴、夏季风、范军等一大批作家走出丽水，在全国产生影响。这些文学分支融汇成一条文学的瓯江之水，我市作家群体正借此扬帆远航。
    在电影剧本写作上，去年12月，阙迪伟创作的电影文学剧本《雨季》获得第二届浙江省电影文学剧本“凤凰奖”征文比赛一等奖，这是我市作者在全省电影文学剧本赛事中首度获等级奖。此外，全国中文核心期刊《电影剧本》2009年第3期还推出了金沙创作的电影剧本《野人谷》。
    在网络写作上，创建于2003年的丽水锐博客圈，也许是丽水人数最多、影响力最大的一个博客圈，截至11月17日下午4点，圈内已拥有389个成员，总访问量高达143005。在农民写作上，景宁农民作家路福在文坛产生了一定影响，最近几年出版了《路福记事》《土诗》等作品。
    除了一些成年作家群体不断走向成熟外，我市青少年作家还源源不断地给丽水作家群注入新鲜血液。去年5月，省少年作家协会在丽水设立了培训基地。今年5月，基地还创办了《丽水少年作家报》，目前，基地已在省市级报刊推出了100多名丽水青少年作家的文学作品。由省期刊总社和省文学院联合主办的《少年作家》也即将推出丽水少年作家方阵。省作家协会名誉主席黄亚洲赞道：“丽水的少年姿态也是奔腾东去的美丽江水！”

原因探析

    省作家协会主席程蔚东表示，丽水本土文化的资源得天独厚、丰富多彩，可谓是一方厚土。这一方厚土，无疑也滋润了当地的作家，他们长期生活在这里，得益于本土的灵气，创作态势相当活跃……读这些作品，你会感受到丽水这块厚土对作家们的慷慨恩赐与滋润，也感受到一个丽水作家群正悄然形成。
    省作家协会党组副书记、秘书长郑晓林也表示，丽水市在发展和繁荣社会主义文学事业方面成就突出，不仅形成了一支老中青年龄结构合理、各种文学样式齐全的创作队伍，而且这支队伍越来越表现出强大的创作活力和发展潜力，这是非常难能可贵的。
    阙迪伟认为，近年来，丽水文学创作出现的良好势头，与市委、市政府出台一系列扶持文艺繁荣的措施以及市文联对丽水文学的重视密切相关。自2006年开始，市委、市政府每年拨专款举办丽水文学创作大赛。去年，市政府举办首届绿谷文化奖评选，文学创作方面就有3人获奖。此外，市文联对文学创作非常重视，每年都举办三四次文学笔会，邀请到了一批著名诗人、作家、学者来丽讲课，也极大地开阔了本土作家的视野。
    同时，市文联还很重视文学阵地的建设，《丽水文学》从2008年第一期起进行大刀阔斧的全面改版，面貌焕然一新，在省内同级别刊物中成为佼佼者。《丽水日报》文化周刊从今年6月起不定期推出一个版面的县（市、区）作家群体专辑，全面展示丽水的文学创作成果。各县（市、区）文联刊物也不断改版与更新，很大程度上凝聚了人心，使丽水作家更加坚定了创作信念。

思考与展望

    “我看过大量丽水作家的稿件，也参加过丽水的文学笔会。丽水的成熟作家，都到了一定的高度。诗歌、小说、散文，也都有了自己的群体，也挺有地域特色的。”《浙江作家》杂志执行主编、知名作家海飞表示，作家本身的沉静、吸收与思考很重要，这是丽水作家今后的立足点。
    丽水市作家协会副主席陈宗光认为，经过一代又一代人的培育，丽水文学已经跨上了一个全新的台阶，也逐步产生了影响，形成了一定的气候。但是，丽水作家总体的阅读量不够，与外界接触得不够，文学不应该拘囿于小范围。他希望我们丽水本土的作家多读书、多走出去，与外界多交流，同时也加强各门类艺术的互动，不断开拓和创新。
    丽水市作家协会主席阙迪伟表示，目前丽水作家群的整体创作势头很好，市作协将在市委、市政府和市文联的领导下，继续加大对文学创作的扶持力度，也将在培养新人等方面继续努力，让文学创作后继有人。此外，他也希望丽水作家群体突出区域特色，更积极地培育文化品牌，继续保持创作热情，培育一批文艺新人，出一批精品力作，形成一批富有地方特色的文化品牌。

