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年，去看一回雪湖。一定要。西湖断桥对我似有召唤，引牵无线，却系久弥坚……”

莲末，一个泡玫瑰茶暖手，在绵长而冷寂的冬夜，冀望独自去远方赏雪湖的女人。她的情心必定是沉在那如冻墨般的湖底了，所以才殷殷渴望去探寻。她不畏寒么？直觉她会是那个某天忽然就裹着猩红斗篷出走，赤脚在皑皑雪地踽踽独行的异类女子。莲末——你看，她的名字就瑟瑟透着一股子清冷气，有着雪花初绽的白净与泠然。

出尘如她，孤寒的气质已经沁入骨髓，是该离群索居，另寻一方天地种梅养鹤才是，如若仍然寄居在这芜杂喧嚣的尘世，该是苦痛的。现实让她折翅。

我们是不是都过于狷介了？

轻微的幻觉有香气，黑甜的暖香。温热，只是短暂。你迷恋它多久，醒觉后即会悔多深。我的灵魂曾经多出来一小块儿，我误以为是人生的奇遇选择了我。如今我要将它还回去，用割裂的方式。这个世间根本就不存在另一个我的小灵魂，它从来都是别人的，同我无有关联。

俊美的水仙花少年，你是我的水月镜花。我们的虚情假意，好像神秘的黑色曼陀罗花朵，一旦被叫出名字，就立即枯萎去。

个性签名更改为“栗烈”的那天，我有想念一个人。红豆沙一样绵甜不绝的滞重情愫。之前的一次见面，他从包里取出薄荷ESSE，端然地点着，并给我点，然后听他唱《流年》、《爱情》、《白月光》……多年前，也是这样听他唱，彼时他还不会吸烟，这盒ESSE他说是从苏州买来。小百威交颈相碰的瞬间，记起五年前第一次去临顿路的本色酒吧，我们要了两听雪碧，坐了一小会儿就出来。呵今日的你我，拂掠寂寞、玩赏暧昧的姿态何其熟稔。或许我们都是那种只有在寂寞独处时，才会深深感念彼此的人吧。好冷呢，想念你的格子衣，记得罩外套，穿暖点。

“每晚听电台情歌，哄自己入睡。不然，黑长的冬夜会像生铁一样寒。

刚买回一床蚕丝被，躲在里边总有作茧自缚的感觉。

想开始素食了，兴许这样能缓解一点儿心理压力。

道前街的银杏叶已经金黄了么？公交车上的视野不够清楚的。

许诺送给自己和同事小孩的几米绘本，记得去买。

没有收到三亚如约寄来的阳光，小失落。

无数次梦见LJ，今又梦见。

电影《2012》很好看。

日子如水素静。

等待初雪。……”

离离絮语说与谁？汝之素年，谁予锦时？

Lee说，你文字营造的空间很让人着迷。又一陌生男子说，偶偶来你这儿不为别的，只想死在这样的空间里。——现实和梦想之间只是断崖呵，“岑寂的尽头”就好像藏隐在两处断崖之间的小石桥，万分陡险，桥底即是深渊，坠下一粒小石子都要好久才能听到落地回响的，但是所幸灵魂要比肉身轻许多，这枚小石桥尚可以承载几个相似相通的佝偻灵魂。

雨声潺潺。你抱臂蜷缩的姿势，我何其熟悉。

常常觉得体内住着一个吉普赛女郎的不羁灵魂，她热情、诡奇而哀伤，漆黑的长发如夜雾弥散。流浪是神秘的吉普赛人血液里所独具的浪漫因子，他们的脚步从不曾停下，于是他们把疲累的灵魂寄居在别人的体内，譬如我的。

我不会占卜，亦无法洞悉未来。她却能准确测算出我的隐秘心事，而后在风中浅浅低吟，只是，那音律好忧伤。忽然有一日，我变成听风师了。会不会？

落雨的时候，对这座城市倍感亲近。它沉寂下来，不再热烈张扬其丰盛与富华。我极耐静的，天色渐暗的黄昏，我可不可以坐在你的画室，不出声儿，看光线一点一点从你的画架与脸庞上褪落，此间可以舍弃掉任何语言，真正寂寞又美好呢。

摇晃的公车上，我把位置让给一个小心翼翼保护着大提琴的中年男子坐，然后我们聊起大提琴的悲沉和小提琴的轻扬。我告诉他，我欣赏马友友的《玛莲娜》，继而我发现他的手指指节粗大，不美的。倏然想起楚歌的手指来，聚光灯下，他抱了提琴微微闭目，任脑后的直长发放肆飞扬，沉郁至死的音乐如丝穿透了听者的耳膜、心脏，又将他们的呼吸紧紧捆缚，悲恸的人们想，不要停下呵，这双泣血的手指，请把我们推向天堂……

记忆与想念不会比我们的生命更长，此生我活着，难道就是为了重复对你的思念么？如若我走了，生命的灯盏熄灭，那么我庞大的记忆呢，像鸟群般飞散？还是洒落深海，将沉沉记忆分解变轻盈，附着在贝壳的身上，也因此那些贝壳或光洁明艳或苍陋黯淡。多年以后，会有人发现它们么？是那个下海捕捞的素颜海女吗，抑或是那个沙岸上临海听涛、儒雅清俊的素衫学子？……抚摸贝壳纹理的手指必定洁白修长，探在风里如聆梵音的耳朵必定纯净良善，如此，鲜丽的贝才会开启它的壳，将沾染了数年数十年数百年甚或数千年前海风纤维的悠远记忆释放出来。

可是，我的记忆有什么呢？累世情心的繁乱堆砌罢了——无非是蔷薇开在庭院，日长人静；茉莉绽开在黑色的黎明前，芳香洁净；暗夜莲花灼然盛放，如火如荼；海棠树下托绢绣花，人月静好；春花乱坠，引得众人拥栏相看的一场水榭花舞……林林种种，凡心萌动的壮丽想象而已。

人生是一桩惘然的旅程，让我耽溺于长年的迷途。流落在苏州九年，是偶然还是必经？时至今日，我仍是那个不结伴的旅者。

楚歌去了乌鲁木齐，手机不通，从此断了音讯。他是接受一场救赎呢，这会儿他的灵魂真正只穿一双草鞋。苏州第一次寒潮来袭的时候，我瑟抖着在站台给他写一则短讯，好想给予他一个保有我体温的抱拥呵。今年圣诞，彩灯亮闪的街头，他会忽然出现，将自己作为礼物，呈至我面前么？会么？……

小鹤已在澳洲结束了毕业礼，看她身着硕士袍对着镜头粲然地笑，我竟掉下泪来。弄不清那一刻自己的情绪究竟为何？她似比从前更显纯净、幼小，瞳眸里满满凝着尽是小鹿那样的清澈、无邪。几年前的一个晚上，我们在宫巷附近的咖啡座，她细细讲一段受伤的往事给我听，她不怕裸裎伤口，彼时她是新择了生命指向的，于是勇敢，于是果断。而今的小鹤留一头如藻的长发，脸颊映了月亮光，那样安娴……

秋，是一个在我07年以前博文中常常出现的女生，她曾嗔怪我写她的文字总过不了两个折行……好久不曾联系，最近常有想起她。阊胥路我们同租一屋的，记得我们在自己DIY的榻榻米上呵痒，滚笑一团，她总是获胜方来着，我则笑岔了气连连告饶；当然呵痒的技巧到底还是手巧，她亦会挽起如瀑的美丽直长发，帮我把铺得满床的衣服一点点熨烫，也或者捏了针线，神奇地改造好我本要舍弃的旧包包；路盲的我半夜打她电话求救，她在睡衣外罩了件外套，就开着小电驴出来寻我；急性胃炎发作愁惨不堪的时候，是她同我去的医院，脑袋沉沉倚着她的薄肩，任她带我回去，又为我熬粥……亲爱的秋，无论你我的人生有着如何不同的际遇和辗转，我知道你亦会时常来此探我的，想念你。

