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面

封二

封三

封底

《酉水》2009年第3期目录

里尔克如是说——————————————————（德国）里尔克

奋斗（诗歌）——————————————————————杨清海

清泉三梦（散文）————————————————————田景全

清泉印象(散文)—————————————————————简  朴

清泉情歌（歌词）————————————————————苏远大

清泉行（散文三题）———————————————————何艳芳

清泉，美在心中（散文）—————————————————周宏飞

清泉之奇（四章）————————————————————黑  瓦

白禹作品小辑————————————————————白  禹

    [短篇三题]

    青子的牛/桐籽花开/二月

    [长诗一首]

    我们的青龙村

    [创作谈]

    青涩

云峰的娘(外一篇)————————————————————王树军

牛拉车—————————————————————————邓文莉

武陵山下（组诗）————————————————————谭碧松

落叶或柔情万千（十一首）————————————————黑  皮

爱人住在石头里（组诗）—————————————————苏若兮

再给凋谢的玫瑰浇一次水（十一首）————————————白  月

充满花香的午后（组诗）—————————————————刘红娅

我还不够安静（组诗）——————————————————冬  婴

留一半爱情给故乡(外二篇)————————————————单宇飞

时光七重奏———————————————————————白云飞

乐山游记————————————————————————董皓月

生命因你而精彩—————————————————————喻  磊

雪花，飘落的心情————————————————————杨再道

在菜园小径中迷失————————————————————曹  杨

酉州风情————————————————————————姚汉子

[婚恋三曲] 提亲//认亲//成亲

[喜酒三杯] 花园酒//新人酒//月米酒

[习俗三章] 节俗//忌俗//葬俗

[风土三篇] 上坟//过祭//坐席

[风物三种] 堂屋//火铺//驯牛

龚滩赋—————————————————————————张义宣

文艺消息————————————————————————周宏飞

《酉水》征稿启事——————————————————本刊编辑部

关于第二届“酉阳县文学艺术奖”评奖的通知——————本刊编辑部

封面

封底

《酉水》2009年第2期目录

泰戈尔如是说——————————————————（印度）泰戈尔

同唱一首歌

感知时代脉搏，同唱一首歌————————————————田景全

酉阳红歌赛感赋—————————————————————唐腾杰

酉州赋—————————————————————————彭秀清

酉州风乍起———————————————————————田景全

七绝·新龚滩（二首）——————————————————冉启华

七律·移民精神—————————————————————张义宣

渝怀铁路通车——————————————————————李代渠

临江仙·乌江画廊————————————————————孙  超

天净沙·笋岩——————————————————————刘德富

苗寨山歌（三首）————————————————————石敦河

宜居贡茶————————————————————————冉光荣

龙头山古刹———————————————————————孙廷觉

七律·千古溶洞盛世开——————————————————白明跃

七绝·三黛沟四景————————————————————李  解

后溪赋—————————————————————————彭开福

吴大全散文小辑———————————————————吴大全

一两丝，三黛沟

风若停了

白贤弟本纪

大悲凉

桃花与男人

城墙和城墙外的春光

回看写字

在大海上放牧灵魂

[评论]也么，走在路上—————————————————白  禹

桃花大侠（中篇传奇）—————————————————王世清

周二杆————————————————————————罗  艺

当年的山区生活（组诗）————————————————张万新

黄柏丫风情（组诗）——————————————————麻  二

从慢下来到静止（组诗）————————————————杨晓芸

八行八行地爱（组诗）—————————————————赵兴中

十一种可能（组诗）——————————————————刘清泉

村小—————————————————————————杨  柳

昨天的银匠——————————————————————熊媛媛

美女时代———————————————————————郭  华

[故事] 故土碎片———————————————————杨长江

[人物] 表叔————————————————————酉水闲人

[传说] 桃源仙子的传说————————————————佚  名

[歌谣] 十许——————————————————演唱//彭承善

[地理] 大山上的木叶—————————————————汪孝贵

文艺消息———————————————————————周宏飞

《酉水》征稿启事—————————————————本刊编辑部

关于第二届“酉阳县文学艺术奖”评奖的通知—————本刊编辑部

封二

封三

目  录

萨洛特如是说———————————————（法）纳塔丽·萨洛特

感动(散文)———————————————————————冉丽冰

南腰界（组诗）—————————————————————杨犁民

淹没的往事（小说）———————————————冉丽冰/向笔群

红军寨（散文）—————————————————————杨春来

南腰界的三个关键词（散文）———————————————何艳芳

咏长征（诗）——————————————————————彭秀清

走近南腰界（散文）———————————————————周宏飞

那些抹不去的红（散文）—————————————————冉仲景

杨柳散文小辑————————————————————杨  柳

鞋垫

饭店

供销社

红蜻蜓发卡

绺绺儿

[评论]幸福是件旧衣裳——————————————————杨犁民

嫁女——————————————————————————陈孝荣

我做镇文书那些年（二题）————————————————阿  木

锄禾——————————————————————————刘云霞

狗殇——————————————————————————赵明舒

云上的酉阳（五章）———————————————————白云飞

古镇记忆（三题）————————————————————郭  华

物语四章————————————————————————陈德根

我的父亲母亲——————————————————————田景坤

秋天，重返天缘寺————————————————————陈  顺

逝去的美丽（外一篇）——————————————————李永琴

故乡深处的低吟浅唱（五题）———————————————崔荣德

酉水行吟（三题）————————————————————杨再道

李尚朝诗六首——————————————————————李尚朝

石胜河诗一首——————————————————————石胜河

陈洁诗二首———————————————————————陈  洁

任文贤诗二首——————————————————————任文贤

郁颜诗五首———————————————————————郁  颜

谭国文诗三首——————————————————————谭国文

叶梓诗四首———————————————————————叶  梓

[故事] 故土碎片————————————————————酉水散人

[人物] 村人三记————————————————————无端厮守

[歌谣] 山歌唱得妹拢来—————————————搜集整理/彭开福

文艺消息——————————————————————本刊编辑部

《酉水》征稿启事——————————————————本刊编辑部

封面

封二

封三

目  录

博尔赫斯如是说———————————————（阿根廷）博尔赫斯

一等奖

绝壁上的古镇——————————————————————罗中玺

二等奖 

龙潭三吟­­————————————————————————易  刚

桃源幽处有真意—————————————————————代  新

酉水听歌­­————————————————————————阿  炳

三等奖 

山奇水幻细沙河—————————————————————汪孝贵

青冈堡立房子——————————————————————熊科林

哭嫁——————————————————————————舒应福

西山沟那家———————————————————————张桂南

土家民歌：诗意栖居———————————————————杨犁民

优秀奖 

唢呐声吹婚庆喜—————————————————————白水人

人文酉阳，歌舞之乡———————————————————刘  军

在大坂营“双语村”———————————————————宋明德

寻找记忆中的龚滩————————————————————白明跃

大河口：迷人的画卷———————————————————何  丽

金秋的苞谷———————————————————————吴大全

听村长讲南腰界的事情——————————————————野  海

摆手舞的故乡——————————————————————路  曲

情深意长河湾寨—————————————————————田太华

一路神奇：从苍岭到大河口————————————————梁  丹

咪毛——————————————————————————曹  杨

鸽哨响起————————————————————————尹向东

新摇滚（七首）—————————————————————陈衍强

疯了的小母牛（七首）—————————————————七月的海

爱情歌谣（十二首）———————————————————非飞马

草垛（外一篇）—————————————————————杨  虎

凤凰游记————————————————————————石  璐

玉米——————————————————————————张廷涛

减肥记—————————————————————————郭  华

陈富莲：最后一个流失女红军———————————————向笔群

《酉水》征稿启事——————————————————本刊编辑部

目录

卷首

钟表神秘的心脏———————————————（英）卡内蒂

情系汶川

我看见这些泪水（组诗）——————————————冉  冉

地震一分钟————————————————————李亚伟

共鸣（组诗）———————————————————张万新

痛到十三亿（外一首）———————————————杨犁民

诗三首——————————————————————冷盈袖

请原谅我—————————————————————白  月

生死之间（组诗）—————————————————苏若兮

碎裂的汶川（组诗）————————————————李尚朝

你说活着真好（外三首）——————————————丝  语

汶川啊，你为什么一再让我流泪———————————小点子

让历史铭记这一刻—————————————————田应忠

汶川———————————————————————田太华

每一棵草都说出挺住————————————————黄  葵

闯滩者：本土新锐

何艳芳作品小辑——————————————————何艳芳

[散文七题]

把春天放进来/生活啊，请把我喝麻/给三天一轮回的侄儿

神如此，我而且/门门窗窗的我/像雪一样飘飞/

花在摇，我在晃

[诗歌五首]

后溪让我潋滟/秋天不够凉/行走/一个人的美丽/村庄

小说

刘付云小小说二题—————————————————刘付云

噘人———————————————————————陈孝荣

女高中生梅梅———————————————————李  昔

散文

大山的背后————————————————————许  昌

悼伯虎——————————————————————石  璐

文学评论

文学的社会现实：读冉丽冰系列小说《刹馆子》————路  曲

冬婴的物质困境与诗意追求—————————————熊  辉

民间

[人物]山野诗人向崽毛——————————————酉水散人

[故事]双头猪———————————————————桃源君

[歌谣]后溪民歌一组————————————搜集整理/向永成

[风俗]哭嫁————————————————————彭春江

我与改革开放30年征文专辑

酉阳文学三十年——————————————————向笔群

开往春天的火车——————————————————刘  军

我劝父亲穿名牌——————————————————梁  丹

视频聊天话变化——————————————————谢晓辉

摆手舞走向世界——————————————————佳  韵

多媒体幻灯机———————————————————杨春来

送通知——————————————————————白玉万

“三只鸡”的故事—————————————————邱朝平

酉阳———————————————————————庞婆保

我的乘车记忆———————————————————田意献

封面  酉水河———————————————————田维袆

封二  诗配画  桥，铁轨———————图。李化/文。杨清海

封三  诗配画  酉水河——————————图田维袆/文袁伊

封底  天路————————————————————田维袆

“土风苗韵自多情·酉阳风情”散文大赛

征稿启事

    重庆市酉阳土家族苗族自治县，是一个地处武陵腹地的民族文化大县，有底蕴深厚的革命历史文化，有如诗如画的山水风光，有异彩纷呈的风土人情。“中国土家摆手舞之乡”、“重庆市民歌之乡”、“土司文化”更是酉阳向外宣传的重要名片。为了更好地展示酉阳神奇的山水、独特的风情、悠久的文化，吸引更多的人关心酉阳，热爱酉阳，建设酉阳，酉阳县文联、酉阳报社特举办“土风苗韵自多情·酉阳风情”散文大赛。

    一、征文要求

    凡描写、叙说酉阳县独特的革命历史文化、民族文化、自然风光、民风民俗（民居、饮食、民歌、舞蹈、婚丧嫁娶、民族服饰）等为主题的散文原创作品均可。字数不限，作者地域不限。

    二、投稿方式
　　1、来稿请寄：409800重庆市酉阳县文联办公室。或发送到电子邮箱：yywl532817@163.com

    2、来稿请注明“酉阳风情征文”字样及作者真实姓名、单位和联系电话。
　　3、联系人：周宏飞　 联系电话：023-75532817
　　三、征文时间
　　2008年7月 20日至2008年9月20日。
　　四、评奖

    1、2008年10月10日前组织召开颁奖大会。

    2、届时将评选出一等奖1名（600元）、二等奖3名（500元）、三等奖5名（300元）、优秀奖15名（100元），并向作者颁发获奖证书。

    3、所有获奖作品，将编入《酉水》增刊——《土风苗韵自多情·酉阳风情》专刊。

重庆市酉阳县文联、酉阳报社

2008年7月10日

《酉水》2008年第2期目录

卷    首

诵读与写作————————————————————（德国）尼采

“高处的毛坝”专辑

高山上的毛坝——————————————————————冉丽冰

山坳里托起的希望————————————————————路  曲

毛坝印象（五章）————————————————————杨  柳

寻访天元寺———————————————————————吴亚敏

毛坝之语————————————————————————何艳芳

毛坝之上（组诗）————————————————————王世清

毛坝、芭茅或者草————————————————————杨犁民

毛坝：冷风中挥舞双臂——————————————————周宏飞

云外乡村（六章）————————————————————冉仲景

闯滩者：本土新锐

[中篇小说]

我到底是不是男人————————————————————任明友

[创作谈]

记住一些打工生活的片断—————————————————任明友

诗歌大武陵

[渝之东]

乡村事物（组诗）————————————————————张远伦

陀玛纪事（组诗）————————————————————麻  二

生命中的女人（组诗）——————————————————周  斌

[湘之西]

在高椅（组诗）————————————————————湖南蝈蝈

合唱：土家史诗—————————————————————仲  彦

（评论）穿透历史与宇宙的灼痛——————————————海  燕

春天什么样子（六首）——————————————————柴  棚 

[鄂之西]

