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上虫草(心茧)

今天的流水账：我被水淹了脑子

半夏 — Wed, 02 Jul 2008 13:51:12 GMT+8

我被水淹了脑子

半夏／文

今天是尼克和他姐姐晗晗中考的第一天，他们不紧张，我倒有点神经质。凌晨两点半，我被电闪雷鸣倾盆大雨惊醒，再也睡不着，只好听着哗哗雨声到天明。早晨七点半尼克他们出门考试，下到一楼，水淹过道，忙乱中只好先把姐弟俩背过去……好在他们一路还顺利，路上没耽误。我只好拿了桶搓箕去铲楼道里的积水，那水怎么都弄不完，土里的水是饱和的，低洼处水总在回流，只好作罢，捡些砖块垫在楼道里拉倒……

刚到办公室，朋友的短信便到了，很多道路被水淹，出门注意安全。同事间的主流话题便是这大水之殃——大观路成了与大观河并行的另一条河，壮观啊；有的调侃说为迎奥运昆明人经过一夜的准备，昆明城变成了全世界最大的一个游泳池，昆明人全在里面强化训练呢。

有关水患的消息不断传来，说昆明机场关闭，银行开不了门，运钞车上不了路，昆明瘫在了水里。

到中午，考试回来的尼克说有同学被阻在路上，最后只好打电话给警察叔叔，警车一路护送过来，迟到了一个小时，学校启动应急预案，不仅让考生进场，而且按实到时间起计算同等时间给同学考试……

今天的我就整个有点被这水淹得不清爽起来，手上的活儿也拖泥带水的不顺畅，想啥做啥都糊涂起来。朋友打电话关切地问，今天大雨，尼克考试没被水堵吧？我竟然拿着电话呆愣，反应不过来，半天才接上人家的话，谢了人家的关心。我终于发现不仅是昆明城被水淹了，我的脑子也被水淹了。

读大学时隔壁班有一女同学叫徐丽馥，蛮好听的一个名字。可她谈恋爱，她的男朋友竟然给她取了个绰号“糊涂虫”，我们以为那是昵称。没曾想她男朋友说，她的名字“稀里糊……涂”的，原来那“糊涂虫”源自她的大名的谐音。我们也不管，跟着就叫开了她的这个绰号“糊涂虫”。说也怪，那个原本蛮漂亮机灵的女同学自从被那样一喊，真的就糊里糊涂的了。其实我们都知道那是因为她在爱着的原故。近日我自感非常的糊涂，很多事拎不清，想来并没人家那福份，仅只是脑子注了些水。

两个小时前啥也干不进去，在网上逛，看见《青年文学·下半月版》第六期目录，其中有我的笔名“半夏”，想了一会，觉得此“半夏”好像是指我。随笔两篇，我只想起来其中一篇是《牵手父亲》，另一篇到现在也没想起来，够糊涂的。对着自己的与北方那个男“半夏”一再冲突的笔名，我又有点窝火起来。前久福建著名作家“北北”正式改笔名为“林那北”，我私下跟她说了笔名撞车的烦恼，她直接给我一个建议，叫“杨半夏”吧。看来也是得改，我一直在思虑这事呢，不过以我这阵子被水淹了的脑子像是不可能想出一个好主意的。

正要结束今天的流水账，朋友手机短信传来一条“好消息”：经过昆明市政府的大力整治，08年雨季昆明终于成为了东方威尼斯，正努力申报未来水世界城市，正大力开发城市旅游项目——城市漂流、街道冲浪、隧道探险、黄土坡游泳、大树营潜水、金星立交攀桥等……报名热线12345,自带装备，全部项目免费，并有大量交警维护安全……

尼克电话来了：妈妈，你快回家来了，又下大雨了。我对他说：黄雁阿姨给我从普洱带鸡棕菌呢，她今晚十点的飞机……尼克说，这雨，飞机还敢飞，你脑子水肿了吧？你再不回来，楼道又淹起来，看你咋个回家？！

噢，我的大脑成水豆花了……

链接：青年文学下半月版第六期目录

卷首语

暗途、河流、墓碣张新颖

香飘四季

过年回家叶临之

小说

天堂在下一个街角王保忠

红雪梅贻涵

小城人物祝红蕾

花朵儿的幸福陶青林

散文

毗邻而居葛芳

山居系列随笔孙启泉

半夏随笔二篇半夏

刘春随笔二则刘春

慢，以及它的将来时（二篇）沙爽

鱼王族

静物赵瑜

天下

奎依巴格南子

在水一方詹谷丰

古镇风情录张碧云

记忆

少年趣事苏历铭

汉诗

美丽钟声（组诗）郁葱

沙戈的诗

一个80后文学青年对半夏长篇小说《活色余欢》的评析

半夏 — Sun, 29 Jun 2008 14:53:43 GMT+8

按：是在博客上，一个来自楚雄的大二男生杨红莹跟我成为博友。去年在鲁院读书时，班上散文写得倍儿好的同学刘志成跟我说云南有个叫杨红莹的孩子写散文诗什么的挺不错，他主持的《西部散文家》将发小杨的作品，我说这孩子认识但仅限于在博客上有交往。后来读杨红莹的博客时，我特别地注意到他的文字纯美不乏青涩，但给人感觉有良好的古典文学功底，起码是非常熟悉唐诗宋词的。不久前，杨红莹来办公室找我，面对面，我明显感觉他是一个腼腆拘束的大学生。谈什么呢？只有谈写作谈读过的书，其间我好为人师地谈了些个人命运之河拐弯的几个环节，我想谈这些或许会给这个年轻我二十来岁的孩子一些启发的。临走我从书架里拿了些读过的文学书籍送他，其中包括我的长篇小说《活色余欢》，这本书2004年由花城出版社发行，首印1万5千册。他走后，我忽然想应该送他《心上虫草》，《活色余欢》这本写官场情场、所谓“欲望横流的世界下的蛋”的书于他可能有些“复杂”了，但当时我书架上《心上虫草》只有一本了，《活色余欢》还有两本。没几天杨红莹就短信说他看完了，他要写个书评。当时我的确有些讶异，这书发行有些年头了，当年在网上曾被评为畅销书，在西安的古楼新华书店还上过月榜十大畅销书（不分门类），本人也因接连推出两本卖得不赖的畅销书而被本土媒体和网络关注过，但这一切早是过眼云烟。如今，还有人愿意认真读它们就已经让我很感动了，读后写评论我就觉得有点吃惊，当然私下我是蛮高兴的。于是有了今天我邮箱里杨红莹写的如下文字。谢谢杨红莹小弟，谢谢那些读过我书的人。

作为一个写作者我特别怕别人读我的书后觉得是浪费了时间生命，一无所获，因为我本人常会有读某书读完后觉得不值仿佛上了当的那种感觉，我常想我的作品若是那样我就不好意思在这行当里混了。我想红莹小弟的这篇评析给了我一点安慰，当然，他不只拣好话说，他也说了这本书的一些坏话，我一再读并反省了。我想杨红莹是认真地读了这本书的……