我偏执地住在东城，离单位隔了半小时的车程，每天看车窗外近乎重复的风景，更觉得人世是这样荒芜。心迷失在冷寂无边的雪野，我需自己摇落前方枝头的雪才不致盲呵。于是在公车上的辰光，我轻吟泰翁的诗文，读一对可人儿的往来书信，在手机上画一个方脑袋的欢欢，开了蓝牙搜索那些或许只显示了手机型号而不知名的陌生人，还有还有，我用这段辰光去想念，在这个静美的苏城秋天。

自觉自己是攀藤四处野了性努力生长的蔷薇，可纵是越过了悬崖年少，仍攀不出这方城。泰翁说，是她自己的自由束缚了她。是呵，人走到哪里，都是在城堡之中。齐豫和潘越云唱《孀》，那句“月季花慢慢爬墙”好悠长……被困锁的孤独，是孤独的极致么？

没有爱情的生命亦是磅礴丰沛的，它们本就配得上这世间无上的爱情。不结伴的旅者渐渐学会感恩，对人、对事、对季节、对际遇，这些都是生命的恩泽。兴许在某个繁星满天的夜晚，就会有人喊我的名字。因为几米说，人总是在最深的绝望里，遇见最美丽的惊喜。

晨曦中静默的码头，暮色里漂泊的船只，他们因为爱，而如僧孤寂。你呢？是不是也常常因思念某个人而胸口发紧，呼吸被切成碎片，夜露凉寒微湿的嘴唇亲吻你，冰澈澈，痛楚的美好……

容我陷落在这沉郁的渊薮，守着几寸微弱岑寂的光阴，逃避语言，不用与人沟通，连同所有的想念也一并歇止。——请容忍我！

类似爱情，这不是我惯用的语法，是另一个人讲给我听，在电话里，声音低低的，像碎波浪的呢喃。原本如浓云紧仄的心情，只一折，就落下雨来。

是午后，异乡的酒店，室内罕静极了，我快被无声的流沙覆没。电话那端他仍在絮絮低诉，这些年我们的遇见与相知，可我找不到任何一桩语言来述说流沙冢内我是怎样的躁烦无助。眼睛灼痛，泪却流不出来。

终于，风解缚了她自己，记忆的灰黑鸟群翻飞，飞成上下两排错乱的消息。好吧，我想告诉你，一名干净清透的女子，如何同两个gay友保持着微妙的情谊。

A君是她的采访对象，他们的相识缘于五年前的一次专访。彼时，她是天真而偏执的小报记者，喜欢剑走偏锋，善于捕捉新鲜而敏感的选题，处处追猎边缘人群。她以网友的身份试探，进而成功走近“黑暗中的玻璃人”，05年11月的一天，与对方进行了一场面对面的交流。

穿着球鞋仔裤的阳光男生A君是一名大四学生，然又是一个预定版友多达数万人的“大学生同志”讨论版的版主。他很健谈，也很机警，除了落力宣扬自己苦心建设的讨论版，对关于“大学生同志”群体的具体特质及相关私隐并不愿多讲。于她而言，面对的不仅是采访对象，同时又是一个同龄的男生，那天她显得腼腆而有所保留，不再泼辣追问，她深知这篇稿不可能出彩了……稿件的刊出，并不曾结束他们的联系，人生的际遇叵测呵，此后A君成了她诸多文章中的“不悔”，那个阴郁而颓靡的男子。

与B君的结识，则直接和那个“大学生同志”讨论版有关。B君的style极尽妖冶，是站在“大同”风口浪尖的殿堂级人物，他笔下的故事也放肆、迷人。被其另类的气场吸引，于是靠近，于是奔赴……第二次见面的时候，他给她化了淡彩妆，带她去了南京有名的gay吧，那个凌晨，他们一起挤在他紧窄的单人小床上，聊到累了才睡去，她小心翼翼，挨着床沿，避免着与他的肌肤触碰……B君是她创作素材的又一主角，那个有着魅惑大眼，遭遇离奇诡谲的“楚歌”。

而今，她和他们能够保有稳妥的距离。她不追究此种情谊的性质，只想珍惜。过马路的时候，她会时常想念B君，有时是A君。纵使前方的路杳杳无望，她会疑惑该如何走下去，但却仍是那个孤单而坚定的人，只身上路，心有惶恐与激昂。

在下一场雪到来之前，我能找到逃离这座城市的出口么？我想念南京，想念楚歌，想念紫金山蔚蓝深沉的夜空的声音。你有录音笔么？请把他们的声音寄给我。

你到天堂村去，让小租屋的风铃作响……然后再用刀片刮擦双层小铁床床头刻的“魔”字，五次，六次……如果你听到了卫浴间地漏的流水声，把它录下来，如果你听到了恒星的静默，也请把它录下来……

我们的记忆变得如此瘦弱呵，像一粒赤裸风干的麦子，又好像一座颓暗岑寂的老宅。

朋友新赠的Boss Femme，我觉得味道好寡淡，我已识别不出什么非洲茉莉、小苍兰及麝香调。欢欢说，寻香是寻找记忆的过程呢。细致温暖的女人味，我且不具备。

我希望能找到一个属于我自己的季节和丝缎般精致柔和的芬芳。哪怕世界上只剩下我一个人。

没有人与我说别离，我却在心底同所有人告别。不需要言语，也无需手势。我的句子开始如堕入土壤的苹果花一样，散发着糜烂的酒糟般的气息。日影飞去，光阴徘徊，薄凉的秋风，掠过桂花树密实而愁郁的花枝。我留自己在晦暗茧中，听风。

稻草人，你也害怕黄昏吗？只身伫立在旷野，看光线一寸寸暗下去，你会不会想哭？夜里，干草上凝了露水，你是不是渴望一小簇火光的温热？翌日晨，栖在身上的归鸦又振翅飞去，你是不是感到深深的寂寞？稻草人，不如我们一起去逃亡吧……

下了班回住处，除了给几样小植物喂水，用浴盐、干菊花泡脚，我还能做什么呢？我的细小触角统统被溺死，我对生活不再有热望，我想静静地缩在墙角，然后长出藤蔓根茎，再然后静静地萎顿，直至死去。

楚歌，你说会出让臂膀给我倚靠呢。这谎言好美丽。这甜蜜好苦涩。我闻见，九月的风中漫溢着稻子碎裂的芬芳。坐在田埂上饮水的时候，你会偶尔想起我么？想念一个如青青稻禾般，叶片会刺人肌肤却又脆弱寂静、依归宿命的女子？

夏日已经远去，甜美的蓝色风信子缠绕我的灵魂，我要像琥珀般快乐呵。

渴望一场迁徙，朝彼处。

薄秋。浅露。

淮安的九月，是这样的清凉。我只着薄衫，乘着风漫游这座城。没有你的城。

午夜的淮海路，像极了妆容残驳的落寂戏子。霓虹散乱，街灯枯影如心事般哀凉。点一支ESSE，任它明灭，只要那点红色的星火伴我就好。抱住自己，拢一拢寒肩，穿进一道漆黑阴湿的小胡同，眼前的一处民宅就是“家”了。钥匙插入匙孔，轻轻地拧转，打开院门，过天井，二层的小阁楼——就在这里。

房东是一位脾气古怪的瘫痪老妇人，终日坐在轮椅上，同她的黑猫念念私语。偶与她目光交触，你会陡然心惊，因为她和黑猫的眼神那么相像，暗夜里闪着幽邃的寒光，似有说不出口的苦，以致终年瘀着散不去的冷。如果回来的太晚，但凡弄出丝毫声响，老太太都会用拐杖剧烈敲打，哐——哐——哐，擂入耳中，仿佛来自地狱的声音。

不透风的小阁楼，难捱的盛夏。每每躺在地板上，热得无法入睡，我都想咬自己。也想咬你，因为我恨你。连续五年的暑夏，我都同你一起度过呵。养了薄荷的小院子，没有卫浴间的集体宿舍，没有冰箱，没有空调……但我有你，有你在身边，你的甜蜜诺言好像冰澈澈的绿豆雪糕，自然消解了每一年六七月熏蒸的暑气。

