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玉光诗歌论

□ 霍俊明

    霍俊明，70年代生于丰润农村，诗人、诗评家、教授，任教于北京教育学院人文学院，首都师范大学中国诗歌研究中心研究员。著有专著《尴尬的一代――中国70后先锋诗歌》、《当代新诗史写作研究》，在《文学评论》等发表学术论文及随笔400余篇，在《诗刊》、《人民文学》等发表诗作。获得2009年度“诗探索”理论批评奖。

地 址：北京西城区德外什坊街2号 北京教育学院人文学院中文系 100120

    对于像韩玉光这样的“70后”群体中的一位诗人，在21世纪的阳光和冬雪中，我依然不能不想到岁月深处的海明威、帕索斯这些“迷惘”的一代，凯鲁亚克、艾伦•金斯堡、伯勒斯这些“垮掉”的一代。因为一代人的历史属性以及由历史所规范下的思想特征很可能就是他们诗学呈现的源头，甚至就是诗歌的本身和目的。透过浓厚的历史烟云，在中国20世纪最后的红色年代的尾声中，在“70后”这一代人不乏戏剧性的登场中，在理想主义、集体主义和实用主义、消费主义纠结的时代氛围中，我注意到了这些“红旗下的蛋”集体尴尬的面影和一颗颗永远追寻又似乎永远无所适从的灵魂。

一

    尽管韩玉光从年1988年即已开始了诗歌写作，但我关注他的诗歌还是近些年的事情，他参加“青春诗会”的组诗《黄河十八吟》给我留下了深刻印象。韩玉光是一个清瘦、沉默、不事张扬的人，更多的时候是香烟的烟雾笼罩着他，而这在我看来显然是一个成熟诗人的标志。而他的诗歌也是在静静的流淌中，呈现出历史的余光与现世的阴影。作为1970年代出生的诗人，韩玉光大体和其他同时代诗人一样经历了政治、农村、贫困以及后社会主义时代的城市、机器和欲望的轰鸣。而可贵的是韩玉光在诗歌面前时时担任了一个冷静的沉思者和审慎的观察者，他在黄河的巨大而混浊的声响中心无旁骛地准确测量着这个纷扰的年代，也在时时的眷顾已经远远逝去年代的人世沧桑，“与纯洁无关/与高尚无关/刀子劈开的老树/支撑着老屋由来已久/我代替祖先居住在这里/没有见过神/甚至没有听过神的暗示/所以我是愚钝的/只知道种种麦子/生生孩子/只知道大海在南方/草原在北方/山峰在村庄对面/多少年都没有移动过//北风向南吹/总有一些东西被带走/总有一些东西留下来/我祭奠过亡灵/也充当过接生婆/但我懂得/很长的时间里/我还没有资格/谈及生或者死”（《北风向南吹》）。韩玉光正像是一个1970年代的月亮，高悬在他的故乡青龙街的上空，在温暖与寒冷的夹杂中，在真实与想像、历史和生存之间凸现了特殊的景观，“我们俯视人间。被折叠的时间/也会如一把扇子那样突然展开/上面江山如画。人烟早已稀少/我们一时沉默/我想一只1970年的月亮/听到我那迟缓的声音/是否是在过早地对抗着/这唯一的结局/一只月亮的清瘦，是否/只是为了减轻树枝的重负”（《1970年的月亮》）。当下的诗人在沉溺的自我和沉浸的现场中大体丧失了命名和发现的能力，而在原平、西南贾、青龙街、滹沱河、红旗桥、四堰地等这些带有历史和现实、生存与文化双重意味的坐标彰显了诗人优秀的命名能力。韩玉光的很多诗作都带有向往日情怀和历史致敬的“回溯性”特征，而更为重要的是这种回溯性的诗歌写作和其中呈现的意绪并非是不及物的，而恰恰是来自于现实生存阵痛和感怀中本源性的与土地、生存、命运、困厄、挣扎不可分割地融合在一起的“介入”。韩玉光的个人生存体验的焦灼感与诗学立场的忧患意识在紧张而双向拉开的向度中，以深入向下的勘探姿态夯击、锤打。