　欲流中的清欢
　　 ——半夏《活色余欢》浅评

杨红莹／文
　　首先，得说一说我们所处的时代。我们处在一个社会急剧转型的时期，不得不面对各种激烈的社会冲突与矛盾。我们心灵荒芜，精神贫瘠，面临着过多的社会困惑与混乱。我们在欲望横流的世界中沉浮，挣扎，于灵与肉的碰撞中，我们迷茫，伤痛，丧失了生活的支点。我们渴望自我救赎，却不知救赎之路在何方。我们希冀回归真正的精神家园，它却离我们越来越远……
　　我们的文学在商品经济大潮中走向物质化，庸俗化，异化，边缘化。人们的求知欲正在消退，这是一个不可否认的事实。很多作家在时代中迷失了方向，要么走向封闭，迷乱和自恋，要么把文学称斤断两出售，以博得声色犬马之娱。再不然就是举着一块“后现代”的招牌沿街叫卖，也正是“后现代”这一提法，显露了一部分知识分子的苍白羸弱。千奇百怪的现象让人目眩神迷，于是有人提出应该重新来认识和定位文学在现代社会中的价值。文学的价值究竟何在？古人言：文以载道，提倡文学应当肩负起传扬道德的责任。蔡元培在《论文学在历史上的地位》一文中提出这样一个论点：随着时代的进步和历史的发展，文学逐渐在取代宗教的作用，给人们的心灵提供宗教般的慰藉。有的学者提出文学能够对社会起到一种净化作用，有的学者提出文学能愉悦人的身心，带给人美的享受……我认为文学的价值在于其能引发人心的悸动，引发你对生活的思考，激发你的情思，促使你能够深入地感受生活，领悟生命。文学不应宣扬纵欲，也不宜提倡禁欲，我们在从事文学创作时应该静下心来，听听灵魂深处那一声声欲念的轻叹。
　　半夏，一个六十年代出生的女作家，一个自称“城市情感生态调查者”的作家。“城市情感生态调查者”这一独特的称谓让我想起卢梭在《新爱洛丽丝》序言中的一句话：应当给大城市的人演戏，给堕落的平民写小说。半夏在创作谈中提到：“我特别追求我的小说可以揣摩出些什么东西来，是一种发现，是缜密的思考，可以鲜榨出智慧和情感的汁液，潮呼呼湿漉漉的，它最好是消化了的生活”。半夏，一个女人，生活着，爱着，追求着人生的“活色生香”，她把自己的生活体验源源不断地注入小说创作中，使之汇成一股涓涓细流，微波上漂浮着生活的影子，波中载乘着情爱的幻象，让你的灵与肉洗一洗澡，在调侃戏谑中给你展现一片活色生香的地带。
　　《活色余欢》是半夏继《心上虫草》之后推出的又一本长篇小说。《活色余欢》是欲望横流的世界下的蛋，它抒写了一群被欲望之火冶炼的男女的故事。人们在俗世的欲望漩涡中沉浮，他们中的有些人在充满变数的生活中逐渐萌生出自我意识，这种意识必然带给他们折磨、煎熬、烦忧和灵魂的破碎感。人们一方面沉浸在世俗的欲望——官欲、色欲、金钱欲、爱欲——中，一方面又渴望追求更高的生活境界，对彼此能在精神的高处相逢产生祈盼。《活色余欢》中的一群男女，无论是冯世光，白大师，还是王云莉，他们都存在着人格分裂，在他们身上，我们看到了人性的各个侧面，也看到了女作家以小说为工具通过对世俗生活的深情触摸来抵达人性的根本这种辛勤而卓有成效的尝试。
　　接下来我想简要评析一下《活色余欢》的情节塑造（这本书无论从情节、内容还是思想方面毋庸置疑都是很成功的，因我能力有限，自不能一一阐述）。
　　本文一开始，以冯世光这个常不回家吃饭的男人连续七八天都回家吃饭这种些微小事，引出下面的故事。一般读者特别是妇女会想，他遇到了什么？他怎么忽然变得“乖”了？于是，我们就有了去探寻他身后故事的愿望。女作家如一叠石大师，从微处入手，层层推进，给你叠起一座座精细野俏而重峦叠嶂的山——一串优美的，引人入胜的人间故事。
　　接下来，让两个主人公——官场得意渴望更上一层楼的冯世光和靠怪诞的宗教色彩很浓的画艺大赚了一笔、名利双收的“白大师”白强相遇相识更是妙笔。他们第一次相遇，是在冯世光的情人王云莉的酒局上，“都说白大师看手相很准，因为他对佛教密宗和相书有些研究”，这就勾起了冯世光的好奇，他想看一看自己的运势。在他们相识相知过程中，王云莉也是一个必不可少的人，她是冯世光的情人，白强的“小妹”。她的故事和这两个男人自觉不自觉地交织起来。王云莉这一形象塑造成功与否，直接关系到这本小说的成败。
　　说到王云莉，我就自然想起一个情节：刘本坤的老婆来告刘本坤乱搞，找的人是王云莉。这是一出闹剧，刘本坤老婆的情态让王云莉哭笑不得。刘本坤老婆这个“执迷不悟爱着丈夫心生了老茧的女人”让王云莉认真地反省自己的爱情，为她以后和冯世光决裂埋下了一大伏笔。
　　冯世光、王云莉、李小葆到白大师家赴家宴那一节也是很成功很精彩的。白家的住房，生活格调，“白大师的女人”都是男人们孜孜以求的。女作家把两种女人——王云莉和叶茹荟，一个是女强人，一个是优雅称职的家庭主妇——放在一个特定的环境中进行了对比，自然而然地向你展示了当代中国女性的生活。从这点上看，作品中你能找出受伍尔芙女权运动思潮的痕迹。
　　冯世光的仕途本是很有希望的，可因受另一情人舒娜事件的牵连而断了官路。无巧不成书，他怎么也不会想到舒娜一面在电话中和他做爱，一面谋划着一个疯狂的计划：挪用公款和情人私奔，去追求世外桃源。在舒娜自我毁灭过程中，冯世光充当了重要角色。事发后，当公安机关向冯世光取证时，他怀着矛盾的心理，试图让自己从这一不光彩的事件中全身而退，不惜出卖了让自己“酥了，酥了”的女人。小说中充满了矛盾，爱与欲的冲突。
　　舒娜受了法律制裁，冯世光仕途上更上一层楼的希望也被击碎，这使他最后走向消沉（或是回归？）。这一情节显得理所当然，显得不突兀。
　　白大师呢，他生活在自己虚构的弘一法师巨大的精神幻象中，他以弘一法师为榜样，希望达到更高的精神境界，渴望超然世外，但他永远不可能真正认识弘一法师，更成不了弘一法师那一类人。
　　“没有偏爱，就没有艺术”。半夏喜欢写爱情，她同样对自然景观有一种偏好。她大学学的是生物专业，她希望自己的作品拥有一种自然之美。这一点，在《活色余欢》中，她成功地做到了。“浸淫在舒适的气候里，即使免不了一缕高原阳光的紫外线叮咬了裸露的肌肤，随之而来的也会是浑身惬意的痒酥稣”——这样的感觉我们都有过，但我们表达不出来。“夜风中花园深处的夜来香正散发出一股让人头脑发晕发闷的恶臭，强烈地勾引着那些夜间出没的蛾子，金龟子们去为它授粉，世界上所有的生物似乎全部都在本能而有序的自然里”——短短几笔，就把自然之美写得生趣盎然。半夏的文风，自然地流露出一种飘逸、轻柔之美。
　　在《活色余欢》中，女作家成功地做到了把我国传统文化中的儒、释、道思想和现代思潮糅杂，整合，使小说达到了一种较高层次的思想深度。在小说中，你能看到我国的“官本位”现象，能看到为我国所特有的人情事理，儒家的积极入世，道家的清静无为，佛家的超然物外，“放下即自在”，以及现代人们对人性回归的一种渴求。小说还涉及到一个主题——家:我们离不开家庭生活，但我们又渴望不被家束缚……
　　然而《活色余欢》也有一种颓丧色调，对精神的探求不可避免地显得苍白无力，我不得不说小说所表现出来的对精神境界的追求是孱弱的，带着一种无所适从的无奈。冯世光，一个年富力强的中高层领导干部和知识分子，失去了高尚的人格追求，只知道满足自己的官瘾和色欲，并在其中迷失了自我。“在其位不谋其政”，他当官不是想着造福人民，而是想着怎样利用手中的权利去玩弄女人。这与他的身份格格不入。试想，如果我们的领导干部都像他一样，那么国家、民族的希望何在？冯世光仕途通畅时春风得意，胡乱搞女人，仕途受阻，情人离去后就颓废萎靡，不思进取，还自我感觉良好，自以为很高尚，很有追求，也许还以为自己是“宁静致远”，实在可笑之极。白强的隐居，同样暴露了他的惶惑、迷茫，自以为是的幼稚，这让我们不得不深思，我国的社会主义文化发展究竟出现了什么问题？
　　作为60年代出生的人，文革带来的余痛和社会急剧转型所带来的各种社会思潮都必然会对他们产生影响。半夏也不例外。60年代出生的作家，他们的内心充满了多元文化的碰撞与矛盾，同样，他们生活在社会转型时期，亲身经历了我国社会经济文化事业的变革，切身感受到了社会发展的脉络。他们的作品有很强的现实性，生活色彩浓厚，写作手法独特、淳厚，立足当前，而不忘更多地从我国的传统文化这一丰沃的土壤中汲取养分。他们中的很多人，不畏困难，勇于进取，正在文学这块土地上辛勤耕耘着。他们是我国文学不可或缺的强大力量。
　　文学作品的成败，应该看它是否能做到时代性与艺术性的紧密结合，是否能引发读者对某个问题的思考，从中得到某种启示。读文学作品，也要求读者具有一定程度的领悟力和文学素养，这样才能真正地做到与作者“心灵的对话”。就拿《活色余欢》来说吧，你如果把它当成是一本单纯的“情色”小说来读的话，我就不得不认为你太肤浅了。
　　总体来说，《活色余欢》是一本不可多得的精致小说，不论从文学创作上，还是从其价值上来说都有其难能可贵之处。但，恕我冒昧，我认为其思想性和故事性还应进一步挖掘，以此达到更深的思想层次和更高尺度的文艺表现力。我想，这对于笔耕不辍且有很高文学修养的半夏来说是不难做到的。
　　真诚祝愿女作家半夏在文学道路上走得更远!

相关链接：

首次印数：《活色余欢》首次印刷数为1万5000册，全书17万多字。本书在2004年5月的桂林书市上亮相后即成为文艺小说类的畅销书，全国各省多家图书馆、均有收藏（这类信息可以在百度搜索引擎及GOOGLE里收索信息），各大网上书店均有销售，在本土的新知图书城、经济书店、新华书店均很快售完，新知等书店补货数次。

连载情况：

《活色余欢》在书市量相后几天，中国最大的新闻网站新浪网、搜狐网便全文连载，网易文化读书频道登出书评等，据本人不时在网上收搜情况显示，《活色余欢》已成为无数大大小小的网站收藏的电子文本，读者可以随时下载全文阅读。

西安最大的钟楼新华书店2005年3月十大畅销图书排行榜（不分门类）

www.xawb.com 2005-04-01

上周有三部书相当畅销：《活色余欢》、《十爱》和《敬业者生存》。后者是是一本关于敬业的书，书中这些鼓舞人心的敬业故事激励了成千上万的有志青年，并改变了微软、雀巢、沃尔玛等许多欧美企业的命运，这些充满传奇色彩的敬业故事，因其叙述语言的生动活泼、客观准确而引起读者的浓厚兴趣。文 /周媛

排行榜：

任务是这样完成的　16.80元

　　顾客决定成败　26.00元

　　十爱　20.00元

　　活色余欢　18.00元

敬业者生存　19.80元

　　中国式管理36.00元

　　世界上最伟大的推销员　16.80元

　　团队精神　24.00元

　　职场你我他　16.00元

　　（本期新书图片和排行榜资料由钟楼新华书店提供看点西安《西安晚报》文章）

《红豆》七期鲁院同学作品小辑目录及编辑手记

半夏 — Thu, 26 Jun 2008 16:41:25 GMT+8

《红豆》七期目录及编辑手记 (2008-06-26 01:28:51)

标签：文化

博主按：〈红豆〉杂志副主编黄土路同学三月中旬给我打电话说，第七期要做我班同学的小说专辑，约我写个不超过一万字的短篇小说。我兴匆匆的便把心里搁着的一个故事写出来了，一写就是一万六千字，显然不合要求。我就另写一个，于是写出一个一万二千字的，就是这篇目录里有的〈办公桌上的红码蚁〉。发过去，土路回电：不行，你得删。我说行。我是得杀杀自己得不得就发岔，一句话可以说清楚，非多说两句的臭毛病了。于是好不容易删到九千多字。惴惴不安地发过去……

非常感谢土路同学的一次约稿让我写出了两篇小说，这两篇小说都是在我工作异常忙碌之际完成的，我逼自己晚上躲在办公室写的。自打鲁院回来我就没动一个字。这一次应邀的写作教会我语言一定要有节制，这于我是很大的进步，我以前太过随性了。另外还要感谢土路同学把我们大家弄到〈红豆〉上来相聚……真想快快读到〈红豆〉第七期啊，就为读同学们的作品。自从鲁院回来一见到有同学名字的刊物我就买下，嗯，现在开始一段红豆相思……

《红豆》2008年第7期目录

http://blog.sina.com.cn/ht666

卷首：汶川，与你同在
01 叶   舟     祖国在上（外一首）
02 李小洛      明天
　             ——给5·12汶川大地震中痛失亲人至爱的同胞
03 刘士忠      合唱
　             ——献给汶川，献给中国

青年作家小说专号

07   高    君      短款事件（短篇小说）
14 遥    远      白天不懂夜的黑（短篇小说）
23 瓦    当      人面桃花（短篇小说）
28 王    华      从楼顶起飞（短篇小说）
30 周    瑾      月莹如水（短篇小说）
40 半    夏      办公桌上的红蚂蚁（短篇小说）
46 陈集益      背负石头的老头（短篇小说）
49 余同友      旗袍（短篇小说）
54 马小淘      牛丽莎白（短篇小说）
64 马中才      传奇（短篇小说）
67 宋晓杰      跟你开个玩笑（短篇小说）
72 毕    亮      乌托邦式的爱情（短篇小说）
77 黄雪蕻      年轻又美丽（短篇小说）
81 朗顿·罗布次仁      清晨（短篇小说）
83 黄春华      如梦年华（短篇小说）

87 黄土路记念一所学校（编辑手记）

地址广西南宁市建政路3号邮编 530023
电话（0771）5664408
邮发代号 48-23
国内统一刊号 CN45-1058/I
国际标准刊号 ISSN1002-6479
出版日期每月1日定价6.00元

记念一所学校（编辑手记）

黄土路

你会经历很多的学校，有些学校，是融进你的血液里的。
去年九月，我拖着行李箱，从朝阳北路转入八里庄南里那条坑坑洼洼的小街，踏进这所以鲁迅先生名字命名的学校的时候，我心里庄重又十分惊讶。从校门向里走上两三百米，竟把它走完了。两幢面对面的小楼，一幢五层，是学员的宿舍和教室，一幢二层，集教工办公室、阅览室、食堂于一体。难道这就是我向往已久的文学殿堂？大门外灰尘滚滚，往左往右，是些铝合金店、二元店、发廊、饭庄、剃头铺、性用品商店、散发着臭气的公厕……这条街道，让你想起中国任何一个县城的街道，甚至，它比东部一些县城，更显得陈旧和破败。从街头走到街尾，我心里突然释然，其实我更喜欢这样一所世俗中的学校，它是人间的鲁迅文学院，它本来就应该是这样的，只是我从未想过它应该是这样。记得许多年前，在报社当记者时，采访时为广西新闻出版局副局长，现为中国出版集团总裁的聂震宁先生，聂先生谈起这所学校时，眉宇间透出的向往和怀念，令我动容。很多年后我才突然明白，一所学校，它真正的意义是在精神上的，这种精神上的哺乳，会一直融进你的血液。
转眼，离开鲁院已五个月零五天，时间总是向前，它会把我们带离那段记忆，使记忆成为一种记念。而我所要做的，就是把这所学校，以及那段一百多天的生活，深深地刻在心里，成为雕塑。
收入这期杂志的，是鲁迅文学院第七届中青年作家高级研讨班（青年作家班）十五位同学的短篇小说。卷首的诗歌，是三位同学献给汶川大地震中死去或者活着的人们的！组这期稿件时，我也深深地知道，一期杂志，88个页码，它是无法容纳或完整地展示全班五十三个同学的面貌和才气的。
感谢那些举办了这所学校的人。
感谢我们自己的内心，因为内心的需要，我们从事着这种艰苦的心灵的事业。
也感谢生命中最有意义的四个月零十五天。

