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个世界的清晨，一切洁净如百合花瓣。时间，还那么小，脸庞俊朗，羞涩沉默。背影带着宝蓝色的微微光泽。人们用它来做真正重要的事，它也如此乐意，帮助人类变得有用。毕竟，开启爱和智慧的生命需要付出更多的时间。时间，愿意成为一个诚挚者的仆人。”

清晨，打扰了夜的倦美。天空灰和浅，窗外有一棵荒凉的松树，麻雀在树上低低落脚。植物和鸟兽，永远做美丽的白日梦，懂得顺从时间，附丽季节。

时间成群结队地路过，庄重，整洁。等待你赋予意义和恩惠。我总是错失节拍，我没有同她们握手。在美美奔波通夜，逆风迎来的早晨，我悼惜造物赋予我的时光，为对它的轻率，而感到卑微。

平安夜。

“当我的时间遇见你的时间，它为自己的粗鄙和草率惭愧了。键入这行字时，刚结束了和你的谈话。一番无所适的对话，消耗了彼此积蓄良久的善心，如此，我总是擅长用轻易谋杀郑重。我是这番对话的发起者。L犹豫了很久。”

这一天像是晕船。和很多面庞说话，声音震动耳膜。我用祥和绕过潜伤，它却弥漫如海，我摇摇欲坠。用钢笔一字一字抄你留下的电话，蓄意了经年的通话，却是以伤害的心情达成。你的声音清亮，加速了我的眩晕，我太灰暗，在你的热情里，扩大着阴影。你是那些文字的主人，你是声音的主人，我知道那个主人才是你，有着真诚爱慈的核心。我在现实里虚脱了热情，抱紧忧伤，只好铺陈细节隐埋心意。

挂断电话，坐到天黑下来，风起了，时间昭迢，图书馆漂浮起来，书架里的书，沉没阴影，它们变更了装束，在另一场时间的领域里，欢笑、低语。想起美美说，我呢，长得像一本书。我一直不懂得这句话。

“慈悲的目不会逼视一个流泪的人。掀灭了办公室无有始终的日光灯，离开厂区，不知道是几点了，一日已尽，我的时间发黄卷边，失去了清明的内核，和我一般混沌。大兴，今夜风声大兴，孤月仓惶，我侧行在风中，薄薄的一片，切入两股风交接的空白，并不会花更多气力。你知道吗，一定有那么一处罅隙，即便大风令狼烟丧胆，使万物失色，找到了那个缝隙，一缕烟也可以全神贯注直指云霄。在那里，无风无雨，一如本觉安住。”

我还是试图注释昏聩背后隐藏的意义。你说，现在结束谈话，关上电脑。词汇是沼泽，理解在沉默的刹那开花。

熄了灯，夜晚太重了，我的力气小了，就把时间，交给一个传奇。看那场著名的话剧《恋爱中的犀牛》。这是一次走向绝处而无生逢的爱情，你期待这头目盲的犀牛可以在任何地方转角，但它就是奔赴绝地。这是完全的疯狂，而不是完全的爱。想起圣经说的“爱里没有惧怕，爱既完全，就把惧怕除去。因为惧怕里含着刑罚，惧怕的人在爱里未得完全。”

W回来，让他学会《犀牛》的插曲《柠檬》，“杯子里盛着水，盛着思念, 窗帘里卷着风,卷着心愿, 每一次脚步都踏在我的心坎上, 让我变成风中的树叶,一片片在空气的颤动中瑟瑟发抖。”他的声音静得深入骨髓，令我荒废了忧伤。此时，美美侧行于北京的风里，我同你一样确认，一定有那么一处罅隙，有着消除了二分性的和谐，它是每个人开启宇宙意识的秘密。奥修说的吧：这片空寂一定是凉的，是非寒非暑，一个最美的临界。我们偶然也会遇见它。比如此刻，我和W的爱，没有恐惧、华丽和尘埃。比如我和你，每一次在时间中，独一无二的相遇。

元旦夜。

“时间长得似头发，所获长得像眉毛”。

月光销魂，人间的光盏流转，迷蒙了夜空。我扎进商场锦衣华服里忘情，你的电话落了单。你不甘，又在背后说笑，时间长得似头发，所获长得像眉毛。

我出门遇着风，和簇拥的男女在月光的交叉处分开，如同石子融入沙漠。那么浩瀚的城市，容得下我们所有傲慢和奢望。记得你引用《长安古意》的两句，“妖童宝马铁连钱，娼妇盘龙金屈膝。”

1月4日

“不要过分伸展你的关系”.

你的信，在邮箱存底儿，已经十天。

只记得打开常用的邮箱，却忘记了你只知道我的QQ。

我以为，《写给你》，是唯一的信。

这十天，足够我往返北京，看一次现场版《恋爱中的犀牛》，并在大兴制造一起真正的“相遇谋杀案”。

1月4日，北京大雪，乘客滞留机场。我差点是那盼顾中的一名。

你一定曾为我的执拗而惶惑，却仍然含隐，说，我在北京。

这次，我泛滥了心意，是一场破坏留下的病。头脑以制造事端为唯一乐趣，它乔装了心意，渴望延伸，其实贪心，计较，缺少节奏,建立时就潜藏着溃散。少年时代缓慢而单纯，是因为那时还不会计算时间。

能维护一个起点，就是一个美妙的乌托邦。

另一些时间，与文字有关：

“写一封不插电的信给你。总有一些傻子，累世用方块字砌路，夜夜燃着花蓓的灯盏，远山远河行脚，只为了这一世能安心慧命。所以你会喜欢隆莲老法师的句子。行脚只为心未安，非参知识莫朝山。”

你的文字存在于事物间的缝隙，以准确和精致的速度抵达本质——初看便生惊惧，它令我丧失叙述的能力，却依然感激你拯救了那些词汇和想象力。

美好的叙述，是配合天赋异秉，在累世的积累中拥有的境界，你一边铺陈摇曳千呈的镜像，一边用智慧消灭抒情，你就在狡黠和华丽的边缘。而时光的流逝稀释了世间颜色，透彻的尽头，是佛法薄凉和爱慈的光，你用这光，让你的文字同时获得灵逸和深情。

我把你的字劫持成纸页，像一桩私密的掠夺品，放在黑漆漆的皮包里，和口红巧克力银行卡手套儿一起，忠诚地奔赴在城市。它们埋伏在时光之中，直到与我相遇时，达成一种致幻的效果。我不能分辨，像盲人眼睛一样的黑色方块字，和我抬起倦乏的眼睛从车窗外拾起的风景，哪一个更为真实。

多少人，在文字里执着自己，你，却是为了失去自己。在你以《心经》医我的创伤，那个泪水滂沱的夜晚，我便已经懂得了隆莲老法师的另一句：“我是文殊心爱子，三千里路远相迎。”

Amelie：你昨天的问题还可以这样解答：奎师那——那至高无上的——引导者瑜伽行者。他的忠告是带着公正的眼睛观照着快乐和痛苦，胜利和失败，然后将自己投入战争。Amelie：可以以这样的态度进入生活。

零余：也就是说，我们先要培养公正客观的眼光，才有可能做公正客观的决定。我以前太过执着起始于战争这个动因，而这本书是培养我们心意的。有了心意的健全，才可能做正确的决定。是这个意思吗？

Amelie：是的。首先我们要明白什么是永恒和短暂的。这本圣典就是让我们明白身为人的地位和价值，并告诉我们每个人都可以为自己做些努力。当我们明白这些后，就会逐渐学习在现实生活中以客观公正的态度去处理事务。你的问题也是我最初读这本书时的疑惑，书中阿朱那也一样，其实他所提的许多问题正是我们也想知道的。当我们被物质世界的概念所充满着，就是在占有的禁锢中，紧缩，也就不存在什么公正了，生命的热情和光彩也被将要失去的恐惧淹没了。

零余：像你昨天也提到了，修行生活让我们自身有了更大的空间，也就是说和物质世界有了一段距离，脱离了充满欲望的认知模式。这样我们就不会过分沉溺于外物的忧喜，在这个空间产生了更大自由和节奏，与宇宙的本心和智慧也终于有可能产生一些联通。

    另外，昨天的瑜伽课，Amelie延伸了这个主题，她说：打开心意，承接恩典。整整一天，我对每一件微小事物充满耐心。我感到在无限永恒的链接当中，安然做着自己。

转自小飞：http://www.mtime.com/my/xftdyso/blog/3007714/

我和L谈儒家

蒲公英一样的灯火，两岸河流，鸟巢的树，夏天喧哗的青草。 有多少天我是白昼的盲人，我知道生命中的无限美好都只属于那个神话。

在忧伤深处，根本没有语言。

结局早已预料。在春天说，生命铺就了一场衰败的阵局，春天是其中小小的恩宠。人们往往忘记物的守恒，差一点相信永远的远。在冬天说，寒冷令时光苍老。我们卸下重重睡意和微笑，带着甲盔兵戈上路。像是失速流离的鸟，不谙凫水，不会猎食，一朵云轻轻的翕动，世界风摇雨漫。在夜色的迷津，我们走失离散，行同陌路。

我只是一个坚定的空想者，怀有最虚张声势的热情和刚愎的自尊心。满身尘埃，无法走进你细致的茎叶和梦游者不被打扰的宁静。当放下号角，向星空臣服，大地已经不再诉说，稻草人看着漫地的麦秆发呆。

铁色的白昼，倾斜成满天星空的夜晚，那是玻璃之城，喧响的碎片。

                                                                             冬至下午

   在中国社会向现代转型的近百年，变革频仍，人们对那个年代，一直缺少分析性的评判，粗泛的将传统以封建命名，革命与保守对立，历史似乎只是线性的结绳记忆，缺乏延展度、纵深感，更遁论文化中的人：他们多层面的性格，抉择和沉浮。西学与儒学的几次嚣嚣嚷嚷的论争，以传统的式微息声于史册，遗老遗少遗事们早已成为时代背影下怅廖的流云。当风流云散去，在多元化的今天，我们终于可以带着理性的认知，以尽量审慎的人文主义的立场，仔细分辨民国话语中无穷动的合音与独奏，历史也许会展延出更为丰腴的特征。我正是试图以这样的方式阅读理学的坚定捍卫者、甘肃学者刘尔炘，阅读他的文字和人生，并且隔着遥远的岁月，也深深感动于他在纷乱年代所承载的深深的孤独和忧患。

    刘尔炘，甘肃皋兰（今兰州市）人。字又宽, 号晓岚、果斋、五泉山人。清光绪十五年进士，曾授翰林院编修，不久辞乡返里，居隐泉林。在五泉书院、甘肃文高等学堂讲席多年，间隙对于学术的体悟，随笔纂录，杂编成集，有《果斋一隙记》、《劝学迩言》、《授经日记》等，对孔学考辨源流，厘析脉络，并将程、朱理学冶炼一炉，抉发出自己别具的学术体系，逻辑地呈现他治学的基本指向和精研儒家著作的深厚功力，亦是课徒受业、入经学堂奥的启迪读物。如果说，这些札记是刘尔炘的学术生命中骨骼清晰的枝干，他的学术随笔《果斋日记》、《兰州五泉山修建记》、《拙修子太平书》，则可以视为他的学术肌理，更富有生命气质和挥洒的主观判断。字里行间而言经，其实笔削褒贬，关照的亦是学术引发的现世“兴观群怨”。让人甚至会疑心，经学道统并没有让个性死亡，而是雕塑了一个人的普爱和“道不行”的铭心苦楚。