水中央（组诗）—————————————————————刘小平

[黔之东]

朵孩的诗————————————————————————朵  孩

非飞马的诗———————————————————————非飞马

末未的诗————————————————————————末  未

森林卵石的诗—————————————————————森林卵石

尹佳雄的诗———————————————————————尹佳雄

隐石的诗————————————————————————隐  石

小    说

醉官——————————————————————————罗  艺

一只猫—————————————————————————何  强

散    文

祭母文—————————————————————————尹锡南

随笔三题————————————————————————王章伦

古镇诗情氤氲——————————————————————刘世超

民    间

[人物]  刀壳子—————————————————————宋明德

[故事]  故乡碎片（第二辑）———————————————杨长江

[地理]  后溪古镇————————————————————白  牮

[歌谣]  大闹五更——————————————————演唱/彭承善

[咏叹]  重返酉阳（四首）————————————————王  琼

[钩沉]  酉阳历史再探——————————————————邹明星

文艺动态

“我与改革开放30年”征文启事———————————本刊编辑部

《酉水》征稿启事——————————————————本刊编辑部

卷    首
花之歌————————————————————（黎巴嫩）纪伯伦
在第一届酉阳文学艺术奖颁奖大会上的讲话—————————杨清海

散    文
瓦庄——————————————————————————野  海
你是我一生的陪伴————————————————————冉丽冰
走马龙潭————————————————————————涵  秋
细屋里的隐秘人生————————————————————杨  柳
怀念我的父亲——————————————————————姚明祥

闯滩者：本土新锐
王世清作品小辑—————————————————————王世清
[短篇小说]
小村纪事
[诗性随笔]
校园，那棵桂花
村子里的那口井

小    说
天籁——————————————————————————闻  桑
开门——————————————————————————王  强

诗　　歌
祈祷（十首）——————————————————————姚  彬
多像是假的（组诗）———————————————————黄光辉
内心生活（组诗）————————————————————张守刚
大师（五首）——————————————————————郭兴军
那年，一首歌（五首）——————————————————曹立光

校园文学
西南大学中国新诗研究所诗人作品小辑
（本栏组稿：路曲）
冯月季/姚春光/杨新友/闫玉/侯少隽/褚芝萍/滕斌/朱小雷/张鹏/
姚洪伟/蒋钱英/晁真强/许金琼/陈健/吴超/赵强/肖照东/余晓静/
唐嘉璘/张晨曦/潘晓青/胡斌

文学评论
走的人多了就是坑
    ——对散文创新的一点思考——————————————刘照进

民    间
[人物]  打渔人李疤子/歌师傅白老岩———————————杨长江
[故事]  大坂营晨猎—————————————————浩河沟上草
[地理]  酉阳四绝————————————————————瞿  扬
[风俗]  乡村游戏七种——————————————————彭泽学
[歌谣]  土家山歌二十一首——————————————陈碧生搜集
[美食]  油茶汤—————————————————————宋明德
[咏叹]  赵庄赋—————————————————————冉光荣
[理论]  酉阳阳戏调查——————————————————李  伟

文艺动态
文艺消息——————————————————————本刊编辑部
《酉水》征稿启事——————————————————本刊编辑部

封    面      后溪古镇———————————————————吴胜延
封    二      第一届酉阳县文学艺术奖颁奖大会掠影——————吴胜延
封    三      酉阳县文联春节活动剪影————————————田维祎
封    底      长潭夕照———————————————————吴胜延

2007年第4期目录

卷首语

洒下汗水，收获希望—————————————————本刊编辑部

硕    果

酉阳土家族苗族自治县人民政府授奖决定

首届酉阳县文学艺术奖获奖作品选登（一）

神树（小说）——————————————————————姚明祥

碧血苍山（电视剧本·节选）———————————————舒应福

故乡的露天电影（散文）—————————————————冉丽冰

大海的每一次转身（散文诗组）——————————————杨犁民

一剪梅·千禧龙年唱大风（诗词）—————————————冉启华

游长江三峡感怀二首（诗词）———————————————陈梦昭

抒情诗三首（诗歌）———————————————————冉仲景

边缘的美学（文学评论）—————————————————向笔群

闯滩者：本土新锐

倪金才诗选———————————————————————倪金才

倪二毛YY诗话—  ————————————————————倪金才

小    说

狗———————————————————————————赵兴举

一张贺年片———————————————————————田景坤

散　　文

散在龙潭的时光—————————————————————程  彧

油菜花儿黄———————————————————————许  昌

天堂有夜————————————————————————何艳芳

七月蝉歌奏晚晴—————————————————————白明跃

诗　　歌

质问（11首）——————————————————————李元胜

从这头到那头（6首）——————————————————西  叶

一路颠簸（6首）————————————————————大  窗

回乡（组诗）——————————————————————骨与朵

走近红叶（6首）————————————————————指  界

端正好（6首）—————————————————————弥赛亚

民    间

[故事]  故乡碎片————————————————————杨长江

[风俗]  与神仙一起过年—————————————————吴明泉

[歌谣]  上梁歌———————————————————瞧那星搜集

[地图]  赤子情深————————————————————白俊奎

[咏叹]  乡村四季————————————————————刘德富

[理论]  试用“符号矩阵”分析土家族传说《相思雀》————彭  丽

文艺动态

文艺消息——————————————————————本刊编辑部

　　《酉水》2006＿2007年度优秀作品

《酉水》征稿启事——————————————————本刊编辑部

酉阳土家族苗族自治县人民政府办公室电子公文

酉阳府发〔2007〕64号

酉阳土家族苗族自治县人民政府

关于授予《高兴的话儿说不完》等12件作品酉阳自治县第一届文学艺术奖的决定

各乡镇人民政府，县府各部门：

    近年来，我县文艺工作者坚持先进文化的前进方向，坚持以高尚的精神塑造人，以优秀的作品鼓舞人，深入生活，深入群众，创作出一大批讴歌时代精神、弘扬民族文化的优秀作品，深受人民群众喜爱。其中，有部分文学艺术作品在全市乃至全国文艺创作评选活动中获奖。为了表彰先进，推动我县文学艺术事业的发展，县文学艺术奖评审委员会按照中共酉阳土家族苗族自治县委办公室、酉阳土家族苗族自治县人民政府办公室《关于设立酉阳土家族苗族自治县文学艺术奖的通知》（酉阳委办发〔2007〕36号）精神，对我县近十年创作的文艺作品进行了初审，经专业评委会复评和评奖委员会终评，县人民政府决定对《高兴的话儿说不完》等12件作品授予酉阳自治县第一届文学艺术奖。

    希望受表彰的同志再接再厉，努力创作，为我县文艺事业繁荣发展再立新功。全县广大文艺工作者要以他们为榜样，按照贴近实际、贴近群众、贴近生活的要求，创作出更多思想性好、艺术性强的优秀作品，为繁荣我县文学艺术事业、加快建设民俗文化大县作出新的贡献。

    附：酉阳自治县第一届文学艺术奖获奖名单

 　　　　　　　　　　　　　　二○○七年十二月三日

主题词：文化　文学艺术奖　决定

抄送：县委办、人大办、政协办，县法院、检察院。

作　者　　　作　　品　　　　　　　　　　　作品类别

吴胜延　　《高兴的话儿说不完》　　　　　　摄　　影

邱进民　　《山民出山》　　　　　　　　　　摄　　影

石胜元　　《三峡与朱元思书》　　　　　　　硬笔书法

田炳云　　《庐山高图》　　　　　　　　　　油　　画

姚明祥　　《神树》　　　　　　　　　　　　小　　说

舒应福　　《碧血苍山》　　　　　　　　　　影视剧本

冉丽冰　　《故乡的露天电影》　　　　　　　散　　文

杨犁民　　《大海的每一次转身》　　　　　　散文诗组

冉启华　　《一剪梅·千禧龙年唱大风》　　　诗　　词

陈梦昭　　《游长江三峡感怀》　　　　　　　诗　　词

冉仲景　　《从朗诵到吹奏》　　　　　　　　诗　　集

向笔群　　《边缘的美学》　　　　　　　　　文学评论

这锄头是父亲做的。
我的掌心泛着鲜红的颜色，我的锄头上下飞扬。我的思想骑着二月的快马，马不停蹄地随着锄头的轨迹来回奔跑。
在南山的土地上

1
    早晨，头顶白晃晃的一大片。父亲、我，还有二哥在一片空旷的黑土地上安静地劳作。
    这是我与二哥的全部土地，在南山。这样的一片土地，它应该成长什么，父亲是固执之后才沉默的。他不知道这一棵棵常绿小乔木将会带给他的子孙什么。我也不知道。但我喜欢这些树将会结出的果子的名字。这是比唐诗务实的名字——抱子桔。听说这种桔子是异域橙子骄傲的私生子，身着天子的外衣，在橙脐里吸得满腹龙涎，连骨头都是清香甜蜜的。一个小果果藏在心的最里面。它比橙的嫡嗣子孙优秀，名字与橙一样务实。我没有吃过这种果子。这一切我原本并不知晓，是卖苗子的湖北人告诉我的。我与父亲对土地天生是玉米的地盘的定论是相悖的。对父亲、祖父、曾祖，对我那些曾在二月握锄的所有先人，我为种植一个务实的名字而将土地交给500多株乔木是不肖的。但这些都不影响我喜欢它的名字。
    我手中的锄是父亲做的，长长的木把呈出八月田野的颜色。它在我手中翻飞。我算过，下大力气，14至18锄掘就一个树窝，538个树窝当挥下7532至10000锄。父亲跟在我的身后安放树苗，然后回身帮二哥培土。至60株时，他们为土壤当培到嫁接节之上还是之下争执起来。二哥说如果培到节的上端，苗本发芽抢肥。父亲大声说：先要栽活，老子说是上边就是上边。我没插言。我翻飞着锄，遥遥远远地想去。这以后呵，一行行绿齐刷刷地列在黑色的土地上，风吹不移，雨打不动，这是喝酒吃肉的屏风，里面的快活连风也索不去。当然，这只是我们的屏风。至99株时，二哥埋怨在将土填平树窝时父亲总挥手打断他连续的动作，将脚去狠狠地踏实窝内的土。父亲说必须踏实，不然六月里土地缺水，土壤干燥松散，根不能“讨土”。二哥说这样一踏，易伤树苗的须根。父亲大声说：踏实，老子说要踏实就要踏实。我没有插言。我翻飞着锄，飘飘荡荡地想去。我们的土地是黑色的。黑色的形状是父亲教给的，所以我只能保证这土地只在我们的眼里是黑色的。也许，在天的眼里，在大神的眼里是白的，或者是红的。因为天不是我的兄弟，大神也不可能是我父亲的私生子。但这以后呵，一行行绿齐刷刷地列在黑色的土地上，孟姜女哭不倒，黄膘马跨不过，定会掩盖去我们也许判断错误了的颜色。这是厚实的城墙，里面的“错误”连风也索不去。当然，这只是我们的城墙。
    我翻飞着锄。我喜欢并未曾视见过的屏风与城墙，我喜欢比唐诗务实的名字，我喜欢这样的动作。我不停地释放汗水收获通泰。还未晓事，我的父亲就对我说这样的动作叫“做活路”。认得汉字，书中的先知对我说这是劳动。人们把人民这样的动作称为劳动，称罪人这样的动作为劳改。我的一半是人民的，另一半我不知道。我问过许多人，也没有人知道。但绝对不是人民的也不是罪人的。所以我将我这样的动作称为劳作。我翻飞着锄头，痛快地劳作。这样的大力劳作使我心里稍安，手、脚、腰与其它器官的工作稍算公平——因为我实在没有办法让我的心脏和肺叶得到稍息。教我这样公平地对待身体每一个部件的是我脖子以上的器官，是我的首脑。我的首脑常欺骗我，特别是眼睛与耳朵。比如对土地颜色不敢肯定的判断，以及春天的响声不敢肯定的判断。但我是无奈的。我只对无奈的存在表示憎恨，比如对我对眼睑与耳廊的态度。如果没有这样的阻挡与限制，我将会听到与看到更广阔的存在。但我还是无奈的。我的模子是父亲铸造的。我是父亲精确的铸造，是独一无二的。如果当初少了这两样东西，父亲也许会视为劣品、异物，甚至视为妖怪而弃在瓦庄西边那无底的汆水洞中。我一入世便无可选择大小与弃留。
我翻飞着锄，我痛快地劳作，我的血液奔腾，脊椎拉直——弯曲，我的思想骑着二月的快马，马不停蹄地随着锄头的轨迹来回奔跑。