小说《狗客》之2刊于《大家》第3期

半夏 — Mon, 23 Jun 2008 01:30:45 GMT+8

它就是我的小说狗客的原形，它让我哭过，它的腿不便，走起来就是这样一歪一扯的……

看见了吗，它的左后肢无爪，它通常爱这样趴着……

作为一只流浪狗，它曾得过我们大家的怜爱……

哪里有吃的它就踡在哪里了……

特别郑重的声明：这只流浪狗后来失踪了……并没有小说中后面那些曲里拐弯的故事，但它让我为它眼睛里的悲哀哭过一大场，我为它的去向作了一个小说式的演绎……

以下为小说正文第2部分：

睡了一个懒觉起来，推窗望，好个大晴天。

我打算拆洗全家人的被褥，透透地晾晒出太阳味来。请求吕志诚支援，他不干，说：昨天钓了一天的鱼累坏了，上街买点好吃的菜来做一顿美食还有点心肠配合配合。

收拾打扮完毕，我们两口子出门买菜。平时各忙各的，一周下来这一刻真是闲适安逸。

下到一楼，大门被一块砖头别着，肖老师在拖地，拖那块属于狗窝的地盘，不见狗影，空气中有一点点醋的酸味。

“肖老师，忙呢？那条狗呢？”

“哦，难得见着孙老师出门这么早，没有值夜班？——那，在外面！你对门的陈老师在给它洗澡呢！我给它的窝打扫打扫。煮了一点醋水洒在这，拿来熏熏消消毒，有点呛鼻子吧？”肖老师手朝外面指。

“哦，大家都这么宠它了？福气。肖老师，还需要干什么？我来呀！”吕志诚挺积极。

“那你帮我涮一下这拖布。”肖老师说。

袖子一卷拎起拖布和桶，吕志诚蹬蹬就往楼上去，他朝家里走，那里才有水笼头。

“不用回家洗，吕老师！外面那海棠树下有个浇花用的水笼头，二楼的赵老师刚才拿来扳手拧开了，你去那洗，反正那水是中水，物管专门用来浇花的，算不得偷水。瞧你，打算到楼上自家洗拖布去？多累！这大伙的事也不能光让你家的水表转……”肖老师话里有些个计较还稍嫌罗嗦，但我知道她是故意这样的，她希望别人也来参与这码事，热闹。

嗬！门外一块空旷的水泥地上大人小孩围了一圈，吕志诚去另一头洗拖布，我凑过去看热闹。

人圈里，一个大红塑料盆，满盆的泡泡，我对门那个女的，带着一双塑胶手套，正把那黄毛狗按在盆里给它抓洗全身呢。它的毛半长不短，没肖老师养的那种博美犬的毛长，但也不似砂皮狗那般短，她左手捏着它的脖后颈按住它，右手哧哧地顺着它的毛给它抓呢，地上放着一瓶六神花露水，一把宽齿梳。

“瞧它，舒服着呢！今天大太阳好好地照着，不会着凉！”三楼那家来带孙子的老太太说。

“阿姨，你给它洗泡泡浴呀，呆会，我来给它梳头发，好不好？”蹲在盆旁边那个八九岁的小女孩说。是住四楼肖老师对门家的孩子，她眼巴巴的一直在看狗洗澡。

“不！我来梳！轮不到你！我妈给她洗澡，我给她梳毛，我先就说好的。”另一个女孩说，她是住我对门的孩子，还在上小学。她家搬来做邻居两年多，不算长，但我还不晓得她妈妈姓啥呢，她妈妈好象也不喜欢与谁套近乎，出出进进地碰着，脸上没啥表情。肖老师方才说她姓陈。

“别争！姑娘们！有你们给它梳的！唉，我按着它，谁帮我把脏水倒了，我要给它清洗了。”

三楼那老太太弯腰要去倒水，住一楼那家的男主人挡了老太太说：“别，别！别闪着腰，这事该让我儿子去！——小伙子，下车！抬脏水去倒！”那个一直一条腿跨在单车架上趴在龙头上看狗洗澡的高中生听他老爸一分咐，立马下来，支稳了车。端起那一大盆脏水，找到附近下水道盖板之间的空隙把水倒了。

“嗯，恰好，来，陈老师，你负责按住了它，我来淋水，给它舒舒服服地洗个淋浴！”高中生的父亲拎起地上的一把大号铝壶，伸手试了试水温后，高高地拎起壶学人家茶馆里倒花式茶水的小师傅来了一个单手执壶的把式，在场的老老少少全给他逗笑了。

那黄毛狗，没法子，在公众面前被强行按着洗了个澡。清完，它打了一个冷噤，一个激灵，摇头摆尾把身上的水全甩向周围的人。陈老师脸上也被甩了些，她骂了一句“小臭狗”后，示意女儿拧开花露水瓶，给它浑身上下来了一番喷洒。那狗家伙受不了那香浓的刺激，打了一连串响亮的喷嚏，又引得大家一阵笑。

三楼老太太对狗说，瞧你，傻里吧叽的，陈老师给你喷香水呢，臭美吧！

大伙让开一点，给它晒晒太阳吧！陈老师笑着说。

陈老师，这狗什么种呢？我第一次跟对门的女人说话。

哦，我也不太了解，我叫它黄毛，我原来只养过猫。陈老师坐在小凳上偏过脸笑着对我说。

南高原上午十点多钟的太阳火辣辣的，那光线照得人的脸上光影分明。光线在干爽的空气中折射变幻，像经过了光栅的过滤，赤橙黄绿青蓝紫地有些个异彩，每一个人的头发上都隐隐地闪着七彩的光泽。

楼前的热闹散了。

两个女孩在海棠林里追着那条洁净了的狗，一个在前面猛追，一个拿着宽齿梳跟在后面。它调皮地故意逗两个女孩嬉闹，也不跑远，就在那兜圈子，但因为只有三条腿，它还是跑得不及其它狗那般灵便，她们逮着它了……

看迷了？你也想给它梳毛？走，买好吃的去！吕志诚对我说。

我挽起吕志诚，心情敞亮地朝外走。

刚才接过肖老师的拖布顺手把全楼道上下拖了两遍，呵，长久不锻炼，还有点累了！

吕志诚额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我乜他一眼，递上一张纸巾，说，那你从现在开始坚持一周一次把楼道拖上两遍，啊？多好的锻炼，拖不动，你留给我拖一遍！嘿，这种利人利己的事，我们从前怎么想不起做呢？

黄毛忽然就不见了。这是发生在给狗洗澡五天后的事。

我给它买的肉包子、肖老师这一阵都做两份的猪肝拌饭、陈老师给它的糖醋排骨、一楼那高中生给它插了吸管的一纸杯酸奶、四楼那小姑娘给它剥掉皮的棒棒糖，包括我儿子吃麦当劳时省下的两小块土豆饼一个鸡小腿，通通还在一楼楼梯拐脚窝那里，没有被动过。

大家施舍的那些狗食害得我夜间下班回来一进楼道门就惊惊乍乍的，黑暗中狗窝那里简直成了蟑螂的乐土了！一开门吧，那些鬼虫子贼精精地从我脚边极快地四处蹿去，免不了踩死一两只，稀巴烂，抬脚一看，鞋底上黄白黄白的浆液让我恶心死了，一路蹭着鞋底上楼，一进家就大惊小怪地处理鞋底上还没蹭干净的污秽。我天生害怕毛毛虫和蟑螂，见着“毛毛虫”“蟑螂”这几个字都会紧张肉麻，面部皱缩痛苦万状。以至于我这两天夜深人静时分开门前根本无法再顾及什么公德，先得在外面响响地跺两脚，先提醒那些鬼蟑螂滚远点，跺亮那楼道灯，让它们先跑得没影儿，我才敢走进去。

看见那些四处蹿逃的烂虫虫，我就心底哇哇地想叫两声，黄毛狗狗！你跑哪去了？不认得这里是你的窝了？你不来，这里成蟑螂的天下了。

跟我一样想念黄毛的人不少。这半个多月来，因为黄毛的存在，我们这个单元的人彼此间迅速地熟络起来，虽然没有集体开个会什么的，大家好象都默许了它的存在。

这天晚饭后大家楼下纳凉，自然而然地聚在楼道口讲起黄毛来。

“我还想着这个周末再是个大太阳天的话，我得给它洗洗澡了，上次只舍得给它兑了洗衣粉的水，这次我说舍舍得得给它用“飘柔”呢，唉！”陈老师说的时候叹了口气。

“这阵子我都是做三个人的饭，我一份，我家这宝囡囡一份，最多的一份留给它，人家是小伙子嘛！可惜了，它死跑到哪去了？绝情绝义的。”肖老师说的时候有些埋怨，她在它身上花的时间最多，别人上班上学地顺带给黄毛一点吃的，她一个人可是没啥事，天天都打扫那窝，只怕黄毛身上的腥气让楼里其他人嫌恶了它，撵它走。黄毛还不懂肖老师的菩萨心肠，辜负了她一片好心！

“对了，它是怎么来到我们这楼里的？”我好奇地插话。

“咳！跟着我脚后跟来的！我娘家在电缆厂那边，隔我们学校四五里地，那天我回我妈那，吃了晚饭后回来，天还亮着，不想乘车，散着步回来。从我妈家出来，我拎着一大钵头粟子红烧肉，我妈说我们平时工作忙来不及做菜，回家晚了，盛上一碗，煮饭时搁饭头上蒸了，饭熟肉也热了。我出门，它，那条臭狗就闻到肉香味了，一跛一跛地跟着我，我捡了两块扔给它，没想到它就那么馋，竟然跟到学校里来了，尾巴狗呢！到家的时候天麻黑，我开门进楼道，它忽然从我后面蹿出来，把我吓着了，我没法子，念它可怜，朝门外远远地扔了一块肉，算是把它哄出门撵走了。我真是没料到，第二天出门去上课，它竟然蹲在门口候着我，我走过地下道去教学区那边，它也跟着我去。我两节课讲完回来，它又在这楼口蹲着了。有奶就是娘，有肉给它吃我就成它的主子了，这尾巴狗！”

讲话的是四楼的秦老师，我也是刚知道她姓秦的。黄毛是我们搭腔的媒介，她说她在人文学院交新闻传媒专业的课，我说，以后要是有品学兼优的毕业生可推荐送我们编辑部实习。

“秦老师，它会不会又回你妈妈他们电缆厂去了呢？”我问。

“没有。我昨天还回我妈那去了，我在那散步时还留心地四处打探了一下，我们这么好的一个地，大家也容纳了它，它不会那么憨吧？咱这可是大学校园，环境好多了。”

“也不好说呀，那天我上医院看病，它跟在我后头，我没发现，好不容易等来我要乘的那路公共汽车，抬脚上车时，它突然蹿出来，也跟着我要上车，我一看，是黄毛呀，它不是缺一条前腿吗？我吆它：回去，回去！我用脚尖轻轻地踢了它一脚才撵它下了车。车开动时，它站在站台上看我呢！——我们这楼道里每个人的气味它怕都熟悉了，狗鼻子嘛！后来我看它屁颠屁颠地朝学校的方向跑了。果然，我看病回来它就在这门口守着呢，好几天前的事了。”

“咦，会不会它跟谁跟远了，就找不回来了？”一楼那高中生的父亲说，他姓钟，钟师傅，是学校配电室的电工。

“妈妈，它会不会找到更好的地方了，人家对它比我们待它还好，它就不回来了，就忘了我们啦！”我对门陈老师的女儿萌萌手挽着妈妈插了一句话。

“那就更好了，希望黄毛好好的。唉，这臭狗还怪让人牵挂呢！你们发现了没有，它从来不叫唤，不会鬼吼狼嚎地吵人烦人！你们听过它吠吗？没有吧！它难道是条哑吧狗？”

“对，对！真的，我从来没听它汪汪地乱叫过！不过它不像哑巴狗，哑巴狗凶叉叉的。我好像都没听它哼过一声，我打算着再观察两天，然后正式收留它，也省大家的事。我想让它给我家老头子做个伴。老头子今年虚岁七十了，性格内向不喜欢跟别人打交道，最近变得颠三倒四的，老忘记事，我儿子带他去医院看了，医生说他那是老年痴呆的早期症状，建议我们试着养条狗什么的，说我老伴要是有个狗跟着，有个情感寄托交流的对象，病情会缓和好多的……”三楼的老太太说