   刘尔炘，是最纯粹孔子的门徒。他以保守的姿态抱守理学，其实是不肯放弃一个知识分子的危亡意识和道德努力。对于哲学体系中宇宙源起、人之生灭等最为宏大的命题，刘尔炘采取孔子存而不论（《论语》：“未知生，焉知死；子不语怪、力、乱、神；务民之义，敬鬼神而远之，可谓知矣。”）的态度，全力执着于现世：“夫世之所谓不可思议者，惟宇宙足以当之……则天似不可知矣。然既为人类，则无论何事当就切于人事者，言方能有益，切于人事之宇宙观，理气二者而已。”[1]刘尔炘关于理气的哲学观，直接承继于宋明以来影响深远的程朱理学。所谓“理”在程朱理学范畴中，是宇宙的本源，是先于自然现象和社会现象的形而上者，因此成为天地万物和伦理道德的基本准则。与之相对的 “气”，通常指一种极细微的物质，被看作是构成世界万物的本原或原始质料，是有情、有状、有迹的形而下者。天下万物都是理和质料相统一的产物。刘尔炘继承了程朱理学“理”为本、为第一性，气为第二性的观点，认为：“凡属于先天者，皆洁净精微，毫无渣滓，在天日理，在人曰性，故孟子谓人之性善。一属于后天则驳杂矣，则无所不有也。故荀杨或谓人之性恶，或谓人之性善恶混。”[2]也就是说，理就是自然，孝悌忠信礼义廉耻是人本心所赋；气是流动的生机，是蓬勃的生命欲求。人的生命要道法于自然，以“弥纶天地”的“理”，节制超出维持人之生命的欲求，以及由此产生的恶。

    千年风教文化中，伦理生活深深缠结和扩演在中国人的日常生活。理的失序，在中国的“士”眼里才是真正的乱世。刘尔炘所处的时代，列强侵华，纲常名教的文化秩序遭到抨击，近现代物质文明潮流裹挟全球，“天尝累于气数而理有不显之时，犹人尝累于气质而性有不存之日”[3]，在刘尔炘看来，当世正是理衰而“本气逞欲”的时候。他说“ 近世改造世界之物质文明, 科学生之, 机器成之, 其精神作用皆与吾国圣人宗旨两不相容。物质文明从欲者也，吾圣人之学从理者也。”[4]。人的欲壑难填，欧洲科学研究物质，注重感官生活，只是助长了人的欲望，使人为物所役。“人非圣贤, 孰能不役于情欲。情欲， 动于气者也。科学家本诸气以发明之物质文明，恰与同出一源，故投其所好。如醉如痴, 不惟无知反之毅力, 乃更无知反之明机。”[5]于是，庞大的一己之利成为最终理想，人们防危虑险，国与国剑拔弩张，不守藩篱，战争由此生焉。 “科学化以进步为特长，纳世人于嗜欲攻取之途，争夺不已，杀运斯开, 杀之以火器而不足, 则继之以毒气，杀之以毒气而不足，则继之以电气。人类之生活既夺于机器又夺于兵费。”[6]这正是当时，西方列强为争夺利益酿成全球战争，生命陷于战乱涂炭中的准确描述。

    在民族危机深重的背景下，当时人普遍企盼以富国强兵而救亡图存。刘尔炘并不否认实业是拯救危机的途径，是具有近代文明建设的意向和眼光的：“中国不能自造机器，精研理化，以广兴实业，则无收回利权之望。利权不能收回，则无从言富，不富无从言强，保教保种，议法议政，皆空谈耳。”[7]他只是不能容忍斯文澌灭，因机械工具而浸失生命本性的世界。“孔学化以别于禽兽为重，科学化以优于生存为重。思别于禽兽自然学道，专志于生存自然计利。故孔学化之于人必以贤否分，科学化之于人每以贫富论；孔学化之人贵以理胜，科学化之人贵以势胜；孔学化之所保者善类也，科学化之所尚者强权也”。[8]于是刘尔炘提出“以理驭气”的观点，“纳物质文明于仁义道德之中”[9]，世界才能进入化除国界、欢若一家的还醇时代。

    刘尔炘认为，孔学的精粹正是“以理驭气”。“前古圣人之学，皆导源于理，故随时随事无不以理驭气。孔子之学，如是而已”[10]。“孔子之学，人道主义之至极也。”[11]他解释所谓孔子的人道：“乡党一篇，形容孔子处，亦只就言语动作饮食居处，以写圣躬之中道，此所谓人道也。当呼之为人学，尽人合天，圣人之人学也。”[12]他认为道德的最高标准就是通过“以理驭气”而达到“人道主义”。这里的人道，不是西方驰鹜于外物，追求个人意志的生存和自由，而是恪守中庸的理性之爱，是以仁善的道德感来实践人与人的伦理关系，心不为感官所役，以达到内在的智性，与自然、社会的和谐，也就是理与气的融汇和统一。

   刘尔炘的“以理驭气”，是彰显天理纲常，更是躬行于现实，尽人事实现美德，所谓“尽人合天”。“赏窃谓读孔子书者，贵乎以经治人，汉唐诸儒，则以人治经者也”[13]； “明儒之学，偏于明体，略于致用”[14]；“乾嘉以来之学者，其考古非不渊博，而流弊则遗义理忘身心”[15]。他透过孔学衍变的漫长岁月，洞见各朝孔学的风格和流弊，并以明体达用的人本主义观点，直接承接于孔子《论语》中最初的教义：“孔子不离气以言理，盖重躬行不重理想。观于生平言仁之处可恍然矣。后之儒者孰不以孔学之宗旨在一仁字，而论语所记，则与利与命皆曰罕言，盖不空言仁也。[16]”正如胡适之所说：“仁就是理想的人道，尽人道就是仁。”人道在于一个“尽”字，落实到个人的现实生活，就是培养有道德的君子。“学孔子者，学君子而已”[17]。君子就是听从善的直觉，诚心遵循天道，并进行不懈的道德实践。因此，彰明世道，要以重塑人心开始；个人和谐人性的提升，则是以做君子为旨归。

    刘尔炘一生的行事，其实就是对“君子”的达成和完善，他为这个词汇赋予了丰沛的现实的力量，并转换为对社会的福祉。1905年，刘尔炘联合同道整顿健全皋兰兴文社,建兰州第一所小学堂；1909年，成立兰州修学社，管理几经的废弃孔庙祀礼和保管淳化阁贴石刻等文物。1915年，以陇上地处偏隅，创立陇右实业待行社,开办工厂，以期振兴地方工业。1920年，甘肃大地震，先生主持震灾筹赈会，筹得款银震灾三十余县，救济数十万灾民。1927年，创立皋兰同仁局, 为贫者及鳏寡孤独之人救济棉衣、棺木、医药等。在1929年甘肃大饥荒中，禾稼颗粒无收, 疫病蔓延,先生创办的卜黎义仓，施舍粥羹，使活命甚多，彼时先生已届暮年, 在病中感念众生苦难，怆然为诗：“入耳声声乞食难, 且凭柔翰写辛酸。 笔尖都是哀鸿泪,此纸成灰墨不干[18]。”

    世事翻覆，先生对于民生桑梓的攸关，是其文化人格的彰显，亦是他对经书最有效、最动人的实践。他在逝世前所写的《果斋遗言》中回望一生的读书历程：“ 我之学, 从李安溪以入朱子之门, 从朱子以窥圣人之堂奥。年三十时, 从疾病忧患中读《大学》, 忽悟书中所说, 皆是我身心之事, 将书自书、人自人的旧习打破, 书与我合而为一；此是我读书以来大有悟入之第一次。自次以后，心源日碎，返之于身心，征之于人事，验之于大地万物，而不以读文章者，读圣经矣。故晚年能窥见圣人之真，发前人未发之旨者，往往因天时人事之新奇万变，或实验而悟，或反映而出，不尽在读书也。”对于刘尔炘，他人生的忧患始于书，他的心智和幸福也从这里启明；纸卷青灯，皓首白头，书和他的生命已经胶漆相融。而读过的万卷书，最终只是禅宗里指向月亮的手指，他的内在归宿是参悟自然世道循回之理，臻于“从心所欲不逾矩”[19]的终极超越。因此，书籍在刘尔炘心中，是完成人格的器，充满敬惜的心情，却不重私有，切于致用。先生书斋名“磨墨斋”，藏史、子部典籍万余册，65岁时，“以所藏书分赠友好与及门诸子[20]”。先生对于甘肃书籍的聚藏，却极尽心力为之，他深知，书籍通过保藏，从而流动和流通、流延后世，才能让一个地方文脉有机生长。他设立陇右乐善书局，翻印新学书籍,并访辑陇上名人遗著及有关志乘之秩书，广事刊印；编辑甘肃历代文献録、大清文献録，以所征获书籍创办甘肃省图书馆；他在五泉山文昌宫建五泉书院，收藏大量图书供学人研读，并将旧时书院储积及陇垣古籍遗书妥善珍藏。在主讲五泉书院时，他还为诸生谛定读书治学条约：“一宜立志，二宜存心，三宜有抉择，四宜有次序，五宜切己体察，六宜随事力行[21]”。当是历代读书人应该恪守的启聩箴言。

    刘尔炘弱冠立志：“为学以不求人知为盟心要语，以无所为而为为读书任事之宗旨[22]”。先生一生恪守，正是践行于阻且坚的孔子之道，既有恓惶颠仆，又那样刚健有为。民国乱世，几希近于礼崩乐坏的春秋战国。儒教向来以礼仪安天下，在兵戈铁马的风尘中奔突，刘尔炘感慨系之：“孔子之道之在今日，是乘桴浮海时也[23]” 。他卫护传统文化的大道是愿望济世经国，而一生最著名的行迹却是在居庙堂之远的黄土陇垣，留下了一片叫做“五泉”的园林；他生平抵牾修寺建庙者，恶其劳费于无用之地，晚年却躬自筹资为五泉山重建寺庙殿宇。他的泉林退隐，似乎是一种寄情，寄托对现实规避的隐逸情结，更是对精神超越现实的执着信奉。他在五泉山大雄殿后佛殿后建“儒家楼阁”，供奉儒教圣贤：“盖圣贤治世者也，其栖神之处当与廊庙朝廷为一致” [24]，在道不行之世，只好将圣贤以崇祀于林泉幽壑，存一线儒学血脉在天地之间，是他对前贤朝圣般的尊重，也是他相信“德不孤必有邻”[25]、期待后世来者承继鲁薪的苦心孤诣。这也从一个侧面成就了刘尔炘：即使主流的理学已经边缘化，再荒凉寂寞，也要进行一种坚定的传达和立此存照。他为五泉山题写的一百多幅联额楹联，完整恰当地反映了当时的意绪：有阅尽世事、对人世成败的淡薄和自嘲；有对于佛老普度普惠众生、而众生陷于离乱之悖论的询问；有在飞鸟各投林的大道颓垣中，吾谁与归的疑惑。这些对联勒铭五泉山上，历多年先生原迹多毁坏，兹略为记录几条：题余香馆：“清泉怪石且徜徉，绿水环人也似勾留我辈；野草闲花都管领，苍天派我只容游戏人间[26]”；题思源楼：“为千秋绵绝学，留一线是微阳”、“恐后人逞血肉机能，打破乾坤，众口嚣嚣难说理；继先贤写性情真味，弥纶天地，存心耿耿有传书。[27]”题观音殿：“学如来到无挂无无碍，便超万劫轮回，真个能超方脱俗；闻菩萨发大慈大悲，要渡众生苦厄，而今不度待何时？[28]”