2
    我感觉掌心有些火辣。除了指根麻木的茧块，掌心里泛着红旗的颜色。据我二十多年观察所知，绣上旗帜的农具，有镰刀与斧，没有锄头。为什么没有锄头？我没思想过。我的壁上挂满了锋利的镰刀与斧子。它们的刃在陈旧的木片板壁上闪烁着温柔的光芒。在阳光底下，这些光芒是用来砍伐与收割的。它们一生的时间，大部份在于收获取得，小部分被我用来为儿子制作玩具。在不觉晓的日子里，有时也被诗人们悄悄借去半分钟用来劈劈柴，或开辟他温存至天堂的大道，刈割束缚羽化成仙的红尘。但我从来不计较。我的锄是为种植服务的，当然也偶尔去收获，比如挖土豆与红薯，额外的工作便是挖中药了。我将锄挂在梁上。村庄里只有我将锄头挂到梁上。这锄头是父亲做的。他说是用一个战友送给他的一块断了的东风汽车“扁担钢”做的，是瓦庄最好的一把锄头。我结婚那天早上，父亲将它依在我的门边便算给了我。这曾是一块东风牌汽车的“扁担钢”，从北方来，到西南，穿过长城，跨过黄河，越过长江，翻过黄山。它断了，它成了我的锄头，在我火辣辣的旗帜一样鲜红的手掌里上下翻飞。
    这锄头是父亲做的。父亲是最后的人民公社主任，他八岁那年与他的哥哥们在邻村拾谷穗时一丝不挂。我多次听到这样的传说时都固持地认为是天热的缘由，直到三叔公也这样对我说。三叔公说在十月之后太阳已不再暖人，父亲与我的伯父们便不再出门，我开始怀疑一丝不挂与没有衣服穿是有直接关系的。父亲站在黄昏里对我讲述的旧日子，是他八岁之后的日子。八岁之后，他曾先后跟从在许多人的背后，学各种民间手艺。十三岁独身徒步至几百公里外的贵州德江和湖南常德，还是为了学艺。我甚至怀疑正月花灯唱腔中那段“插（方言，音lia）白”便是父亲编的，或是为父亲编的。“插白”说：插白就插白，插个白来就了不得。我三岁上湖广，四岁到常德。常德楼上歇一夜，这儿痒，那儿也痒，摸个跳蚤有四两。四两不照算，蜕了皮还有九斤半。然后众合：九斤半九斤半呀啊。敲击器又“噔当镗当”地敲起来。人们便为伟大的跳蚤与比哪咤稍年长的超前跋涉快快活活地欢笑与舞蹈得更加热烈起来。我相信正蹲在地里的父亲是多艺的男人。木、石、铁、泥、阴阳，甚至巫术等等都被他少时的赤脚走通一窍。父亲有一鼓风箱，在农闲时与三伯父架到大路边上，修补与煅打村庄的农具。大锤小锤轮番敲打铁砧上躺着的泛白泛蓝的红色农具上，如鸟抢食，先是密密麻麻，后是节节分明，声响雀跃而快活。某日，二哥拉风箱，皮笑肉不笑地沿着铁锤的走势翻译着落下的响声：“打点吃点打点吃点——打点吃点，打点吃点——打点，吃点，打点——吃点。”父亲突然将铁锤摔在地上，反手给了二哥一耳光，自此不再打铁了。瓦庄的农具也自此没有在自己的庄子里得到火热的温暖了。之后的农具全从市场买来。但我手中的锄头是父亲做的，它现在正在我旗帜般鲜红的手心里飞扬。
    时间从一个树窝挪到另一个树窝，被我挥锄刨开、挖深，被父亲与二哥在身后用树根盖起来，用土盖起来，用脚踏实了，埋了。父亲那双脚实实地来回踩在树苗周围那黑色的土壤上，然后用手提苗，确信不易被提起后才让二哥继续培土。他小心翼翼地来回踩着，如同来回地踏实我逝去的每一岁成长。他的脚沿着时间的方向一路踩来，将我与树苗像铁钉一样牢牢地钉在他的意愿里。我回到村庄那年冬天，父亲对我说：回来了，要会做（筑）家。为自己帮别人。村庄里有三匠，一是木匠，二是泥水匠，三是石匠。木匠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将房立了起来；泥水匠稀泥湖涂，将房立了起来；石匠硬斗石山，也将房立了起来。你看吧，要学一匠才算男人。我问为什么选择里没有铁匠。父亲大声说：老子说不学铁匠就不学铁匠。他将修水库那年留下来的铁锤与凿子放在我面前，于是我成了石匠。我在石匠群里是一个异类，没有其他石匠虬扎，但我却将石头玩得其他石匠全傻了眼。“石匠易得学，难打伸一缩”，说的是凿子。一伸一缩，似机械有律，如磁石般粘在石头与锤上，难学，是一组绝对美妙与效率的动作，是石匠与硬斗石山相悖的唯一动作。我喜欢看旁人这般动作，但我自己不喜欢这样去动作。我逐渐用现代机械巧夺了其他石匠的时间。我不是一个合格的石匠。听说2500年前郑国有一大夫叫邓析，经过卫国时遇到五个男人背着瓦罐取井水灌溉韭菜地，一天只能灌一畦。他下车传授能日灌百畦的机巧之法。那五个男人却说他们的老师告诉他们：有机智的巧思，必定有因机智而招致的失败，不是不懂机巧的方法，其实是不愿意这样做而已。邓析非常不高兴，郁郁自病了。他的弟子请示他：我们去将那五个傻子杀了吧？邓析却说，算了吧，这些人就是所谓的真人，可以让他们掌管国政（见“说苑”之反质，与《庄子·天地篇》汉阴丈人相类）。我常以此自问，我是一个合格的石匠吗？有一天我偷闲蹲到木匠与泥匠的身边。看着高手睁一眼闭一眼有意识地悄悄将嵌口留出淡有淡无的缝隙，然后用异物填充障眼于外人。这是多妙好的缝隙啊，在组合的触界留下了在时间的冷暖里伸腰的空间。这样的组合永远不会冲突而伤害对方甚至害伤构架。泥水匠工夫在和稀泥之上，我鄙视村里那个“高超”杨泥水匠，他的高明在于经验而不是思考。他们都得到了应该与不应该尊重和认可。我是石匠，尽管十余年来我已是“鬼凿”，但父亲常会为我手中高速转动的机械以及那花腔号子和精美的造作而恼怒。他也认为我不是一个合格的石匠。他对我用机械对付石头的看法是矛盾的，因为他的大神对他说科技就是生产力，所以他总恼怒地咕哝却不让我听见。直到有一天，在我的石场里，我们共同听说与贵州交界的鸡屎盖大山下，一个守节十多年的寡妇被一块垮掉的贞节碑坊压在了大腿上。压了整整一天一夜，才被一个凌晨归家的男人发现。听了这个龙门阵后，他伸手抚摸着我用机械处理得如木板一样平整的一组石器嵌口，再无异言了。我知道他是固执之后的沉默。但这个龙门阵并不影响他仍然恼怒我凿下线条的华美流畅。有一天他借了一杯酒大声地指点说：老子认为一块石头就是石头，形状打在心里落在锤上，让人感觉就是了，整那么多花里胡哨干什么？他那天站在黄昏里，站在我的前面，一字一音如喊号子一样有力，力图夯实与左右我手中的铁锤，拙劣我美妙的石器。我的时间已在父亲的意愿里流淌了二十多年，甚至更长。他老了，但他还要踩上两脚以务实，连半点水分与气泡都不让我留有。
    我蹲在黑土地里的父亲，雪白的发从头顶延到脖根里，像忘记拭去的黑板上的大逗号。这个逗号正在我们的黑土地上，从一个树窝挪到另一个树窝。
    父亲觉察到了我停锄不动。他抬头看了看我，说下雨了。低下头理了理树根，说是雨夹雪。果然下雪了。

3
    雪从小到无，雨越下越大。
    我们没有谁看天。鬼才看天。我这些绿团团的小乔木再待几天下土，送给上帝栽在天堂都活不了。我们面朝黑土，奔到一株柏树下躲雨雪。我从来没曾栽植这样的柏树。村庄里每一户人都有几株这样的柏树。这些柏树的茂盛粗壮和大小并不与主人的贫富相关，也不因利害而礼送他人。这样的树永远不会成为礼物。
但今天清晨，我收到了一个男人从后山送来的柏树苗，三株。这种柏树我们称为刺柏香。针叶，四季都绿得扎眼。这种柏树在武陵山区不多见，近周只有后山和高高大顶生长。它们长高大了，就站在大路边上，你伸手不能摘到果子，因为它没有果子。它只是在雨天或暴热的盛夏，供你避雨或乘凉。它们的主人一死，它们便会少一棵。送树苗的男人年近半百，是村里最贫穷的男人，叫陈德胜。我刚要上山，他便一高一矮汗涔涔地赶来将树苗笨拙地放在了我的门前。他说是刨来专程送给我的。树苗有镰刀把儿粗，根部附了实实的一坨泥土，用胶纸粗糙地包扎着。他喘着粗气没有进门。我也没礼请他进门，也没问他曾吃饭否。我伸手将他肩上的泥屑拍去，说我要上山了。他转身便走，几步后左肩一矮，又回头提醒我别让树叶扎了手。
    这个男人四肢全而不健。右手褪下袖，是两根清晰的骨。他是远近闻名的“癫子”、“上访户”，疯了二十多年，上访了近二十年。他遇人便说他父亲是飞夺泸定桥的十八勇士中的头儿。说到劲儿上时，他问旁人：电影湘西剿匪记你看过吗？里面那个大胡子解放军就是我的父亲。然后他盯着旁人的脸。看旁人笑着不说话，便又说他的邓朴方大哥曾派人来接他到北京，但他舍不得老家哩。接着他又懊悔地大声笑起来，说当初去了北京也许倒好了。但他在我面前不疯。与我独处时，他曾多次平静地讲述他伟大的父亲与母亲，讲述他的过去。他微笑着诉说桐子树上与牛股屁后面美妙的童年，曾被老师表扬过的少年。他说他还会背唐诗哩，少年时在“六·一”节的台上朗诵过“离离原上草”。他每每说到朗诵唐诗时就会不好意思地将牙笑得露出来，左手不停地捏干瘦皲曲的右手手指。他说他的父亲去世后，他娶了一个漂亮的十七岁的老婆。因为老婆太嫩了，像二月的草，是牛都想吃一口呢。于是他与生产队长不睦了。因放言要烧队长的木房，他被骗离他的母亲，骗到人们过往都起敬的那幢干打垒新楼房院里，被人们用麻绳捆住右手“放刁杆”（将人吊在高悬着的扛杆上，快速高高挑起，而后突然放手，被吊着的人快速似抛物落地般坠下。上下反复）、“跪瓦砾”，用皮带与柴块抽打排打。我问被“点天灯”了么？他说好像没有。当他母亲赶到时，已是第二天的中午了。他正躲在83年最漂亮的那幢干打垒楼房正门前石板下的阴沟里，大小便无禁。他对我说，其实这些他已记不得了，因为他的脑髓已被打歪了，移位了，是他母亲将他背到辰州找一个江湖大师轻轻地慢慢地拍归位的。他说他母亲一直哭着，哭他成了不生不死的傻子。直到他有一天清早突然问“噫，妈，我们到哪里了呢？”他的母亲才笑了。他说那天离他被打是第四十三天，他母亲告诉他的。他母亲将发生的一切全告诉了他。他在言语里深深地感谢着那个遥远的辰州大师。说到他的母亲时，他脸上漾着笑，浅浅地一语带过，不作其它描述，像藏有黄金万万，只是笑，生怕被别人知晓后分享去了。他多次告诉我他有一个美丽的妻子，现在贵州沿河县的某地享福。据我所知，他确实曾有一妻子，早年便已出走改嫁到了他方，但不是他满脸幸福所表达的年轻漂亮。年前，他到我家说他昨天在县城里，遇到了已当官的那个当年打他最下劲的打手。他说那人先看到他，扭头便走。他赶了上去，对那人说：你们当初真不该用细麻绳绑我的手脖子，更不该放一整天的“刁杆”。如果只打我半天，我的手绝不会变成这样的两根骨头，拿筷子都不能。他褪开衣袖让那人看他的手，拖那人的手摸他的腿。他愉快地说他看见那人在大街上满脸通红，后悔得想找个缝钻下地去。他于是安慰并教育那人：以前的事过去便过去了，以后不能再这样打人了。我顺着他的眼摸他变形的腿，他不大好意思地退了退，说：但是我伤心啊，我不能捏锄把了。
    他送来的树苗我准备栽在这黑土地的坎口。它们现在就躺在土坎边我们的外衣旁。我的衣服湿了。我跑过去将衣服抱了过来，将二哥压在最下面尚未被淋的外衣披在父亲的肩上。父亲示意我看身后的树，说这两棵是我的，土对面坡坎上那两棵大一点的柏树归二哥，“狮子口”那两棵是大哥的。然后他做出严肃的样子，环视并整顿了一下周围的所有声音，直到连鸟叫都停了，才大声对我与二哥说：是这样安排的，今天说了以后我就不再说了。他面对着树，上下端详，眼里溢出柔和的光。他伸手有力地拍了拍树杆，树上的水滴密密匝匝地从树上掉了下来。
    这柏树是父亲手植的，一直附在我的生命里。这棵树的生命当比我更加强朗，但却在最盛的时候将会被砍伐，被后来的木匠们做成我最后的容器、灵魂的独舟。这是父亲对他的儿子们生命终极的交代。我与这棵树的存在都是父亲的安排。这棵树，是我活着的证据。这样的树，是村庄里每一个呼吸的证据。父亲说这是多壮的树啊，一块好料，整墙整盖（棺材的盖与壁）的长势！
    我反感对树的成长进行鼓励与赞美。譬如“好好长，长成栋梁之材”，再或“真乃大乘之器，可用之材”。这样的生命与生存向往是被引领强暴了的。听说唐代有一个人叫骆宾王，厉害得很，有“说己之长，言身之善，靦容冒见，含禄要君，……斯不奉令”之高节，却作有诗曰：“昔负千寻质，高临九仞峰。真心凌晚桂，劲节掩寒松。忽值风飙折，坐为波浪冲。摧残空有恨，拥肿遂无庸。渤海三千里，泥沙几万重。似舟飘不定，如梗泛何从。仙客终难托，良工岂易逢。徒怀万乘器，谁为一先容。”我总觉得这是一个笑话。这高节伟树不是为仙客良工所生，更不是为万乘之器所长，它随生命而来，随生命而去，跟从着生命的本质，被风折便折罢，被浪冲便冲罢，管他飘泛何方作什么？要什么引荐要什么先容干啥呢？对生命本身的境域，我是多么地向往啊！
    雨不至一卷烟的时间便停了，雪越飘越大。
    我听说，树可以自己种植自己。但我还是要栽下比唐诗务实的名字。我喜欢这样的名字，所以我在飘雪里痛快地劳作。我还要植下3株一个贫穷的男人带来的柏树。这些植下的树将会被谁砍伐或在什么时候“忽值风飙折”呢？这些问题是我儿子的问题，我管不着。
    我看见，父亲与二哥的身上积满了雪，风也吹不去。