“黄毛啊，你们还不知道，我观察了好久，它从来不跟别人玩，这校园里那么多狗，大大小小的，各类品种，我让囡囡跟它玩，囡囡去逗它，它就远远地躲着。说来，它真是太可怜，太孤单了！可能从小就没人养过它。自小就没家，到处流浪惯了，所以它好像晓得自己命贱一样，别的狗好在这海棠树林里疯闹，它只一边看着人家玩……”

肖老师这么说的时候，声音都有点哽了，她一说起狗就像是在说人。肖老师早拿狗当人对待了，“人家”，“别人”地说。黄毛的那份孤单，守寡的肖老师最能体量。

“嗯，它真的孤单。我有一天还为它哭了一场，你们看过它的眼睛吗？那天，我跟它对视了一阵后，流了半天泪。我有一个朋友，挺不顺的，最近特别失意，他就有黄毛那样一双眼睛。眼睛里像是永远没有阳光照进去，只有阴影。随时是一抹哀伤两丝荒凉三分寂寞的。不瞒你们说，我这两天在网上搜索与宠物有关的网站。我们这城里有一家流浪猫的收留站，一个离了婚的中年妇女命里爱猫，在西山背后的柿花箐农家租了个破旧的院子，收养了近两百只流浪猫，网上还有她和猫的照片。媒体一窝蜂地报道了她的爱心后，现在开始有人给她资助呢！我按网上留的电话拨过去，通了，可惜猫妈妈不收留狗的。我这样做私下就是希望给黄毛找个家，让它与自己的同类们天天在一起。我们长期供养它没问题，但这并不见得对它来说是件好事情。”

“这好好的，再跑外面去流浪，它还没野够？我那些年纪轻轻的学生们常挂在嘴边一句话——‘我有一颗爱流浪的心！’哈哈！黄毛也有一颗爱流浪的心吧！”秦老师笑着说。

“哈，也许人家黄毛与著名大嘴主持黄健翔抱定终生的信念是同样的——是男人，就去战斗！这黄毛小子，放着好好的窝不呆，不愁吃喝，那么多人宠它都不愿意。我看只有最后一种可能了，莫非，它是爱上了它那一国的某个漂亮妞？追求爱情去了？黄毛小伙春心萌动了！哈哈！……”我接了一句。

“别忙着笑，也还有最后一种可能，它出事了，车祸，既然它已遭遇过一次，断了一只爪爪，它跛着的身体不容易平衡，就……”陈老师的女儿萌萌捂着耳朵跺着脚尖叫：“妈妈，你乌鸦嘴！”萌萌的脸都憋红了，要哭的样子。

“妈！黄毛找着了！”儿子奔奔开门进来冲着我就嚷。

我正在厨房炒菜，我转过身：“真的？你看见它了？这小臭狗，它还有本事回来？一走多少天了，差不多一个星期了！”

“不是！不是！妈妈，你高兴得太早了——是个坏消息——极为地不幸——黄毛的死了死了——骁脚了——死得硬梆梆的了！”儿子奔奔故意慢条斯礼地告诉我。

我手里举着锅铲，呆望着儿子。

“妈，你从窗口那伸头去看，底下都是人呢。我都在下面看了好一会儿了。”

我推开窗伸长脖子往外看。真是，好多人，老老少少的，正是大人下班孩子放学的时候。

我瞧见吕志诚走过来，停住了。肖老师抱着她的囡囡也在。别单元的人也围了不少。

“妈妈，那狗死在墙旯旮里，楼下那个哥哥发现的，他放学回家，尿憋急了，等不得开门就绕到楼背后围墙那想躲着飚尿，才过去就惊飞一群大绿头苍蝇，长尾巴蛆在那里呜噜呜噜地爬！那个哥哥吓得折身跑出来，他没看清是什么，回家跟他爸爸说，他爸爸出门去看，是条死狗。是黄毛。”

“真的呀？！咋个回事嘛？他们怎么讲的？”

“我回来时，那个伯伯拿了洁厕精喷在那死狗周围，现在正在旁边的一棵树下挖坑，说是要把它深深地埋进土里。那个伯伯边挖边骂，他怀疑有人下了毒，闹死了黄毛。”

儿子奔奔肩上重重的书包不及放下就走到厨房这边来跟我宣布了黄毛的悲惨结局。

我朝下看，那群人中间不见钟师傅，他儿子在着。大家的眼睛都朝着我们这幢楼与围墙夹角间的那边瞅，我窗口这看不见那个死角。

但钟师傅一句脏话灌进了我的耳朵：“狗日的！歹毒！就是一条流浪狗嘛，完全没必要下如此黑手的！嫌弃它，撵走也可以，闹死它干啥呢？好乖的一条狗，叫都没叫过一声……”

关闭了窗，我仿佛看见一群绿头苍蝇正“嗡嗡”向上飞进我五楼的屋里来。想象着奔奔说的那些蠕动着的长尾巴蛆，我条件反射地呕了两下。

唉，钟师傅骂得不是没道理，十户人家里即使只有一人不喜欢黄毛的进驻，它也就有了一分被谋害的可能。

死亡，一条流浪狗的死亡挑拨了我的神经，我东想西想的，但我不愿意往深处去想这事背后的阴险，更不愿意认为乐于收留黄毛的人们是在小心翼翼地维护虚构一种和睦的邻里气氛。

想着黄毛的死，我锅里面烩着的一家子都特别爱吃的“青蛙抱玉柱”——蒜薹烩蚕豆米都煸干了，一点汤汁没剩。这菜吃的就是它的清爽滑润和青翠碧绿的看样，现在被我翻炒得干巴巴的，还有一丁点煳味了，唉……

晚饭吃得不舒服。吃完，收拾碗筷的时候我才开口问吕志诚：“你看到那条死狗了？真的是黄毛？”

“我下班回来，楼下站了好些人，说那黄毛狗死了，据说是被药死的。我歪头过去瞅了一眼，这楼与隔壁那院子之间的围墙是个狭长的三角地带，钟师傅正在那挖坑。那死狗在最里面，看不清。”吕志诚不冷不热地说。他回来就没提这事，我知道他是站在那看了一会热闹的。

“黄毛很好认，它缺了一只前爪。”我说。

“我没看那么清。脏死了，尿臊味腐尸味混杂在一起，隔那么远！我又不是法医，要瞧那么清望那么准！我人法医都不是，何况是狗法医？怎么了？”吕志诚拿牙签剔着牙离了餐桌往沙发那去。

“奔奔放学回来跟我说这事了，说黄毛死了，又听见一楼钟师傅在骂，这事就有点窝心了。”我把碗收到水池子里，懒得洗，就到客厅沙发上坐下来。我一直守着看的电视剧已经开播了。

“嗯，我是懒得跟你讲。我还以为你不知道呢，生怕你小题大做。你们做报纸的，一粒芝麻可以放大成一个大西瓜呢。楼下老钟不分青红皂白一通乱骂，骂得很难听，好像我们这楼道里的人除了他和他儿子，其他都是那下毒的嫌疑人！楼下肖老师就一个劲地表明自己的清白，说要是她没有囡囡，那就会自个收养黄毛的。对门那小姑娘萌萌说，哪个大坏蛋干的事，找出他来，我就去他家门上呸呸呸！”吕志诚把牙签扔进篓里，语气很不耐烦。

“咳！小孩子都晓得撇清这事，你不会说——我们家天天给它骨头啃记着给它从食堂买肉包子吃！这下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喽，哈哈！”说完我忽然觉得这事并不好笑，可自己偏偏还笑出声来，有点莫名其妙，不是滋味。

“俗！我为什么非得表白自己呀？说什么都此地无银三百两似的，都是多余，都傻B！”吕志诚有点激动。

“老钟这人文化低了点，他的骂没个分寸，他这一搅，水就更浑了，会把这好不容易融洽起来的邻里关系打回到从前冷冰冰的状态，甚至还更差，搞得互相猜忌互相设防，一个不搭理一个，那不是更糟糕？”

“这事还真让我闹心，嗯，没意思，翻篇翻篇，莫说了！”吕志诚说着就把我看的台给调了。

吕志诚懒得跟我议论黄毛的事，每天比这重要的事还多着呢，他不想阿猫阿狗地拿这琐屑的事烦自己。

邻居们凑起来的一股热呼劲突遭冷水浇，那团热火就歇了，邻里关系就变得淡了。钟师傅与他家对门的马老师还吵了一架，马老师说钟师傅很奇怪，天天当他面把自家的门掼得山响，丧嘴丧脸的，指桑骂槐，怀疑他这个搞化工的人家里全都是毒药似的，影射是他闹死了那条狗。马老师气不过，有一天，马老师就在中午大家都下班回家的时间堵着钟师傅质问他凭什么怀疑他？钟师傅刚骂了两句难听话就被肖老师他们在场的人劝回屋里了。但钟师傅的老婆跟肖老师和三楼的老太太都表达过他们的怀疑：小孩子都会带点吃的给那狗，马家的人据观察从来不会那么做；姓马的是学校化工系的老师，懂实验室药品药性；马家曾对钟师傅的儿子懒得把单车寄存在专门的车棚提过意见。钟师傅的儿子在离家很远的一所高中读书，每天一大早就骑车去上学，他的车就停在楼梯拐角那里并不碍大家什么事的，高中生嘛蛮辛苦的，每天晚上都有做不完的作业，每天都要熬到半夜，早晨六点半就得出门。钟师傅的老婆说车棚一月六元钱的保管费谁在乎呢？不就图省点时间省点事嘛！对门马家提意见了，儿子的车也就推去车棚存放了。之后就来了那条狗，还在原来停车的地方筑了个窝，姓马的不嫌烦才怪呢！

狗窝那里的旧纸板破地垫有裂纹的盘子有缺口的碗被肖老师一并扔垃圾房去了，她把那个角落打扫干净后便落得个轻闲了。

但是，肖老师有一种很强的失落感，她喜欢跟邻居们说说话的，如今，黄毛没了，再没有搭腔的话头了。

这天，我们楼道的大门上突然有人贴了一张电脑打印的纸，上面大黑体字写着——

致191幢1单元全体住户的公开信

楼上楼下隔壁邻居的朋友们：

大家好！我是你们其中的一个人。我有话要说，关于那条狗：

A它是一条可怜的流浪狗。

B我们都是善良的人，集体收留了它。

C大家自愿给它吃的给它喝的还给它洗澡，它应该快乐过。

D我们大家尽了人道主义（准确说是狗道主义），尽力给了它最后的温暖，摸着胸口说，也许我们的爱还不够一点，不够彻底。我们对它居高临下了。

E我们大家都亲切地称它“黄毛”“小黄”“阿黄”。虽然它贱为一条狗，但是它同样给了我们这些人很多很多。很多什么呢？我认为它带给了我们很多温暖：我们大家因为它，因为它的存在，忽然找到了一个彼此沟通的渠道，我们不再当面碰着装出一付视而不见的样子，我们彼此间有了一声招呼“你好！”，我们彼此不再视别人为空气。黄毛的存在洞穿了我们之间那层冰冷的膈膜。

F我不认为那海棠树下埋着的是黄毛，没有谁看清楚。那埋葬着的狗是不是缺了一条前腿。我想，被葬在树下的仅仅只是一条已经腐烂变质而面目全非的狗尸。

G为什么大家一来就猜测它是被毒死的呢？为什么没想到黄毛可能是自己误食了闹耗子的毒药而死呢？为什么没想到它可能是寿终正寝呢？我们大家都见过它趴在地上一动不动没精打采的样子，也许它身体得了重病，它自己悄悄地找了一个角落只想静静地默默地死去。