    彼岸的理想与现实无法调和的矛盾造成了代代儒者深长的人文悲剧，而他们不会忘情于世事，对人生始终投以最宽和和广大热忱。刘尔炘最后的著作《拙修子太平书》，包含了他理想幻灭的悲凉，亦不乏道德精神重塑的信心：“无往不复者, 天之道也。不能绝望者，人之心也。虽崇孔学以反科学之言论为逐气逞欲之时所极不顾闻，不笑为痴愚, 必斥为吃语, 然余独不可为桃花源乌托邦之梦想耶。居尝窃不自揆，著造天学一书，以期百世而后否极反泰时，或有用孔学化为世界人类造莫大之福者。今老矣，不能俟河之清矣。” 德不孤必有邻，在刘尔炘生活的时期，不乏一些矢志不改趋古的文人，从极左的思潮中清晰意识到全盘西化的弊害，提倡谐和人伦、仁爱礼让的传统秩序观。如当时保守派宿将吴宓，对孔学的阐释和刘尔炘“以理驭气”观点极为相似：“立乎此（人界）者，以道德为本，准酌人情，尤重中庸与仁恕二义。……人之内心，理欲相争，以理制欲，则人可日趋于高明，而社会得受其福[29]。”亦有现代新儒学宗师梁漱溟与刘尔炘一样断言“世界未来文化就是中国文化的复兴”。在民国大时代，这样的声音微弱如呓语。也许这就是世间的治与乱，一种思想或者制度，延续日久而流靡至深，失阙了真精神和发展方向，于是有变乱，需矫枉过正，才有重溯重建新时代的可能。当孔学被禁锢成桎梏，偏离了富有情感的理性生活,在狂飙突进的民国，人们开始了对欲望的尊重，谁能说这不是另一种人道主义呢？

    时间的汤汤之流水已过百年，科技的发展始终如人类头顶的达摩之剑，今天，当泛滥的物质让人不愿在沉迷中醒来，地球资源蒙受无止境的掠夺，当实用性带来的消费欲望已然彻底压倒价值理性，中国大众受到了根本文化信仰的缺失。于是，充满伦理温情的秩序的生活再次被期待。从政府到坊间，孔学被重新提上意识形态，冠名以保守主义多年的学者也被重新审视。

在甘肃仍被冷落的刘尔炘，不知道会被现代的或未来的多少人忆起，然而，他的存在始终有意义。他曾经饱含热度地和我们生活在同一片乡土上，他以个人的智慧和生命体验，启示于后：一个人在他所处的大时代中道德实践的可能性，以及任何时代，传统文化生长繁衍的不可摧折性。

民国正是这样的发轫期。近代新兴学科方兴未艾，西学和传统激烈碰撞当中，各门学科从古典门类当中分离出来，产生无限无数机缘，也成就了一些恒旧如新又风标卓立的俊杰人物。他们必然有高蹈的理想，金针度人的情怀，在前无古人道路上远行的决心，和将西学与传统融通的智慧。他们为今后的学科的发展，缕清学术脉络，指明方向。民国时期，这类人物如历史学之于傅斯年，经济学之于马寅初，教育学之于蒋梦麟，图书馆学之于刘国钧。

在中国古代藏书楼向近代公共图书馆嬗变过程中，刘国钧赋予了起承转合的意义。他为近代图书馆学奠定人文基调，创建的图书分类法沿袭至今，尤其他在甘肃的盛誉，源于缔造西北国立图书馆作出的实质性贡献。

刘国钧，字衡如，1920年毕业于南京金陵大学哲学系，又赴美国攻读哲学博士，兼修图书馆课程。返国后毕生从事图书馆工作。刘国钧先生放弃当时最为风潮的哲学专业，选择式微的图书馆学，让人尚有猜测。或因他在金陵大学读书时经济拮据，课余曾在图书馆兼职而萌生兴趣，或因赴美国学习，有感于西方公共图书馆书以致用、注重流通的模式，而怀抱改革中国图书馆之志向。故一个人选择一门学术为毕生之事业，不无偶然的际会，更源于人生观赋予意念上的支撑。追溯根源，刘国钧是以图书馆学为实业来实现其“为人生”的哲学价值。

1921年，刘国钧在金陵大学图书馆工作，发表《近代图书馆之性质及功用》，确定了他一生图书馆学思想的旨归：“藏书之所以可贵者，在人能得书籍之益，故用书尤贵于藏书。”“近日图书馆之事业多半为社会化之性质。即其注重之对象已由书籍变为其所服役之人。”提出近代图书馆之性质： “自动、社会化、平民化”。刘国钧针对古代藏书长期对公众的缺席，希望书籍在图书馆的庇护下，使社会各层面人士获得才智和教育。 “图书馆教育，苟善用之，其影响于社会、于人生者，且甚于学校。”

确定图书馆为人的旨归后，刘国钧又以科学方法引导之，编写确立《中国图书分类法》。就像是为一座城市标引精确的路标一样，建立密致明晰的分类网络，才能让读者在迷宫一样的繁浩的纸中城邦找到门径。“分类以详为贵，而昔人多略。近世学术，侧重专门。”他继承了古代图书整理的传统经验，将传统以体裁为主的分类，变为以学科为主的分类；力图改变传统四库分类法原理不明造成的凌乱杂沓，并深深不满于四库独尊儒家、寓褒贬之意以合于圣道，以官方意识为旨趣的分类法。“分类表对于任何书籍，均当有收入之可能。是以类目宜丰富。”“对于任何科目，不宜有所轩轾。是以类目不宜含有批评褒贬之意。”刘国钧分类法以目录部起始，因哲学“为学术之本源”，冠以学科之首，后类以宗教，自然科学，社会科学，历史地理，语言文学，以美术部（艺术）为终结：“文学之一要素曰美，而美非仅表现于文也。音乐，书画，建筑，雕刻，皆美术也。故总为一部，而殿之以游艺，命为美术，盖人生之极境焉”。 中国图书分类法从汉代的七略延续了一千多年，至此，焕发出更多理性与人文的光芒。书以客体的身份出现，在明晰的标引下，不褒贬，不干涉，充分以读者主观的思考、喜好为择选。它与政治保持距离，宗法于自然，以文化、社会之发展为视角，关怀的核心还是人：人在自然属性和社会文明的不断探索中，最终走向审美之完美模式。分类法传达出了刘国钧对中国文化鸟瞰的高度，对人类文明进程的敬意和尊重。现在读分类法导言和自序，文字淡定舒雅，是现在人少有的谦抑姿态，正是刘国钧偏好于道家“道法自然”哲学观的印证。在他看来，分类法只是为书籍和人创建一种规则，“盖分类法者图书馆之一工具耳”。他的理想是以分类法为的“器”，将它践行于图书馆，最终归属于人。

1943年，刘国钧受命于国民政府筹备国立西北图书馆，次年协同偕同图书馆同仁建立当时全国第三个国家图书馆——西北国立图书馆。刘国钧开宗明义，建立一个具有“近代图书馆学之精神，适用于一切使用图书馆者，以书籍为公有而公用之的图书馆”。在荒袤的西北，战火硝烟的年代，这是刘国钧想要为学士们在西北安下一张书桌的宏愿，他以8年的时光，以有效的操作能力和勤沉的工作，来倾力实现这个承诺。抗战时期的西北，文化凋敝，图书馆发展限于维谷，刘国钧是在一片废墟中整合和调动一切文化力量。他四面寻访馆址，广聘人员，为民众开馆阅览，用刘国钧分类法对藏书进行了整体性、综合性的安排梳理，并且多方购运书籍，尤以西北地方文献为重。“西北国立图书馆为国家兼具地方性之图书馆” “建设西北首先须懂得西北的风土人情，山川乡镇，田地的瘠沃，矿藏的厚薄，以及向有文化，未来发展，才能达实效的。”刘国钧主张着重搜集西北地志、乡贤著述等西北文献，收罗西北出土之古物：陶器，汉简，碑石，金甲等，并编制《西北问题参考书目提要》、《西北问题论文索引》、《馆藏善本书目》等西北资料目录。“这种书目仿佛是夜间走路的灯光，引导我们走研究的路”。而刘国钧点亮的灯，是承接于邢澍、张维等陇上学者对西北的文化自觉，他们在这片立足的土地上，将散失的文化一点一点拾掇、凝聚，唤醒一个地域的历史，就有了绵延下去的可能。缀网劳蛛的辛勤与劳作，最终促进了后世文化衍进的良性循环。刘国钧之后，西北地方文献特藏体系趋于完备，后人萧规曹随，一以贯之。

  1949年9月，兰州解放。兰州国立图书馆（由西北国立图书馆更名）由革委会接管。51年，刘国钧调离西北，赴北京大学图书馆学系教书。和新中国建立时的所有知识分子一样，刘国钧对新政权充满认同，并努力用马列主义修正自己的意识形态。刘国钧首先承认自己1929年发表的《中国图书分类法》是唯心主义分类体系，“新中国的图书分类法必须要以辩证唯物论的世界观作为基础”，主张修订分类法。五十年代的分类法均由政府组织下集体编制，刘国钧始终参与其事。此时的刘国钧，研究的重心倾注于中国书史，既是迫于波谲云诡的政治环境，也是用实证来呈现中国图书馆学的丰富层面：图书史。《中国书的故事》、《中国书史简编》考证了图书在历史的维度中，展现出来的审美，工艺，技术和时代特性，是可资探究的文化课题，也是有趣有识的普及性读物，可惜多年未尝再版。