4
    二月明朗的天空飘着雪，从上午飘到了下午。我那黑色的土地成了一片白。我说过，我也不敢肯定我的土地就是黑色的，老天让它白就白了。或许这一片白在旁人的眼里却又是黑色的，甚至红色的。我听说有一种人被称为色盲。我那黑的或白的土地在他们的眼里或又成了红色。这些事情鬼也不晓得。
    我穿一双内里有人造毛的解放鞋，长长的鞋脖子，给我几多的温暖。鞋底与鞋帮上附着厚实的黑土，让我站在黑土地上高了至少一寸半。我支撑着数十平方厘米宽数千米高的空气压力，我抗着来自四面八方的空气的排挤，我还承受着大地若干牛顿的吸引。因为这厚实的一寸半让我的移动更加吃力费气。但艰难的移动并不影响我将锄头翻飞，我将血液奔腾，我将脊椎拉直——弯曲。我的思想骑着二月的快马，马不停蹄地随着锄头的轨迹来回奔跑。
    我的掌心泛着鲜红的颜色，我的锄头上下飞扬。我们与我们的树苗，从一个树窝挪到另一个树窝。我们的每一个树窝都是一个深深的洞穴，包括土地的边上，岸的边缘，这个满是石砾的地方。我锄开一块石砾。我看见里面是个更加玲珑的洞穴。这个洞穴规矩而漂亮，每一个大堂都像一个盒子，就如那些柏树做成的盒子一样。洞穴里有一群黑麻麻的虫子聚在一起。我教过我儿子，这种虫子叫蚂蚁。我安静地站在它们的身边旁听。我听到中间的那只蚂蚁说：——看吧！太阳的光芒从洞口射来，我们一直生活在这里，都是生命的囚徒，不能移动，只能看见前面的东西，无法后顾。看吧！我们身后的上方有一堆火，远远地发出光亮，在火堆与我们这些囚徒之间有一条凸起的路。看吧！在长长的路上是谁垒起的矮墙，像一个屏幕，木偶在它前面表演，影子映在它的上面。这只蚂蚁挥动长长的触须，环顾周围，甚至看了看我，继续说：但是，我们是得到极乐看法的高贵的灵，我们要扎实稳步地继续迈向洞外的光明，我们的灵魂正在进入我们追求的最高世界，我们的愿望是非常自然的。他深信若干年前一个叫柏拉图的虫子的龙门阵。他像父亲一样固执地认为他们都能走出洞穴，到太阳下晒太阳。他正在激情地快乐地预言洞穴将被舍弃而不复存在，蚂蚁先进的自我完善将会使屁股后面都没有阴影，四周一片光明。听，他下面有一只蚂蚁说话了：光天化日，还有狗屁光明？但除了我，谁也没听见。兄弟哦，我们走出并抛弃了洞穴过的还是蚂蚁的生活吗？我曾多次告诉你，我们这些蚂蚁是不可能走出洞穴的，我们每天都只能守望着洞口的光线，想象着外面的光明世界。你看看，你看看，一把种桔的锄头一动，我们头上的石块被撬开了，大光明来了。石块一揭，昭然朗朗，你看看，你看看，白茫茫的一片，我们都没有外衣，全部蚂蚁一丝不挂。比瞬间还要瞬间的麻木与僵化之后，我们伟大的哲蚁成了疯子，那个专治骨折的专家没有了灵魂，那个拥有九十九张大床的大个子没有了宝贝心肝，那个传播文明的导师成了一个废物，他抱着孩子找孩子，站在无际涯的光明里闭着眼，还在幻想着何时才能扔掉真理这根蜡烛到达前所未有的光明境域。快呀，走呀，我们得从这个洞穴赶到另一洞穴。我提脚开跑，厚厚实实的一寸半泥土脚板踩死了千万只蚂蚁。
    我是最宏大的蚂蚁，成了精变为了一个正在种桔的农人。我将那块石头重新覆盖在惊慌失措的群蚁的洞穴之上。我为打扰我正在开会的兄弟们表示内疚。我想告诉那个住在北京36层巍峨的大楼地下室里倒立着看墙的朋友，我们只是一只只蚂蚁，我们是虫子，比许多动物更加卑贱。比如某些马、狗、熊猫、羊等等。不服气是不行的，艾略特能与大熊猫比吗？
    我的掌心泛着鲜红的颜色，我的锄头上下飞扬。我的思想骑着二月的快马，马不停蹄地随着锄头的轨迹来回奔跑。我的眼前有黑有白，七彩纷呈，姹紫嫣红。我正在痛快地奔跑，我的血液奔腾。我听见阿Q得意地嘲笑，我揪住他的辫子拍他的头；我听见丙崽在叫我“爸爸爸”，我给了他一丁公，踢了他一脚；我听见德山老汉幸福的大羊吃了鸡蛋还在咩咩叫唤，我充耳不闻；我看见西绪弗斯洋洋自得地痛苦着智慧，上下折腾；我看见一只推屎扒（羌郎）意得志满地痛苦着无智慧，上下折腾。他们听见我手中往复上下飞扬的锄头猎猎作响，他们看见我思想的快马得得欢奔。他们统统滑稽地站在路旁。他们在我手中的锄头那循环往复里看到了可笑的意志和力量，他们这都是傻子一样的理解与张望。这群蠢物，他们哪里能深谙哪里能窥见这宇宙间悲剧的美学三昧与形状啊？
    我仿佛听见有一个熟人在叫我，但我正在二月的快马上欢奔。我听见一颗子弹的声音呼呼作响。这子弹就击在我的腰上。我朝子弹的射来的方向看去，父亲手里抓了一团土正扬手准备又向我扔来。父亲皱着眉头：你疯了，你看你挖的窝——乱整！我哑然失笑，继而笑出声来。笑声荡开，碾平了目极的所有脏儿八机的乱七八糟的颜色。
    一个堂兄扛着锄从山上下来，与父亲搭白：“四伯，还没栽完呀？”父亲抬头笑答：“快了，只有二十几根了。”

5
    这片黑土地在南山。我们在南山种桔。桔没栽完，我还不能“带月荷锄归”。

野海散文小辑

我们坐在宽广的土地旁边  春天的响声  在南山的土地上

野海：男，土家族，原名陈小勇，出生于80年代，重庆市酉阳人。自幼喜爱读书，2005年开始文学创作。著有长篇小说《太阳下山，月亮过河》。现居李溪镇。

    2006年4月8日晚，一场罕见的冰雹突如其来，袭击了整个村庄。冰雹大者如拳，小者如鸟卵，持续了10分钟左右。11日傍晚，携楠儿上山查看玉米地，在土地边收捡遗失的种子，与小儿闲话。今日，天降大雨，不得外出，平静记录昨日闲话，权作灾难后记，强作儿子人生序言。
我们坐在宽广的土地旁边

    孩子，时间还早，让我们捡起遗失的种子，然后坐在宽广的土地旁边，我要告诉你一些事情的真相。

    如果有人告诉你，我们的土地是神的赐予，你千万不要相信。
    很久很久以前，这里是一片茂密的森林，里面住着豺狼、野猪，还有蛇与许多五颜六色的鸟。这里是它们的家，没有人去争夺。
    后来，你祖爷的祖爷来到山下，搭起一个草房住了下来。豺狼常在他们唱歌的夜里去打扰他，偷他的食物。他生气了，于是砍去了这里的十棵大树。发现这里是一片没有石头的平地，于是刨去了树根，翻开了土，撤了一把小米种子。那年，豺狼与野猪搬了家，离开了。但野猪常回来看看，顺便收获一部分粮食，吃饱了就捣一会儿蛋，总在不该翻地的季节拱开了土。
    后来，你祖爷的爷爷又砍去了五十棵大树，刨去了树根，翻开了土，撤了一地小麦种子。那年蛇也搬家了，鸟也搬家了。但是野猪与鸟舍不得它们原来的家，常回来看看，顺便收获一部分粮食。野猪吃饱后还是要顺便捣一会儿蛋，在不该翻地的季节拱开了土。
    再后来，你祖爷的爸爸联合他的弟兄们又砍去了一百棵大树，刨去了树根，翻开了土，撤了一地玉米种子，但野猪还是要回来，鸟还是要回来。
这样一代一代砍树，刨去树根，翻开土，撤下种子，便有了我们现在的土地。
孩子，这片地是祖先们一代一代开垦出来的。
    你祖爷的爸爸年轻的时候，这片土已经肥沃了，能收二十多背玉米棒子。他高兴啊，山歌高过了山上的树，越过了村庄宽阔的田地，跨过了河。
河对面住着石家老爷。歌声打扰他读书了，他很不高兴。他要像你祖先赶走蛇与鸟一样赶走你祖爷的歌唱。于是他带着十多个家丁，十多条比我还高的杆子长刀收走了我们的玉米。他们用长长的木桩钉在了我们这土地的边界上，圈了我们的土地。
石家老爷是一个善良的好人。孩子，从这条路走下去，沿着泉水方向，在第三个十字路口，有一方指路碑。按指路碑往北走便是河了，河上原来有一座石板桥。你的高祖每年春节都会穿着石老爷送他的裤衩过河去给他拜年。指路碑与那石板桥便是石老爷做的好事。
    但那是一季黄澄澄的玉米棒子啊，它们被辫子一样编挂在石老爷那高房的檐下。下午的阳光正照着，坐在我们老房子的门槛上，睁眼就能看到从河对岸映过来的温暖光亮。你的高祖提着鸡蛋去找邹老爷子，提着母鸡去找辛老爷子。他们都说石大爷是善人啊，善人做事是有道理的——你怎能去打扰他呢？
    后来，你高祖带着一家老少去村庄后面的大山里找石板伦（据人民说，石板伦是土匪）要饭吃。我八岁时，你祖母对我说：那个石板伦啊，身穿青色长衣，头包青色丝帕。他笑眯眯地让我们每人吃了一大坨肥肉。然后细着眼对我们说石大爷是善人啊。他将酒碗高高扬起，轻轻放在桌上，大着眼睛朝门外喊——走。便带了二十几根枪从山上下来了。
    石板伦说：包谷已被老鼠掰一些用去过冬了。石大善人说他自己没动一个子，但老鼠也该有点东西过冬才行。说得有道理！掰去了便掰去了罢。他让二十几个汉子将玉米棒子放在我们那老房子的堂屋，哈哈大笑着走了。你祖母坐在玉米棒子上笑呵呵地对我们说：那个石板伦啊，连我们的水都没喝一口。
孩子，土地坎上的圪闹土（不成块的坡土）能掰三背包谷，是你二伯父十六岁时挖的生土。
    那年，你二伯父那件蓝色的运动衫已不能补了，他将袖与衣领齐根剪了去。他穿着这件运动衫挖生土时，与土边森林的主人曾打过架。他们从这里追打到寨子的出口后就散去了。你二伯父手臂上有一条伤疤，是那森林的主人用斧头砍的，那森林主人的额上有一块伤疤，那是你二伯父用锄头砸的。
    那年，我在学校收到了第一封家信，你二伯父写的，33个字。孩子，我用了一下午看信。信上说：“弟，人是铁饭是钢，别单（耽）心吃不饱，今年我们会多收三背包谷，大胆吃，别拿各人（自己）吃亏。”
    那年，你爷爷在大山中的外乡工作。大年第二天就出去了，一直没有回家看看，直到暑假我念书回来。
    吃晚饭后，我们与会唱歌的虫虫坐在的院坝上，躲避木房里熏蚊子的柏香烟雾，听你奶奶讲述这件事情的经过。我看见一颗星星滴达一声掉在你爷爷脚边，骇飞了一只坐在他草鞋上的萤火虫。你爷爷将手伸向你二伯父手上的伤痂。你二伯父将手退了回去，走开了。你爷爷站起身来，把草凳一脚踢到了园子土里，然后就进屋了。那天晚上，你爷爷坐在堂屋的门槛上用二胡把天拉破了，夜垮塌了一大半。寨子里的人与狗找不到梦的门，谁也没能睡好觉。
    孩子，记住，这片土地不是神给我们的。这里原本是豺狼、野猪，还有蛇与许多五颜六色的鸟的家园。现在它们都搬家了，只有那些飞不太远的，没有大翅膀的鸟还常常回来看看。它们不种植，也不积蓄。让我们将遗失的种子收拾起来。明天，我们拆去所有的稻草人，仔细检查土地的每一个角落，为冰雹下坍塌了绿色的三月，为七月里回故乡的鸟儿，在受伤的苗旁重新撤下种子。