H黄毛是我们大家的不速之客，不速之客也是客。它是我们大家的一个客人。它来我们这里做了十多天的客，悄悄地它又离去了。

I它只是一条流浪的狗，它到远方去了！相信它现在在路上奔命，相信它生活在别处吧！

J远亲不如近邻，人生难得此缘。

K我们大家得谢谢黄毛！

祝我们每个人每天都幸福快乐！

本单元某住户

X月X日

最先看到防盗门上这张纸的是钟师傅，他去上班，走到半途，想起忘了拿一把老虎钳，他头天带回家私用，工作时离不了手的。急忙折回家来取，这就看见了。

肖老师是第二个看见，她一大早去遛狗回来时看见的。

后来大家都看见了。

肖老师下午三点来钟敲开我的门，那时我正在看一个法国的闷片，她知道我这一阵在值夜班，下午一般都在家。肖老师神秘地问我，孙老师，你看见下面那封信了吗？

我说，哦！我们家吕老师中午下班回来跟我说过了。

肖老师笑咪咪地看着我说，孙老师，我猜，那信是你写的，是吧？写得好，真的好，你不愧是个记者嘛。

我笑起来，咳，肖老师，我们这楼里硕士博士副教授副处级公务员全有，那种文章谁不会写啊？中学生都会写，关键是它写出了大家心里边想的。我也觉得写得好，谁写的呢？哈哈，肖老师，难说是你写的呢！哎，别人怎么议论这事的？

肖老师说，孙老师，你别笑我了，我这手会捏毛线针钩针筷子铲子，独独不会捏笔，人家可是用电脑打的！是钟师傅最早看见的，他读着的时候我遛狗回来，我看了就说写得好，当时钟师傅没吭气，但中午我碰见他，他说他埋的当然就是黄毛，他不可能看走眼的。哎，孙老师，我刚才下楼取晚报时又看了一遍，有人在空白处用红笔打了个大大的钩，钩上批了个100分，特逗……

真的？有意思！我这就去买菜，也亲自去看一眼那封信！

肖老师似乎还想跟我再议论点啥，我打断了她。我想亲自去读一读那封贴在门上的信。

我用遥控器把影碟机点到暂停，拿起鞋柜上的零钱包房门钥匙与肖老师一起下了楼。

下午西斜的阳光照在金属防盗门上，白纸黑字的那封信亮亮地反着光。我从头至尾默读了一遍。

那封信把每个人的内心都戳了一下。我不觉得那文字有多么尖锐，它最多只是戳得人有一种钝钝的感觉吧？说不出啥滋味。

儿子奔奔一大早去上学，下午很晚才放学，他是最后一个看见那张纸条的。

“爸！妈！你们都看见防盗门上贴的那张纸条了吧？妈妈白天补瞌睡还没看见吧？”吃晚饭的时候，奔奔突然说了一句，他显然很想发表一点高见。

“嗯，看了，专门下去看了。”我笑咪咪地盯着儿子额头上突然冒出的两颗青春痘说。

“我猜得出是谁贴的那张纸，你们信不信？”

“谁？！”我和他爸几乎同时问。

奔奔盯着他爸的眼睛看看又盯着我的眼睛看看，然后卖个关子：“反正我知道是谁。一楼的，二楼的，三楼的，四楼的，五楼的——我不想揭穿这个秘密了，说出来就没有意思了嘛！写这张字条的人其实才不希望大家猜到的。”

“哟，奔奔，懂事多了！小伙子，不光变声了，瞧瞧，嘴角上长出点毛绒绒的小胡子来了，脑门子也出了两粒青春美丽疙瘩豆了嘛！奔奔，不会是你写的吧？”我看着儿子开玩笑，给他碗里夹了一大块蜜汁排骨。

“太有可能是我写的了！——哇噻，妈妈，你真的好有眼力，我还真的想过写一篇有关黄毛的作文呢！嗯，好！我真的要把黄毛的事写成作文，老师准会在作文本上给我打个大红钩批个满分的。”奔奔用牙撕扯着那块排骨，不忘咂巴着手指上的蜜汁说。

“妈妈，提个申请好不好？我们家也养条狗嘛，我喜欢体形大的狗，比如昆明犬。有个同学在班上吹他叔叔是海关的缉毒警察，检查可疑行李时都要携带警犬，太跩了！跟电视上看到的一样。哎，妈！真的有一种警犬叫昆明犬？”

“奔奔，你问对人了。以前我们早报采访过警犬训练基地，的确是有一种嗅觉特别灵敏的狼犬就叫‘昆明犬’，在世界上都很有名。真的纯种昆明犬一般人是搞不到的，除非是退役下来的，还得走关系，金贵得很。奔奔，舅舅家的牧羊犬死后，他就想弄一条昆明犬了，一直就没戏。所以，奔奔，你就别做梦了吧。——黄毛倒是让我有点喜欢上狗了，但是住这楼房是养不成的，等我们家住上有院子的房子再考虑吧！奔奔，你爸和我养你这条大狗，还忙不赢呢。”我愉快地边嚼着清脆润白的西芹百合边唠叨。

“你们到底猜的是谁？！”吕志诚咕噜噜地喝了两口蕃茄蛋汤后像是有点心不在焉地问，他原来一直在听我和儿子说。

“我知道，但是我跟奔奔一样，也不说。哈哈！不说。”

“写信的人有点自以为是，矫情。有些事情顺其自然是最好的，写一篇这种东西，马老师和钟师傅就会笑脸相对了?我看不会。刚才下班回来我又读了一遍那封公开信。那个写信人一副独自清醒高高在上的样子，其实，蛮鸡毛蒜皮的。谁还给批了个满分，好笑！我感觉那封公开信贴在大门上分明是在给大家施加一种压力了，做作！”

我抬头看了吕志诚一眼，没搭他的腔，继续嚼我的西芹百合，嚼得咯吧响。

一天，我打的出去办事，车停在一个十字路口上时，我忽然看见街边的一条流浪狗，全身黄毛。我看不见它的脸，它在我右前方的街道上小跑着。等绿灯亮起，我坐的车启动，在超过它的时候，我折头去看那条黄毛狗的脸。我想看它是不是有那样一双令我哭过一场的眼睛，因为我确信只要是我们收养过的黄毛，我看到它的眼睛就会把它辨别出来。可是，那条黄毛狗却突然一个右拐弯，朝另一个方向跑了。我坐的车直朝前开去。

我幻想它就是黄毛，它活得好好的。它就是那条我们楼道收养过几天的流浪狗，它是我们大家曾经的客人，尊贵的客人。

也许黄毛只是有一颗爱流浪的心，它走四方去了。

我不甘心黄毛就那样死掉了。

这阵子我一直在值夜班，每天都是半夜三更才下班，我是单元楼里最后一个开门回家的人。

我事先在办公室里打印好了那篇文章并在纸的背面沿着边沿粘上一个方框形的双面胶纸，怕不牢，我又在那方框中间一横一竖，贴成个“田”字型的双面胶纸。

我在夜的黑里熟练地撕掉六根纸条，然后往冰冷的防盗门上快速地牢实地巴上了那张A4纸。

吕志诚后来说那封信写得矫情，我仔细一想，的确是有那么点意味。当天晚上下夜班回来，我做贼一样轻手轻脚地按着手机的主功能键，借着手机的那点光亮悄悄地把那张A4纸撕了。

撕了个干净。（全文完）

半夏小说《狗客》之1刊于《大家》杂志第3期

半夏 — Mon, 23 Jun 2008 01:26:16 GMT+8

2008第三期《大家》杂志封面，封面人物为日本诗人谷川俊太郎。十年前我是老《大观周刊》文化读书版的编辑，他是诗人于坚的客人。我的朋友朱霄华采访了他，文章有配图，十年前的谷川着一件圆领T恤，斜挎一个背包，那样子非今天这样形销骨立，当年的他是一个可爱还略带顽皮的老头。《大家》杂志旁边的两本书一本是王小波李银河的情书集《爱你就像爱生命》，一本是《读库》（这是本书籍文摘）。《爱你就像爱生命》让我感动不已——为两个相知相爱的伴侣。当年若没有《光明日报》编辑李银河识得普通工人王小波的才气，哪有后来那个写出《黄金时代》《白银时代》有一党门下走狗的作家王小波呢？倘若没有王小波是否还会有在性社会学方面有独特见解的李银河女士呢？尽管现在很多人不屑李银河的个人形象或者反感她的理论，对她本人很不以为然。我想说的是，读了这本书你就会明白一对相知相爱的情侣如何相互成就，尽管他们现在一个去了天堂一个还在人间。李银河在这本书的篇首写了如下这句话：你不在我眼前时，我面前就好像一个雾沉沉、阴暗的海，我知道你在前边的一个岛上，我就喊：爱，爱啊！好像听见了你的回答：爱。

狗客

按：都市人的心锁在防盗门后，隔着水泥墙的冷漠，唯一穿透的是门上的猫眼，可窥的只是凸透镜后变形而狭窄的世界……然而每个人的内心并非只是冷淡，人心是热过的，心与心是想靠近的，一座城市某单元楼道里因为有了一条流浪狗的加入，住户之间，开始其乐融融。可是流浪狗突然不见了，少了搭腔的媒介，后来又一天人们发现了一具狗尸，住户之间相互不信任的大雾又弥漫开来。这时有侠义者想出来消弭这样的不和谐音，并作了一番努力，虚拟了狗流浪远方的故事，只想维持住曾经有过的和睦，却怎么都显出矫情和不自然，侠义者于是自毁信心，世界缄默……

（小说）

半夏

我牵挂黄毛那家伙。有四五天了，没有再见着黄毛。

看不见黄毛，我的心空落落的。

黄毛不会出事吧？

这阵子下班回家，掏钥匙开单元门的时候我都小心地低头看看，黄毛是不是正欢着要钻出门去，到外面蹓蹓呢，还是跟在我身后，要从外面抢着进门来，我怕那道重重的防盗门会夹着黄毛的身子。

黄毛是条狗。半个月前，我为黄毛哭过一场。

我在早报工作，这三个月轮着我做值班总编。那天，凌晨一点来钟，我才在最后一版清样上签完我的大名，等我打的回到家已是凌晨两点左右。

我住在一所大学校园里，出租车只能在学校大门口停。从学校大门那我得走五六分钟的夜路才到我住的单元楼，房子是丈夫吕志诚单位的，虽然是在有围墙的校园里，有保安值勤，可是半夜三更的，总还是怕身后有什么跟着，从来都不敢往后看，连自己的影子都怕。

开了楼道口最外面的防盗总门，一闪身进来把门迅速拉上，听到楼道门“当”的一声锁上，松了口气。这才觉得身子疲惫得似乎都提不动脚上楼了。轻轻一拍手，拍亮了一层的楼道灯。我住在顶层，五楼。蹑手蹑脚地朝上一步一步迈的时候，我的脑子里简单地提前预习着进屋的动作：拉开冰箱取袋鲜奶喝下，接着洗脸洗脚，然后钻到吕志诚已捂热的被窝里，一睡到中午……

二楼三楼四楼我都没有击掌要楼灯为我照亮，一个单元住十户人家，大部分户主都是学校老师，家属中上夜班的可能只有我一个，每家的孩子都还是学生，有的上中学有的上小学，我得自觉地讲点公德，别半夜吵闹了人家。一层楼灯的光亮正好持续地照着我爬到顶楼家门口。我手里的家门钥匙早就无意识地摸到位了，一塞进锁眼向右一扭我就可以开门进屋了。

“啊！”——我尖声惊叫的能量喊亮了两三盏楼灯。

毛乎乎的什么东西扫了我裸露的小腿一下，后脊背立马一拧，凉了。是夏天，我穿着裙子。

惊恐地低头一看，家门口的踏脚垫子上竟然卧着一只黄毛狗！

我吓得一转身跑下半层楼，然后停下来转回身大着胆子看那条狗。

它半起了身子，正偏着头拿一双眼睛看我。那眼神倒没有一丝凶光，只是一副探究的眼神看着我，额外夹杂有一丝被我惊醒后聚不起神的慵懒。

“死狗！哪里跑来的？吓着我了！死狗！”我恶狠狠地压低声音骂，边骂边大着胆子贴着墙上到家门口，因为我看出来了，它的样子懒懒的，并没有要攻击我的意思。我注意到对门那家人门前地上放着一个瓷盘，上面盛着一些饭食，一个包子，显然是给狗吃的。