面对建国初期图书馆的繁荣和深刻变迁中，刘国钧以潜心执教和著述作为自己事业的延伸，同时以一种颇具前瞻性的人文立场，仍然对图书馆事业保持关心和警醒。1957年，他发表《什么是图书馆学》，指出当时图书馆学重管理轻于研究的时弊，“图书馆学是关于图书馆的科学”，认为图书馆学不仅仅是图书采购、登陆、分类、编目、流通的管理，而是以改造人类的文化思想、知识、技能为实践之目的。他对当时全盘借鉴苏联图书馆经验采取保留态度，中国藏书文化极具源流，对于古代目录学，版本学，校勘学，不是割裂，而是应采取深远的继承关系。文章依然是他贯有的温和笔调，甚至商榷的态度，但在那个科学的客观性被否定，意识形态被同一化性的激进年代，刘国钧的理性和富有远见的思考，自然被作为异端枝节而铲除。这篇文章发表在反右高潮之后，也就是说刘国钧已经见证了很多知识分子因言辞而获欲加之罪，却仍然秉持着在学术场域发言的责任和勇气。《什么是图书馆学》引来了一片粗暴的批判，据他的学生回忆，当时的刘国钧年老体迈，不断检查，交代，检讨，陷于朝夕不安境地，上课仍然微笑，高亢自然。他居住的北大勺院的旧式小院，仍然保持读书治学的幽静秩序，他在这里私下协助学生完成图书史的研究课题，并且阐释他的信念：破坏和毁掉违背了历史发展，只有尊重历史的重建，才是最为切近的真理。在最严酷的文革时期，他仍然译介西方图书分类法，甚至试图把国外电子计算机分类编目引入中国，许多文章当时未经发表，但他似乎有洞见，即使是最微薄的重建终将有意义。

孔子说：君子不器。意指具有理想人格的人，不应该如同器皿一样，尽一时一地之用。真君子的胸襟海纳百川，心灵气质温润如玉，守望理想，躬行于实践。刘国钧大概能够担当这个解释吧。

张维：未必折腰遂五斗，何妨植树遍千家

    翻读甘肃省图书馆存藏的古籍善本，常常遇到印有“还读我藏书楼”钤印或者“鸿汀用笺”字样的藏书。摩挲书页，墨迹尚显温存。这当是民国人张维读过的七万卷书当中的一本吧。这些书，抗拒了时间和历史，将个人的收藏转化为惠泽，此时的我们尤可以捧读在手，并且深深感恩地承接于心。

    “还读我书楼”是张维先生书斋名，藏书七万余册，多为西北史地典籍，先生均通览博注，并且据此吸收和完成自己的文化谱系。他的著作在时间审慎地检阅中至今葆有巨大价值，藏书却经历了更为曲折的世事。张维先生的儿子张令瑄先生所撰《张维和他的著述》一文中写到：“其（指张维先生——笔者注） 殁后，全部手稿及藏书、文物，均散失无存”。(如今存世的藏书当为很少一部分。)据令煊先生记, 由其经手将图书资料、书画文物五万余件、册及手稿三大箱约一千二百八十余件先后捐赠各图书馆。文革时期，令煊先生寓所尚存有部分手稿、字画、文物, 因目睹红卫兵四处抄家, 恐为所毁, 急借隔壁煤厂板车, 装运至省图书馆西北历史文献部, 倾倒于院内,此为省图书馆收藏先生主要遗稿及字画之由来。据笔者翻阅甘肃省图书馆档案，一些学者的后人在文革时期，捐赠给图书馆书籍的公案颇多，全国应当更为普泛。在那段诡谲的历史环境中，书香后人仍然对书进行着虚弱却坚定的维护，而图书馆在政治运动对图籍的戮力摧残与民间的文化保护中扮演了极为微妙的角色。

    对于热衷心研究古籍整理、金石方志的陇上甘肃学人，张维大约是一位最贴近的长者。他的《陇右方志录》、《陇右金石录》、《陇右著作录》、《甘肃丛书目录》等千卷著作足以恢弘， 一直以来是今人整理、研究陇右文献的治学门径。张维藏书的流传，是他以读书人的身份，与我们进行知识的交递与分享，他还以图书馆馆长的职能，为省馆购置图书万册，搭建起了现今西北文献资源的基础。于是，我们为张维勾勒的轮廓，应该是一个充盈着饱满生命热忱的人。于学术，于社会公共事务，非但热衷，且是一位坚韧的实践者。

    先生生逢乱世（188——1950），青年时期加入同盟会，供职于北京学宫部。辛亥革命前后，大批先觉知识分子为光复民族的尊严而奔波努力，张维感应于宣传革命，改造社会的风向，且将进步思想带到家乡。张维和同盟会同仁，先后在兰州创办《大河报》、《甘肃民报》、《政闻报》、《金城周报》等启蒙民智的刊物，然格于时势，但不久被当局查禁。

    在经历了袁世凯称帝、张勋复辟的混乱局面，感于政令乱驰，张维返回家乡，在甘肃政府担任官职，并以改变封建之遗风、建立民主科学之多元社会为要务，政策上以推行新学、设立银行、修建公路，整顿币制等政策而努力躬行实践之。 

    张维具有兼济苍生的中国士大夫传统，更有民国人慷慨激扬、以个人致力改造社会的志气。“呼吸酒三斗，奔走路八千，梦想有时及，大地无烽烟，天下放多事，勉励复勉励勉？”这当是作者的胸襟，亦是纯正的民国之音。然而，张维和鲁迅等一些清醒的民国进步文人一样，在理想的实践中遭遇现实的掣肘，而不得不进行反思。西方百年的改造路程，想要在几十年内的中国兑现，政体、革命尚在尝试阶段，新社会与旧思想青黄不接，剪了辫子，头顶还是晚清封建主义的夕照。在这样的年代为官，当然有开辟鸿蒙，也有穷途而返……

    “先生见兵革之扰攘，嗟吾道之不行，毅然有隐退之志。”“民国十四年，公以政变去官，乃短衣芒履，南游蓉蜀”。张维徒步游历四川两年，回陇后，从此摄心于方志、金石，读书讲诵，并致力文教事业。先生是把书斋延展成甘肃最广大的学术庭院，这时候，权利是整合文化资源最有效的肥料，人物钩沉，史地考据，甘肃的人文鳞爪在张维的执鞭下汇合一体，成长充盈……

    ？？年至？？年，张维任甘肃省图书馆长, 为馆购置图书万余册, 并编印藏书目录, 又通函征访各省果方志,以宏馆藏。感于西北史料, 散使难征,乃建议成立文献征集馆, 致函各机关, 将重要文档， 送馆备存,并创立甘肃丛书编印馆，编订目录、辑印历代西北人士著作。《甘肃通志稿》，为官修西北著名志书，约450多万字，先生始终其事，宿夕辛勤，自备费用, 亲自访书考察，编录校勘，历时七年阙成,又经多年续载补订，叙写了上迄远古，下至公元1928年甘、青、宁分省以前的历史，为学人提供完备之考稽。《陇右金石录》，张维以辑录金石旧文的方式，补益正史不述或语焉不详之处，纂辑博广，考证精深，著名历史学家顾颉刚先生盛赞这套书“博大精深，确为后学所必需。”先生所纂《陇右方志录》钩沉西北地方志书，考证其年代、著者、卷册、存佚，许多本已散佚各处的重要史料得以保存下来，为各省所效法。他在书序中还精确阐述了方志的人文价值：“自人之有群，其经营事状，常有以继往而开来，记载其事状以诏于后人，惟史之赖，分析愈微，而记载愈详，事状乃愈真。”故“求一方文化，求之史毋宁求之于方志。千万年来，幽之为卦向，显之为礼乐，化之为风俗，蔚之为制度文物，发散之为事功文章，生乎今之世，而欲观其粲然者，方志是已，或湮没而无传，尤君子所深惜也。”先生矢志于史地研究，因对文化“湮没而无传”之忧心， 才有对史籍进行钩沉、繁衍和重建之深心。这份文化自觉，成就了张维的耕耘不辍，另有《陇右史集丛》《陇右金石录》《陇右诗抄》《陇右文丛》等著作传世，计千余卷之多。

    顾颇刚先生阅其史学著作, 叹曰“以一人之身, 六十之年, 当扰攘之世, 而有如此之卷峡, 许大之志愿, 可谓豪杰之士。”顾先生“豪杰”两字用的精准。挑灯看剑、渐离击筑的慷慨之歌，并非豪杰的内核，如张维先生怀普世之情，以毕生心力完成福荫后世之大事业，其人生才堪当壮阔吧。如他在《贺宋鹭得知县云》中写下的诗句“未必折腰遂五斗，何妨植树遍千家。”这是对朋友的勉励，亦是自勉。

你囚禁在虫洞里

开始构思上帝 风 鸟群

时间飘在银河系

用四维的速度超越光

人类  是神的游戏场

你受神圣的折磨

在夜晚凝望星群时老了

玄牝之门

在卑微和神圣的中途

深渊濒临虚空

像春天一样下坠

你静守的真理

无可言说

瑜伽行者

当纯净成为呼吸

你贯穿大地的根性

骨骼像树木

皮肤像花朵

用疼痛解释身体的迷宫

臣服于地心引力

意识归巢

云，如何降伏其心

曰，如是

宇宙的恒温

心一样凉

三摩地

近期写单位催的稿子，断断续续，不爱写。今晚痛定要熬夜写，结果思维又打岔：竟写了两段小诗。

写诗绝对要天分，我绝对是经验型思维，想象力匮乏，一路离诗远远的。

今夜，月高风黑，趁着别人睡了，胆子也大起来。。。。

听他弹德彪西，一下子出神，怔住了。

我于古典音乐，纯粹槛外，听音乐全凭直觉。于是发短信给朋友，既是分享，也是情怯，算是寻求专业人士的印证。将往来短信，录次存照。

想起看过一则小文，说古人写信用鹅毛笔、毛笔，转而自来水笔、钢笔、油笔，而后电子邮件，现在只用大拇指——手机短信。

零余：在听傅聪的德彪西，太美了。比之肖邦的婉转自恃，层次更丰富一些。他的音乐像春天。连忧伤都是春天的傍晚，夜色迟迟不来，透亮的墨蓝色，饱含水气。有时风雨欲来，终于还是悠然见了南山。

G：我觉得德彪西可以称得上真正的瑰丽，每个声音都湿漉漉的，雾气一般，听得心无杂念。

......

零余：这会老傅聪弹舒曼了，有点“隔”。

G：舒曼是个浪漫主义早期的音乐家，还有些古典的影子，我要练习第二章碟上前十二首，是一套，叫蝴蝶。舒曼像伍尔夫吗？神经质，自溺。

零余：舒曼的神经质是很庄重的神经质。

......

零余：这会是傅聪的斯卡拉蒂.....他的音乐像冬日私语，欧洲大理石的街头，绅士压低了帽角，马车穿梭，穿蓬蓬裙的女子在碎碎谈话，阳光薄薄地弥漫下来。斯卡拉蒂的钢琴似乎有一种语感。

G:斯卡拉蒂和巴赫同一时代，意大利人，区别就在于他浓厚的生活气息，弹时讲究明亮，颗粒性的声音，我以为其实是充满浪漫气质的。

零余：难怪我正从他的一句里，听到一个孩子在街头清亮地掠过。

......