风扇在转，你穿着棉背心温习备考资料，我倚着你的背轻轻哼吟王菲的《我愿意》——梵，你知道么，当我倚着你的背，我竟然相信刹那即永恒……是我昏聩，彼时我把缱绻了一时，当作被爱了一世。谁给你选择的权利，逐我敛灭旖旎梦幻，让我留守着数不完的夜和载沉载浮的凌迟？又是谁，把我无止境的付出，都化成逃不脱的一场烟罗？

常常醒来，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莫大的荒凉感如潮水倾覆。窗口透进的光线恍惚、阴郁呵，靠在地板上都没有踏实感，空空的寂寞之乡只我一个人，眼泪止不住地往下落，小小的阁楼里，我悲怆的背脊蜷成一张弓……

听从前唱过的歌，路过枣糕铺子时闻见熟悉的甜香，街边忽然看到开往你所在城市的汽车，胸腔都会沉闷憋痛。我一个人留在这座陌生的城市，竟是为了同你保有一段稳妥的距离么？

故事往往总是发生在个人的脆弱无力与生命的诡谲无常之间。所幸，夏天终于过去。雾散，彩云收。我已非我，你也非你，毕竟不能相欢至曲终。

紧窄修身的格子衬衣让我好着迷，我努力将自己装扮成一个落拓不羁的男子。风吹扬起衣角，阳光底下，我用清朗湛然的眼神重新打量这里。终于坦然、豁朗，我想我会感激独行途中这截恨事和心底瘀伤。

梵，我们的爱情，像一艘华丽的大船，迤逦着波澜，朝远海驶去，渐渐，渐渐，泯灭无痕……一种悲喜，难说。

二00九年九月二十日，淮安，秋晴。

暴烈的阳光底下，你我的苍白无处逃遁。那么，让我们躲进咖啡馆里去。亲爱，我在普罗旺斯对面的啡舍等你。

纵使身侧荒芜，没有可以相扣的温暖手指；纵使在这难以安身、不敢奢言爱的年代；纵使连记忆与热情都一并失去了，我仍相信，在我们心灵的某处角落，正绵绵地落着雪，宁静、柔缓……

花草茶也是论气质与品相的。一盏琥珀色的玫瑰香颂，融合了半茶匙茉莉，又粉红玫瑰、矢车菊、马鞭草各一茶匙，口感清润，香气悠细、婉转、绵长。身形娇小而清透的玻璃杯盏，盈盈托着那点碧水真惹人怜爱。我猜，大约所有的女人，都是可以舍了情侣，慵懒缱绻在沙发椅中，移情同咖啡馆恋爱的吧。

店内冷气开得非常足，放任四肢，将身体摆放至一个最舒适的坐姿，微闭上眼睛……时间停顿，流年若止。

一名陌生女子踏熟苏州城的每一条街巷，这座城市会因此而记得女子的执恋与热烈吗？她的存在何其轻薄呵。缓缓的，日子经过，细细的发丝被扯脱一样痛。细细的发丝被扯个清光，她掩着光头一样痛。喑哑到沉默的她，想：我不那么重要，我是微小的。

惆怅之伤害，缓慢、安静，不流血，却非常深。

18：26分，从网师园站台下车，走近一株法国梧桐，静默伫立一小会儿。她想，她是一个人。一颗烟的辰光，街头灯火渐已阑珊。没入熙来攘往的人群，过斑马线，脊骨挺得笔直，款步精细，始终保持较好的风仪。转角处，她在西餐厅玻璃幕墙上，瞥见自己的影子，一个紫黑色的隐痕。没有秋凉，盛夏的蝉音烈烈灌入耳中。

或许，我是骄傲造作的，所有执迷不悔的追求，其实只是为了一个姿势。

我在渐暗下来的咖啡馆想着你，但你已经不在了。我还爱你吗？你的样子，如旧日信笺上的灰尘，抖落了飘散了，缥缈到无形。你，是谁？

向欢欢叙述过一桩颇为无聊的小私隐——我尝试着用一个下午的时间，在网上搜索一个人，了解到他的近况。搜索功课做得细致、专业，因而很快得知他现在的联系方式。加好QQ，迅疾联通起一段岑寂的幽光来。

竟然被5年前的采访对象一下子猜中，不是没有惊喜的。至今仍然记得那个阳光午后，我站在艺术学院河岸边的草坪上，看他从图书馆的方向远远走来，187的颀长身形高朗、醒目，阳光兜洒在他的肩头，细碎的发角轻盈抖动，没有T台秀音乐，他却似踩准了韵律节拍……彼时，他是那样的俊美，5年后的他更优秀了。可是，他说，他记得我，记得我曾经帮助过他。——其实，不过是些不乏我暗存私念的报道而已。你知道，最最吸引我的，是他骨子里的朴实，站在光怪陆离的浮华圈子之外的泠然出尘。

欢欢问，你怎么会突然想起这么个人？心血来潮么？

——忽然觉得现在的自己，身边是荒芜的，没有人，然后就回忆起过往来了。

也许，我真应该去苏州。欢欢说，你等我一年吧，一年后我就过去，如果你还是这种状态的话。

——真是个善良的孩子，听你这么说我都好满足了。可是，尸尸在一篇文中写过，依赖是比孤独更危险的东西呢。人都是孤独的，彼此不能代替。

她是一个像极了绿萝的女子，有着潮湿的心事，却又向往阳光温暖的爱抚。寂静的，伤楚的，不断攀援，在独自伸展的痛感里，获得一次又一次短暂而微小的快乐。

八月的风中，弥散着芳香的甜蜜诺言。连绵的雨水，让她忍不住频繁地回想，他指尖的温度，连同那秋日午后，远郊院落所特有的淡淡植物香气。她知道，她更恋慕那些孤独而美丽的记忆，在时光的阴影里明媚一小会儿，很快又幻灭。

他有浓密的如婴孩般淘气可爱的眉毛和头发，他的眼神清朗湛然，他看得见她的纯净和暗淡。她相信他看见了。他们并肩行走，他们倾诉过那么多的感受与细小。他柔和的目光抚过她的头发、她的眉眼，潮水一样覆没了她，她几乎以为他会用干爽、温暖的手掌紧握住她，带她走……然而，他却始终不提，放她在自己的旷野裸足奔逃，完全听凭梦马的控制。

女子想，属于他们的往昔，像杯中的茉莉龙珠，空有深郁香气，口感则如水寡淡。

药物的副作用惹人恼憎，她变得喜怒无常，情绪不受控制。长大了的弟弟总说心疼姐姐好可怜，她就真的哭了，好像受了委屈的小孩子。她担心自己的任性与暴烈。她会像一朵花訇然绽开，仅仅一瞬间就枯萎凋零了么？

麦卡勒斯用平静而激烈的叙述方式，讲一则关于孤独的故事给她听。故事听完，她将黑白几何图案的被单枕罩换成秾丽花朵的。旧被单上似乎洇了一股子美国南方小镇，燠热浓夏午夜咖啡馆的荒凉味道，躺下去她就想哭。

直觉自己抑郁了，却又很难向亲近的人启齿。心叶蕨已生出几片新叶，每一片幼叶都嫩黄柔软，不堪承受她的任何一注心愿呵。清早，打开房门准备给植物喂水的时候，她听见舍友在电话中对吉隆坡的男友讲：“我们分手吧！”——平静的果断离散。

被放开的瞬间，你会不会感到绝望？她想，她是不记得那次绝望了。

一个人在麦当劳，闲闲地翻着江国香织的《神之船》，忽然想起曾经与好友的第一次见面即在麦当劳。好友对她说，等我赚到钱就来苏州看你。诺言是温暖的，她相信。可乐里甜甜的密密气泡让她又一次陷入憧憬，很快就有人来看她了，真好。

许多年前的放纵与天真，依然保有辛辣、甜美的气息。列车行驶在茫茫的暮色中，去另一个陌生的城市，找寻一桩故事里的一枚音符；被那些有缺陷的事物和人吸引，径直付出，靠近他们，被其损伤；无望的爱情，让她一再地逃离……