二

    韩玉光的诗歌写作再次印证了我在《尴尬的一代：中国70后先锋诗歌》中所说的这是尴尬的夹缝中的一代。政治年代的最后红色火焰曾经燎烤着这些小家伙们的红彤彤的胸膛，然而当工业、商业和城市化的现代列车在无限制的加速度中到来的时候，理想情怀和生存的挣扎所构成的巨大峡谷呈现了少有的沉寂和死静。政治运动的余声、革命英雄和阶级斗争故事的课本、漏水的阴暗的土坯房教室，生产队集体劳作的尾声，干草车子乡村土路上的缓慢行驶，三好学生的奖状、成长年代的红色帷幕，这一切都成为70年代人特有的成长履历表上的印章和指印。而青春期的手抄本的冲动，90年代通俗地摊文学封面上裸露的时髦女郎的白色身体，大哥大、万元户、尘土飞扬城镇路边的“野鸡”，互联网络的虚拟、人群泛滥的“群交”、下等酒吧醉醺醺的陌生男女的拥抱和城市街心花园的亲吻者……深植脑海的价值体系崩溃了，越来越张扬的金钱和本能的欲望以及文学的迅速边缘化，更成为这一代人必须面对生活现场和精神场景。作为在成长经历中经受了精神和物质双重饥饿的一代人而言，韩玉光的诗歌印证了这种“尴尬”和“饥饿”状态。而正是这种“饥饿”和由此而产生的觅食飘荡——在生活、社会、精神中的漂泊和游移——的状态使得“70后”诗人不断在纷乱的生存现场中将视野不断投注到那个逝去的年代，实现自我的一种渴望。

   “70后”一代的乡村体验和理想年代的晚照中虽然纯朴、落后却自然的农耕情怀，让他们对异乡和都市怀有一种天生的怀疑和反抗，但他们却只能在理想情怀和浪漫光辉已永远难以再现的失落中，深深的无奈和探问。青春期在回忆中是如此漫长，但现实中青春又总是那么短暂。没过多久在一个中国社会发生转折和剧变的关口上，这些“70后”们很快就在80年代末、90年代初踏上了去异乡和外省的求学、工作、生存的道路，“每一次在外省注视月亮/都有一种他乡遇故知的心情/好像怀揣着一块美玉/突然取出来仔细端详”（《月亮》）。他们的生活也从此与“异乡”纠缠在一起，而乡村则成为这一时代的反讽叙事，“原地不动。西南贾。/当我从城市的高层建筑俯瞰，/一切都在流动。/一切都在越过季节。/蚂蚁的爬行正成为一种时尚元素”（《原地》）。在这种陌生的现代化的“撕咬”中，异乡的漂泊，精神和生存上双重的难以安栖的漂泊宿命和外省意识也成为难以挣脱的荒原体验，成为诗歌写作中不无刺目的闪电，“我听不见更弱的声音/隐隐的雷声暗藏了另一片雨水/玻璃外的城市和夜晚融为一体/闪电映亮的静物/瞬间又归于寂静”（《闪电照亮的细节》）。“70后”一代人只能在尴尬的漩涡中展开无尽的异乡漂泊的旅途和无奈的外省意识。这在精神和物质上“缺乏营养的一代人”不得不从“出生地”出走，在一个城市和另一个城市之间不断穿梭，他们却注定了精神的“归乡无路”，无家可归的潮水正日夜涌来。游动悬崖的一侧是“返乡”，另一侧是“离乡”，然而这些“70后”诗人既不愿迅速离去，又无法彻底地返回过去。那么站在中间的一道细细的不满荆棘的刀锋上，他们到底该如何面对这两股强大的左右而来的力量？如何对待立在刀锋上的那颗火热而尴尬不已的惊颤的心？历史的场景有时是如此的相近，黑色的一幕总在不断上演。“返乡”之途是如此的艰难。当一个个近似于老式的灯盏在返乡的途中被时代工业的飚风一次又一次吹灭的时候，那一只只颤抖的手不能不一次次小心翼翼的点燃。“70后”一代人的回乡之路连同那颗尴尬不已的分裂的内心都一起被时代的巨踵踩成了祭坛，在一个个漏雨的屋顶，这一代人却领受了浩瀚的宇宙和满天璀璨的星光，他们仍然在痛苦中秉持神圣的火焰，仍然在内心秉持着70年代的月光。韩玉光的诗歌中存在着大量的“月亮”意象，这个个人化意象成为诗人的内心与外物之间最为妥贴的客观对应物，清冷、明亮、理想、忧伤、希冀、怀想都在不动声色而又深入的展开与拓殖。