养了狗，不关在家里，放这楼道公共区域，缺德！

一楼有公用的防盗门自家又设了一道，有这两道厚实的门了，难道还让这么条萎缩缩的狗看家呀？家里都藏着什么财宝呢？富贵人家也不兴住这早年单位盖的小楼房了呀？

尽管只有我和黄毛狗在场，别人也看不见我的脸色，可是我还是鄙屑地瞅了对门一大恶眼，狠狠的，连带着那条狗。

偏偏这死狗还看中了我家门前这块踏脚垫了！那是我原来屋里用的一块羊毛地毯，用旧了，裁了一块拿来门前踩鞋底灰的。

哼！那死狗怪会找暖和地的。

哼！等着吧，它撒了尿拉了屎我糊你家门上去，我心里嘀咕。对付这种不讲公德的人，我办法多了，看谁更绝更毒！嘿，走着瞧。

跟狗一向不亲，就是个怕。小时候我奶奶家隔壁的二流子罗老二养过一只退役的警犬，那大狼犬唬过我。被吓着过，从此路上遇见狗都躲。有一次，我们编辑部的小王用一个布制的化妆包把她那才两个月大的心肝宝贝一条菊娃娃狗拎来办公室，为了掩人耳目她只给那宝贝心肝从那个化妆包的拉链缝里露出个头来，当她拿奶瓶喂它时，它居然呛了奶，禁不住像耗子似地叽叽怪叫，我顺着声音的方向发现了小王干的好事。

那条不会汪汪叫的小狗让我浑身起鸡皮疙瘩。我当即就让爱心无限的狗妈小王把它拎走。小王特委屈，说狗病了，她实在不忍留它在家不管不顾的。我咆噪起来，让她不用来上班了，回家带狗娃去，当全职狗妈去。

我发现，狗这种人类最亲密的动物伙伴，其实特别不受人尊重的，世界上所有狗的老祖宗都是勇敢狂野的狼，而当今世界的狼科犬属们却有无数的品种亚品种，身材长相不同，毛色不同，性格不同，个体差异实在大得没谱，除了狗们的主子，一般人基本上分不清它们是何品种，何为纯种何为杂种。狗类品种的复杂性通通是临驾奴役它们的自私自利的人类，历经数万年的筛选驯化整出来的结果，人们按不同的豢养需求扭曲篡改着曾经叱吒风云的狼英雄们子子孙孙的DNA片段。肆意玩弄的结果是菊娃娃狗它就永远地像一个狗侏儒再也长不大了，它孱弱的四肢随时惊恐地打着颤颤，成为小王这类人滥情时娇宠的一个情感寄托物一个玩物。

现在，养宠物狗的人多的是，我没兴趣。弟弟家曾经养过一只纯种的牧羊犬，那大家伙对人不凶却对人过份热情，总想扑上来跟人亲热。我讨厌这种来自异类的亲昵，因此有段时间上弟弟家都少了次数。后来那牧羊犬病死了，弟弟一家上山葬狗时约了我们一家，先没说去干啥，只说是找个风景好的野地方玩玩去，去了后，才知道我弟弟主要是想让姐夫吕志诚去帮他挖土坑，弟弟要给他那不幸病死的老狗挖一个深坑隆重地葬了。有人活动的山村附近是不敢随便挖坑的，怕当地人趁机诈财什么的。所以开车好远，才找了一块好地，也不敢时间耽搁长了被当地人发现。那老狗的尸体装在一个大纸箱里埋下去时，弟媳妇和侄女哭得唏哩哗啦，我弟弟在一旁给那狗炸了一挂炮仗烧了三炷香。铲土时，弟弟让我给那现场拍照。那一天我就没玩的好心情，感觉特别怪异，讳气。

见了菊娃娃那种性情柔弱的小狗我都烦，非避得远远的不可。现在家门口这条懒皮懒胯赖着不走的狗偏着头打量我，我是又烦又怕地皱鼻挤眼地凶它，它像是看懂了我的不高兴，往角落里挤了挤，半起的身子一畏缩完全趴下，眼皮一耷，身子又往墙旮旯里挨了挨，整出一种可怜相，不理我了。

我瞅这空挡，开锁，身子一闪进屋，立马关紧身后的门。

换了拖鞋，惊魂未定，我推开卧室门对着吕志诚抱怨了一句：喂！门外有一条黄毛死狗，吓了我一大跳！我鬼吼呐叫的，你装没听见呀？

吕志诚嘟嚷着错错牙巴骨，没反应，睡得直扯唿噜，根本就没发现门外有什么动静。

咦，那狗好像没叫唤？！我拉开冰箱取奶的时候突然想。

我跟这狗是第一次照面，闻着生人的味，狗都是要吠两声的，就是虚张声势也是要汪汪两下的。莫非是条哑巴狗？

不对，哑巴狗是最凶的，它不出声，但见了陌生人，只要没拴着它，它冷不丁就扑过来了。它好象认识我似的，嗅过我的味道？！怪事！

第二天中午我还赖在床上迷糊呢，吕志诚进门就催我起床。我一值夜班，吕志诚下了课就顺便在食堂里买两份盒饭。儿子上学中午不回家吃饭的，学校有食堂解决问题，还有个床位可以睡个午觉。中午这段时光我想睡到几点就睡到几点，下午一般没事，有重大选题可能会提前通知进去一下，平时只要晚上八点进编辑部便可。

“哎！麻木不仁的，昨天晚上你没听见我在门外尖叫？吓死我了，到现在你都不闻不问的！这半夜两三点，黑灯瞎火的，家门前突然蹿出一个狗东西来！你就不怕我被鬼捏了？”起床后，我冲着吕志诚就嚷开了。

“哦？！哪个鬼敢惹你呀？！咋了？没听见什么动静嘛！”

“你今早出门没看见那鬼东西？我下夜班回来，那狗东西就趴在家门前那块地毯上！”

“哦，你说的是那条小黄毛狗？我倒是看见对门那家地上有个装着剩饭的盘子，狗粮？”

“赖皮狗似的，你刚才回来没见着？放出去撒野了吧！对门这家人什么意思？没德行，养狗，养在公用楼道里！脏兮兮的。养宠物是要有爱心的，养得起养，养不起硬养做甚？难道只求个牵出去仗狗势耍下威风？牵回来便把它踹一边蹲着？丢两根剩骨头也是养宠物？我倒是要提意见！”

“算了吧，莫咋呼了。隔壁邻居的最好别撕破脸皮”吕志诚端着盒饭边往嘴里扒边说。

“嘶——唉哟哟！我腰这块好痒，像有小虫子爬！痒！可别是惹上狗虼蚤了？！”我一咋呼，提起睡衣就跑到卫生间去抖。

抖完，出来准备吃盒饭，忽地想起闹非典那一年单位发过一瓶消毒液，没怎么用，还剩大半瓶没丢呢，一直搁卫生间脸池下面的柜子里。

翻出消毒液，我使劲摇晃了一下，竟然还可以喷出液体来，管它药性过了没有，我提起那瓶子开了门就“滋滋”地喷，旮旮旯旯都喷了一通。

刚喷完，对门的门开了，女主人探出半个身来紧接着又缩回去，也许是闻到消毒液的刺鼻味，看她掩着嘴咳嗽着又关上了门。

我可不想解释什么。我穿着睡衣也快速缩回来，她关门，我也关门。严格说我是加了把劲关的门，故意砸得比平时响。我讨厌那女人，不想在那时候问她狗的事。

“哼！她应该明白我为什么这样砸门。那狗在我家门口安营扎寨了不成？大学校园里也有这种素质的人？”我冲着吕志诚又嚷。

“饭冷了！瞧你，头不梳脸不洗地就要找点茬似的。等我见着人家问问，你外单位的人，别得不得就嚷嚷！这隔壁邻居的不必打得火热，但也不必你见不得我，我见不得你吧？吃饭！”

“你个和事佬！你准备让那野狗跷起后腿把尿撒你家门上来？”我白了吕志诚一大眼。

下午我没进报社，吕志诚去实验室做课题了。我百无聊赖窝在家里看一堆乱七八糟的杂志。家里静得只听得见鱼缸里的金鱼在吐泡泡。我隐隐约约听见楼道里有人在议论什么，好像提到狗什么的。听那声音应该是住我楼下的肖老师与她对门那家的女主人在说话。肖老师一口川音。

晓得我楼下这位姓肖，是在她丈夫半年前患肺癌去世后的事，她的丈夫姓李，五十岁出头的公共外语系的一个老师，头发都熬白了才评上个副教授。李老师去世前老是咳嗽，咳得前胸穿后背似的，我下夜班路过他家门口都听见过那恐怖的咳嗽声，后来去医院一体检就检查出是肺癌晚期，熬了三个月就走了。李老师那么一把年纪才评上副教授，吕志诚说他是文革期间的工农兵大学生，文凭不硬。他们的孩子还算争气，考到外地上大学去了。

肖老师也是近五十岁的样子了，没有工作，像是几年前就呆在家里了，下岗吧。吕志诚是冶金系的，与外语系的人不熟，但是住楼上楼下的，那李老师死了，再不熟悉，楼上楼下的邻居不问侯一声实在是说不过去。那天人家的丧事都办了几天了，我两口子散步回来见新寡妇拎着一袋垃圾出了楼道门，吕志诚就主动打了一声招呼，您好！李老师去了，您要节哀保重。她一愣怔，连说，谢谢！谢谢！吕志诚便说，大姐！不好意思，做邻居六七年了，您贵姓？她说，肖，小月肖！

后来我们见了她就兴打招呼了，就喊她一声“肖老师！”，她一开始还不习惯我们叫她“老师”，蛮羞涩的。

与肖老师的交往只限于路上见面招呼一下，后来，这肖老师有一天叫开我家的门，把一样东西硬往我手里塞。那是一个用丝线织的小手袋，装钥匙零钱什么的正合适。肖老师说那是她织的，送我一个玩玩，我推辞不掉收下了。这事后来弄得我心理负担很大，一直不知道买个什么合适的东西回送她，我手不巧，不会做什么手工，工作忙，厨艺也不精，做不出个好菜送她尝尝什么的。

时间过了好久我才还上肖老师那个人情。那年底有人给我送了几本挂历，我挑了一本印着古代工笔花鸟画的精美挂历送给了肖老师。在所有邻居中，肖老师算是我打交道最多的了，其他人，姓甚名谁都不知道。

吕志诚所在的学校是个综合性的大学，教职员工就有近六千人，很老牌的一个大学。我们住的这房子建于八十年代末，房改时买下，一住也六七年了。就是到现在我也不知道对门那家人姓甚名谁，他们比我们晚搬来，女主人是学校的老师，男的是外单位的。

因为不打招呼，我每次出门时就听听动静，要是人家也正开门我们就磨蹭一会让人家先行，要我们先出门，人家好像也就在门后像我一样磨一会，大家都默契地尽量避免面对面。楼上遇见了磨不开，没表情地点个头，或者介于点头与半点头之间的样子，那脸上表情肢体语言反正不恶意便可，楼道窄，大家一错身也就让过去了。

听肖老师提到狗，我悄悄地开了门，罅了一条细细的门缝，耳朵竖直了仔细听她们讲。

“……可怜啊，准是在街上乱蹿，被碾断了一条腿，所以它老是趴着，不爱走路，一走路那身子歪扯歪扯的。主人不要它了吧？可怜啊，不然骂人的话为啥有一句‘丧家的什么什么的走狗’呢？没家的流浪狗真的可怜。”

肖老师对门那女的看来与我年纪相仿，读中学时学过鲁迅的文章，把鲁迅骂梁实秋的话也借来了，只是她没说全，估计是怕说了肖老师也不明白。不就是个“资”字后面那“本家”二字没说出来？

“我方才找了一个纸箱，在一楼楼梯下面那块空地给它弄了个窝。好在我们这楼道里的自行车自从安了下面那道公用防盗门，大家也就不兴把自行车停在那里了，正好安个狗舍，倒也无妨。我想它就这样赖上我们了，既然撵不走它，就容留它吧。”

“是啊，也只好这样了。你扔个包子我丢两根骨头也就给它一条活路了。”

“我剪了一个饮料瓶底装上水喂它，又弄了一点猪肝拌饭给它吃。嗯，我这只博美犬，这个小臭狗，被宠坏了，跟人一样，日子好过了，牙齿都不利索，娇滴滴的，都不怎么爱啃骨头，专爱吃软软的面面的猪肝。不过。我看那条黄毛狗不像我的这只博美犬，也许是过惯苦日子了，成天在外流浪，得一安生地得一点吃的就不走了，它好像不那么娇气，什么都吃的。”