    孩子，你看我们手中的种子。如果有人告诉你，种子在阳光下闪着金子的光芒，你可以记在心上，但千万别相信。你8岁半，我30岁，我们谁也没曾见过金子。
这些种子只是黄色的，这迷人的光芒是滴在它身上溅起的阳光。我们的向往，还有种子的芽，总是跟着阳光的方向，但在我们的村庄，还有一些阳光照不到的地方。
从南看过去那道山坳是到让坪的大路。山坳口有一小片土坪，那个土坪名叫寒婆婆。寒婆婆其实是一个老婆婆。她为等待进山的孙子与迷失归途的羊羔，在初春的寒风里，在这个山坳上坐成了雪人。这是一百年前还是两百年前的事我也不晓得。但我却知道村庄里每一个人，不管是上山还是下山，都会沿途折取树枝，将树枝放在山坳大路边的这里，直至傍晚的路人将堆积的柴禾点燃。我8岁的时候，与三叔公总将牛羊赶到这个山坳放养。我们围坐在火烬边，听他讲过去的事情，或将火升起来，烧烤野百合瓣或山口苕（野菜）吃。那时候，我就发现这里的阳光被两边的大山遮去了，村庄这个最久远的故事一直没被太阳带着飞溅晒干。
    孩子，如果你从这里经过，记住，在路边折一技树杈，放在那个有灰烬的地方。如果是傍晚，你一定要将那堆树枝点燃。
    从那个山坳往北，翻两个山峦，有一片茂密的松林，他们密密地生长在一片油砂地上。
    在松林的深处，有一丛密密的灌木挤在两米多高的石坎上，石坎下堆积着厚厚的树叶。这里是一个老爷爷永远的大床。两个老人为外出打工的儿媳耕种着全部土地，为农业税与孙子的新衣放养着一只母羊与三只羊羔。那是一个秋天，阳光从树梢里溢下来，撒在柔软的松针上。老爷爷坐在松针上，痴痴地坐着，忘了抽一袋旱烟。他或许是在想着一梯梯山要是高高的谷堆多好啊，或许是想着这铺满松针的山坡放在云里是多么舒适的大床啊。那只母羊脖子上套着一条结实的草绳。草绳缠绕在灌木上，山羊从坎上滑了下来。老爷爷一场梦想回过神来，山羊已经死了。三只小羊羔在高坎上咩咩地叫。太阳已落山了，老爷爷还没回家。老奶奶找进松林时，老爷爷用那条羊绳套在脖子上，在山羊悬过的地方，已走多时了。他攀着这条结实的羊绳，沿着一梯梯高高的谷堆，已睡到了铺在云里的舒适大床上。
    孩子，这里是一个需要声音的地方，没有声音，你会将自己丢失。在这里，如果有风吹过，你要停下脚步，用心去听。这是风与树的合唱。如果有阳光从树隙里流下来，你可以将鞋脱去，赤足在金黄的松针上跳一个舞。在斑驳的光影里，花花点点的阳光如蚂蚁一样叮咬着你的皮肤，这时，你可以躺在松软的针叶上，对着树梢呼喊你最爱的那个人，或是你的母亲，或是我。你的声音高过了树梢，成了大声，与我们一起答应的是林间所有的鸟儿，四处惊飞的是孤寂。
    然后，你可以向松林的深处走去。那里常有一群山羊。那光滑油亮、灵动得让你心跳更快的是野羊。那脖子上带着草绳的是家羊。你远远地观察，记住羊羔吃奶的姿态，然后走出森林。
    这时，他应该感觉村庄里无处不在的温暖。但要记住，有一些大温暖，那是灾难。
    那年夏天，我在栋青村的山岗上拉电线。宽广的温暖正让我无处藏身，朗朗的天却说变就变。风突然来了，冰雹忽然来了。那棵年纪最大，身体最壮，枝叶最茂盛的水青杠说倒就倒了，木房上的青瓦象落叶一样飘了起来，被鸟蛋大小的冰雹打得啪啪作响。我在路边的草垛上扯一个稻草顶在头上，飞一样跑回村庄，你的母亲还蹲在一棵老树桩下面。一边，是一竹蒌没有洗完的衣裳，一边是你爷爷树桩一样驼了的背膀。一把被风翻转的大伞在村庄的上空飘扬。我将头上的稻草放到你爷爷头上时，风已停了，冰雹已散了。你母亲腆着世上最美的肚子站起身来。孩子，那时，你在你母亲的肚子里睡得正香。
    孩子，你无从记起那场冰雹，但一定要记住，在村庄的正中央，有棵光秃秃的老棬子树桩。它驼着身子，站在田埂上，胸前是干燥的树洞，那是它一辈子最大的伤，里面常藏着从枝杈上掉下来的种子。他的背上爬满了爬山虎，秋天黄，春天绿。这棵树桩你可以用一生歌唱。
    那天夜里，其实你已睡得很香。久久不散的温暖里，突然从天上掉下密密麻麻的大响。我从外面回来，站在你的床前，听见你悄悄抽噎。你母亲告诉我，说你突然在梦中惊问：爸爸呢？你母亲说到外面去了，你于是便哭了吗？孩子，以后不要再哭鼻子。爸爸在外，是要你以后知道我们应该如何直面突然的灾难。其实那只是一些冰雹。虽然罕见，虽然太大，但只是一些冰雹。它们一直被云收拾在衣袖里，是春天的舞蹈让它不小心掉了下来。砸伤了我们三月，但不必惊慌。
    我们那木房的顶全成了光亮的窍门。那是因为神要蓝天直抵我们的心，让我们与他的对话更加透彻与简明。关于这一地受伤的玉米与稻田里的苗床，那是神在告诉我们有一个闰七月，不能将收获提前。
    孩子，记住，像那天夜里一样的大温暖，它背后藏着灾难。灾难之后，不要耽心我们吃什么，也不要耽心我们住什么，我们应该只为简洁的快乐而生活。燕子不是没有种植吗？燕子不是每年都重新筑窝吗？趟过水做的灾难，种子、土地、阳光，还有我们自暖的声音，自点的火光是比万物珍贵的铁打的希望。

在那棵你应歌唱的老树桩下，不时会路过一些外人。他们也许从城里来。孩子，单独遇见他们，你别稀奇他们光鲜的外装与鼻子上的眼镜。他们梦想与追求一切，全在你的身边，连太阳、星星、还有月亮都与我们更近。
    我们的天蓝得可以解渴，我们的云白得可以做衣。我们受伤的三月又开满了鲜花，多得连我也不能叫出名字。这一村庄漂亮是多么宽广啊，如果你愿意，你可以借来邻居的马，任意地奔跑，用整个童年去丈量。如果你遇见路过的生人，你要仰起你的头。你可以大声地告诉他们，你的父亲是这个美丽自然王国的国王，你是王子。你告诉他们，沿着村庄那一沟清明的泉水跑上去，路边有一垅玉米是你在冰雹后重新种下的。沿着泉水跑下去，路边有一座木房是你的家，房上有一行青瓦是你在冰雹后递上去的。路边一丛丛绽放的花朵，最嫩的是你羊羔的美食，最艳的是你蜜蜂的美食，还有一部分，你已计划好了，要留给下一个春天。你告诉他们，这里的天地，都在你的手上，看，现在，云正飘向北方，明天，可以将新洗的衣裳挂到园土里的李子树上。

    孩子，你是自然的王子。在你的心里，应该只有捡起来并珍藏的种子、自己开垦的土地、自己点燃与喊响的阳光和温暖，其它的，不要放在心上。记住了这些，你便跨进了生命的大门。这时，你应该大声回应山下的呼唤。
    你听，山脚传来了你母亲比树梢还高呼喊：楠——，回来吃夜饭喽——                                           

这是我听得最真切的一次鸦鸣。
乌鸦只是一种黑鸟。我对这种黑鸟的认识，是村庄里的老人们在许多个夜晚的火塘边，无数次用窗外被寒风吹空旷了的暗黑培植的——
春天的响声

    和逝去的二十多个除夕夜晚一样，我没有离开村庄，一直坐在母亲的身边，坐在土灶身后的火铺上，守望着新春的第一声响。
    火塘里堆满了柴块，它们丢失了风，自造着声势，摇着没有内容的舞蹈，噼哩叭啦地绽放着生命最后的声响，温暖着我与母亲。母亲累了，坐在一个破旧的稻草墩子上，背依在粗糙的火砖墙根，半合着眼，将自己安放在自己的时间里。寒夜里火塘边的母亲，总是这样的状态，坐在静笃里不说话，拦截甚至只是守望着自己的时间。父亲与他的孙子们围坐在隔壁，馋守着21英寸里祖国的欢歌与舞蹈。没有人说话，房顶锅形金属器自虚空里舀来的北方都市里的笑声与掌声此起彼伏。
     还没到午夜，鞭炮声不时稀稀地从外村传来，偶尔也有一两声在瓦庄的高空震响。在稀稀的炮仗声里，我隐约听见一种奇怪的声音窄窄地传来。母亲也听见了。她抬起头看了看我，也凝神地听。是鸦鸣。先是“哇—哇—”，继而又“啊”的一声。却又息了下来，歇在了黑夜的空洞里。我的心吊着，刚要放开，那叫声又“呜—啊，呜—啊”地连响了两声。苍老而又阴险。
    这是我听得最真切的一次鸦鸣。
    乌鸦只是一种黑鸟。我对这种黑鸟的认识，是村庄里的老人们在许多个夜晚的火塘边，无数次用窗外被寒风吹空旷了的暗黑培植的。并没有先验告知我它们到底做了些什么要让我憎恶，但夜复一夜，它们终成了断裂的时间，坍塌的希望，突然的空洞，邪恶与厄运的化身，生命边缘冷飕飕飘游的幽灵。日复一日，我与村庄里不时相遇的它们距离开始逐渐遥远，以至于我从来没有认真地审视过它们的目光、行走以及飞翔。
    我与母亲都听见了这鸟的叫声。母亲说，去年的这个时候，村子的北边，这叫声来得更急切，她一夜没曾合眼，果然在三更，村北的敦富老汉就死了。
 