终于，潮水慢慢平静下来，海洋凝固成一面漆黑的水镜。没有月亮的夜晚，世界变得清冷幽寂。但是几米说，最深的黑暗过去了，月亮出来了。

倦极了，伏在办公桌上小睡了一会儿。忽然想起2004年的燠热长夏来，那年夏天，我在南京度过。

彼时，我在时报总社的文体中心实习，师从于报界鬼才倪方六老师。老师的脾气非常特别，好像一盒放射性元素，你能深切感知它的能量在你周围烈烈跳跃，似乎随时都有可能发生核爆，释出一片强光，撼动并粉碎所有文娱版头条的主题、导语和叙述次序。于是，那年夏天我捧着我的谦恭和努力，小心翼翼。

总社位于新街口汉中路华联大厦的18层，隔了玻璃窗，能望见王府大街金鹰的悠仙美地茶餐厅。印象很深的就是这个路段，此外，我常常迷路或搭错公交，新街口的天桥也似迷魂阵，上下绕转得让人发晕。我甚至不记得当时我租住的地方，是哪片小区，搭哪路公交，在哪个站台下。

当时是和大学同学芳、苏州女生丰一起租住的。我惊喜于我们的厨房间居然有专门煨汤的瓦罐，我曾尝试着用两个小时煨出了一罐味道极鲜的乌骨鸡汤，我们将汤汁喝得一滴不剩，而后有真正体会到唇齿留香的妙美。当然，我也干过将绿豆泡一整晚，翌日绿豆发芽了的傻事。

休息日的时候，不去报社，我就买大摞的报纸在租屋铺得满地，报上有消息说因气温太高已热死好几位羸弱的南京老人呢。我坐在地板上怔忡惶恐，脑袋昏昏，看不进字去，索性挤了公车到南大找芳。

芳去了网吧查找资料，我则伏在自修教室的座位上等她。窗外的橡树叶纹丝不动，教室里灌满了有着南京夏天独特气味的热风，头顶的电风扇忽闪忽闪，打太极一样将热风推挪转移。蝉鸣亮烈刺耳呵，快要刺穿我的耳膜和颅腔。汗水弄湿了桌面，连睁眼、闭眼都觉得好吃力，我是不是中暑了？芳要再不来，我会不会死掉？……

终于，苏州分社打来电话招我回去工作。临别的时候，邀一同实习、经常带我吃麻辣烫的南京女孩贝贝光顾了悠仙美地。贝贝比我小一岁，从日本留学回来，常抽中南海香烟，是个爽朗而早慧的女孩，有着娃娃脸的她，对情感的看待却是成熟又世故。记得，那时候贝贝经常提及西祠论坛、电台DJ、夜店、圈子，我特爱听她的南京口音，至今都对偶尔听得的几句南京话似乡音般迷恋。

法国梧桐的浓荫、新街口错落的天桥、为老师寄报的邮局、地下通道呼啸来去的风、18层写字楼望下的眩晕、记者会现场向金星女士提问时，对方专注的眼神、面对面采访星空热舞俱乐部美女主持扬扬，对其真人娇小玲珑的惊叹、少年魔幻作家边金阳的憨态、冷气很足的南京书城、提前很早等在记者会现场门外，买的那支“绿色心情”、为我倒两趟公车找回遗落车上的作品档案袋的同学芳、收留我临时租住的美丽女生丰、此间一直给我发短讯，问候我工作生活的陌生人、拟有主题和框架，还未来得及完成的新闻选题……别了，斑驳光阴！别了，2004-南京-夏！

2004年的夏天，是我经历最短的一段南京往事。那年夏天，南京没有地下铁，没有爱情。

把头发剪得很短很短，假装自己是个爽朗阳光的快乐男孩。可是呵，即便发丝再轻盈动感，也柔和不了自负与颓唐碰撞出的锋利锐角。也或者，即便我真变成男孩，也是那种会把青春与爱刺穿出血来的莽撞少年。你不知道么？人，往往更倾向于演绎内心被禁锢的角色。

外滩画报的每周星运里如是建议，本周的金牛座要敢于表达，给予自己一点小小的奖励，并尝试着找回爱情。——好吧，我习惯的表达方式一向是极端的，要么含蓄、隐晦得酸涩，要么夸张、出位得骇人。我以为，我的倾听者都是气质合契的，即便他们的声音空白而静默。舍弃冗繁、不忠的语言，只剩下干干净净的缄默与存在，这样不好么？

奖励就不必了，金牛座对自己的经济状况紧张起来啊，过得比谁都极简。当然，这其中“宁缺毋滥”的自负气也是有的。此种品质，成功为“金牛剩斗士”所承袭，并一以贯之，气场飞扬且跋扈。

昨晚，乐乐小仔突然约了去科文中心看《哈利·波特与混血王子》，看片的心情是酷爽的，而后就很纠结了。现在的我不是宅在家里，就是和小朋友混在一起。我的小朋友都很善良，他们总是小心翼翼地维护好一个大龄文艺女青年冥顽的自尊与虚荣。我一次次“准备恋爱、预备结婚”的荒诞宣言，他们只当是一则诙谐的小幽默，礼貌笑笑，不追问更多。

真不该继续纵容自己了么？我的任性和执拗，只是遵从内心，单纯坚持最真实的原爱而已。这有问题吗？——我明白，爱会淡、情会灭，我不是还渴慕那种少年爱时，心脏几乎快冲出胸腔的凶猛撞击。可是，爱不是应该等的么？我到哪里去“找回”我的爱情呢？

重回我的茧壳，那里单调又寂寞，但舒适而干净。清晨，打开阳台门，给心叶蕨喂好水，烧一壶新鲜的白水，倒好等水变温调入蜂蜜，而后冲个澡，吹干头发，穿好我的花漾香氛出门去。下了班来，会走过永不厌倦的十全街，过小桥，归家，扔个垫子在地板上，靠床坐着，在对岸酒吧的音乐和调笑声中，看《毕加索画传》，想象那个生性放浪的大艺术家，就在某个酒吧间恣意寻找他颠覆艺术的灵感之源……

这样简静的生活，还能保有多久呢？

亲爱的小孩，今天我好想你。 

今天，本与昨天、前天并无差别，中午在便利店买了罐拿铁上楼，只这点不同以往，因我已戒咖啡一年多了。手上有个影视片的案子要赶，所以需要些咖啡因的刺激。

有研究表明咖啡因是会刺激出人的眼泪来的么？饮咖啡的时候听你录制的歌，又重新翻阅你在西祠发过的旧帖，突然泪腺就坏了。

原来这个世界上，曾有一个叫祭夜合欢的男孩真爱过我。

你翻唱的《Indescribable Night》迷人至极，是在哪里录的，家里还是学校？是某个宁静的仲夏夜么，或是一个薄夏的午后，空荡荡的屋子里，穿白色小背心的男孩，一个人寂寂地歌吟，他的歌音似乎沾着了风的纤维，爽净、宁洁。

如果不是那些文字，我几乎忘了曾经有个男孩在脏脏臭臭的大学宿舍，心思澄澈地给我写一封长长的书信；把心爱的音符茶匙包好寄赠给我；录《梦田》送我做生日礼物；打电话来问我脚的尺寸，说是看到市集上一种手绘鞋面的球鞋很好看，想给我也买双；梨膏糖、酸枣、葛粉、绿茶粉、玫瑰花茶、薰衣草茶、巧克力糖、宝宝霜、洁面乳、花香沐浴乳、眼霜、眼影、唇蜜、面膜纸、镂刻了精致玫瑰花的锡质首饰盒、美艳的威尼斯琉璃、中学时被妈妈没收而后又归还了的范晓萱的歌带、团员证……天，你是什么都要什么都敢寄给我的；冬天那样冷，你觅一处桥洞唱歌给我听，只因为我说音效好……

彼时，我是纵情享用那份被关爱的美好的。我常常坐在衣橱里听你讲电话，连长智齿的疼痛都向你倾诉，而你因受委屈在电话里悲恸地哭泣，亦会让我心疼不已。彼时，我们像极了两只失群的鸟，遇见了，鼓着翅羽，隔了玻璃高歌。

我们交换并分享过那么多细碎的喜悦与隐忧呵。

永远都记得，曾经有个男孩在我最窘困无助的时候对我说，他为我俩积攒了一笔钱，以备我们当中的任何一个有需要时急用。在我厌世而自我放逐的那段日子，幸好有他一路悉心照顾与陪伴，为了激励我重新振作，他甚至说要来我的城市陪我找工作，而后每次面试，他必详细询问……呵，亲爱的小孩，如果没有遇见你，我的人生该是怎样地枯寂。