晚上，二十三时许。

零余：晚上念念于德彪西。不舍得听，心不比早晨澄净。听刚买回来的门德尔松的苏格兰奏鸣曲等等，像指法练习。不似从前听的那张无词歌，多么美。转而莫扎特，遇上的几首极轻快的曲子，竟嫌其轻佻。于是想到陈丹青的一句评：莫扎特大量段落的跳宕衔接运用“洛可可宫廷音乐“谐谑”手法，是高贵的调皮相”。

G：莫扎特真是匪夷所思。我以前觉得他明朗天真，后来发现还有轻轻的不屑，和晚期的大雅和大悲，人们太容易把他神化了。其实是个顽皮的人吧。

零余：最终还是贝多芬听进去了。想起有一次听你弹的一段，感受太直接了。力量，呼吸，真正是音乐的现场感，我的汗和泪都下来了。他的力并不坚硬，很深厚的。像渊深的河。抒情的时候，又安静，心碎，悲悯。

G：贝多芬我一直不太敢触及，因为气象太大了。我弹的那首因为宁静坚决，像是救赎，太喜欢，最终弹了，还是嫌浅薄。

零余：我把我们的短信整理成文字吧。今天听得太多了，以后绝不能这样听，简直是音乐的灾难！睡吧，安。

《大话西游》像一个嬉皮的浪子，叛离了老祖宗《西游记》很远了,并用上了当时香港商业电影的诸般武器：武侠、魔幻、浓烈的声光，无厘头搞笑等等。可是嬉皮归嬉皮，乖张的外表只是虚张声势地掩饰骨子里的认真一样，它有着把荒诞变成柔情的能力。叙事的颠覆和解构具有后现代的黑色魅力，抒情却逆风飞翔，是一个浪漫主义者眼中开出的孤单的花朵。混乱世界中理想的咏叹调，爱情主题如泣如诉有着宗教一样救赎的力量……历经开始票房惨败之后，影片最终获得了最广大的认同，既有大众观影的成功，又被影评人赞许有加，椟和珠同样善价而沽，高山流水长。

影片里的孙悟空本来是一个在神魔两界中间无畏的英雄，亦或可说是暴徒，武力是他面对世界的方式。他对感情怀有轻妄之心，身边环绕众多情人，却从不牵绊。《月光宝盒》开始，孙悟空因为触怒神佛沦为卑微的土匪至尊宝，啸聚在尘土飘荡的蛮荒之地，恰恰是这种降落，让他用谦恭的心和眼去看世界，爱人爱己。在被侮辱和被损坏的底层世界，遇见白晶晶，让至尊宝的生命像废墟中的植物一样生出绿意。本想困守在今生，而五百年前的恩怨像梦魇一样纠缠和颠簸着至尊宝的命运。神妖纷起，善与恶的对决其实并不明显，都是人世中纷争的折现。缘因误解白晶晶死去，绝望的至尊宝借助月光宝盒来挽救爱人。这一桥段让人想起《罗拉快跑》里让时间重来的三次奔跑，不同的是西方人试图阐释偶然性事件逆转人生的疑惑，东方却有着古来有之的宿命感。因果轮回的枷锁，平衡在罪恶和赎罪之间。个体消弭在不可改变的命运中，却可以在轮回中完满修为，锻炼心灵的正果。

于是，至尊宝回到五百年前的宿命中。《仙履奇缘》的开篇，拍得极美。沙漠玄黄，荒草漫漫，碧绿的一片湖水仿佛凝聚了千万年的时光，影子落在上面，连回响都是静止的吧。音乐如逝如流的哀叹，镜头波荡而过，紫霞耽迷着美，轻微地叹息和笑。朱茵饰演的紫霞，笑眸深深，妍丽如春，眼风和眉角，坦荡得让人心疼。她和至尊宝相处的情节具有戏谑的喜剧性，又在细节中，引发我们每个人内心深处爱情的体验。爱，近在秋毫又错失千里，有时候重得可以用一生来抵还，有时候轻得连判断都举棋不定。               

至尊宝的爱经过晶晶的唤醒，终由紫霞的完成。当他在尘世经历情劫，有几次观音菩萨的警策，他终无法了悟。就像《红楼梦》里的贾宝玉梦遇警幻仙姑，还是落入万重迷障一样，所谓的情天恨海，回头是岸，要真正爱过之后才能领会。《大话西游》的浮光掠影，其实讲述的是一个简单的道理，明白自己的心是多么不容易。所求所爱，迟疑进退，最终成为虚妄，只好做一个彻底的理想主义者。至尊宝选择了救师傅而放弃紫霞，颇具形而上的意味。他经历的不仅仅是由反抗到献祭的简单过程，而是爱情的欢愉和忧伤唤起了他最广大的慈悲，所谓舍生取义，立地成佛。

距离明代的吴承恩写西游记，至今也有五百年了吧。孙悟空从民间的草莽英雄，成为遭遇爱情神话的主人公，经历了另一番后现代的“命运”。如果说，原著《西游记》是用紧贴世情的叙述完成了虚无的悲情，而《大话西游》则是以荒诞的情节重塑了某些温情的愿望。原著的取经是权威对逆党的威慑和惩戒，而《大话》是至尊宝明白了人间挚爱的不可攒取，而皈依唐僧的大爱，这里面，有绝望，也有祝愿。

电影的结尾，落日熄逝，猎猎长风，孙悟空看着荒凉的城墙上，另一个他和紫霞。导演好像是故意在搭建一个爱情传奇，旷古永恒的神话定格在断壁残垣上，死生契阔。

当年，紫霞在至尊宝心里留下一颗眼泪，这只天道无忌的猴子，从此心怀泪水。在荒烟漫草的取经岁月里，它有时温润如珠，照映她的笑眸流转。有时粗粝含沙，滚动在他孤独的最深处。爱情像一道光，曾今照亮和启迪了现世，保藏了温柔无怨的回忆，从而渡往永生。

最终，记忆淹没于沙中，一路往西，天上人间。孙悟空的忧伤，也让我们黯然神伤。

连续剧《西游记》开播那时，我6、7岁吧。每天吃完晚饭和姐姐搬来小凳子，孜孜地等。十四寸小小荧屏，石猴石崩地裂地飞跃而出时，音乐的鼓点亮起来，我的心好似一块裹着糖衣的药片，快乐时光正在飞快融化掉，想起等待，微微含苦。

历经降妖伏魔，每一集通向一个明亮圆满的收尾。蒋大为的歌声最后来倾诉沧桑，对我来说是向一天中最好时光的告别。原来夜色一直在沸反盈天的情节里细细地滑行，窗外四周默立的灰黑矮楼上，人家的窗格子一颗一颗地亮起灯，有的暗，亮着的却也不够亮，像是童话书里蜡笔涂出来的蜜橙色——这就是我长大后忆念起童年的颜色：绵密，沉默，温暖，又漫长。

待识了几筐字，便让妈妈借来一本稀烂的《西游记》，慢慢翻，不会的字跳过去。看完大闹天宫，只觉得“忽然天日无光，百样无味起来”（张爱玲语），就搁置一边了。原著《西游记》当然不符合一个孩子单纯的趣味，要许多年以后，我才会看出内中讥诮的人情，跌宕的世情，和濒临于无惧无爱的悲情来。

吴承恩的《西游记》更贴近世俗，连续剧《西游记》更像是童话。原著是非常复杂多元的，西游的“利益团体”，每个人都带着最真实的挫败感和原欲，要经过多少口舌机锋，离弃与权宜，才厮磨出一点感情来。而作为一部政府规划、筹资拍摄的连续剧《西游记》，要符合主流意识形态和大众的审美期望。它像是向阳花木，阴影里的杂枝修剪分明，民间气息被稀释了，草莽的野性被收敛了，世俗市侩被涤荡清澈，人物性格提纯得善恶明朗，叙述充满乐观主义的基调。

看到银屏上的导演张洁，相貌端雅，观之可亲，有一种严慈的母性气质。她用女性柔软的眼睛和手掌，给这部《西游》铺就了和煦的质地和温情的快乐，普渡了那么多人的童年、少年和成年。

那时的人拍电视，竟有一种养育的姿态——简陋的场景和粗糙的技术里面，是充沛的感情，是一份凝蚌成珠的诚意与坚持。那时演员的气质也大多纯正庄矜，扮起神佛，真是宝相庄严，风华立显。原著里离奇的故事网络，却用和谐和缓的镜头和态度来诉说，弥漫着浓厚的抒情气氛。十多年之后续拍的《西游记》，就是因为这种抒情性的缺失，让我们怅然若失。一个导演，同样班底，却是两个年代。过分渲染的技术性损害了故事的诉说，人物对话似乎更贴近原著，却显得油滑拖沓。演员们神色已经沧桑，与当年开辟鸿蒙的天真有了隔阂。

每一年，我都会看老版《西游记》的重播。故事早已谙熟，还是常常被一些抒情的桥段打动：为了梦想，石猴戴着草编的花环在茫茫无边的大海漂泊，那时他真是赤条条的孤独啊；他压在五行山下看着日升月落，苦捱着无援无助的年岁；他被误解时下起漫天的六月飞雪；还有师徒扫塔一节，外面风声鹤唳，他们捧着一盏明明灭灭的灯火，虽然微弱，却照亮了人间的情意和向佛的虔诚。在童话里，再深切的孤独都是可以用深挚的温情来抚慰的吧。这正是八十年代，纯真背景下纯真的情怀。 

于是，重看连续剧《西游记》，更像是对一个年代的记忆和缅怀，对童年的一场寻找。这样的作品，哪怕是最中庸的改编，也堪称经典了吧？

侯麦的镜头掠过四季, 并不繁华。春天的植物饱含露水般洁净的色泽；夏天，蓝色海岸和白云延伸向广阔地平线的尽头；秋天阳光下的葡萄园犹如绿海；冬天湿灰的巴黎，像永远落着一层薄薄的白霜。这些风物在很多导演镜像下都会有一种抒发或者铺陈的味道，而于侯麦，则纯然是一种气息，甚至只是人物行动和对话时的背景，真正的情与景相溶，融成流水般清淡的诗意。

在《人间·四季》中，如果，“四季”是划分四个故事的时间维度，那么“人间”则是它的叙述角度——这是一些关乎人情、世情的电影。人和人相处的困扰，乐趣，苦涩，幸福感，组成日常关系的游戏。四部人间，归根是讲选择的故事。《春天》是个理性的选择，哲学女教师珍妮面对朋友善意的小圈套，感情像初春一样犹疑萌动，最终，一池春水还是回归到以前的波澜不惊。《夏天》的选择注定盲目而迷乱，卡斯巴初尝爱情，已经被几个女子搅得心意迷乱、心猿意马，幸有音乐的爱好，让他完成了这次尴尬、不负责任的逃离。《秋天》里，寂寞的成熟女人更懂得收获，对于玛嘉俐，与杰哈相遇是朋友送给她的礼物，更是她率真美好的性情对人生的一次完善。《冬天》的菲莉丝与夏洛荷邂逅、相爱并失散，菲莉丝在马桑和路易的感情中游离，最终还是确信爱的仍然是夏洛荷，她选择用一生的信念来等待，他们居然奇迹般在公交车上相遇了。《冬天》与侯麦的封刀之作《男神和女神的罗曼史》异曲同工，他故意建造一座爱情的神庙，用坚贞和诚挚供奉爱情，便会拥有奇迹，信不信，我们也被感动了。四季轮回，人间的故事在《冬天》的完美中结束，像菲莉丝说的，“我们的轮回,只是让我们的人生更加完善”。