肖老师死了丈夫，儿子在外地上大学，孤单，我早就见她养了一只白色的博美犬，随时抱在怀里。肖老师对她的狗那真的是宠爱有加，她竟然把它打扮得像她女儿似的，她给它织小褂穿，头顶上长长的毛还梳了个冲天高髻，用七彩的橡圈给它扎着。肖老师拿它当人，肖老师唤它“囡囡”，自称妈咪。我在走道里听肖老师煞有介事地说过“囡囡，你不听话，是不是？看妈咪怎么收拾你！”

路上碰见肖老师怀里那小狗的滑稽样，想逗它一下总是忍了，首先还是我不喜欢狗啊猫啊这些小动物，其次我矜持着，也不想跟邻居粘得太过近乎。上次肖老师送我一个装零钱的手袋，我是蛮喜欢的，但弄得我见她一次欠她一次似的，后来我也没把那个漂亮的手袋拿来上街买菜时装钥匙塞零钱用，我拿它装了口红粉盒眼影眉笔睫毛膏等化妆品，当化妆袋用，装在我的提包里，不露在外面。我上夜班，每天下午都去农贸市场买菜，我不想随时把那手袋捏在手上，出出进进碰着肖老师。

肖老师下午常在校园里遛狗，或者在那个全民健身活动的专用场地里锻炼，边在那走步机上摇晃边与一些没事的老太太闲聊。我上街买菜都往那经过，偏偏肖老师注意到了这一点，那天我打农贸市场回来，两手大包小包地拎着几个袋子，她喊住我，孙老师，买菜呢？咦，你没用我给你织的那零钱包？我说，哦！没有，那么漂亮的包，我舍不得用来装零钱装钥匙，我拿它当化妆包呢！肖老师说，咳，那我再给你织一个吧！我连忙推托，肖老师，别别，够了！够了！谢谢你谢谢你！

好尴尬！我显得事急，快步走开了。上次她送我那零钱包，我最后拿一本精美的挂历送她才心安了些，现在再接受一个，我都不知道咋还她那个情，对肖老师我只打算保持着礼貌的距离。我没时间跟她套近乎，我们之间也没什么可谈的。

嗨，两天后，肖老师又敲开了我的门，送了我一个更大一号的丝线织的手袋，花样款式又有些变化，我推辞不要，肖老师说，这个更大些，你拿了装化妆品才够的，原来那个还是适合装小零小碎的！

肖老师的第二个人情我两天前才还了她。我在花鸟市场买鱼食的时候，看见一瓶玻璃花器加彩石泡养的小天使草，买回来，送给了肖老师。送给她时，她连说谢谢，蛮喜欢的样子。她邀请我进屋里坐坐，我推说楼上还煨着肉汤，怕涨噗了。嗯，我进去坐什么坐，那还不车轳辘话没个完了？没那闲功夫。

她们说的准是那条狗了，昨夜我家门前趴着的那条黄毛狗。

原来，它是一条流浪狗？！

我把门轻轻关上了。

周五晚上，我轮修一天，周六一大早，我们约了另一个朋友，两家人开车去郊外的农家乐钓鱼玩。赶路起得早，别人家大都还没动静呢，吕志诚、儿子拎着头天备好的东西先下去了，我在穿衣镜前收拾停当出门。

轻手轻脚地下到四楼，我忽然就看见了它——我前天晚上看到的那条黄毛狗！它无声无息地趴在肖老师家门口。我原地站定了，因为它挡着我的路，一动不动地趴着，我下楼的动静对它也没个警醒。它竟不挪一下身子。

不会是死了吧？

我稍稍地弯下一身子借着楼道窗照进来的晨光去看它。原来它只是趴着不动，它的眼睛是睁着的！我吓了一跳，退后两步，这两步动静大了一点，它把身子往里缩了缩，要给我让开点路似的，但是无济于事，楼道太窄了，我还是不敢跨过它的身子或从边上绕过去。我停下来，用舌头弹出了“得得”两声，把四楼的声控灯弹亮了，白炽灯光的亮终于让它葡在右前肢上的头立了起来，这时我注意到它的左前肢只是短短的秃秃的一小截。那伤肢显然不是身体畸形造成的，就是感觉被什么外力齐崭崭地截断了。

黄毛狗的前方有一只肉嘟嘟的卤鸡腿，好象没被动过。它一点精神都没有，只用那完整的右前肢勉强撑着它的前半身给我让了路，我连跑两大步下到了三楼半的平台那，这时我完全不怕它了。我停下来转过身看它，没想到它也正看着我呢！头偏着看我。

两只人眼与两只狗眼对视。

不知道它的眼是不是把我看低？

我的眼睛就看见了它眼里流露出的哀伤。彻头彻尾的哀伤。

那种哀伤一下子攫住了我，不知怎么的我没觉得那是一个畜牲眼里的哀伤。那种哀跟人的哀一模一样。

我对面的眼睛就是一双人的眼睛。那眼里的内容就是孤独，病痛，无助，无奈，居无定所。

它的外眼角向下撇着，脸上的皮毛皱成褶子向下垮着，两只耳朵软塌塌地耷拉着，那副表情的方向一致地向下！向下！

畏缩，垂丧，寂寞。

它的眼睛里是无限的凄凉。

我们互相盯着，不错眼珠子地盯了几秒钟吧。后来，它与我交接对视的眼睛卑微地调节了瞳孔的大小，突然地，连那份刚刚表明的哀伤都缩回去了。它撑起的身子随之趴了下去，然后，它把上下眼皮一搭半闭着，避开了我的眼睛，换成副低下认命的脸相，继续默默地趴在地上。似乎打算着从此一动不动地捱它的日子，捱到死。

它刚刚得到了一份施舍，但是它似乎对那鸡腿的肥美并不动心不渴求不适应不热衷不消化，它像是没胃口没欲望了。

一条疲于奔命的被遗弃的野狗流浪狗，它要什么？

我的眼前开始晃荡着那些街头的流浪者的表情——我一向不忍目击的疼痛。

这条黄毛狗的哀伤传染了我，我折转身快步下楼。

下到一楼楼梯拐角，看见肖老师给那条黄毛狗做的窝时，我的泪，一个人的眼泪就那么顺着眼角淌了出来。

狗眼里的凄凉是属于它此生的凄凉，它触动了我的另一根神经。我的高中同学林长生头一天来办公室找我，他刚刚被公司辞退，他原来负责那个公司的宣传策划，跟我有些接触。

林长生的妻子结婚半年后还没来得及给他生个孩子便突然查出来患上了一种严重的疾病，她的两只手像鸡爪一样地僵硬，十指伸不直了。经诊断患的是无法治愈的类风湿，这种病是一种可怕的慢性疾病，它慢慢地让人体全身的骨骼关节变形，最后让人完全失去行动能力，直至把生命的所有意义耗干熬尽。医学界对这病的病因还不甚清楚，通常的民间说法是那病根是人体全身活动开时，特别是出了大汗后，全身毛孔各种经脉穴位都打开了，这种时候，身体最易被冰冷潮湿的环境刺激着，从此留下大患。

林长生后来想他妻子的病很可能就是他们到风花雪月的大理度蜜月时惹下的祸根。那一天他们爬感通寺后面的苍山，爬得全身热哈哈的直冒汗时，突然看见半山腰上一泓清汪汪的泉水，林长生一激动就脱了鞋卷了裤腿拉着妻子跳进去玩，水中的花石子在阳光的照耀下在水的折射光里五彩缤纷。那浅潭的水是苍山顶上的雪水融化后顺着密林岩石山涧淌下来积存的，他们在刺骨的沁凉里只是那么涮了一下，就被那水的冰凉激得跑了出来。后来林长生的妻子患了一场历时三个月的感冒，过后就检查出得了那病。

两口子的生活从此只上演灰扑扑的黑白片了，偏偏林长生又下岗了。林长生的妻子原本在一家国企的绘图室工作，后来得病，被照顾在档案室工作，企业不景气，后来破产改制，她又有病，人家算了一笔安抚费给她就把她辞退了。朋友帮忙，给她找了一份某大学收发室的工作，每天分分信分份报纸，但她的病越来越重，那工作眼看也很难保住了。林长生大学没考上，年轻时抱着当作家的梦，凭着会写点文章的本事吃饭，业余会写点随笔挣点小稿费。他那天来找我时拿来一叠他写的小文章。我顺着同城媒体副刊部的朋友打了一圈电话，让多发林长生的稿子。但是我不知道这又能给他多大的帮助，稿费那么低。

不久前我在网络上看到一条社会新闻，内容是一个无法与人相处无法与社会沟通的业余专栏作者在家里与患急性粒细胞白血病的妻子开煤气双双自杀身亡，他们1岁的孩子都养不起，托付给了在四川老家农村种地为生的父母去养，而他天天电脑前写啊写，一个月也只能挣个两千元的稿费，那些稿费还只是零敲碎打地寄来，得白血病的妻子是个幼儿园教画画的老师，收入也不高，一月只有一千二百块的收入，得了病后在遥遥无期的寻找血型匹配的骨髓时精神崩溃。林长生的命运几乎就是那个外省专栏作者的翻版。

林长生面对我时的眼神就是趴在肖老师家门口那条黄毛狗一样的眼神，一模一样的悲哀，可怜，畏缩。

老同学那双眼睛像两口幽幽的深井，空洞洞的，我几乎不敢正视，那种眼神令我联想到人生的种种辛酸和生存的不易。今天看见这条狗的眼睛我突然想起了林长生。

前天我对门那女的给了它肉包子剩饭它就嗅着她的味守在了五楼，昨天肖老师给它支了个窝，给了它鸡腿，它今天就守在她的门口了。狗与人为伍后就晓得巴结人了，而它只是要个命活。

一条流浪狗哀伤的眼神让我的泪止不住地淌，淌得凶猛淌得突然。那泪不像是来自我发达的泪腺，而是来自我多愁善感的内心。

车上等得不耐烦的父子俩在停车位那里对着我嚷，吕志诚火气十足地说：“人家都在高速公路入口处等我们半天了，你在后面绣花绣朵么？东西我们都全拎下来了，你还磨蹭个啥？”

我屁股歪进车后座，不理他们，只示意儿子把车前挡玻平台那的纸巾递给我。父子俩觉出了不对劲，偏头看我。

泪眼婆娑，我精心化好的妆一定被泪水划成花脸壳了。

“咦！哭了？！哭什么?谁欺负你了?”