同死一般寒冷、黑暗而寂静的海床亲吻过，我深知，或许此生我都不可能遇到我的Mr. Right了。但是没有关系，爱有好多种，曾被珍爱过已经够幸福。不冀望更多。

我迷恋缓慢的忧伤低沉的左手音阶，我开始试着去读解帕赫贝尔的《D大调卡农》，舍了杂乱的护肤品，我用美学素养修饰自身。亲爱的，你不再是男孩，你有你的城，你在你的城中，耕读这个时间段属于你自己的人生哲学。此际，我们互不相伴。我已慢慢习惯了一个人去处理所有必须只身应对的寂寞事情。然而，我要你知道——I love thee forever！

“今天是六月的最后一天了。”一友人幽幽地吐露着，他对六月情人似的迷恋。

“现在的我呵，只记得每年六月的第一个星期日，是保加利亚玫瑰节。”没错，物恋，是我新近的情结。

苏州已入梅，周末的空气好湿闷。歇在家里，守着水罐挑战饮菊花茶汤的极限量，终于觉得自己都快变成一朵汗嗒嗒的杭白菊了，于是约了末末去皮市街花鸟市场小逛。

选了两盆心仪的灵性小物，打算用来装点新租的屋子。一撮许愿蕨，有着好看的心形叶子，青碧森森地，泛着湿湿微弱的光泽，被养在一只彩绘陶瓷小花盆里，别致极了。另有数朵俏皮的铜钱草，采了养在透明的长方形扁口玻璃罐中，配搭极精妙的。薄荷也是我爱，只是下次再买吧，不能太败家。>_<

回头又在民治路的蓝色书店，挑了一摞书……啊呀呀，我还想要添个原色实木的搁书架。如果可以，我还想要一件摩洛哥蓝的巫师袍，我还想要……好吧，其实，我是个蛮容易知足、蛮可以粗养的女人呵。（你反对吖？抗议无效！）闷一小锅硬硬的绿豆饭，搭一包辣海带吃，我都不嫌弃，我都很满足呢。(*^_^*)...

傍晚的时候，虽然还在为自己没能践诺去金鸡湖科文中心看《变形金刚Ⅱ》而懊丧不已，忽又觉得伏着小方凳在阳台读三岛由纪夫的《潮骚》也是好的，等一会儿如果下雨了，正好可以念泰翁的《失群的鸟》……

我的小明魅，我的小美好哈，被诗音洗濯过的耳朵，听蝉叫清亮、悠扬。真是个美丽的傍晚呢，应是像三岛笔下少女初江的乳房那样，拥有神话质感般的妙美。

生命或许就是：你期待莲花，长出的却是肥大而香气扑鼻的芒果。可是，我们仍要努力活得丰盛哦。——忽然之间，似乎懂得了“生如夏花”的真意。——“Let life be beautiful like summer flowers.”

LJ追问我QQ签名“野夏·原兽·紫色蝉大”的涵义，我未能直白解释，我甚至想就此编一通故事，关于一名女子和她黯紫色的灵魂，应该是一个静默的故事。既然静默，又何必用语言去述说呢？

曾经一再试图于LJ的生命中留有自己的痕迹，哪怕那痕迹是骇人的。我用魔鬼的语法，去和他进行一场慧智如裂帛般锦绣华丽的交流，放肆而妖冶。他毫无修辞的句式、章法，却让人觉得索然无味。于是，我又试着用简静的柔雅的羽毛去煽惑，所得回应亦是寡淡。

终于我明白，我的圆舞、密语、低眉、浅笑、静默统统同他无关，我虚耗殆尽的是自己的青春执恋，我爱护的是我一个人的爱情。

人格分裂，对于某些人来说是必要的。

她们并不特别喜欢真相，反而觉得假象更有趣；她们不知道客观是什么东西，但愿你知道；同样是发神经，她们的症状被误诊为有创作欲；她们有疯狂的倾诉欲望，必须不断地写不断地写，不写就会死；她们还有恋物癖，认定没有印度焚香就没有东方禅、洗手皂盘必须是骨瓷的、少了亚麻浴袍必定忘记睡前祈祷、三天不购物便觉得灵魂可憎、如果住处离平江路和十全街太远宁愿流离失所睡大街。

我那样迷恋腕表，是因为表比时间奢侈。我热爱消费，是因为我绝望。我在这里敲字写一通鬼文，是为了对抗无文化非美学的生活焦虑。我无法跟看电影的时候坐在隔壁的男人交换什么，是因为我的限制与冷淡出自一种美学洁癖上的判断。夏日街头我穿一双白短袜配球鞋，不是为了向川久保玲致敬，而是因为我厌倦，在这样脏的城市空气里。

被切成菱形的小青瓜拌酸牛奶盛在透明器皿中，餐桌玻璃水罐内浸着花朵舒展的杭白菊，耳蜗里正悠扬着的大提琴曲目是马友友的《玛莲娜》……我试图通过一系列的现象修辞，把生活符号延伸得更接近于美学层次。

不喜欢的书，永远不读；不欣赏的事物，永远不在意；厌憎的群体，抵死不靠近；毫无美感的记忆，我会剔除干净；缺乏美德的人，我会用意念在他脸上画乌龟。不告诉你，我崇拜谁，兴许他们都是非人类。我甚至常常会忘记了，自己是人类。还有，不要追问我是谁。今天是春迟、莲末，明天是森茉莉、安波儿，后天也许会是切开先知头颅的莎乐美，或是那个高戈妖女族的美杜莎。总之，这个答案我无法保证。

保加利亚玫瑰是我的毒，莫奈、印象派是我的毒，安徒生、水晶鞋是我的毒，川久保玲的素黑、低彩度是我的毒，小津安二郎的 “物哀” 与景框构图是我的毒，迪奥香氛、兰蔻唇膏是我的毒，畅销书、高跟鞋是我的毒，知性优雅、用Burberry动感男香的雅皮男是我的毒，文艺少年、妙年洁白的小幼齿是我的毒，呃，韩智恩、金三顺也是我的毒呵……

另类偏执狂、后现代、剩斗士……很好，来吧，我爱极了这些诙谐的小标签，它们同幽闭有关，同距离有关，同姿态有关。不清醒、不冷静，我特立独行，是完全依照自己的人生哲学行走的铿锵女人。

如果你也能识得焦尾琴和三行连韵、商簌体；如果你亦迷恋阴郁忧伤的Damien Rice和Maximilian Hecker；如果夜央三时，你和我一样清醒无眠；如果你认同灵魂与灵魂之间存在化学性的通感或反讽；如果你一个人的时候会想念我，想念我对你的执恋，想：我遇到过一个热烈的女子——那么，我将动用我所有的智慧和勇气义无反顾地去爱你，至死方休。

可是啊，连黄碧云都在叹：“我只是一个安份的女人，想与一个人发展一段单纯的感情关系。何以世皆不容我？”

心情失落时不要淋雨，听慢歌、看悲情电影、泡在浴缸内喝红酒，或是叫个女友去爬山。——好性感的贴心劝慰，是悦己者的慰藉。好像女郎吻在玻璃杯口的红唇印子，撩人心弦的，想要接过杯子，直直追索那枚香吻的余味。

其实呢，现实的生活好bitchy！租房的浴室太肮脏，纵有香薰浴盐，也是万万泡不得的。有哪位女士愿意在蟑螂的洗澡水里浸浴？

租房快到期了，我又开始新一轮的流徙。这不是一座荒漠的城，我的孤舟却一再地漂泊——搁浅——漂泊——搁浅。再走，走到哪里去？树上？……哦不，那是柯西莫男爵的领地呵。

你也是一个充满幻想，有童话情结和轻度妄想症的人么？趿着拖鞋，走过爬满青藤的墙，你能听见绿色精灵的密语吗？华丽的衣橱、魔法灯、昏黄的灯光下飞扬着快乐的雪，苏格兰风笛的舞曲悠扬动人，你也在等待那只半人的小鹿吗？午后花园，树栏下的花丛里，你也去偷听一朵花开的声音吗？……你也同我一样，相信这个世界会有奇迹么？