《人间·四季》的故事完全遵循日常生活的逻辑，眼光也是非常“人间”的平视。此间的人物让我们犹在镜中——他们具有典型现代人的气质：不安、犹疑，克制的自恋,情爱浅尝辄止，眼睛蒙上了一层看世界浅浅的灰色和困倦。倒是那些非知识分子，感情在生活中历练得充沛，为电影注入一些鲜亮的气息，比如酗酒的葡萄园主玛嘉俐，美发师菲莉丝等等。侯麦深谙，思想常常会消解人在现实生活中的力量，而他文学教授的学养，又令影片里充满了关于人生、哲学的对话，但只限于探讨，人物没有追寻终极的意义，而是以一种温和的权益态度来继续生活。影片也没有涉及灵魂、救赎等宏大的主旨，他只是观照现世和现实，在形而上的水平面游离。溺水太深，就会损伤生命的乐趣和烦恼吧。这就有些像东方艺术作品了，注重细节的铺陈，事件和人的客观叙述，大处却是墨痕断处见江流的留白。于是，我们透过影片和侯麦的眼神相遇，不忧伤，也不喜悦，而是一片棉白，他旁观现实中人和人不甚稳固的关系和情爱，闪烁着虚无主义者的脉脉温情。

看侯麦的四季，是要有一些勤勉和耐心的。他像是在一针一线的编织，他的针脚都是用对话来弥合穿连的。那样冗长的对话，断了又续，终点又回到起点，镜头的移动也逼仄单调的很。我看第一遍时，常常是一觉醒来，镜头还在那里。人像是坐在余烬尚存的炉火边，是适宜昏昏欲睡、走神的温度，也是令人心安的温度。奇异的是看第二遍时就精神起来。也许是不再期待故事的进展，开始会心于对话的趣味、智慧和幽默。人心曲折，说话是自我对自我的观照，亦是描绘人物、展现情节的动因。那些精彩的饶舌也许恰恰说明语言的无奈和感情的无力。

最后，侯麦用对话织成一张细密的锦，送给我们，不一定美丽却让人觉得暖。因为它太象是我们自己的四季,平凡,琐细, 不耐烦，有时候灵光一现,有着诗性的光芒，传奇的动因。有时我们把它点亮了,有时我们被遗弃……而生命还在慢慢流走,带着一些幸福和悲哀  

    他的明亮,贵族气,天真的蓝眼睛抚过我沉潜的挣扎.

    象流水波纹一样的流速,象抽丝一样细心的哀.折翼天使寂寞的往来.有了他,便不爱肖邦.老肖更倾向生理性(刘索拉语),让人遁在他的曲调里接受阴柔而致命的牵引. 

    门德尔松,这个早夭乐者,象刚刚这通电话,垒起一座巴别塔,消融了漫天雪花.

    一支烟,心的疼,胃的疼,也就过去了吧.现实生活就象一支烟,狠狠吐出来,吸进去微量的毒,日夜潜伏成一颗伤了的肺.烟圈是向远方放逐的道场.

    听门德尔松,就这样坐下去,永远一个人,到老.落泪,泪都是光洁的.

                                                          2008.7.20.晨．

二十多年来，我第一次，在一个长长的下午，这样真正想念爷爷。

爷爷太温厚了，活了将近八十岁，安静的近乎麻木，让我记不清我们之间发生的一件事情、一句话、一次眼神。他的骨骼宽阔，五官阔朗，眼睛常常穿越我们投向空茫的世界，嘴角永远紧抿着，他在奶奶滔滔不绝的谈话中，沉默了一辈子。这是一位不识斗字，勤勉的中国老人，为衣食而付出永久的劳动，生活单调的让人不相信他的日子会有变化，病更是很少有的，仿佛病毒也忘记了这个安于命运、与日月沉升的老人。是的，我没有见证过他的年轻，记忆中他就是老人了，常常睡掉整整一个下午，坐在楼角清风里抽烟，将残着火星的烟蒂往鞋底一抹，拍拍裤子上楼吃饭的老人。唯一流露情绪的一次，是奶奶动胆结石手术，他拿着化验单，手不停抖，眼睛里含着泪，问孩子们，怎么办，怎么办。术后住院的几个月，天微亮就坐在病房板凳上，夜幕才回。依旧沉默得严丝合缝。

上个月回去探视，他和奶奶坚持把我送到车站。我在汽车上远远告别，爷爷近一年来消瘦，高壮的身形躲在中山装里，袖管被风空空地鼓着，形影相吊般站在生养我的小城镇街头，显得那么衰老。

父亲从来认为自己的肩膀足够强韧，家里的事不让我们这些大孩子们分担。周末只说要我回去探望爷爷，要动一个小手术。我一边在大人丛中察言观色，以探知事件轻重端倪；一边是无助的煎熬，有时在沉沉黑夜里将病情扩大无限，为即将失去亲人而泪流满面，清晨醒来，又相信爷爷患的只是轻微肠梗阻，谁能打破他稳如沉钟的生活呢？

我知道，命运象狙击手，猛不迭地一下棒喝，前路总是惊措未卜。而这样的午后，象一片光亮下的悬崖，微微倾斜，人心就要倒下去。

                                      2008。7。8。午后办公室

时间冰冷的过去。写这些文字的时候，离震时已经一百余小时，遇难人数不断攀升，心一点一点凉，想着废墟下的人绝望的黑暗，我还是微弱地祈祷着他们能喊，当救援队伍到来时，一定要喊出声来。

人在灾难面前的努力显得那么艰难。山体塌陷，我们要一铲一铲的挖到汶川。亲手造的钢筋水泥竟如此沉重坚硬，我们要怎样精确地从时间里抢夺生命？所谓幸存者，存成为幸；死，是更多人瞬间奔赴的黑暗。

最惨烈的现场，电视镜头里是不会有的。两万多人遇难，现场不知道有多惨，一定惨到发指，成为永世的噩梦。血肉之躯无声无息毁灭掉，罹难家属夜夜悲哭。大地荒凉，风雨飘荡。

此时，我们只有愤懑于天。

人类的脚印行走了两千年，海啸，瘟疫，地震，台风，每个国家和年代，都有这些黑色的记载，大批人被造物无情的驱逐。人们安居，它就像兽一样咻咻地追来。是震醒人的麻木、骄傲，奢靡，从而懂得敬畏？我们不知道怎样可以获救，是信仰，赎罪，还是来世？

总想起伯格曼电影《第七封印》。灰蒙蒙死灰一样的色调，欧洲笼照在瘟疫的恐惧中。命运的声音对茫然无知的人群说，“死神就在你们身后，他头顶的阴影遮蔽了太阳。”骑士与死神对弈，象征人类在不安的屈服中秉持的思考和痛苦。他不怕死亡，只是想知道真相。有没有上帝？有没有救赎？深陷煎熬，是不是我们的罪？

中国的古哲人却早已看透了这些。­­所谓天地不仁。造物本没有怜惜之心，翻手为云，覆为雨，以万物为刍狗，以百姓为刍狗。中国人不相信生而为人是赎罪。我们只相信人心。孟子说：“恻隐之心，仁也”。恻是什么，是痛，是对他人的不幸境遇而产生的哀痛之情。这是人的本心、本能。将哀痛扩充起来，便化为爱民惜物的“仁”的力量。《诗经》里的一句“死生契阔，与子成说”，其实是沙场上军士之间相互勉励、救助的盟约。在同一片坚强大陆上的我们，包孕在共同的时代，作为生生不息生命链条中坚固的一环，相互爱惜和救助，亦是这样一种盟约。

于是，源于“仁”的本能，履行亘古传递的誓约，灾难到来时，人们一起抵御：捐款，不顾自身危难的现场救援，点起祈福的蜡烛……在大地振荡之后，卑微的人力显得强大，人心如此光明，足以照亮生者，告慰逝者。

再次为灾区人们祈福。

地震中看到的片段：

总理：表情疲倦、凝重，更像一位痛失子女的老者。他的话，让我们觉得他的痛，更成为一种支撑。“我不管你们怎么样，我只要这10万群众脱险，这是命令。”“食品运输要快，孩子们已经没有吃的了”。“是人民在养你们，你们看着办。”“现在正在下雨，天气又冷，大家要吃苦了，但坚持一下，过一段时间情况就会好转的，大家就可以回家了。”“我是温家宝爷爷，孩子们一定要挺住，一定会得救！”“房子裂了、塌了，我们还可以再修。只要人在，我们就一定能够渡过难关。” 

救援者：无论你们是兵，武警，医护工作者，志愿者，无畏困顿灾险，你们伸出手，其实也点燃了自己生命的光明。

记者：传媒的力量是把全社会的力量汇聚、动员在一起，这力量大于地震。你们做到了。

我遇到：银行排在我身后的一位老人，戴一顶草帽，衣衫很旧，不识字。让我帮她填捐款单，说“我吃低保，钱少，只捐两百。”抱歉地反复说。记得她的名字，叫穆云菱。

夜已经很晚了。街上站着拿红十字会捐款箱的大孩子，有人投钱，就深深鞠躬说谢谢。这是一群90后被称为最没心没肺的孩子，今天，他们却让人欣慰。

这两天出租车明显好打。问司机，个个说，“人们都在家看电视关注灾情，谁有心出来吃喝玩乐“。生意不好，却一点不怨。车行也要募捐，没听见有说不愿捐的。

群里，会写一手美丽文字的沫色，绵阳人。地震后群友交相打探。今日QQ终于有她回信，只有五个字：“我还活着呢”。

                                                   2008年5月16日 夜草

“慈谓与人同喜，悲谓与人同忧。”——梁启超 

这篇字很快写完，心里积郁了太多，写完后却更难入睡。这段日子，我和所有人一样，难过又感动。

     花轻轻开了，像睫毛一样轻。

    花朵那么薄，风一吹就散了。

    树的叶片在四月里静声呼吸。

    空气像烟一样淡的绿色。

    这是最浅的时光。鸟儿忘了栖息，桑椹未熟，唐诗里的诗人走了那么远。

    绿罗裙铺满春天。

    哪里都是心情。

    黑夜在另一边，在话语开始的地方。月亮也从那里升起。

    我们轻挽着，在河水灯火边，等了那么久，走了那么久。

    眼角的影子轻飘，在耳，在心，在眉间——目光结成的花。

    像花一样怀有温暖、斑斓的汁液，伤口中养育着幸福。

    笑语声喧，像群星的回音。大地已沉默，黑色睡眠也被微笑的光照亮。

    如同季节轮回的道场，这是一场天赋的相遇。

    我已预知艰辛，却沉默含忍。

    生命铺就了一场衰败的阵局，春天是其中小小的恩宠。人们往往忘记物的守恒，差一点相信永远的远。

    这一季，开始和时间厮守。

    树站到河水枯了，果实淡忘了花的美丽。我仍是一颗独自欢颜的败耒。

夏日荼靡 (2006-09-13 01:26:20)