    （原载《处州晚报》2009年11月18日“新闻·关注”版）

酒过三巡
酒就成了水
眼睛是水，嘴巴是水
连卷曲的发丝
也成了绵延的水
今夜，我踩不住一滴雨水
接不住一滴泪水
窗外的夜莺
是一滴会歌唱的水
而夜晚是最大的那一滴
它总是流啊流，流啊流
就像身边的瓯江之水呀
总是不等我
总是那样不告而别
你看不见，我更看不见
只有水，只有更多的水
看得见，也听得见

2009.11.15 丽水

有时候
你会在水边轻轻抽泣
有时候你会默默想起一条孤独的小河
或者一棵悄无声息的小树
有时候你会在水面上独自站立
独自淡忘一些东西
有时候你也会悄悄写下
小小的孤独和干净的涟漪
写下两岸那些空旷的远山与城池
有时候你的气息和体温呵
还会此起彼伏
而你的悲伤呢，已经波澜不惊
隔着这茫茫无边的尘世

2009.10.18 丽水

风在水面上撒网
水里的鱼群学会了缄默
此刻，我坐在
我的瓯江身边，听水
听他们流淌、转弯、靠岸和暗流汹涌
水有眼睛，有耳朵
还有清脆的嗓门
在每个夜晚和清晨
他们的歌唱丰盛而又孤独
有些被我听到了，有些
被另外一个人听到了
那些低沉、黯淡的声响
则被鱼群吞进了肚子
此刻，我坐在我的身体里
听到了水、河流和瓯江
他们跟随时光，悲伤着、隐忍着而又幸福着
此刻，我是河中央的
某艘渔船和渔船上的某盏鱼灯
瓯江和她身上的水
是我的村庄，养育我，也歌唱我

2009.10.11 丽水

[散文诗版]

散落的幸福（20章）

■郁 颜

省略

    如果可以，我多想省略来时的线索，和逃离的方向。省略一生的情节和高潮；省略身边的色彩、气味、词语和声音。也省略多余的抒情和叙述；省略猝不及防的青春、流年和时光。
　　当我一个人站在河面之上，可以很轻很轻地告诉你们——我的亲人和朋友们，请省略我，像省略彼岸那些记忆和花草一样。

流水

    在桥头，听江水在流，零星的芦苇早已被淹没，江底的石头和鱼群，也不见了踪影。

    此时，我靠在栏杆上，想闭一下眼，似乎是要睡着了，而江水还是没有停留的意思，要流到什么时候，要流到哪里，连它自己也不知道。

    也许有些会流到鱼的肚子里，有些会流到远方怀里，还有些会流到我睡梦中的耳朵里。如果我一直陪伴着它，它就会一直流到明天天亮。

晃动

    在深夜，腾出一个人影的位置，掏空沉寂和回声，逼视空气和呼吸。从鼻尖到下巴，从脖颈到胸膛，再到脚趾……

    我用手指覆盖战栗，怀揣单薄的颜色和气味，继续坐在倾斜的身体里。

    巨大的夜，渐次晃动起来了。那些旋转的梦境呵，也要跟着晃动……
　　

散落

    一些风带着我，与将落未落的花瓣相遇，我从空气的间隙中抽离，独自散落，一些片段、一些声音。躺下，安静地躺下，在三月末，看到一些细枝末节，看到了一棵树若隐若现的战栗和纹络，还有蒸腾的体温……
　　