天气这样湿闷呢。我要去热high的夏威夷冲浪，体验挑战4米浪高的激悦与酷炫；我要去悉尼歌剧院听《图兰朵》，享受一场听觉的饕餮盛宴；我要造访乞力马扎罗山去观雪，并探寻那只已冻僵风干的豹子的诡谲来路；我还要去北极，手里拿把勺，守着千万座冰山，等待红豆沙汤圆的火山喷发。

好吧，事实是——我哪里都没有去，困在写字间，强忍着邻桌没风度男士一波波呛人的烟熏，并生生掐断了那个“夺过他的烟支，插到他蛮可以当香炉的鼻孔里”的冲动。楼宇外的喧嚣，空中飞扬的烟尘和尾气，亦让你无法快乐。汽车喇叭尖锐刺耳的鸣响、商家小贩的扰人吆喝，让精美的舞鞋彷徨无助，惊悚地立着，竟找不到可以跳一曲华尔兹的方寸之地。

我的家没有衣橱，没有魔法灯，呵，我忘了我没有家，幸好还有梦境可以住。最近很嗜睡，难得的两个梦都好奇幻。一则梦境里，女生将红、蓝两种溶液分别滴入盛冰的碗中，瞬即两只奇异唯美的水晶状天鹅在魔法中诞生了，她们好像刚刚苏醒来，伸展翅羽、引颈欲歌；另一则梦境中，我看到一条美丽而巨大的黄金蟒，盘踞了对面的整座山坡，巨蟒通身黄色的鳞鲜艳夺目，被它的美所震撼，我一边兴奋惊叹，一边又担心随时有可能被其吞噬，于是背着黄金蟒向另一面山坡奔跑，谁知途中惊奇纷叠，我又见识了许多其他色系的蛇类，它们的鳞都美艳极了，安静的，好像奇花异草似的长在山坡上。

如再找不到住处，我想，我就去纳尼亚王国了。穿越一段神秘甬道，很快就进入传奇的纳尼亚，白雪从松针上轻轻抖落，空气里漫溢着雪花清冽的不可言说的芬芳美好，俊逸的半人鹿出现了，撑伞领我去他的小屋，容我坐在火炉边，听他吹奏迷幻的天籁之音……

细雨初过，深巷有卖花声。闲庭里的草木花叶统统透着一股子清爽气。然而，这是哪一世？此时的我又跌落在哪颗星球？……你也有遭遇过这样的烦愁吗？

暑气逼人的夏，疲乏的身心在冀望一次清凉的旅行。一个人，清幽、宁洁的旅行。对亲人没有撒娇依赖，对朋友亦不曾寄予过厚望，我似乎是喜欢一个人的。只是单纯地想逃离人群，拎一口箱笼即可出发。

人生有多么华丽深邃，就锁藏有多少罗愁绮恨。我的箱笼是重的，很沉很沉。可是我只管噌噌一路往前赶，连停下验取一管艳紫唇膏的时间都不给自己。我是怕因停下，而滞在了独自面对世景荒荒的恐惧里。——暮色，如果不是家门窗口的暮色，于我都是惊惶不安的。

曾说过太多不离不弃的荒诞誓言，放飞的爱，而今都成了不祥的鸟，暮天的群鸦。沉落的黄昏，我同聂鲁达一起哀吟：“众鸟飞离我，我似隧道般孤独……”

应是夭夭、灼灼的烂漫年岁，她却像一支寂历的莲，姿态昂扬，愁艳幽邃，不免孤芳凄清。难道，她是茫茫宇宙中一个没有根据的偶然性么？

当一个孤独遭逢另一个孤独呢？会不会就此激发互爱的欲望？比如说，酒精中毒、精神抑郁的妻子和同性恋的丈夫，爱悦彼此、和睦相处，黑丝绒的夜晚，他们一起在阳台看星星；丈夫的同性恋人造访，笨笨的妻子，把弗罗里达酸橙误当作加尼弗尼亚甜橙，榨汁给丈夫的情人喝；三个人一起饮酒，听CD，在客厅的地毯上并排睡成个“川”字……香织小姐的故事让人动容。

女人给丈夫讲过一个关于银狮子的故事。她说，每隔几十年，世界各地会同时诞生许多白色的狮子，那种狮子身体的颜色非常淡，根本无法融入到同伴中，总是被欺负，所以它们逐渐从狮群中消失了。但是，它们是具有魔法的狮子，离开狮群后，它们在别的地方新建起了自己的共同体生活。因为是食草动物，寿命很短，所以这些白狮子往往会由于酷暑或严寒很快死去。当狮子们立在岩石上时，随风飘动的鬃毛与其说是白色，倒不如说更像银色，非常美丽……女人转而对丈夫说，你们有些像银狮子。

后来的后来，他们三个依存对彼此的爱情生活着。这则故事本身，像极了一杯掺了朗姆酒的红茶，口感清润、辛辣而奇特，散着优雅、寂寞的香氛。

因了这些年的漂泊，感情变得愈来愈刻板而贫薄，但遇上这样柔艳温暖的故事，觉得自己好像一块湿的丝绵，蘸了胭脂，随即被洇染得很开很开，渗成潋滟的一大片。

张爱玲说，因为懂得，所以慈悲。

夜色滂沱，外面人语历历，有夜行车在走。屋内电灯光荒荒，电视机里在播的乐曲好熟悉，女声唱着：“我们都是好孩子/异想天开的孩子/相信爱/可以永远啊……”

白衣少女、学校操场、童话蓝的天空……MTV的拍摄图景是这样幻丽的表现手法。我竟像中学女生似的幼稚惶惑起来，不禁泫然泪落。

“那时候我们什么都不怕/看咖啡色夕阳又要落下/你说要/一直爱一直好/就这样/永远不分开……”天真的明媚中，有安详的创楚。

躲进卫生间，一个人哭了好久。刷牙的时候也在抽噎，有一种糊涂，孩童放恣撒娇的味道。血从牙膏沫里渗出来，掉落在盥洗盆的白瓷上，不洁的颜色，看着触目。再望望镜中的自己，啜泣哽咽的样子真丑极了。

不知道这样惊怅自失的缘由究竟是什么，自己都觉得好像在做戏。不当的谎言，容易被人看穿真心。那么，不恰当的真情流露，是不是看起来也像是在演戏呢？站在花洒下冲淋的时候，我已忘记刚刚的哭闹，静静地变成个端然乖顺的听话孩子。

人在疲于喧嚣的脆弱时刻，总是容易陷入莫名的忧伤里去。一种不明的、壅塞的忧伤。站在十楼窗口，我会想，如果纵身跃下，以猫腰伸展的优雅弧度……此后，会有人纪念我吗？亲人该是怎样悲恸地收拾我的遗物呵？还好，今天穿的鞋子很漂亮，我会去往暖风和煦的天堂吗？可以到达吗？……

也或者，若干年后，我已成为一个诀别了幽邃愁艳，过着清平日子的妇人，简静、宁洁的日子里，我会教我的孩子颂吟诗经里的句子——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桃之夭夭，有甘其实。

之子于归，宜其家室！

桃之夭夭，其叶蓁蓁。

之子于归，宜其家人！

我会给予他最纯净美好的品质，守护好他澄澈无邪的纤灵世界，我所经历的苦痛统统不允许在他身上发生，我会很爱很爱他，这个世界，似乎只有我和他两个人……带他去咖啡座，让他与我对坐，他是我的小绅士，他会允许他的妈妈在他面前静静地点一支烟，他会用一名男子对待一名女子的方式去呵护他的母亲……我们是彼此的爱人，我会把我祈愿的爱情交付给自己的孩子，他会是我今生的挚爱，我今生最爱的男子……