三

    上个世纪80年代中后期以降，古老温润的农耕庆典在中国不可避免地成了黄昏最后的闪光。理想情怀中大地上那延展不息的本源性依托，而无限加速的工业列车正在飞速前进。那曾经的一切，那古老乡村土地上的一切都在飞速行驶车辆的后视镜中远去。时代犹如被强行颠倒过来的望远镜，曾经的一切变得如此遥远，模糊，陌生，“每个人的内心都蜷缩着庞大的老虎/随时准备站起，像寒风一样/令人猝不及防。我像一座木质栅栏/移动在太原以北的高速公路//还看不见星光，它在我的目力之外/闪烁着。冬天的苍茫均匀地铺展/在北方的原野上，只有零散的灯光/从左边迅速掠过，犹如/栅栏外新鲜的猎物”（《11月29日：苍茫时分》）。于是，精神高地上一代人的降旗仪式不可避免地开始了。在这场颇具祭奠意味的仪式与挽歌中，大地、乡村、自然之物，迅速成了一种眷恋式的经验表述和照看的苍白。这一时期的诗歌对失落的农耕情怀的追忆和重新命名与发现的能力已经相当贫乏。在上个世纪80年代甚或90年代的诗歌写作中，仿效海子的“麦子诗”曾大量涌现，但这只不过是拙劣的仿写和近似于孩子组装玩具的游戏。这些仿写使包括“乡村”在内的一些伟大的诗歌元素不是受到了滋养而是受到了戕害。土地、庄稼、乡野的自然意象这些恰恰能够彰显出中国诗人复杂经验和想像力的名词已反过来限制了大部分诗人的想像与再次发现和命名的能力。这种现象直到1990年代后期，“70后”一代人的诗歌的出现才让这些伟大的乡土诗歌元素得以全新的面目重新苏醒。“麦田”等经典而传统的意象，再次在诗歌中呈现了本真的沉重感和荒芜感。烟草、汗腥、柴禾、泥土、柴门、院落这些典型的乡村事物作为一种切切实实的生活和中国记忆，在“70后”一代诗人身上再一次得到挖掘和闪烁。