吕志诚脸上表情缓和下来，盯着我看，他晓得我经常屁大点事就掉眼泪，看个电视剧读本书看张报都会哭，就是那种报屁股上的社会新闻都会引得我哭，有时工作太累也哭，而且他越关心越问候我越会哭得放肆。通常情况下吕志诚就让我尽情地哭。

吕志诚曾点评过我这种抒情的本领，说是特别难得，他很想有这本领却不具备，说是现代社会尤其需要修炼这种会哭的本事。

“嗯，嗯！……”

我吸了两下鼻子就哽咽得有点要抽泣的样子。

“咋了？咦？！就这么几分钟，天上就降下什么祸事来了？是谁打电话来，说了个坏消息？”

“烦！——闭嘴！——还不是那条狗？！你们下楼没瞧见吗？”

“咬你了？！”

“它那样，还咬我呢，快断气了！哼都没哼一声。我，我是看不得它的那双眼睛！”

“眼睛？妈妈，它的眼睛咋了？”

儿子奔奔读初二了，已经开始变声，可还是个大孩子。

“你们没看它啊？它的眼睛、眼睛跟人一样，跟那些可怜的人一样，孤独，辛酸……哦，等一下，等一下！靠边停车！人家给它一个大鸡腿，没动，它可能病了。——儿子你从后备箱里拿一个肉松面包给它送去！”

吕志诚有点不耐烦，看了一眼表，靠边停了车。儿子倒很乐意做这事，取了面包屁颠屁颠地往回跑。

“你的泪也太不值钱，为一条流浪狗就淌这么多，多少人还不饱不暖的，为那些可怜人淌淌还说得过去，我说你呀！——好，好！爱怎么哭怎么哭，哭过就好！”

吕志诚话说一半，我的泪又哗哗地止不住。他扯了两张纸巾递给我不说了。

“一样，都是生命，都是艰难。嗯，嗯，它让我想到人，想到那些可怜的人。嗯，我希望大家都不难过，包括一条狗。唉！”

我“嗯嗯”地抽着鼻子，揩着还在往外涌的泪，想着我那个刚丢了工作的老同学林长生。

林长生的眼睛，狗的眼睛在我眼前跳来跳去。又想到那个开煤气自杀的外省业余作者。发起呆来。

“妈妈，它好象不想吃什么，我把面包塞到它嘴边，它都让开了……我专门凑过去看它的眼睛了，我盯着它看，嘿！它也就盯着我看！才没有你说的什么悲伤啊孤独啊，妈妈又夸张了。我大着胆子蹲下去摸了摸它的头还大着胆顺着它的脊背抚摸了两下，妈妈，你猜它是什么样子？——咳，它像个小娃娃一样偏着头打量我，完全的天真一派，我抚摸它，它很舒服的样子，想跟我摇尾巴似的……不过，它是有点没精打彩的，我摸它的脊背时，它的身子呜呜地发颤还有点烫，身子一直趴着地。妈妈，它可能真的是病了。——哦！对了，妈，我发现它有一只前脚没有爪爪，可能它不会站起身来，只会爬！”

儿子回到车上就兴奋地瓜拉出一连串。

“你拿手摸它？不嫌脏呀？！它是流浪狗，洗手洗手！我拿矿泉水给你冲洗，唉！臭儿子，你的脏爪爪别在车上乱摸啊！”

我嚷起来，嫌儿子手脏还“咦咦”地打了好几个冷噤。

吕志诚歪头瞅我一眼，然后启动了车，让过一辆对头车后他说：“老婆，我说你呀，哎！想你是慈悲的，却又令我怀疑起来，有些假模假式的，我看，你的悲悯没有儿子彻底，他的手给了那条狗爱抚和温暖，实实在在！手脏了当然是要去洗的。对比一下，你先前流的泪难道不显得轻浅夸张莫名了一些？”

我没应，泪停了。看着车窗外面的街景，我想，或许，我只是把一条流浪狗的双眼类比了林长生那万分失意落魄的眼，算不得我为狗哭了一场。

钓鱼玩乐了一天，我赶回城里接着值夜班。

是周末，报纸的版面比平时少了一半，大多是原来就做好的副刊版。我下班回到家门口，点开手机一看，十二点还差几分呢。

钥匙捅开公用防盗门往外拉的时候，我身后突然蹿出一物，倏地抢在我脚前钻进门去。我吓了一跳，定眼一看，又是那条黄毛流浪狗！这臭家伙，活起来了？早晨那死洋洋的样子完全没有了。不定是什么时候跟着楼里的人出去转悠了，人家回家，它没跟上。一定是跑得野了些，这会儿它嗅着一点点温暖的记忆，想起这个临时栖居的楼道来了。

到处都黑黢黢的，我们住的这楼在校园一片海棠林的深处，我住的这个单元又是最靠里的，围墙外面就是其他单位了。它早就守在大门口了吧？夜深了，没人出门，它只有凭运气了，干守着。这一夜对于它来说有福气就可以躲进这个楼道，安稳地较为暖和地睡一觉。

幸好，有我这样一个值夜班的人像是专门给它开门来了。

它可真是流浪狗啊！好打野，野打惯了，狗江湖里也混惯了，没规没矩的，现在才急着回来。这楼道算它心目中的家了吗？这屁狗，不晓得它那脑瓜壳里都想些什么。

欢着进门来了，它一路蹿朝我前面，用它那另外三只完好的腿朝上一跛一跛地跑，跑到平台处停下来望着我，等我，我仿佛成了它主子似的。我呲牙咧嘴唬它吆它：臭狗屎，你给我下来，去一楼！一楼！那里才是你的窝！

它不耐烦听我的，也听不懂，它像一个撒欢的小娃娃。

它跑几步回头等我一下。从一楼到五楼，它跑亮了全楼道的灯，像是小心翼翼地讨好着我，我被它逗乐了。那些爱狗的人或许就是喜欢狗的这份忠厚吧？

我观察着它那没有左前肢的身体，只要停下来站住，是看不出它身体的残疾来，只是向上爬楼时，因为少了一条腿的支撑，它的重心稍嫌不平衡，有点跛，但也不影响速度。想来，它出事后的持续锻炼和滚滚红尘中奔波摔打，它早适应了身体残疾的现实。

后来，它在我家门前那踏脚垫上坐正了，微微地喘着气，头偏来偏去地像个被舞狮者耍着的小狮子，门前恭迎我回家，可爱极了。

我停在四楼五楼间的拐角处站住了，拿眼睛又跟它对视，相看两不厌。

这一次我是笑脸相迎，它头偏朝哪边我就也偏朝哪边地看它，它当然不会笑，但那眼睛里全没有早上那孤苦零丁的样子，只流露出我儿子奔奔说的——小娃娃的天真劲儿。

多大年纪了它？是条什么种的狗呢？不晓得，我一点都不具备这方面的知识。看着它那欢喜劲，我伸手摸了一下手袋底，摸出一块锡纸包着的巧克力。打开锡纸包装，试图拿手捏着那块黑巧克力让它用舌头来舔，它愣怔地瞧我一眼又盯一眼我手上锡纸里的巧克力，那样子特别滑稽，估计它是在判断我可否信任呢。我再凑近去一点，它还那样，盯我一眼又盯那巧克力一眼，但那看我的眼睛里流露的已是一种平和的完全放弃了警惕的友好。那一忽儿，我想那要是一双更为表情丰富的人眼，此时有可能流转出的是一番感激感动了！

不跟它玩了，我累了。把手里的巧克力故意扔朝对门那家的门口，趁它去舔嗅的时候，我快速开门进屋。

关上门，我转身透过猫眼观察它。

我的视线看见它正在对门那家人门口用嘴撕扯锡纸，它在试着品尝那块黑巧克力呢！平时我会装一两块巧克力在包里，饿时拿出来补充能量的。

透过猫眼看，它似乎不喜欢巧克力的味道，它放弃了。嗯，那可是好贵的一块比利时进口的黑巧克力呀！臭狗！欣赏不来。哼，贱皮子！

好像知道我正在窥视它似的，它转过身子来打量我家的门，猫眼广角镜里它变了形的眼睛里明显升起了一点点失望。

就在这当口，楼道灯熄了。黑暗中我什么也看不见了，我把耳朵贴着门静静地听了一会。它又去扒拉那块黑巧克力，我听见锡纸在地板砖上发出轻微的并不尖锐的响动。

《与尼克聊天》系列之5－6神秘女人的电话＋耳朵烫

半夏 — Wed, 18 Jun 2008 08:05:43 GMT+8

神秘女人的电话

半夏

尼克是个影迷，尤喜欢看外国推理片，看过《尼罗河上的惨案》、《美人计》、《神秘拼图》等。今年中秋节那天全家人到海埂大堤上赏月，他一个人坚决呆在家看电影频道播的《东方快车谋杀案》。与此同时尼克还迷上了阿加莎·克里斯蒂的侦探小说，尼克妈发现儿子想问题的角度不同了。

最近，尼克参加了校管乐队，他学的是黑管。黑管用一个非常精致的小黑箱子装着，那箱子看起来像个密码箱。尼克上学放学都是爸爸接，这天他有事让儿子自己回家，尼克妈下班时忽然想起儿子那天学黑管，那箱子太引人注目了，她慌慌张张跑去接儿子。尼克妈在远处看见儿子时，他正弯腰系鞋带，小黑箱放在马路牙子上。尼克妈从他背后突然拎了小黑箱子。

出乎意料，尼克头没抬就说：妈妈，你以为那箱子里有两百万块钱？根本不可能。

尼克妈说：我以为你没看见我，我顺便考考你的应急反应。

尼克：我听出你的脚步声，认出你的鞋子了。刚才，我和王胖一起走，有个老婆婆问，小朋友，你们拎着的小箱子是什么？是什么奖品吧？我对她说，是文具盒。妈妈，弱智才会认为那是装钱的箱子哩，再说谁会把钱箱给一个小孩子拎着呢？

周末尼克和爸妈看希区柯克的电影《鸟》，讲的是鸟攻击人的神秘故事，正看得津津有味，尼克爸的手机响，他说了声“我在家，你打坐机！”，然后跑进卧室去接电话，隐约间尼克妈感觉是尼克的姑姑打来的。电影上下集放完了，尼克爸还在打电话。尼克说：妈妈，这么好看的电影爸爸都不看，这个电话有点怪。尼克妈开玩笑：对，他在打一个神秘电话，一个神秘女人的电话。尼克脸色严俊：我去侦察。尼克装着没事人一样进卧室旋了一圈出来，悄悄说：妈妈，真的是一个女人的电话！说着他轻轻提起客厅里的电话听，然后，对妈妈说：唉，是我姑姑！尼克妈逗儿子：小臭狗，要真是陌生女人的神秘电话你会怎么办？尼克答：哼！我就找我爹的麻烦！尼克妈宽慰地盯着自己的小保护神：什么麻烦？尼克说：嗯，让他请我吃一百次麦当劳或者肯德基……

耳朵烫

半夏

新学年，借读在尼克班上的表姐咪咪因为表现突出，被全班同学选为了班长。这个“特大的喜讯”咪咪回家时并没有说，是尼克吃饭时忽然咋呼出来的。尼克说：她太光荣了，是在两个候选人中被选出来的，我本来么不想举手选她的。尼克妈问：为什么？尼克说：因为我也要避一下嫌，我怕别人说我自家选自家人。而且我也特别想选刘晶晶，她当班长都有两年了，学习又好。但是我一看选我姐姐的人太多了，起码有五分之四的人选她，刘晶晶是大势已去，所以我也举手投了我姐姐一票。咪咪并不买弟弟的账：你这个人就是没有主见，你怎么不坚持你的想法？我自己都是选的刘晶晶，她是我的好朋友，在班上各方面都表现不错。尼克一下子有点火：咪咪，你有多稀奇？我本来真的就想选刘晶晶，我现在后悔了！人家刘晶晶一直是年级大队委又是我们班的大班长，学习又好，你只是福气有点好，老师先念你这个候选人的名字，所以大家都给你举手。你别以为你人气旺就不知天高地厚了！咪咪反问：我咋个不知天高地厚了，你当小组长我同样投了你一票。尼克反唇相讥：我当小组长还是刘晶晶提的名，你只举个手就功劳大了？哼！

尼克爸妈听着差不多喷饭。

尼克妈知道儿子有个小秘密。刘晶晶是他心目中最优秀的女生，而且尼克回家来常不经意间说别的男生老给刘晶晶递小纸条这些事，说她新年收到的贺卡也是全班最多的，有一个男生都差不多为她“疯了”。尼克说多了刘晶晶，尼克妈便猜测尼克对小女生刘晶晶也挺有好感的。

这天正好是周末，家里来了很多客人，都是尼克的小伙伴们，有金小六、戴迪迪等，大家在客厅里玩得很开心，尼克妈却忽然发现尼克不在场，她找了几处才在自己的卧室里找到她，他正躺在床上，眼睛望着天花板想事，尼克妈没见儿子这么呆过。

尼克，你在这里发什么呆呀？也不出去招呼一下小朋友。尼克脸一红说：妈妈，我的左耳朵很烫很烫。尼克妈伸手摸了摸，说：谁都会耳朵烫！尼克红着脸：妈妈！你过来，我的这只耳朵是不是对着西边？西边就是棕树营！尼克妈问：棕树营怎么了？尼克嗫嚅半天挤出两句话：今天，我的小组长是刘晶晶举手提名的，我姐姐说刘晶晶家就住在棕树营那边，我耳朵这么烫，可能是她在想我，妈妈，你说过耳朵烫就表明远方有人在思念……

尼克妈的心一抖，几乎狂笑出声，她忍了忍，和儿子并排躺在床上，看着小脸红朴朴的儿子说：耳朵烫只是一种人人都会有的生理现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