是夜色深处，时光深处。夏天包藏在一朵荷花叶里，墨绿色的清香。

河流此岸，看彼岸的灯火，璀璨如另一片夜空的倒影，是谁棋布星罗，暗转光景。

于我们，隔河，隔岸，隔世，最华美的一场寂静。

山岳庄矜。月亮睡在古绸缎的天空，她的前世是一枚走失的阳光，云朵洇晕成花，随潮汐萎谢和盈放，只为伴爱恋的夜晚。

因你眼神茂盛温柔，我心中璎珞轻扣，平平仄仄成诗的行板。我如夜行的舟子，桂棹兰浆，吟咏流年里流水的眷怀。

仿佛一夏，只为繁花转世，擎一枚青莹的果。我的花开荼靡。我的清嘹如歌，沉碎如屑，只为你开落。纯粹若星辰。

我们去河流腹地，看泾水和渭水怎样的分离，苍绿与蔚蓝各自藐藐此去经年。我们于水之渚，放一叶河灯，为祭远古那袭耿介孤苦，白衣白头如一声长叹的背影。我们载酒一路，踏月光，做一回江湖落拓的白衣卿相……

细碎清浅的，波浪起伏的。夏天，将尽了。每日走的绿树荫，一日一日萧瑟，风叹息地走过。一支歌，未出口就婆娑，碎了一地。

像一尾鱼。这一尾夏天呵。海天一色的海，晶透的水泡，鱼的沉默和影子。影子像阳光的波纹下斑舞的蝶，沉默像冰天雪地里清湛的水仙花。

知了不响。白露为霜。槐花与风轻飏。衣衫已寒。天空被雨水几番，洗得宁静。阳光慢下来，开始温煦所有人的心事。去识别了那几株柳，法国梧桐手掌大的叶片，才说，秋来了。

我们看叶片经过风、天空，徐徐地落下。和它的影子静静睡在，秋阳里

白菊花的心事 (2006-11-08 23:15:47)

等过了春天的花雨纷然，等阳光如灼燃尽蓬蓬勃勃的草茎，等到松与柏的岁寒之秋,只剩下白菊花,秋天最后一枝花。心里早早纺织裁剪了瓣和蕊，暮鼓晨钟里浅的睡与失眠，蓄谋几季的热情，终于孕育出一朵花，却是浅淡的颜色，舒淡的姿态，如暗渡陈仓，无声潜入枝头。

没有花的热情。与岁月对奕，注定身心沦陷，你只好完成一朵花的宿命。从此，白菊花结满累累心事。

澹泊的树，树下走过时间。燕子已离巢，你醒来时瑟瑟发抖。白色花瓣象秋天的雾，炊烟，向晚的月光。把泪腺絮絮密密织进花心，把淡定淡成虚无，心事怅然藏起。你的花蕊却泄露心机，灿黄，稚嫩，簇掬着面向蓝天的欢颜，灿烂成一团天真孩子气。原来，白菊花，冷的瓣,暖的心.

你选择开在秋天的寒里，草木凋谢，符合你命定的悲观。而层叠繁复的颜色，又深契你华美的贪心。

一季年华，白菊花想什么。你是否怕风霜,怕坏心眼的虫蛀，怕陌生目光里慌张。你不是娇宠的玫瑰，可拥有过小王子的悉心？没有玻璃屏晚来的风里你会不会伤风？如果，花朵想要飞翔，根茎在土地，你为敛翅息声而神伤，这是不是命运的一场疏漏？

一个叫陈升的歌者路过你，大大咧咧唱起来，白菊花是否有白色的梦，白菊花没有人要注定孤独。在C弦的第二个节拍，你开始轻轻地和，曲调温柔。十月雨来得迟，蓝天日暖，你花枝的裙裾象素色的绢飘在微风。这是秋天最后一天，大地上发生美丽的事情，微笑，晴朗，天涯的花儿。

白菊花把秋天送走以后，我心里再没有一朵花开放。

红炉一点雪 (2007-03-18 23:39:19)

花朵，河流，梧桐树隙的月亮，都熄灭了。坐你开的车，在暮色，在速度流逝的虚空里。湿灰的楼宇。亮起彩虹的高架桥。街道两旁断绝人行。你说，这座城的灯火，不似上一季流溢，凝固得不寒而栗。广播里有一首奇异的歌，随波逐流着靠岸，又被海浪翻卷，水花，一路叹息。你知道那是谁在唱？

寒冷令时光苍老。我们卸下重重睡意和微笑，带着甲盔兵戈上路。像是失速流离的鸟，不谙凫水，不会猎食，一朵云轻轻的翕动，世界风摇雨漫。在夜色的迷津，我们走失离散，行同陌路。

我去我的远方。火车穿过千秋万壑的冰屑，天空饱含雪水沉沉下落，风飞速移动。在农历节气大雪这一天，你的城池，我的群山大海，纷纷听从白色的加冕。我用一个苍凉的手势，问君平安否。

雪用简体的飞翔姿态，覆盖大地的潜伤。万物严静，孕育一场诞生。等待种子，泥土的相遇。新年把烟花和回忆都点燃起来。人心开始丝丝抽穗般挣扎。我们呵手相对，相对夜阑人静的眼神,和洇开在红炉的雪。

某一年冬天，你的心是一朵凌霄花，拼命索要温暖，宿命地萎谢。你等待来生，化世为花.

补：写了两年，这四季。一季一篇。唯有春，等到了来年。笔调和气质完全不同，人的心情也是这样，今年沧海，明日桑田的。文字无法抵达，我只是希望稍稍靠近。

    一个人事业的选择与繁茂，源于其精神气质的烛照。孔子说：君子不器。意指具有理想人格的人，不应该如同器皿一样，尽一时一地之用。真君子的胸襟海纳百川，心灵气质温润如玉，守望理想，躬行于实践，至强健，至柔韧。

     而在这个物化的饕餮时代，面对被社会格式化的人生程序，职业框定的生命辙痕，工具式日复一日的工作，我们感到自我的缺席。有的人利其器，却将职业当成竞技场，恃强敛富，营营碌碌，失去生命的澄澈和平和。有的人安于器，却像旋转的陀螺，人为刀俎，生活格局的狭仄，失去了释放和乐趣。因此，真正美好的社会归属应该是：个体意愿与职业选择相契合：有燃烧的热情，才有奉献之心；有超功利的追逐，才能不言乏力。个人和职业的关系如同根脉和枝叶：根基深厚丰腴，流脉畅通，成就一棵树的美丽；枝叶用繁茂的华盖实现根的价值。

   “诚其意者，毋自欺也”。敷衍时光，潦草就事，是欺人亦是欺己。一份职业的选择，应该怀有敬畏和审慎之心；身陷案牍时，从世俗价值观的谱系中抽离出来，从而摆脱“器”的窠臼。当现实与理想达成和谐的韵致，当劳作充满审美的力量，我们才能拥有真正明快的生活，即使是野人献曝，也将被生命的阳光照亮。

沿兰州市滨河路之北，再从白塔山蜿蜒的罗九公路盘旋而行，沿途葱绿的树木错落其间，杂花野草依山势绵延。大约二十分钟的车程，便到达兰州海拔的制高点——九洲台。视野豁然开阔，可以遥望莽苍的黄河水穿城流过，高楼、街巷两岸棋布，连绵横亘的群山，如一袭弯月，将金城揽入臂弯。

早在上古时期，中华民族的人文始祖们便在这里留下了盘古开天辟地、女娲炼石补天、大禹治水九分天下等动人的历史踪迹。有人说，华夏文化形成的摇篮是母亲河黄河，而黄河文化的源头即在黄土高原西端的九州台山区。历经沧海桑田，历史变迁，随着华夏文明向东的发展和繁盛，孕育中华文明根脉的陇原大地，渐渐显得那样厚重甚至寂寥，如同它层层层叠叠、沉默不语的黄土层，而奔流不息的黄河也带走了太多的“俱往矣”。

二十世纪中叶，一部古代文化文明的终结之作、旷世巨典《四库全书》，溯黄河而上，抵达甘肃。其后，人们便在这古文明之源的九洲台为它建书阁，兴学术，让它背依山林，与黄河母亲河两相厮守。仿佛是历史的约会，地理空间和文化传承在这里画了一个完满的圆，更接续了人们一个千年的梦想。

我国自古就有盛世修书的传统。乾隆年间，中国封建王朝疆域空前广袤，政通人和，迎来了它夕阳般的辉煌气象。文化上，汉学勃兴，考订、辑佚书籍蔚然成风。加之乾隆深谙中国传统儒学，是一位气魄宏大、兼有文化自觉的皇帝，自乾隆三十八年（1773年），下诏访求、采集天下藏书并设馆开始编纂《四库全书》。四库馆内汇集了数百名优秀学者担任纂修工作，一时人文郁茂，鸿才比肩：如博通百家的纪昀，以经学著称的戴震，史学家陆锡熊、邵晋涵，皆为一代宗师。一部《四库全书》收书3460余种、36000余册、7亿7千万字，博采先秦以来主要典籍，囊括经、史、子、集四部，被誉为千古之巨制，典籍之渊薮。

从全国征集的3800多士子，花费15年时间，用馆阁体缮写七部，分储于“北四阁”，即北京皇宫的文渊阁、圆明园的文源阁、承德避暑山庄的文津阁和盛京（今沈阳）故宫的文溯阁；“南三阁”，即扬州之文汇阁、镇江之文宗阁和杭州之文澜阁。七座藏书阁,或坐落在一片金碧辉煌的皇家园囿，或修于山水葱郁的江南，嘉木影映，宁静肃穆，其规制皆仿宁波“天一阁”而建，采用独具匠心的“外二内三”构局：在两层楼之间建一中间暗隔，暗阁通风不见光，更有利于书籍的保存。藏书阁外观以象征水和木的黑、蓝、绿色为主，古朴典雅，蕴含着防火的原始企盼。

乾隆以后，清朝的统治由盛转衰，国运衰而典籍散，七部《四库全书》也在兵燹战乱，朝代更迭中，经历了坎坷曲折的命运。英法联军入侵，金田火起，贮藏圆明园的《四库全书》与园俱毁；文汇、文宗阁之书毁于太平军战火，文澜阁本散佚大半。流传至今：文渊阁本存藏台北故宫博物院，文津阁本存藏北京国家图书馆，文溯阁本存藏甘肃省图书馆。后来递经补抄的文澜阁本存藏浙江图书馆。七部《四库全书》保存下来的原本尚存三部半，先贤心血，尚有余脉可古今相承。