    即使是他们中的大多数在城市的地下像土拨鼠一样的忙碌，但是他们的那只挖掘的手仍在不断地谈向内心的深处，探向遥远的乡村往日，“我两手空空。哦！我一无所有/我是村庄里年轻的歌手/依靠丰收的稼禾，坚定的活着/直到死亡迫近，直到我/把最后一首歌谣唱完/啊，村庄！我在这一年的冬天归来”（《村庄》）。诗歌写作已经确确实实地成了包括韩玉光在内的一代人集体的乡村挽歌和记忆。在黄昏中，这些孤独的孩子在落寞中注视着乡村事物如轻烟一样渐渐远去，旧日乡村的历史以一种空前紧张、分裂的认识心态，一种古朴的具有雕塑感的诗学方法让它们经过过滤，然后，在显影纸上扩散、显现、放大和定格，为中国农耕时代的黄昏镀上了一层金黄而沉重的诗歌油彩。原平、青龙街、红旗桥、滹沱河和平常的村庄场景都呈现了灰暗的色调，沉寂和寒冷成了常年不变的背景。在这些略显老旧的事物和场景面前时光的斑点是如此强大，个体的生命体验和时间的宿命惯性不无强烈地叠加，这正印证了布罗茨基的“诗歌是对人类记忆的表达”，“滹沱河，回来的时候从红旗桥往下看/仿佛一条窄窄的围巾裹在稻田之间/人就同粮食一样，一茬一茬/末了就是麸壳，轻如空气/像这时候的父亲，由村南五里外轻轻回来”（《空白》）。在韩玉光这里，时间、记忆同1970年代的月亮和21世纪仍旧疼痛的现场紧张而缓慢地胶着在一起，诘问和喟叹不时发出声响，“青龙街。两棵高大的碎叶杨/也在衰老。仿佛三十年时光的化石/陈列在树干上//我不在的日子，夜色/显得更加辽阔了/月亮移动着，越来越像18世纪的灯笼”（《青龙街》）。记忆似乎成了一场场不经意间播放的默片，唤醒的是陈年往事和脆黄年代曾经的鲜活，“一只粗瓷碗/一只陶罐/1995年陈列在黄梨木条案上//我忍不住看了几眼/两只容器/盛着零散的光线//有点陈旧/像一只老电影的结尾/一米之外播放着”（《视觉记忆》）。“70后”一代人把与土地、城市、工业、贫困、挣扎和根性乡情不可分割地融合、纠缠在一起，拒绝了矫情和伪诗，祛除了一些诗人在所谓私人化写作的无病呻吟和纯诗歌技巧的无所事事的炫耀与乏力，让70诗歌呈现了一片显耀的天地。乡村在“70后”诗人这里是如此地实实在在，他们的根和想象力都来源于乡村生生不断的滋养。而乡村之所以成为“70后”诗人的根性叙事的最重要的原因还在于这里是他们的出生地，历史、文化、生命和灵魂的出生地。乡村的出生地就是“70后”一代人的集体胎记和合法身份。起码对于“70后”一代诗人而言，在工业和物质联合作战成为这个时代的图腾而倍受崇拜的后现代语境下，乡村的记忆与抒写就不是一种简单的可有可无的美学趣味，而成了重要的衡量尺度的良知与道德。韩玉光是以一种返观过往的记忆能力，呈现了个人化历史想像力观照之下乡村图景的一种特有的“慢”，并渴望这种“慢”能返折回来，沉潜下去，形成一种古朴、原生的永恒，“应该有几十年了，回忆显得平静/青龙街的鸟不止七种吧/它们从祖父视线中的杨树上轮流飞过/姿势惊人地相似/嘴里噙着的鸣声错落在叶缝间//也有了摇曳的动态，我八九岁的样子/将头枕在祖父身上，听这些往事/随他抽汗烟袋发出的吧嗒声/掉在地面上，像众多草籽/走失在泥土中/这预示着我要在多年以后/靠记忆去分辨它们的后代”（《回忆》）。早在30年前，在一本黑色的亡灵书上，乡村就已经开始陷落，而随着巨大的工业推土机的履带一起被碾压的，还有几千年的乡村伦理和农耕道德。在这种措手不及的消失中，乡村的一切事物似乎一下子都接近了黄昏而毗邻黑暗。

    就韩玉光诗歌中的家族谱系叙事中的“母亲”和“父亲”形象并不是单一的完全只属于个人的，而是具有了不无显豁的一代人的精神图景和家族景观。例如江非的诗歌中大量出现了“父亲”、“祖父”、“外祖父”的家族谱系形象。实际上和江非同样的另外一个山东临沂的青年诗人邰筐的诗歌中一个突出的家族形象也是父亲。而在韩玉光这里，这个“祖父”、“父亲”形象并不高大，他们普通得身上也许还有不少缺点，他们并不高贵甚至是痛苦地存在着，这正暗含了整整一代人的家族故事的症候――平实、烦闷、孤独。而当这些家族形象再次出现在诗歌中的时候已经带有了个人历史感的寒冷与苍茫，一个细节、一个不经意的举动都成了极巨心理能量、记忆势能和象征性的场域，这都以惊悸、疼痛和挽留的方式出现在诗歌中，“那时祖父的青草已经捆绑利索，一米外直起身子/在我的记忆中，包括梦境，祖父这个动作/重复了几乎三十年，他望着我/像一块苔藓锈蚀了的青砖/从城墙上剥落到草丛，我望着至少有五种草/在风里拂动，还有蚱蜢的颤鸣”（《回忆涉及一些蚂蚁》）。而笼罩在“70后”诗人以及这一代人家族身上的是茫茫的夜色和同样无尽的惆怅与重压甚至还有死亡的阴影，这也呈现了诗人韩玉光个体家族命运，“我和母亲坐在前面的座位上/你在后面。父亲/2001年的冬天，我们一家人/乘坐一辆蓝色工具车/回家。经过红旗桥的时候/母亲不能苛责自己的眼泪/腊月的滹沱河少有动静/它的无声相对于母亲的哭诉/只是一座桥梁的尺度/父亲。你在我们的身后/显得无动于衷，仅仅几小时的壕沟/就隔断了我们语言的交流”（《2001年冬天》）。在庞大而尖利的后工业文明的背景之下，韩玉光面对乡村，除了这些灰黑色景观的抒写，还大量地呈现为关于乡村的死亡叙事。这种无处不在的乡村背景下的死亡抒写就像一道庞大的闪电掠过了黑暗中的乡村墓场，以空前疼痛的方式刺中了一个又一个被怀念塞满的隐忧的灵魂，“墓地在村庄以南，二里之遥/中间是玉米地/稻草人上有鸟儿栖落/夏天为雨冬天成雾/墓地有着漫长的历史/和美丽的名字：四堰地//2001年父亲在这儿长眠/在他的旁边祖父祖母入土为安/没有碑文，只有流泻的阳光/只有轮回的草长莺飞/更远的地方，是更远的长辈”（《怀念》）。韩玉光的乡村死亡的叙事是与家族故事连续在一起的，外婆、外祖父、祖母、祖父成了诗歌中的一个个亡灵。而这些斑驳不堪光阴中的乡村亡灵承载了乡村的历史，而这种历史在韩玉光这一代人这里得到的是最为个性化的呈现。换言之，韩玉光以有别于以往宏大历史叙事的个人化的历史想象力廓清了乡村以及乡村死亡的尘霾，还原出了乡村和生存的真相。面对着往日影像中的乡村，在黑色的诗行之中乡村中的死亡显得宁静而荒凉，平淡而寒冷，好像死亡本身就是乡村的日常生活。就像那束灰白的头发，已经成为乡村的基本颜色和表征。它不可怕，也不可人，就这样日复一日波澜不惊地存在着而已。韩玉光像是秋霜落日下的一群观察者，在渐渐的萧瑟中听到到了生命消殒的声响，看见了时间寓言的沉重阴影。