细雪

    那些看不见的、遥远而又漫无边际的雪，它们细细碎碎，有如暗淡的时光，有如这旷野上散落的寂静。

    它们缓慢、无声，有时停留，有时飞扬。在白色的枝条和鸟巢上，这六角形的晶体，在我童年的呼吸中，一边弥漫，一边沉陷。

    我，不知不觉地在一场南方细碎的雪中，停止了思绪。

    我没去过白茫茫的北方，我也不知道——丽水，今年会不会下雪。但我已习惯了等待——多少个日日夜夜，我摸索着冰冷的身体，一小点，一小点，细碎的雪粒，慢慢地、慢慢地长大，什么时候，我和你才能一起摊开久握的手掌……
　　

空旷

    在空旷的躯体内，我充满了漫长的裂痕。我怀抱过去的记忆和灰烬……幽暗的灵魂，被溢出的黑夜敲击……

    我小心隐匿、陷落，靠近透明的骨骼和战栗，让黑暗停留、弥漫，成为我空旷的一部分……
　　

窗口

    透过窗口，透过雾霭，透过一双被目光濡湿的眼睛，树枝跟随阳光探了进来，黑色、白色的风擦着地面，像一件很久远的往事，经过手指和耳朵，呼吸声稀薄又拖沓。

    眼角那些斑驳记忆，从墙头蔓延至墙尾：那些贴着玻璃窗的叶子，细细碎碎，有如昨夜轻灵的纸片。远处的风景，像一朵朵暗淡的火，悬挂在若即若离的窗格上。
　　

垂落

    一些细雨，一些下在黑夜里的细雨，一些只有在灯火前才能看清楚的细雨。它们垂落，它们在夜色的背面……垂落，没有声响，没有负担，没有杂念。落到水洼里变成水，落到发肤上变成眼睛……落到另外一些细雨身上变成珍珠，变成血液。

    它们沿着河流和漩涡的舞姿，行走在茫茫水域上，闪烁，消隐，又重新垂落……
　　

触摸

    星空下，时光泛起皱纹和波澜。我穿过夜色，眺望远方的城池和鸟群。

    在黑暗的西屏山顶，我又一次伸长了受伤的手。那些沿途的风景，寂静、辽阔、喑哑又脆弱。
　　

靠近

    斑驳的墙壁，斑驳的人影，在路旁无声地、寂静地伸展。无数黑夜，就站在不远处。我缩着身子，总是哑然……

    醒来时，嘴角上扬——靠近语言，靠近起伏的灯火，“来，再靠近自己一次吧!”循着某个方向，闪烁的人群，靠近了。一次，又继续像夜一样，走得更远……
　　

夜歌

    童年的夜晚，像一条细小的河流，当它漫过我的脚趾、脚踝和小腿时，我便听到了对岸清脆的鸟声，接着，我就卷起裤管趟过去。

    途中，再跟着鸣叫几声，叫声越大，脚下漆黑的河水，就会变得越湍急和不可预测。

    如果，我突然停下脚步，整条河流就会像黑夜一样向我扑过来。我不说话也不哭泣，有如沿岸这茫茫无边的芦苇丛。
　　

埋葬

    只用花草和树木，埋葬土地、根脉和枝条；只用裸露的身体，埋葬雨水的颜色、气味和脉络。

    在空气最深处，被掏空的目光还在探望，在看不见的地方，埋葬你的呼吸、抽搐和痛楚。
　　

渡回

    一只行走在睡莲上的蚂蚁，怎样才能翻越脉络、河流和人间?怎样才能拥有此生、远方和血液?