而现在，夏色瘫软，数完天上的归鸦，我们的眼睛遂又寂寞了。明月白露，光阴往来。想念一个人的病痛，猝然涌现、逐而泛滥。

他给我的印象是那样的清凉，他的笑沾染了风中薄荷的味道。“我们都是好孩子/最最天真的孩子/灿烂的/孤单的/变遥远的啊……”——这句多像说我与他。

寂寞的时候，会怀念他唱过的歌。不想骗自己，同他的过往中，我曾有快乐，甚至是明晰的美好。四川好人民间的小吃真好味，我们分享过同一碗海带排骨汤；偏远小镇的下午阳光寂寂，我们一起在水池边浣衣裳。他穿过我的白袜子，我趿过他的人字拖。我们常在午夜的街头游荡，流连于一尊古朴的戏台子，欢喜着桃叶铺冰凉凉的龟苓膏。彼时，所有的月亮光，似乎都是为我们而点。

爱悦与思慕，应该都是最真实、清洁的，不是吗？不管此后我们的人生会有怎样不同的际遇、辗转，都不要忘了曾经的相知、相悦好么？你看，这白昼清如玻璃，阳光如是温暖，我们是可以一起造梦的人呵。对你的忧念，宛如清扬。

爱或非爱，都是煎熬。我们不都觉得鸦片温馨，于是纠缠，于是可怜。——题记

读完爱玲女士的《小团圆》，我竟昏睡过去，是正午，厚重窗帘遮蔽了外面烈烈跳跃的灼目光线。

一座颓暗老宅里种满了夹竹桃，洁白的一大片，似雪。花粉飞扬，而无声韵，一切都是静悄悄，笼在了清虚寂灭的永恒里。耽溺久了，直觉晕眩，快要窒死，慢慢已无力睁开眼睛……我就要被葬在这无人的空寂里了吗？

醒来，还好只是梦境。窗外依旧尘世扰攘，我仍堕在这暗无天光的小屋，手边只有词典和书本。换作几年前，我会在每一个噩梦醒来的时候惶恐哭泣。现在不会了，因为，眼泪是浇不灭生命里头那些令人沦陷、无法逃脱的黑色火焰的。

这些年的流徙和飘零，教会我如何战胜内心的荒芜与软弱。不求人生无风无雨，只求有多大的灾厄来袭，我就有多大的气力撑过去。——然而，流年寂寂呢，我们如何敌得过？

铿锵的外壳里面，终还是藏着一颗绵弱、哀苦的内核。疏冷内心一弯沙漠午夜的寒光月，移除不了的。

香氛、隔离霜、配搭精致的职业装，武装到牙齿，奔忙到力竭，都是徒劳的怅惘。尽是为了独活而活。如此人生，我自己都厌弃。

十月可获稻吗？哪一年的十月？第一百零一个？……

绵亘千里的时间沙，漂杳无望的出尘日。

夜雾光临，寂寞掩至，我该敞开大门，放它进来么？寂寞，是不能随意排遣打发的，如若这次你用纵情填补，下次它会索要更多，它要你付出更大的代价来交换。难道一定要邀它进来，给它一间房，同这寂寞彻底共处？

好吧，寂寞你来！让出我的躯壳，供你栖居；舍了我的身心，任你盘踞。

我已不惧那些可耻的碎波浪的呢喃，把荒漠心事倾诉给一个极可能不再相见的人。因为没有未来，所以不畏现在。他会原宥我不靖的个性，容我贪恋一会儿短暂的晴朗。

当你对感情的渴慕，变得不似年少时那样单纯、明朗，你会发现，你已丧失体会微小快乐的能力，再不懂得“狂喜”的滋味、情动时的心悸。你成了一株清凉的绿色植物，喜幽，挑剔光照，需要浇灌，被动的存在体。

你还记得那句“我的心切慕你，就像小鹿切慕溪水”吗？

抱紧折断的羽翅，试着努力回想堕尘的开始——应是爱人的那一刻。爱了人，即是堕尘的开始。因此，还未爱过人折过翼的美少年，千万不要爱上任何人呵。烟花绽放后的黑暗冷落，你不懂得。

爱情是终要献出自己的真情，听任磨折的。为一个人付出的痛苦越多，对那人的爱就越深，就越无法放手。爱人，是一件寂寞噬骨的事情。意欲挣脱或甘心承受，都是被动。你可以事先选择的是，远离那困摄性灵的牢笼，不观望，不向往，不接近。

巅峰之下，必为深谷。鸦片温馨，只是残忍。

从超市换好零钱，追到站台最后一班511却已开走。快8点了，初夏的夜风居然有点凉。裹紧小外套，我想先喝完这杯酸奶再回去。

像个痴傻的孩子，常常不小心将酸奶漏洒到身上。喝水、喝果汁的时候都不会啊，为什么偏偏是酸奶？……黑色衣襟上沾着一大片脏脏的白渍，抽出纸巾使劲擦使劲擦，痕迹反而更污浊了，像是蚕虫遗下的尸骸。

越来越把自己当孩子来待，好想拥有一座乐园，一组旋转木马，寂寞无聊的时候，可以一个人开了旋转木马骑。

九莉快三十岁的时候在笔记簿上写道：“雨声潺潺，像住在溪边。宁愿天天下雨，以为你是因为下雨不来。”

“你会不会忽然地出现，在街角的咖啡店……”即将三十岁的莲末，流徙在这座城市熟悉与不熟悉的街巷之间，一遍遍地哼吟，至一千遍的时候，她想，或许你就会真的出现了。

平江路的双皮奶铺子，里头那张木案依旧深锁岁月的刻痕，静默如2008年暮春的某个午夜；定慧寺巷双塔对面的灰色小别墅，二楼临窗位置，听陈奕迅的《好久不见》而泪落潸然的女生，没在了2007年初夏的时间冢里，她总是侧耳倾听，是否有人穿越她坟墓的声音；对面的新同事，来自你的家乡，且和你毕业于同一所中学，2006年5月，我曾见过那所有着古老文物、灵气氤氲的校园，我记得美丽的月牙塘、文峰塔和楼梯台阶上两枚并肩灵魂相依相挨的悠长影子……

纵使锦瑟千百弦，只是当时已惘然。

重听一遍《流年》，心中怅怅，似饮憾般地悲凉。我们未来得及共看一场烟火表演，此生已错肩，再不会狭路相逢，手心纠缠的曲线早已褪轻淡。所有爱过的痕迹都找不见了。余有怨。

新买一条铅笔仔裤，黑色的，不是我最爱的深蓝。店主说，每次来都买深蓝，同时买两条也都还是深蓝，真是个怪人，这次换种颜色，不许买蓝色啦。——她怎晓得，我对那片海域的凝望，是通过回忆，我对烟波蓝的钟爱，是因为曾经激荡过的梦想。也好，就此将这过期的梦想剔除了吧。

对了，我送的那条蓝色牛仔你还穿着么？或是褪色扔掉了？

明天小满。惊蛰、谷雨、立夏、小满，呵，你知道，我偏执地迷恋这些节气的名字。它们同我的孤单有关。我想，我不是一个能真正享受孤独的人。当微风拂掠艳楚的蔷薇，当谷雨打落郁芬的紫藤，当粽香弥过满庭的栀子，我都会想起你来，想知道现在的你，灵魂栖息在哪里。

莲末拆掉一整条口香糖，统统塞进嘴里嚼。甜腻的糖浆，让她觉得恶心，她仍一口口狠狠咬着，像啃自己，那个让她恼恨的自己。如果牙齿的咬嚼，能给不堪的曾经以句读的话，她就不会这样恨，瑟缩在十全街一株法国梧桐的阴影里，涕泪横飞。

潮暖的热浪一阵阵从喧腾的酒吧追出来，喷薄汹涌，这是一处肮脏的火山口。气流中裹携着呛人的烟酒气、浓滞的脂粉味，以及动物体荷尔蒙的气味。对于这样的气味，莲末居然是热爱的。醺醉其中，像是被母亲的子宫包裹，有种难以启齿的安全感。

她看见两个女孩，在对面的沙发中恣意亲吻，唇舌滑触纠缠的声响听得好分明。酒吧里迷乱的镭射灯更像是一束调情的电手，频繁抚摸那些在阴暗里胶着扭曲的身体。真实面对这些，莲末不是没有震惊的。

“怎样啊，安波儿，我这就叫我老妹带女孩子过来给你认识哈？”gay吧的waiter已经在拨手机，等候对方接听的空档，他挤眉戏谑问：“看不太出来哎……你是T呢，还是P吖？”