    母亲说去年的这个时候也曾听见有乌鸦的叫唤，但我没有听见。
    去年的除夕，电视放在火铺边的灶台上，我与家人们都坐在火铺上看晚会。母亲一个人半合着眼守着灶门前的余烬。我已记不清她曾在电视的歌舞与欢呼声里凝神细听鸦鸣的神态了。零时，村庄的鞭炮声炸开了锅，吞噬了村庄所有的缺口，淹没了一天里离阳光最远的所有黑暗与平静。在新春的第一时间，在舞池中央那个主持人的倒数声里，在村庄狂躁的响动中，我曾记得母亲有过凝神搜索异响的神情。当时母亲说她听到有一个孩子哭泣的声音。但人们都浸在迎春的声响里，合着天地分娩春天的嘶喊，争相打扰着清澈明静的自然独唱，没有人留意母亲的自语。母亲平静地坐在灶前的火烬边，坐在这些声响之外，守在虚极的深处，守在自然壁立千仞的笃静终极，辞旧与迎春的噪响都已在她灶前火边守候的虚静里化了，只余了一声孩子的啼哭。
    新春的太阳将要出山的时候，我终于准确地听到了一个孩子的哭声。哭声纤细无助。这哭声来自村庄的北边。我越过村庄最肥沃的田地，从小溪的独木桥过去就是敦富老汉的家。这哭声就从他家里传来。村子里的一个老人正用几块朽去的木块在堂屋里生火，我没有听见敦富的咳嗽声。敦富12岁孙子，又脏又瘦的燕子坐在大门坎上已息了哭，疲倦地望着堂屋里的朽木。生火的老人拿眼角瞄了我一眼，将嘴凑近火苗，吹了一口长气，与我搭白：“来了？”
    “来了。敦富走了？”
    “走了。”
    又陆续来了几个人。我们随生火的老人进了里屋。木地板已朽去了很多，用一些木棍稀稀地铺了，四处都是木洞，结满了泥垢，凸凹不平。门抵着床头，在床头与门的夹角里，安顿着一个木尿桶。室内燃着一豆油灯。这盏灯是谁为他点燃的呢？昏昏的黄影中破旧的老木床沿泛着油黑的光泽。老人示意我帮忙将床上瞪着死眼的敦富调一个头，我后退几步，缩回到了堂前。
    我将那孤伶的孩子拉到火边问话：“你公（爷爷）几时走的？”
    “不晓得。昨天我在油房二伯家看电视吃夜饭，大家放火炮时我回来叫着叫着就不应了。”
    这个咳嗽的老人没吃年饭，在三更鞭炮最响的时候，或在鞭炮响起之前，在时间的撕裂声里，乘势与旧岁一道走了。
    他走在了他的儿子后面。他儿子团团是五月走的。团团走后的几个夜里，他那面挂在梁上的牛皮鼓与那管黄铜唢呐总无缘故地在深夜里响起，直至将那面鼓与那管唢呐埋在了团团的坟边。但敦富的黄昏却再也没有什么可以响起的了。团团走后的九月，没了父亲的燕子与没了儿子的敦富在一个中午背着一团成了网的旧棉絮来到我家。他们将棉絮顿在我门口，进门站着就不走了。他说燕子该读初中了，这娃读得书。说今天去报名了，中学报名要钱没能报。说去年读小学就没要钱。我当时正忙着什么，也记不清具体忙着什么了。但我记得这老人瘦峭的颧骨夹着紫黑色的嘴唇诉说无奈的眼神。我费了很大的劲让燕子进了学校，书算是得读了。这是一对孤苦的祖孙，瘦弱纤小的团团倘若不走，除了在夜的浅处偶然飘来两声唢呐外，他们的日子并没有多大的变化。
    那天，我们在他房后的自留山里砍了两根杉树，做了一个木盒子。第二天，我们将敦富种在了他的自留山里，谁都知道这是一粒哑种，失去了种植的意义，但人们还是习惯称之为“种下”了，也许不仅是我希望这套在盒子里的种子在春天能长出一些什么东西来。这是一个曾经抗争的生命。在我知晓的日子里，他与他的稻子、蔬菜以及前庭的青蒿都充溢了生死的机变，生与死都托浮在阳光、水源的上面，这样的抗争是无声的。这样一个老人被种下了，总该生长出一些东西吧？比如宁静、和平，再或是自然。他原本就是乘天势而去的，他生命的蒂落与种植原本就是自然。
    接下来的几天，我与村人们辗转打探到生下燕子刚满月就离开瓦庄出走的那个女人，打电话让她知道了在瓦庄已没有一个亲人的孩子是她的女儿。12年前我也还是一个孩子，对这个女人并不曾记识。几天后这女人从河北赶来。这女人戴着一副眼镜，满脸沧桑，一语一余音，很不利索。这是一个不称职的母亲。一个称职的母亲，她应在各种喧嚣的声音之中，隔着千山万水都能听到或感受到孩子的哭声。她会在这种感知里放下手上的一切收成，喊一迭幺儿，更进入无边无尽的慈爱。当我让燕子叫她“妈妈”时，我没有从这女人玻璃镜片后的眼神里看到驻脚一秒的剔除了杂质的柔和光芒，那茫然的神情间除了无奈还是无奈。据她说她在那边已有了孩子，丈夫是一个不能起床的残疾退伍军人。那天，我与村人们将已没有男主人的猪圈拆了，在破旧的老木房堂屋燃起一堆浓烈的大火。这堆火可能是这幢木房一生最大的温暖了。在这大温暖里，我感觉没有大门的木房象一个罩子，无形地将我与所有的人们都置在了下面，忘记了冲突而出。我将这家主人名下的所有物产，包括自留山、责任地块一一罗列在纸上，按村里田土的地产值作了转包，房子委托了管理人，写成了协议，将协议书与燕子交给了从北边赶来的母亲。那天，我感觉自己做错了什么。我总觉得燕子、那片自留山、田地、以及新春细雨都应是野生的自然演替，而不是如笼的堂屋里一堆熊熊大火能豢养成活的。在自然的面前，我与村庄里的人们都在矫揉造作，包括迎春午夜里弄出的所有宽大声响。
 
    除夕的夜晚，我确切地与母亲共同听到了乌鸦的鸣叫。这叫声来自东边村口。母亲说，村口会是谁呢？会是谁呢，母亲没有说。这两天我或躺在床上，或倦在火塘边，悠闲地况味着一年最后的感冒，没有出门。但我听窗下的大路上有人说黑大汉一家从广州回来了，村子里最高大的黑大汉掉形了，大肉倒了。还听说有医生断言他不会活到三月，还听说这段日子里有一群乌鸦老在他家房顶盘旋。这都是听说，但我并没曾亲眼看见掉形的黑大汉，也没有看见鸦群。
    正月初四早上，我拖着身子到镇上去看医生回来。黑大汉的儿子飞二站在他家的屋檐下，看见我路过，傻笑着叫我叔，递一支纸烟给我。飞二21岁了，没曾念过书，智力发育得慢。没有向他索求与交流的需要，他的名字也没曾上过墓碑，虽是同村，我一直不知他的大名。在瓦庄他是无智的代表。有一次在集市上，我亲眼看见他大白天趁街尾百货铺里老板不留神，提了一箱方便面就走。店主追上踢了两脚，又弄到派出所里。飞二自始至终笑着。民警问“你为什么提人家的东西？”他笑：“这东西好吃。”派出所的民警都笑了，劝那店主给他两包让他回家。那年他应该是19岁。那年冬天，他的父亲将他带到了广州。两年的广州谋生，也许是有长进了，知道叫我叔。我接过烟，与他对笑，与若有若无的阳光对笑。
    十一点，我喝新春里第一口芬芳的中药时，听见一阵鞭炮声在村子的东边响起。
    十几分钟后，二哥回来说黑大汉走了。
    黑大汉走了，但他家房后的老椿树上还站着几只乌鸦。没有人抢地呼天地用哭声传递他的死。乌鸦也没有叫唤。新伐的木抢做的棺材比一般的棺材长硕，就摆在堂前，新刷的黑漆无序的流渍闪着暗暗的光泽。几个木匠在收拾行李。黑大汉八旬左右的父母倦围在煤炉边一动不动，象是在新孵着又一个诞生——是飞二无机巧的沌沌大道昭昭大场还是干干净净的空白？
    他的妻子在煤炉边平静地加煤，感觉有人来了，将头扭过来，招呼我们在火边坐。泊然的行态，憨憨的样子，全然没有新死了丈夫的悲凄，透着真实亘古的平静。这女人两年前的冬季独自在家，黑大汉自广东托人带来叁仟元钱，她将钱藏在床搁板上旧棉絮下面。某日深夜，被失火烧尽了木房的一青年村民翻楼入室，退出时被她发现，赤足追至田坎上被她抓住了。这身高体壮的女人将青年扭了，半夜里敲开我的门要理论。这女人在寒夜里一丝不挂，一对乳房与肚腩腆着夜色，松乱的长发撒在腰间浅浅的曲里，院坝里稀星下朦胧着黑白。我记得当时二哥发怒了，沉声有力地骂人。那青年叫她一声“娘娘”，算是赔了不是。这婆娘从钱中抽了几张给那弱小的男人，便又赤足回家睡觉去了。这一夜好像什么也没发生。
    飞二从里屋出来，不停地用手在鼻子前摇，笑嘻嘻地抱怨着说臭。他看见了我们，笑着掏出烟，双手递在我的眼前晃动。“初八，帮个忙。”他说。
    飞二说太臭了，昨天才死，身上全玄了，湿湿地，衣服也湿了，刚才给他剃头，稍不注意就拉烂了头皮。
    他爷爷低着头叹了口气，低声骂他是傻儿。
    飞二的母亲插嘴说其实在广州的最后几个月，黑大汉整个人都是臭的，说是肋隙与心窝子痛，当着胃病自己买药吃，歇一天又去上工一天，叫他去医，他舍不得钱，说是飞二不懂事，要把钱储着，别花冤了。那天在货场倒下在地上打滚，没能爬起来，被工友弄到医院一查，肝癌晚期了，内脏都烂了。要不惦着送飞二回来，怕是要死在外面了。
    飞二的奶奶咕咙着骂飞二，说飞二不像话，他父亲落不了气，他却一进里屋就说：“老汉，你慢慢去。”飞二傻傻地笑，说：“老汉舍不得钱，我们有很多钱，全在…… ”他二叔在他背上拍了一巴掌，打断了他的说话：“你晓得个屁，去劈柴！”
    屋侧后檐下大斧劈柴的声响停了。我将头从侧门缝里向后张望。飞二将斧子提在手上，呆呆地回头望向房旁下午的乱竹蓠芭。蓠芭下有一只乌鸦将喙啄着什么，就在我与飞二的中间，离我很近。那是一只纯粹的黑鸟，如漆，如万无的深夜，闪动着光泽，又如云与云的间隙，仿佛天与地的绸襟在阳光下的滑动。那喙像是遗失在染缸里的两片黑金属口哨，彰显着贵重。棕黑的两粒眼，如珠如豆，晶晶闪亮，没有一丝阴森，也没有一丝怨毒，汪着婴儿的纯真与慈眉老者的柔和。鸟儿在向前跳动，没有行走的步子与趋势，也许这鸟是不会行走的……
    一个人从前檐转了过来，狠狠地吐了一口口水在屋檐下，用脚在口水上踩，然后俯身捡起一截木块向那鸟儿砸去。那鸟扑地飞起，惊惶地扑扇着比身体长了许多的翅膀。屋后也飞起一群跟了上去，飞向村庄西边的老樟树。有几片散落的羽毛在空中飘游，羽毛还没有落到菜地里，我就又听见飞二猛然下劲的劈柴声。
 
    初八，黑大汉的黑棺材被人们“乓”地一声放入了一个浅土坑。我感觉不出这一声响是种植的声音还是消亡的声音。
    土岗上的树在新春的细雨中分蘖着自己新的生长，对村庄里的人生事件不屑一顾。也只有这些树，他们永远真情实意地让自己的一生只跟从生存本身的境域，透过让我们神魂颠倒的留连与向往，感受生存本身的清纯浩荡的气息。
    又一阵鞭炮声响起，飞二站在硝烟的边缘，脸上显现着傻笑，看不出悲喜，如既往的宁静、无名、悠远，自生至没而不殆。他仿佛被遮蔽在所有声音的阴影里，如最荒远的树的存在，一直未遭到智识的不断的削刈与砍伐。这种下了的黑大汉也会长成一棵树么？与他的儿子一样，不受摧残地演绎自然的终极，将生存带入“还从物外起田园”的新庄园。

目　　  录

卷首语

有理由相信—————————————————————本刊编辑部

闯滩者：本土新锐

野海散文小辑——————————————————————野  海

    我们坐在宽广的土地旁边

    春天的响声

    在南山的土地上

小    说

寓言十篇————————————————————————吕金华

一塌糊涂：一九九六年的打工生活—————————————任明友

散　　文

乡村记忆（五章）————————————————————彭泽学

酉水人物之一：向红军——————————————————杨长江

山乡协奏曲（外二章）——————————————————冷  月

我让女儿穿补巴裤————————————————————周宏飞

搓一把麻将说人生————————————————————梁  鹏

诗　　歌

李  涔的诗———————————————————————李  涔

苏若兮的诗———————————————————————苏若兮

白  月的诗———————————————————————白  月

付显武的诗———————————————————————付显武

杨  见的诗———————————————————————杨  见

李司军的诗———————————————————————李司军

柴  棚的诗———————————————————————柴  棚

君子爱莲的诗—————————————————————君子爱莲

校园文学

挖野葱（蚂蟥小学六·二班）———————————————王  浪

爷爷也有手机了（板桥中心小学校）————————————冉旭林

大坂营原始森林（酉阳师范）———————————————刘香兰

上学（酉阳师范）————————————————————陈  飞

回乡（苍岭中学八年级四班）———————————————彭江玲

文学评论

重庆少数民族文学的现状、问题及趋势———————————路  曲

生命：用什么来支撑———————————————————夏车堂

文艺动态

文艺消息——————————————————————本刊编辑部

《酉水》征稿启事——————————————————本刊编辑部

田华：1983年11月出生于重庆酉阳，曾在《星星》诗刊、《青年文学》等刊物发表过作品，现居重庆。

大 河 湾 纪 事

我的村庄和南方所有的土地一样，充满了潮湿的气味。那方圆不到三公里的土地上，五六条河流镶嵌着。在扁担溪，甚至每一户人家的房屋背后都有一口水井，日夜不停地发出潺潺的水流声。那流经村庄的五六条河流，像村庄的经脉，河水的奔流散发出源源不断的生命气息。她们一直伴随着我的成长，我也一直迷恋着她们带给我的某些神秘的气韵。