    蚂蚁以睡莲为火焰，用火焰照亮黑夜。用一生的时间渡回茫茫的水面，渡回轻盈的身躯，渡回到那个午后沉寂的时光……
　　

抵达　

    沿着路灯微弱的指引，我看到脚边蛰伏的花朵，像黑夜的耳朵，倾听着遥远的露水、纹络和鲜红的芬芳。

    我手指上镶嵌的小太阳，小心地遮蔽着黑夜。如果哪一天，我老去，皮肤上随风飘荡的皱纹，像一群星空下眨眼的鱼群，穿过夜坚固的堤坝，又穿过月台流淌的过道。老去的风，可以往返、退后，却无法停留……

   “想带走什么呢?”像每一个守夜人一样，依旧——两手空空。

    “想留下什么呢?”夜如期归来，又如期抵达……从内心的居所一一掠过……

遥远

    一阵风，一条河，一只靠在角落里的苹果或梨，就可以照亮整个黑夜。黑比夜遥远。当我穿着鲜艳的皮肤，泅渡或远离人群时，我总是听不到毗邻的色彩、气味，和时光的停顿……

    偶尔的回声，像雨天屋檐下溅起的水滴。每个夜晚犹如每个雨天，让人，突然感觉到空旷和漫长……

滴落

    丽水，又下雨了。那些蔷薇、栀子、玉兰、美人蕉，还有花花绿绿的伞，都开放在雨中……

    雨水大片地舒展，风在流淌，低低地漫过浅水洼，潮湿的泥土下，蚂蚁和我，发出微弱的喘息，我身上，每处肌肤，每个角落，都爬满了柔软的青苔。

    此刻，我坐在这里，屋檐正滴着绿色的水，远处的植被散发着清香……我想。时光什么时候会慢慢滴落，像发丝上寄居良久的水珠?
　　

漫游

    黑夜是一面透明的镜子，我在这寂静的辽阔中变形，缩小、缩小。遇见它，再穿过它，目光澄净。

    此时，我的身体，像没有尽头的隧道，义无返顾地让黑色像白色一样淹没了我，占据我心中最后的空间，那些我曾经触摸过的、感知过的，没有停留，也没有靠近。我在流连忘返中，没有了呼吸，没有了身影，也没有了记忆。
　　

瓦片

    屋顶上，盛开着柔软的炊烟，盛开着暗淡的瓦片。

    我只想一个人屏住呼吸，听那些远去的时光，那在半空中跳跃的色彩。

    此时，我的身上已浸染一两片干净的晚霞，夜很快就要像瓦片一样，覆盖满屋的空旷……

    一两声路口的回声，像远方平原上的火车那样漫长，那样迟缓。
　　

流淌

    如果风一大，如你所料，瓯江水面上就会荡开波澜，就像时光和皱纹流淌在身上一样舒缓。

    每次站在瓯江大桥上，我总想横空一跃，准确无误地跳入江中。

    请不要误会也不要惊讶，我只是想跟着鱼群，在这条美丽的江河怀里，选择安静地流淌，偶尔，也可以调皮地吐吐水泡。
　　

树林

    在这一望无际的辽阔和沉寂里，我的行走，像树木的根脉一样缓慢。

    我不知道我在寻找什么，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我才会停住脚步。也许，等到没有光线，也没有鸟声时，我才会变得饱满，像一颗爆裂的松果，寄居在聚满落叶的地表。也许，若干年后，我才能找到树林的另一个入口。

    那个时候，我站在时光面前，接住了最后一片落叶。那个时候，我才能隐约地听到夜幕像遥远的回声，在我的耳畔，跟随树木的生长，在林子里，变得越来越清晰，变得辽阔而又沉寂。

   [责任编辑 冯明德]

   （《散文诗》2009年8月上半月号《八十年代》栏目头条）

你又一次
站到了河面上
你脚下，这条叫做瓯江的河流
被你无数次
写进水里，写进苍茫里
水里有透明的鱼，透明的雨
水里有你不知道的东西
所有深渊、低吟与快活的舞蹈
都藏在一面镜子里
你看它，它也在看你
你重复着抒情，重复着同一个动作
岸边的人渐渐多起来的时候
你会羞愧，你会词不达意

2009.7.26 丽水

走了很远的路
过了很多的桥
我们又一次相逢
和上次一样
你还站在这里，被月色和年轮包围
此时，瓯江里的水
正拍打着岸边的石头
不用说太多的话，我只想
把自己栓在你身上
做一匹水边的白马
嚼草、饮水、徘徊，还有和你聊天
今晚，所有的河水、夜晚
所有的痛苦、孤寂和体内的光
都抵不上我们的身影
仿佛水面上的那些旧时光
有时流淌，有时静止
不容易被察觉，却很容易走远
像极了你脚下的根脉和尘土