这算哪门子暗访？此时，莲末已不是苏城时报的激进记者，没人逼她猎逐那些边缘题材，从来没有。她来，冒充拉拉，体验一回危情而已。也或者，测验下自身，究竟是否有做拉拉的潜质。

胆色过人，呵呵，这绝不是一句称赞，对于佯装成女同的莲末来说，这样惊人的胆色，正对应了她的鲁莽程度。她不无担忧地在心里预演，待会儿跟真正的拉拉会有怎样的“戏剧冲突”。

“嗨——”waiter的老妹来了，在莲末对面坐下。好帅气的中性女生，能生得这样剑眉星目，不做拉拉实在可惜了。对方一个挑眉的小动作，就让她颤然心悸。

“哦嗨。”莲末明明想扮成T的角色，结果腼腆得像只小兽，这下生生落着个下风，只能认P了。

“我叫如风，你呢？”如风的一双长腿绷得很开，拎起一支小百威，将瓶颈支过来要跟她碰。

“安波儿。”她咬定了P的角色，已然被动准备接受提问，欲擒故纵，让对方先放马过来。

“你看起来不像拉拉。做什么的？”如风单刀直入，好直率。

“你猜！”不能立即窘住，莲末暗暗为自己超强的随机应变能力庆幸，甚至有点小得意。

“暗访女记者、小说家、色情写手、淘宝店店主……谁知道呢，你公布答案好了。”她又扬眉，挑衅的意味。

“我无业游民。谢谢！”这次是莲末递过瓶颈邀她碰。

起初的回合，已经让莲末胆战心惊，却又窃窃欣喜。是这样极致的体验，危险而刺激。天，这种探索，会不会遭到神魔的厌弃？

短发长刘海、十指修长、纯白衬衣、深蓝仔裤、经典版匡威球鞋，好干净的样子，加上眉宇间的小忧郁，眼前的如风，满足了莲末大学时代对帅气男生的所有想象。

“安波儿，这是你的笔名么？看起来没有恋爱过的样子呢。”她漫不经心地浅笑，似乎是冲我们桌斜对角一个穿低胸裙、眼妆很浓重的女孩。

没等她回答，如风站起身说去洗手间。正好，莲末深深舒了口气，饮下一大口酒液，暂时缓解下因刻意伪装而紧绷的神经。她肆意扫视了一下周围，二楼已经满座，gay和拉拉分开聚集着嬉笑打闹，但是，那个穿低胸裙打扮性感的女孩似乎不在了。“难道——她们一起离开的？”

莲末移步至扶栏边，这个位置可以清楚俯览底楼的各处角落。舞池里摇动着年轻的身躯，像极了野溪里滚闪白青的一群游鱼。一个非常视觉系的小gay媚态妖娆，轻而易举地缠上舞台中间的钢管，寂寞地表演着，奇怪，关注的人似乎不多。其他散座里的男同，也只是饮酒调笑，演着这世间所有夜店里那些惯常的庸俗戏码。

忽然，莲末猜测中的两个，出了卫生间，一前一后地从门口的通道往楼梯口走来。如果莲末没有看错，她们从卫生间刚出来那会儿是拖着手的。

“不好意思，我们之前说到哪了？”如风回到座位，莲末也已重新坐好。

“呃，说到你貌似是个‘老手’，猎物成群。”莲末确定自己并不是在吃醋，而是觉得同性爱恋可以来得这样“快、闪”，似乎有点不可思议。

“过份哦，我很专情的，只是对喜欢的女孩情难自禁罢了。”如风真有点不好意思似的笑笑，并拨弄了食指和小指上的银戒。转而又大胆追问：“看你这么纯情，是刚混圈子啵……是不是还是‘雏’吖？”

眼前一柄利刃，渗着邪恶的刀光，闪晃着逼近。莲末明显有点不高兴了，又不想在嘴上败下阵势来，没好气地说：“是又怎样，要你教我吖？！”

“乐意效劳！——走，跟我下去！”如风的劲儿很大，一把拽过莲末的手，拖着就走。彼时，莲末的心突突地跳，脑子似被厚重涂料刷了一记，只觉得她和那个叫如风的帅气女生掌心都是湿湿的。

逼仄的卫生间里，如风的喘息将她迫至墙角，莲末的耳朵和脖颈被吹得发热，双手被按住，又窘又臊，她干脆害怕地闭起眼睛。

唇被一热烫的软物轻啄、吸吮，然后又攻她的牙关，鬼使神差，莲末居然放行让妖物进来。很柔很软的试探、挑逗，狂热炽烈的舔吮、吸索……被按在墙壁的莲末有缺氧的快感，微小的幻觉在升腾，她似乎变成一只被绳子锁住的白鸟，由别人牵着飞……

顿感被电击中，是因为有人逾越雷池，将手探进她的衣领，去索她最脆弱绵软的内核——莲末猛然睁开眼睛，屋顶的白炽灯好刺目——她用力推开那个欲钻进她怀里挖取心脏的妖怪，慌不择路地跌撞着冲出门去。

奔跑中，霓虹灯影被拉扯成纷乱线条，似她的衣裙被撕裂成一道道。莲末只感胸腔钝重闷苦，需要荆棘笞鞭出血来才痛快……

每一年，我都无法从容地面对五月。每一年的五月。

我不知道为什么，我不清楚我的症结究竟在哪里。欢欢说，因为我缺乏安全感。他以为女人所需求的三样东西，即男人、爱情、安全感，我且统统不具备。

“还好我有直面困境的勇气，不是么？多大的风雨来袭，我都能自己撑过去。”

“总有一天撑不住的，我就是，我觉得我脆弱至极。”欢欢的沮丧对我不无影响。

“我们都有病，但是症结完全不同。”

“比如说呢？”

“我还不清楚自己的症结究竟在哪里，但直觉告诉我，它与你的不同。”

“症结很复杂的，可能是多种疾病的交叉感染。”……

是的，我的选择性障碍症、多疑症、失语症、强迫症交汇贯注，如潮水逐波而来。我怀疑我的脑袋里面住着妖怪，是它控摄我的思想，调动那些疾病侵袭我。

我更倾向于一个人安静地过俭朴的生活，多么干净的淳朴心思，可是我不能够做到。人就是这样，有些愿望始终无法实现，有些境地始终摆脱不掉，有些事情始终做不到。

暮春将逝的许多个清晨，我在床上翻阅诗经。古旧的沉静，岑寂颤动的吟哦——我的生活需要这样骄矜的仪式感。好像修行的僧尼，对不对？

风雨如晦， 

鸡鸣不已。 

既见君子， 

云胡不喜。 

“既见君子，云胡不喜。”读到《郑风·风雨》里，楚女遭遇温雅君子时烈烈衰哀的沉凉心思，忽然觉得，“期盼”在生命中是多么甜美的一刻，有一个可盼的人，一处可盼的地方，最重要犹有一颗能盼的心。如此，我可以仰起脖颈追问，是否远方有更美的天国？

是谁赠予我们这些致幻的药剂？一个吞了49片阿司匹林而后被洗胃的男孩，冲洗掉阿司匹林的残渣，却濯不清被脏器吸收了的致幻药粉，至今他仍感混沌、昏沉；一个被谎言欺哄了女人，耽溺于惹她恼憎的骗局，纠缠、流连、愤怒不绝，是致幻药剂令她痴迷、愚妄。你知道么，阅读会增强致幻的药效，幻想的杯愈加丰溢，殊不知，鸩毒即将滑入你甜美的喉咙……

有多少人是真正愿意体验危情的？那个只身穿越迷途险径的人，光裸双脚，戴上帽子，穿着泳装，安静地死去了。无疾而终。不告而别。这是一名诗人完美的人生旅途。

知音往往只是自己，也或者，死亡才是最知己的情人。

好吧，我还是没有找到我的症结。我是不是该返倒时光，从头开始？那么，我该砍断所有的枝桠，斩除整座森林，逐出那个隐匿其中衰弱不安的我自己吗？泅游人的自救，只有放弃，放弃整片水域，没有挣扎，终而平静。

很好，放弃。此后，不再争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