眉苏河是所有河流中唯一一条纵向穿越村庄的河流。这条向东南甩尾的河流，她转弯处形成的弧线，在村庄看来，像突起的乳房。如果走到河湾下的沙滩上，又会觉得村庄像处在母亲怀抱里的孩子。总之，这个没有名字的地方，在我后来的写作中，我都将她称之为大河湾。她总让我想到某种母性的东西。亲切，原始而又真实。我不知道是不是由于从此开始，自己就在这里接触到了太多的关于生命的体验和认识。反正，在我一直的写作和生活中，别人都觉得我是一个有极度恋母情结的人。并且所有的写作中都在替着女性说话，为着女性呐喊。虽然我的文字表面上显得冷静，其实，我的内心却像河流一样源源不断地流淌着。

我曾在旧作《杨家河》中提到过自己的出生与水的关系。那是1983年的事了。母亲说这似乎带了某种神秘的征兆。水那么大，半夜从扁担溪里面的山崖上爆发下来，冲走了沿河的大部分房屋。我的母亲说来得太突然了。她和我父亲新婚不久的家具全部被洪水冲走。所有人都在感叹：还算好，家具冲走了不要紧，可以重新置，关键是人没有出事就好。和其他家庭不同的是，发大水的时候，母亲已经怀上了我。洪水散后，父亲利用当兵回来的300元钱建了一所木屋，家具是外公重新配置的。木屋建好后搬进去的第一天晚上，我出生了。我出生的地点，就是在大河湾沿岸上一个叫包家村的村落里。那里树木茂密，鸟儿啼鸣，整天都能听到河水奔腾的声音，一如我所说，像源源不断的生命气息。

从小我就喜欢上了大河湾的一切事物。那时每天早晨，我都跟着自己的母亲穿过那浓密的树林，到大河湾沿岸的水井去挑水。母亲是南方那种体形较小的女人，没有太大的劳力。水桶里的水瓢在白铁皮的水桶里偶尔发出轻微的碰撞声，或者是井水在水桶里的荡漾声，一波一波地，有节奏的清脆微弱的声响，与其他的许多声响不同。现在想来，它更像女人对欲望渴求时内心产生的形状和呻吟。我就是这样看着母亲细小的身体承受着长期的重压长大的。我的父亲他是那种大男子主义者，认为煮饭洗衣等家务活都是妇女的事，所以，煮饭洗衣用水也应该是她们自己去挑。他甚至从来就没有抱过我。他从坡上回来，如果我的母亲还没有将饭煮熟的话，他就会发脾气，然后什么也不管就在院坝的石条上坐着生闷气。用我母亲的话来说就是，他从来就没有考虑过她的难处，也从来就没有关心过孩子。

我写作中所表现出来的女性情结，最初就可能起源于此。我并不是缺少母爱的那种人。我非常同情与自己母亲同样处境的女人。她们从年轻到衰老都承受着沉重的体力透支。她们也只有在自己年轻的最初几年里有着对性的激情体验。然后，这种生理的本能需求被承重的体力支出压制着，随着年龄的增大也慢慢地衰老，最后消失殆尽。

从小我就沿河两岸奔走，太多的苦难和危机激励我去寻找着走出去的路。大河湾多少年来一直滋养着沿河两岸的人们。那片静静的水域，承载着人们太多的爱和希望。每到夏季，岸上的农田都因天色太大而漏水，造成水稻缺水。村庄里的男人就用水篓从那片静静的宽大的水域里向两三丈高的农田里扯水，一台接一台地扯上去。他们粗糙的皮肤在阳光的照射下，发出黝黑黝黑的亮光。只有这样，人们才能在秋天里有所收获。我的奶奶，只有她不爱这片水域。她基本上都不到大河湾去。原因是她要避免那片水域触动她的痛处。我的父亲他们本来是有四姊妹的，但是，现在他们只有三姊妹存活在这个世界上。我的那个姑姑，她本是所有兄妹中最年长的人。她最先离开这个世界，永远依偎在了大河湾的怀抱中。

大河湾静谧宽大的水域，对于我的大姑姑来说，似乎是最理想的去处。那片水域是那样的迷人，像明澈安静的天空，瓦蓝瓦蓝的。在那里，她一定可以自由了，可以不用再考虑生活上所遇到的某种困境了。特别是她的母亲——我的奶奶就可以减轻些生存危机带来的痛苦了。那天傍晚没有阳光，听过路的人说，好几十米的水域面上弥漫着些许雾气，隐约还能听到某种不明不白的声音。事后他们说那是大河湾里的鬼魅在舞蹈和歌唱。它们歌唱就是为了英子的加入。那年，我的叫英子的姑姑刚好十岁。她再也不忍心看着比自己小的弟弟和妹妹挨饿了，再也不忍心看着自己的母亲为了全家人的生活没日没夜的做这做那了。她觉得她的父亲不该那样骗她们，就轻易地离开。我的爷爷特别高大，体力也特别好，听说有一米八几呢。这样一个好劳力的男人，在某天中午的阳光下对自己的妻子和儿女说他想要睡觉，然后就倚在墙脚睡去再没有醒转过来。

我的爷爷在1961年因为过度饥饿而死亡，留下奶奶带着三四个孩子在灾荒年里挣扎。那个叫英子的姑娘她实在是懂事太早了。1962年的某天，她给自己的弟弟和妹妹说，姐姐不在的时候一定要听妈妈的话。她说她会在另一个地方祈祷她们能尽早地脱离苦海，能够平安地活下去。和往常一样，将自己的弟弟妹妹照顾好后，她穿过村子边的那片树林，沿着田坎走到了大河湾的岸上。眼睛死死地盯着身边那片蓝色的水域。她相信从这里下去，就能见到自己的父亲，自己的母亲也会随之而减轻生活的负担。所有活着的人们都不会相信一个小孩会做出这样的傻事。包括现在，人们都还会被这个故事中叫英子的姑娘的胆量所折服。我的奶奶后来在大河湾的岸上哭。等到人们发觉的时候，人已经没有救了。她把自己的孩子全部拉到河岸上跪着：哭泣，烧纸，磕头……作为母亲，她也同样没有想到自己的孩子能做出这样的事。无论是别人和自己看来，她都是得自责和忏悔的。所以，后来的那么多年，她基本不到大河湾去看那片水域，除了每年的祭日之外。

现在，我的奶奶她已经去世多年了。只有大河湾的河水依旧日夜不停的奔流着，似乎永远没有停止的念头。沿河两岸的人们也早已从灾荒的日子里脱离出来，生活不断发生着新的变化。人类历史上所有生命活动的发源地也都永远没有离开过河流。脱离开了河流运动气息的地方是没有生气的。水以及一切潮湿的东西象征着了生命的孕育和生殖。大河湾除了给沿河两岸的人们供应着生活用水，一年中的洪水季节带来的大鱼小虾也成为人们忙碌的对象。我少年时的伙伴高，就特别喜欢大河湾这个地方。他说这里山山水水的，很灵性。他说他一辈子就只想呆在这个地方不离开，死后就埋在这里。只要一到河边，他就高兴得手舞足蹈：跑到井边喝水，从大河里捧起水来洗脸，在岸边的草坪上打滚，用沙滩上的鹅卵石打水漂……在大河湾，他感到一切都是那样的亲切，那样的无拘无束。他总要让自己的衣服和身体都沾上大河湾的水，让水在身上散发出潮湿的气息，让自己感觉到生命的活力和生活喜悦的味道。

我是在大河湾长大的，已习惯了它的生活气息和节奏。我怀念大河湾的事物就像摸索着自己身体的每一个部分，永远都那么地熟悉。我的母亲仍在沿河两岸忙碌着自己的生活。那生活里响着水瓢的声响，水波荡漾的声响，锄头金属的声响，牛反刍青草的声响，手触河水的声响，村民行走在田埂上的声响，水域面上阳光闪耀的声响……而且，我们都坚信，只要大河湾的水域在闪着光，这些声响就不会消失。

箩 篼

我从小就看见男人用肩膀支起扁担，挑着箩篼行走在村庄里。我们看见箩篼在人前人后有节奏地一闪一闪的，并且从扁担的两端发出吱吱的响声，和着男人们铿锵的脚步声，像一首原生态的乡村音乐。但与此同时，我们也从这原始的音乐背后发现了男人们的痛。我们看见汗水从他们的脸上一直往下流，差一点就钻进了眼睛，而他们那土黄色的上衣，紧贴在背上，被汗水加深的颜色更醒目。虽然这样，我们还是能感觉到他们脸上的笑容和心里的喜悦。他们被这么重的东西压着，他们觉得幸福。他们觉得有成就感。

我一直在想象一粒粮食在箩篼里躺着是怎样的感觉。或者，如果是自己蹲在那里面，自己是怎样的感觉，以及男人们挑着自己，他们是怎样的感觉。所以，有时候，趁着箩篼空闲的时候，我就蹲在箩篼里，我就这样来想象和感觉箩篼带给我的神秘。稍大一点后，我就开始站在高处，让比我小的孩子蹲在箩篼里，我在上面用力一点一点地将他们往高处拉。虽然很费力，但是，我看到了他们的笑容。他们一定觉得那样他们就脱离地面了。他们也应该有飞一般的感觉。是的，就是这种感觉，我也曾经尝试过。那就是我说的：飞。

那个我一生中有且只有一次带给我那种感觉的男人叫光松。他后来坐过牢。他带着我在地表狂奔的时候，他还是人们心目中的一个好人。他高大，挑180斤还比别人行走得快。那天，我的父亲在帮他们挞谷子。黄昏的时候，剩下的最后一挑谷子已经被人挑走了，他的箩篼就空下来。他就让八岁的我和他与我差不多大的外甥坐在他挑的箩篼里。他说他挑着箩篼就不希望箩篼是空的。他说他要带着我们飞。他不时低头笑着问我们舒服不。我们都笑着回答舒服。我说我们真的在飞耶。我现在就还清楚地记得那个黄昏的感觉。田野里到处都是劳作的人，他们的肩上都留有一条三指宽的扁担印，像加在身上的一条机器传送带。

十多年前，扁担溪那个20岁的男人带着我们在村庄里狂奔。我被那种轻飘飘的感觉带着，在充满稻子饱满的熟香气息里穿梭，没有去想象这个年轻男人，他的肩上是不是也有着其他人身上机器传送带一样的伤痛。我只知道那个比我大很多的男人，此时此刻他发疯一样地奔跑在回家的路上。我没有感觉到任何害怕。我被那美好的感觉迷惑了，至今想到这事的时候首先就还是沉醉在那轻盈的感觉里，然后才是去思考事情的原因。

挞完谷子后的第三天，当我还沉醉在那种美好的感觉里面，没有醒转过来的时候，天黑下来。包家村还没有来得及躺下它劳作了整天的疲倦的身子，就被一辆吉普车上传来的尖利的叫声吵着了，车顶上闪转着的红灯在已经黑下来的村庄里显得格外地引人注目。从车上下来的身着淡黄色警衣的公安人员打着电筒迅速地进入扁担溪，又迅速地出来了。只是他们中间多了那么一个人，他被那几个警察押着，手腕上戴着银亮的冷色手铐。

围观的村民议论纷纷。她们说这样一个男人就是活该，万恶淫为首，应该好好地教训。他们说天下女人到处都是，就仅仅木匠家的闺女好？他们说这个男人，年纪轻轻的就仅仅那么一点志气？……太多太多了。只有我的母亲，每每提到这事就说，那么两个年轻的孩子，就这样被毁了。你说人家光松有什么不好的，自己女儿也欢喜，可木匠就不许他们来往。后来出了这样的事，谁好想。可能木匠的闺女是自愿的也说不一定。她在自己的父母和喜欢的男人之间选择了沉默，而沉默即是默认。