2009.7.17 丽水

太 阳

在清晨、在午后
关掉房间里的灯盏
再一个人出来随便走走
可以找一个僻静的地方坐下
然后闭上眼睛还有嘴巴
让身边的蚂蚁和草芥
陪我一起晒晒太阳
发一会儿呆
太阳不会独自亮着
它温暖的眼神会投向万物
此时，我不只是一个人
而是一群人
我不是为了看看太阳
而来到这世上
我不荒凉，也不苍茫
我希望我是太阳的影子
身陷在这片广阔的大地上
我不美丽，也不高大
只是凡尘中，一个卑微的斑点
但是，我热爱
那些琐碎的往事和时光
在每个黑夜和白天
我仰起头，睁开眼睛
总能看到这永恒的天空
它鲜艳、澄明
虽然有时也会被黑暗笼罩
 
夜 歌

 
童年的夜晚
像一条细小的江河
当它漫过我的脚趾、脚踝和小腿时
我便听到了
对岸清脆的鸟声
接着，我就卷起裤管淌过去
途中，再跟着鸣叫几声
叫声越大，脚下漆黑的河水
就会变得越湍急和不可预测
如果，我突然停下脚步
整条河流就会像黑夜一样
向我扑过来
我不说话，也不哭泣
有如瓯江沿岸
这茫茫无边的芦苇丛

 
野 渡
 

是野风
吹乱了水面上的星星
是瓯江上的夜鸟
带走了最后一艘渡船
找不到那个
离群索居的摆渡人
今晚，我只能借着月光
爬到树枝上
把自己当成最后一片叶子
当成黑夜的影子
偶尔，也可以
对着茫茫无边的江面
远远地喊上几声：
哗哗——哗哗——哗哗

滴 落

丽水，又下雨了……
那些蔷薇、桅子、玉兰、美人蕉，还有
花花绿绿的伞，都开放在雨中……
雨水一大片一大片地舒展，风在流淌
低低地漫过浅水洼。潮湿的泥土下
蚂蚁和我发出微弱的喘息
我身上，每处肌肤，每个角落
都爬满了，柔软的青苔……此时此刻
我坐在这里，屋檐正滴着绿色的水
远处的植被散发着清香……
我又想，时光什么时候，会慢慢滴落
像发丝上，寄居良久的水珠……
 
一棵树
 
别人都说
你是一棵孤僻的树
我也不知道
你在等待什么
在偌大的原野上
当我走近你
再挨近你
你没有试着跟我打声招呼
也没有给我一个笑脸
其实，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
我感谢你轻声细语地
来到世间
我愿意做你的亲人
做一个行走的植物人
走累了，就在你身旁
慢慢地呼吸、心跳
春天来了
我就带上你远走他乡
沿途的鸟群和花草
都在看你
他们也在等你
做他们的亲人
 
（原载《诗刊》2009年7月下半月）

在水边写信

这是最后一条瓯江
这是最后一个可以听见水的夜晚
我低着头，在水边写信
在信封里装一滴眼泪、一滴水
放到风中或是水面上
一路风尘仆仆，一路都是无尽的辽阔和沉寂啊
你不知道，这是最后一条瓯江
这是最后一个可以听见水的夜晚
夜色中，星空让河滩更加旷远
眺望已无济于事，远方还是很远
酒过三巡，水流四季
你收到这封信时，我已微醺
成了茫茫水域上的
一个哑巴，一个瞎子
一个人喝水，一个人流眼泪

芦 花

玉溪边的芦花
瓯江边的芦花
这些辽阔水面上的芦花
他们四下张望
没有声响地粘在风中
奔向河流和远方
他们的身影在秋风面前
闪烁、闪烁
他们顺风而下、顺流而下……
他们轻轻的身影
汇成了另一阵缓慢的风
另一条漫长的河