沈阳（当时称盛京）是清王朝的肇始之地，《四库全书》缮写的第二部，即送往沈阳故宫“文溯阁”中，以示不忘根本，敬重祖宗之意。

20世纪60年代中期，文化部报请周恩来总理批准，文溯阁《四库全书》调拨甘肃省图书馆收藏。文溯阁本《四库全书》 1966年10月7日秘密开始启运，当时正值文革时期，一路上，押运人员饱受艰辛，日夜操心，于10月13日安全运抵甘肃永登县连城土司衙门、寺庙保藏。1970年，省政府又在榆中县甘草店为它修建了在甘肃的第一个新家，文溯阁本《四库全书》在这里度过了将近四十年的光阴，对这部煌煌典籍来说，这也许只是历史流脉中的一瞬，而书籍的守护人已经由精壮的小伙子变得两鬓风霜，当年亲手植种的树木如今亭亭如盖，昔日荒山变成了万顷梯田。

两百多年前，乾隆集古籍，建书阁，保存了博大精深的文献典籍，而存藏全书的藏书阁取意 “渊、源、溯、津、汇、澜”等字，它的建设和历史，也体现出中华民族源远流长、绵延不绝的文化性格。乾隆将存藏于沈阳的《四库全书》命名“文溯”，正合周诗“溯涧求本”之意，如今它来到甘肃，令许多学者无限感慨：“甘肃为华夏文化发祥之地，今此书溯黄河而上，岂非溯中华民族之源乎？”　

于是，建筑一座现代藏书阁的夙愿渐渐化成一张蓝图。

2005年7月8日，一座依山傍水，绿荫环抱，富丽典雅，具有浓郁明清建筑艺术风格的文溯阁《四库全书》藏书楼，在兰州市北山九洲台建成。离黄河较远，地势较高，无水患；三面环山，林木覆盖，较为隐蔽；面对黄河，风景优美，环境好；交通便利，空气清新，很多人都说，新阁的“风水好”。

其实，“风水”是人们内心深处、文化深处的一种理想和审美。所谓 “左青龙，右白虎，前朱雀，后玄武”，所对应的理想景观应该是：建筑物座背依绵延山峰，俯临平原，周有清流屈曲。那么，面依黄河、背临北山环抱的九洲台藏书阁，真是山水与人文浑然一体的理想模式。

古之藏书阁素有三个功用：学术，藏书，接待游学。新建的文溯阁《四库全书》藏书阁，将这些功能相得益彰：设立的学术机构“《四库全书》研究会”为四库学研究搭建桥梁；《四库全书》展览面向社会，文图并茂地展示《四库全书》的修书、存藏、流传；现代化书库收藏全书及省图书馆现有善本、孤本古籍。这里，是保藏古籍的建筑群落，更是丝绸之路上具有浓郁特色的又一文化景观。

藏书阁依然仿“天一阁”外二内三规制，外观黑琉璃瓦镶绿边、绿色廊柱，阁前凿一水池，沿着石桥走进书阁，便可以参观 “千古巨制——《四库全书》展”。在这里，我们敛住精神，穿梭时空，对那个年代浮想联翩：那些呕心沥血的学者、趋之若鹜的士子、兵火战乱中的书籍；盛世年景中，隐藏了多少乾隆帝超越汉唐的野心和文字狱口诛与刀斧的残酷；薄薄的书页，又承载了多少故纸堆里的寂寞、辛劳甚至血泪。我们甚至可以侧耳聆听，来自两百年前的声音：鸿儒们倚阁在辨理说难、切磋学术；坊间搜访群书的喧嚷，书籍载入七阁时的车轮隆隆……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道，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宋代大儒张载的这段话刻在展厅四围的白色柱子上，正象征着支撑中国两千多年来的人文砥柱, 它是当年编修四库全书的宗旨，更是古代学者壮阔的胸襟和情怀。当古之先贤的声音隐于市声，当我们的内心容不下一张安静的书桌，幸好，在山间一隅，还有这样一部书和一座书阁灼灼其华，它留下了古今永恒的智慧，更留下了一种敬惜文化的精神，我们为之守候和传承，亦是为后世植下福荫。

                                       2008年4月30日

    好友QQ上的一句签名，却令我在一个早晨陷入了固步自封的解释，问与答构成人生的种种圈套，一切如同悖论。众生相。

   “‘人心如海，果真顺应潮汐.’这句话是说，人心表面平和沉静，其实有着波流的潜层。世界需要我们的主观和情感等多种方向性的选择来顺应，从而找到自己适度和最佳的状态和起伏，这种姿态也许是美好的也是实用的。”

   “贝娄有一句话说‘你不使你的生命成为一个转折点，你就没有存在的理由’。现实如同强酸，利益侵蚀着内心的热情，程式和责任损耗着与生俱来的灵性。我们必须审慎对待赋予我们的唯一的一生。努力磨砺它，爱惜它，引导它。我们必须成为小小的逆流，听从我们的心灵，脱离宁馨生活的心意，避免随波逐流，脱离庸俗的价值观，这才是稀有并值得尊重的的品质。”

   “向往自由是一种恶习。我们必须掌握在别的什么手里，不然大海怎样风起浪涌？顺应是避免伤害的途径。有很多强大的流体，掌握你的命运。你只是沉默的大多数。你没有办法不沉默，发言权在别人手上。你想发言，必须掌握话语权，结果是一样的。新的声音代替旧的声音，新的权势代替旧的权势，你以为你会高明，其实不会。每一个在社会或单位生存和消磨的人都会面对这样的轮回”。

   “正因为如此，如果我们顺流，我们便是被利用的。小到单位、领导的利用，大到一个政团、国家的利用。我们总是被权威利用。这就是顺流的生物链。达尔文进化论最庸俗和残酷的发挥。所有人向右，我们要在左边。我们生活‘在别处’。”

   “人在社会和集体中的不公正古来有之。早在诗经就抒发这种无奈：‘四牡彭彭，王事傍傍。嘉我未老，鲜我方将……’但人是社会属性的，这是职责。它给你位置，你要选择或者争取坐在哪，实现人生的位置，但是不能缺席。看似平淡微小的工作，维系了整个社会庞大的运转，造就了很多人的福祉。比如图书馆，你挨着枯燥的钟点终将书籍传递给别人。比如粮食，通过汗和泥艰苦的劳动，最终端上了你的餐桌。你是这个社会不可或缺的一环。诗人说：‘谁都不是一座岛屿，自成一体 …… 因为我包孕在人类之中。’”

   “这是从历史和时代的宏观来看。飞速旋转的大时代是不会把个人的光芒和灰暗放在心上。你只是摩天大楼下阳光下的尘埃。现实太庞大了，重要的是你是不是做了自己。像《海上钢琴师》里的1900，他来到海边，眺望城市的烟囱和道路绵延无尽，他不知道这样的琴该怎样弹奏。我们没有办法服从社会的规则，因为这个规则太腐败了。很难辨清善恶，很难不被蛊惑，很难不失去自己。孔子一生就主张‘克己复礼’努力成为社会化的人，可他不是春秋征伐时期最大的逆流吗？”

   “孔子知其不可为的栖惶奔走，只是圣者的人生，他在现世是个失败者。我们普通人的人生是需要小小的沉溺。顺应潮汐是安全的。流向相同的水，同行的鱼，水草、贝壳的乐趣，游到温暖的大西洋去。你也许躲避不了死亡和意外的扑杀，起码你不会被孤独扑杀。”

   “与人为伴不能让你杜绝孤独，相反，会让孤独变成空虚。城市庞大机器的运转，像一个虚无的游乐场。工作，聚会，光影交错。我们夜幕知返，夜晚的北斗星，却不能指明方向。”

   “那么，该用什么来治疗这种空虚？”

   “罗素曾为此开了一剂良药，他定义幸福的人生：“美好的人生是为爱所唤起，并为知识所引导的”。爱和思索，可以让我们对别人的痛苦和幸福有所担承，我们也就脱离了虚无的人生.‘我的人生可以献给什么，却不可以被消磨掉’。就是这样的。”

   “爱和知识不是每个人能够有幸兼有的，我倒认为空虚只有现实的乐趣可以治疗。物质的质感，美食家居，春光秋月，选择一扇窗子俯瞰城市，人际和人情是富有趣味的游戏。我们为什么不在飞速运转的世界，分享明亮安全的喜悦？”

   “《楚门的世界》里说，我们的渺小源于太相信眼前的这个现实。人生是不知何处见底的洞，我们每时每刻以年岁增长的方式下沉。为了减慢它下沉的速度，我们开始观察，观察人们在潮汐中的顺流逆流，挣扎盼望。这样，我们就可以搭建自己的城堡了，编织人类共有的花篮，美或恶，超越生命的。这就是文艺，缪斯之神。”

   “古人早就对文艺的功用有了定义：所谓的‘兴观群怨’，它可以教化社会，启人心智，塑人修养，都是为现世服务的。文艺更应该以享乐主义的姿态出现，我们就像采摘花朵一样，一路，花朵自会竞相开放。”

   “‘乱花渐欲迷人眼’。文艺已经太多的沦为姿态甚至社交的辞令。像演奏贝多芬的剧院满地的果壳，像奥斯丁年代，弹琴和书写的修养被作为女子嫁妆的一部分，从而觅得佳偶。它无法填补你鲜花缀锦人生的空虚。所以古人说“人不能无癖”，其实就是讲人生最重要的是一点痴迷。哪怕别人认为无意义的，都可以成为你安身立命的根本。“

   “但让我们再回到贝娄的那句话，你不使你的生命成为一个转折点，你就没有存在的理由。他下面说‘这个转折点不是你造就的，而是你捡到的。’就像上帝的列队，你被命令站在左边，却不一定能被点到名……”

   “这样的问题也许终究没有答案。就像我每天走出了家门，却永远不知道先出左脚还是先出右脚正确，哪个岔路口应该转弯，在哪里又慢了半拍，没有跟上人生的胡琴。”

最后朋友发来这句话的出处，却是她少年喜爱过的一首诗：

是什么使我们熟悉而陌生，

远远的有黛峰和青绿，

近近的你，

却从未分辨清，

一千遍的呼唤，

一万遍的呼唤，

最终依旧孤凄，

　人心如海，

果真顺应潮汐，

循环如伤复与伤痛，

是什么使我们熟悉而陌生，

在从未预约的今朝，

如期而遇，

又在预约的今夕，

挥手远离，

是否

该铸一口无情的钟，

冷冷如泥塑的心，

夜吟沉沉，

无论怎样的设想，

都是一个永远破解的迷，

生命或许原本如海．

原来这只是一首情诗中的一句。前文的叙述倒令人啼笑皆非了。

也许爱情才是最深的奥义。它无需判断，通向所有的幸福和悲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