事后，光松以强奸罪判被判了六年。人们曾经看见木匠家的闺女，多次把一个布娃娃干干净净地放在一个大箩篼里。大箩篼鼓鼓的，像怀孕的村妇。

鞋 垫

我是穿鞋就必须穿袜子那种人。

我看着周围的某些人，他们可以不穿袜子就套着鞋子到处走。问他们光着脚穿鞋舒服不，他们都说舒服。至少也是回答没有感觉。没有感觉的意思其实就是自然，而自然就是舒服了。说到穿袜子，那就必须得延伸到鞋垫，因为我穿袜子后，就必须得在鞋里垫上鞋垫。这样穿着心理上总感觉舒服些。其实按理来说，穿上袜子后，鞋子内垫不垫鞋垫，皮肤就已经感觉不到了。但是，从心理上来说，自己要感觉舒服很多。鞋垫既然大规模地出现在我们的生活中了，就有它存在的道理。据我的母亲说，鞋垫的一种功能是用来吸汗的，这样能防止鞋内脏得较快。

在我的老家，鞋垫还有它自己的另外一层意思。那就是代表了姑娘的心灵手巧。心灵手巧的姑娘，在农村是很好嫁出的。我估摸是因为农村的活多，需要勤快的姑娘；还有就是受到传统思想的影响，觉得姑娘就必须得心灵手巧。只有这样，她们以后才可能是贤妻良母，才能更好地持家。所以，在我们家乡的所有媒妁之言中，有这样的规矩，俗话叫作：请媒一壶酒，谢媒一双鞋。而这一双鞋中就包括了鞋垫。它们都必须得是姑娘亲手做的。意思是很诚意地感谢媒人的搭线，促成了她们婚姻。

梅是个漂亮的女孩。我上小学的那阵子，很多没有读书了的姑娘都在缝着鞋垫。她们要用直尺在小船一样的鞋垫雏形上划上很多线条，横着的和竖着的，交叉成许许多多的小格子。这样便于她们在鞋垫上更精细更完美地绣出图案。那些图案用各色的彩线描绘出来，诸如什么百年好合啊，年年有余啊等等等等。那时，我总愿意将我的直尺借给梅，因为她是那些姑娘中长得最漂亮的。那时我就在想，如果我再大一点多好啊。我一定要告诉她，我要娶她。我爱她的美丽，同时也爱她的心灵手巧。每个周末，我都跑到她家里，问她的母亲，梅子姐姐哪里去了。那时，我就愿意跟她一起，觉得和她在一起是件很幸福的事。我的母亲就曾经夸过她，说她的鞋垫做得特别好看，手工很精细。说她这样一个心灵手巧的姑娘，以后一定能嫁个好婆家。那时，我就站在旁边笑，也可能是在遐想。我已经记不清楚了。

后来，我一直在外求学。那个叫梅的姑娘，我曾经一直喜欢的那个姑娘，听说她也南下打工去了。这么多年，我从来就没有再好好地穿过一双像样的鞋垫。我的母亲忙于农活，忙于为我每个月几百块的生活费拼命，已经没有缝鞋垫的闲心了。我周围那些漂亮的姑娘，她们也已经早失去了缝鞋垫的兴趣。她们对所有的手工制作都欠缺心思。她们偶尔玩玩韩国的十字绣。在别人布局好了的图案里穿针引线。我和周围的人都去街边的地摊上买些简单廉价的鞋垫，穿一次就断线了的那种，然后大方地扔掉。或者，在某一次行走中，因为在鞋内突然卷成一团而丢弃。

按理来说，这么多的不便，是应该促成我对梅的回忆的。但是，我没有。我的心情太浮躁了。我的生活它太浮躁了。这么多年，我从来都没有认真静下来考虑过现在的生活。我周围的大多数人也一样。只有那天，我的师母，她从农村老家带回了一双精美的鞋垫。那上面的花纹和多年前梅缝制的一样。但我清楚地知道，那不可能是她缝制的。师母说鞋垫是她这次特意为我的老师从家里带来了。她说在她们家乡的县城里，这样一双鞋垫，至少要卖三四十元呢。就是那时，我才想到了梅。那个我曾一直喜欢多年的姑娘。

她应该结婚了吧。

碗

我曾经是那样的惧怕碗，惧怕它在我的生活中破碎。小时侯，由于吃饭不专心，经常将手中的碗打破，从而招来父母的责骂。多次之后，偶尔也是会被进行武力教育。我妈总说，你看妹妹比你小那么多，就从来没有打破过碗。她每次买回来的碗，基本上都是被我打破后才换新的。在他们看来，我就是这样一个败家子。他们这么一说，我就哭。他们又接着说我没有一点男儿的本色。

是的。我天生就爱哭。受轻易地责骂或者委屈之后我就会哭。甚至，我看见那些在大寒冷的冬天从屋后的公路上过路的叫花子，我看见他们破烂的衣服，不断发抖的手臂和不停哆嗦的身子，我就很难过。他们手中掉了瓷的饭碗，空的，随着他们发抖的手臂不断地颤动。我也会哭。在这里，我进一步地认识了碗的含义。如果我们没有吃的，我们就一无所有。而碗如果被留在米桶里，每天早晨和晚上被主人用来衡量一家人食量的时候。它就成为一种权威。我的母亲总是在有客人来的时候，根据客人的数量来确定碗在米桶与水瓢之间往返的次数多少。一家人的米桶永远是满着的，对于现在的我们来说绝对是一件简单容易的事情。而多年前的米桶，我听父亲或者村庄中那些年纪较大的人说，米桶里基本没有什么谷物。当然，碗，这个生活的象征。那时它没有内容，就连最基本的生存满足都成为一种奢侈。

碗存在于我们的生活之中。碗搁在灶上，放在餐桌上。这说明有人还在用餐，说明他们是存在的。碗是人生命活动的隐喻。如果我们看见碗存在于另外一个地方。比如说坟头。那么，我们就知道，有人永远地离开了我们的生活。每到春节上坟的时候，我都能看见新坟上的碗。它倒扣在坟的顶端。坟是新的，碗也是干净的。我没有哭，那时我已经二十岁了。

我第一次不再害怕碗破，是八年前，祖母死的时候。我亲眼看见了她死亡的情景。在害病的三年时间里，她基本上没有下过床。吃东西就是在床上，饭不能太硬，并且都必须泡汤才能吃下。那时，她的容颜形如枯槁，没有任何的血色。她住的那间屋里，没有光，黑黑的，我从来都害怕进去。每天夜里，我听到从隔壁传来她由病痛引发出的呻吟声，我就暗暗地流泪。但是，我一直没有进去看她。我看见母亲每天晚饭前给她送去基本上没有什么油荤的米饭。我知道，母亲原谅了她。就这么要死的人了，我还和她计较什么。母亲说，虽然她曾经是那样恨我，认为我是个没有什么劳力的媳妇，不能像他人那样能一个人挑下田里坡上的大部分农活，而且又比较能吃。但是，我从来都是尽力去做了的。我只有这么个身体，她怎么就不能体谅我！

那天黄昏，我的母亲要我进那间屋里去，去看看我的祖母，以前经常挑拨我父母之间发生战争的祖母。母亲说她已经有一两天没有吃什么东西了，而且昨天晚上她的呻吟声也格外的厉害。母亲怕她可能是不太行了，于是叫我要进去看她。这个操劳了半辈子的女人，是她一个人将我的父亲姑姑和二叔从小带大的。我的祖父很早以前就死了。死于六一年的灾荒。那时，人们基本上都没用碗了。树皮和草根都吃光了，还有什么可以盛进碗里好好享用的。那些人吃人的，吃观音土没有拉出来的，坐的坐牢，胀的胀死，都没有得到好下场。碗还有什么用呢？

母亲一定要我进去看她。她毕竟是这个家的先辈。如果没有她的话，就没有我的父亲，也就更不会有我了。我得原谅这个鄙视自己母亲的人。因为她用辛劳换来的功劳大于她的罪过。那屋里真的很黑，真的让我害怕。她看见我进去后，突然打起了精神，给我说些恍惚的话，并且将我母亲端进去的那碗米饭，不费力就吃完了。我看见她的眼里闪过一道明亮的光芒，跟好人没有什么两样。我高兴得很，心想以后她就没有什么事了。而我母亲也一定是察觉到了她眼里闪过的那道光，于是马上冲出屋去叫父亲和二叔，说恐怕她真的快不行了。大人们知道那叫回光返照。那道光闪过的顷刻，让我感觉到了这间屋子其实没有我想象中的那么可怕。瞬间过后，她手中的碗掉在了地上。碗那样自然地从她手中滑落，然后做了个短暂的自由落体运动就破碎了。就是那时，我看见了一个碗在别人手中的破碎。我没有感觉到什么害怕，我觉得碗的破碎其实也是一件很自然的事。我看见一个生命体就这样在自己的面前消亡。那样的安静和完美。我没有哭。她显然已经原谅了我的母亲，不然，她是不会就这样轻而易举就撒手而去的。这个女人，她从来就没有向任何事物服输过。灾荒年成，她都能独自带着三个孩子撑过来，她还怕谁什么？

这么多年了，碗仍然存在于她的坟头上，仍然伴随着她。也就是说，这个女人，她一辈子都没有脱离过为碗的斗争。她从生到死也都没有摆脱碗带给她的束缚。我想，我现在看到的每所新坟中的人也一样。

药 罐

药罐放在灶膛里或者火铺上，煨着火，整个房间就充满了中药的气味。这浓郁的药香实在是让人有些受不了。不仅仅是这样，一个药罐出现，说明这个家庭正在经历着连续的经济支出。因为中药治本，一般要吃上三个疗程，才能让病有根除的可能。

我一度很讨厌中药。那些根根草草的，让人分不清楚。那些中药，在药罐里煎几次之后，就得倒掉。小时候母亲常让我去倒药：将药倒在杨家河边，然后将药罐在河沟里洗干净。那些煎服后的中药，黑黑的，乱七糟八。药罐外被烟火熏了的黑色，在清水里洗也洗不净。所以我讨厌它。我讨厌它不干净，我更讨厌那药的苦。我想起偷偷倒掉药水的那些夜晚，除了自己，没有谁会想到我把药倒掉了。我的父母坐在里屋里烤着火。她们相信我会认真地，一点一点地将药水喝尽。良药苦口利于病，十来岁的我已经知道了这样的道理。

生病的那段日子里，母亲每天早上起来就开始将药罐放在灶膛里，趁着煮饭也顺便将药煎下来。那段时间里，她一直在自责。她一直觉得我的病，是因为翻看了她在街上为我算命的字符而造成的。我是个好奇的孩子，在房间里看见桌子上的那个纸包，黄色，折得有棱有角，与其他的纸不同。我就打开看了。但是我什么也没有看懂。那上面涂鸦的线条组成的图案在那时的我看来，一点也没有什么吸引力。我按着原来的痕迹折叠成原样，放在了原来的地方。

我从来没有想到那个不经意的下午，我就那样轻易地为自己在生命中设了一道坎。让母亲后来自责，也让那个本来就不好的家庭为我年轻的生命支付着昂贵的医药费。出院以后，母亲像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问我，是不是什么时候翻看了那个纸包。她呀地骂起那个画字符的先生来。同时也不停地自语。你看我为什么要去画那个字符。她对我说，那上面是我的生辰八字，还有某些神秘的咒语。那先生说其他人都能随意打开看，只有我，只有在有阳光的室外才能打开，不然的话就会为自己带来灾难。

这样想来，母亲她不会责怪一个十来岁的不理解生活的人。生活中，可以随意动的东西固然多，但是许多东西也是禁忌的。所以，他只能责怪自己的粗心和迷信。她说，如果她不去为我求什么运气的话，这场灾难可能就避免了。迷信那东西，人们通常都说，信则有，不信则无。依我母亲的观点来看，我是被那先生带入药罐的，确切地说是母亲带着我跳进药罐的。

纸符上说，我身体最弱的部分是肾。这，好象是根据每个人的出生年月日时来推断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生命中最脆弱的部分。而我只想了解自己身体最脆弱部分为什么脆弱的原因，虽然算命书上说那是上天注定的。从我们出生的那刻就已经对应在每个人的命上了。我固执地认为我身体的脆弱就是那次事件带来的。我是不是始终没有逃脱命上的某种神秘暗示。如果没有那次事件，是不是在其他时候或者其他时事件上，我也会去完成命中注定的事实。是的，多年过后，我从经历的生活中就看见了，许多事是说不明来由的。它就是命中注定。没有其他好解释的。

每个人都不可能有脱离药罐的日子。每个家庭也不可能逃离开为生命进行连续经济支出的时候。多年后，母亲提到这事已经不再自责了。她也相信了某些事情是冥冥之中的事。逃也逃不了。经历了五十几年，她比年轻的我更理解生活的实质。只是那药罐中冒出来的中药气味，充斥着整个房间，像烟圈一样无限扩大，越来越飘渺，越来越看不清楚，越来越无法把握，那里面仿佛住着神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