生 长

多年来，我跟随土地
生长在这片肥沃的天空下
多年来，我看风吹来
吹来季节的方向
看雨水在村庄里停留
看房子上面生长着瓦片
看瓦片上面生长着天空
夜幕降临，等瓦片上的云朵
和鸟群慢慢消失……
星星和月亮就会爬上树梢
我和天空就会一起
向着远方，向着太阳生长

渡 回
 
一只行走在睡莲上的
蚂蚁，怎样才能翻越脉络
河流和人间。怎样才能
拥有此生、远方和血液
蚂蚁以睡莲为火焰，用火焰
照亮黑夜。用一生的时间
渡回茫茫的水面，渡回轻盈的
身躯，渡回到那个午后
沉寂的时光……

采 摘
 
试着用眼泪接纳尘土
在半空，与呼吸纠缠
在深夜，与影子相遇
别让藤蔓和臂膀生锈
夜晚，身体结出伤口
等你路过，等你采摘

寂 静

在辽阔的星空下
一个人的自言自语
是深不可测的
像一条河
有流不完的水
流不走的寂静

（原载《辽河》杂志2009年第7期）

■郁 颜

是野风
吹乱了水面上的星星
是瓯江上的夜鸟
带走了最后一艘渡船
找不到那个
离群索居的摆渡人
今晚，我只能借着月光
爬到树枝上
把自己当成最后一片叶子
当成黑夜的影子
偶尔，也可以
对着茫茫无边的江面
远远地喊上几声：
哗哗——哗哗——哗哗

南 方

暮色四起
我脚下的瓯江
倒映着我卑微的身影
此时，你正在彼岸抽着烟
手指偶尔散发起光亮
这茫茫江水呵
像极了南方农垦场的星空
我也曾在一个人的夜里
仰望、穿行和漫游过
像一只笨拙的飞鸟
身陷这旷世的孤独、浩瀚和寂寥中
你也曾经过松阳
经过缓缓流淌的松阴溪
听过独山的宁静
还记得，我曾与诗人何山川
说起过你的广阔
如果哪一天，我突然走进你的浦阳镇
走进你的富春江
你就装做一棵沿途孤独的小树
让我好好来欣赏你的根脉
和枝叶……

涉水而过

天色已晚
路途还是很遥远
这条叫做瓯江的河流
在星空下，显得有些静谧和旷远
你赤着脚，涉水而过
已经看不见身后的河滩，看不见
河滩上的鸟群
你一步步，淌向站满芦苇的对岸
途中溅起一些水声，一些风声
淌着淌着，你就没有了言语和眼泪
成了一滴水，成了另外一条河
暗流汹涌时，你停了停脚步
你站在水中央，身子越来越矮
水流，已经不知不觉地
漫过你的膝盖、大腿、细腰
胸口……而就在不远的河面上
一盏月牙，也不见了身影……
流淌在水里的你
在星空下，有些卑微，还有些明亮

（原载《诗江南》2009年第三期）

                                                               参加“寨头诗会”的诗人陈东东、庞培、潘维、马叙

在寨头
□郁 颜

站在天池边，环顾四周
我们依次看到了
青山、薄雾、灯火、波纹与水里的身影
这里是寨头山顶的天池
我们在某个傍晚抵达这里
又在月亮升起前，行走、停留，谈论孤独的
或浓或淡，或深或浅
我们可以是月色里饮水的白马
躺在草丛里的一条石斑鱼
也可以是一只盛着白月光的青花碗
在寨头的一草一木间
忘记了奔跑、流淌和低吟
我们一身宁静地走过小路、丛林
在寨头的夜色或晨曦中
遇见狮子、豺狼、熊、孔雀和蚂蚁
而后山始终松涛阵阵
仿佛我们的内心，在沿途的风景间——
起伏不定，又难以捉摸：
“山之高，月出小
月之小，何皎皎……”

2009.7.6 丽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