    在韩玉光这里，我们领受了1970年代的不无寒冷但也不乏温情的月光，我们也同时看到了时光和生存场景中令人心悸的闪电。时间给我们留下了越来越多的难以排除的沉沙，往日的河水已经被干冷裸露的河床所替代，而唯有诗歌的力量能够承受这一切，“我走到岸边的一刻/就像泥沙全部沉淀到心底/以后我每次越过滹沱河/都努力将身体内的沙退回河水/事实上它越来越多/我发现自己正慢慢变成河床/在树林的边缘躺下来/望着滹沱河在高处静止不动”（《滹沱河》）。

                                       2009年11月于北京雪中，黄寺

韩玉光诗歌简论

马知遥 山东艺术学院艺术研究所副教授

马知遥，原名马永生，1971年生于新疆阿克苏市。

大学毕业于陕西师范大学中文系，现居济南，

山东大学文学博士，山东艺术学院副教授。

出版学术专著和小说诗歌散文集共13部，翻译1部。

《黄河诗报》杂志副主编，北京《新诗代》杂志副主编

地址：250014济南文化东路91号山东艺术学院艺术研究所

    阅读诗人韩玉光的诗歌，你会为他诗歌中纯粹的古典意象，唯美的抒情陶醉。他的想象世界中几乎一尘不染，拒绝了当下许多诗歌追求的口语和口语中时时搀杂的声色，同时他又和朦胧诗有明显区别，他没有繁复的意象和错综的修辞，更多的是简练至极的表达。所以他的诗歌就有可以作为个案研究的价值。他诗歌中还有一个重要特点是，对“月亮”的情有独钟，这让我想到上世纪最伟大的中国女作家之一的张爱玲，在她的笔下月亮有着丰富的形态和迷人的色彩，往往和作家本人的心境和处境息息相关，因此有着夺人的魅力。诗人韩玉光也选择了月亮，这样的月亮经过一个男性作家的描写，自然充满了属于男性世界的那份冷冽

和柔情。此外他诗歌中对永恒主题亲情和爱情的强烈抒情，让他的诗歌充满了深情和动人的力量。而无论他的题材如何变化，其通过古典意象表达现代情感和现实感受的风格已经形成，引人注目。

一、“月亮”意象的隐喻

    在诗歌《河水中的月亮》一诗中，诗人写道：当我站在河边，/看着让水洗得干干净净的月亮/周围顿时暗了下来/   /蛙鸣仿佛水鸟/一只接一只飞起/   /整个天空重叠在上面/带来了熟悉的星群。这首诗歌中的“月亮”，干干净净，这既是诗人现实中的看到的月亮也是他内心深处的月亮，而明亮如镜的月亮让心理的真实代替了现实的真实，所以，在诗人眼中，整个世界都是明亮如镜的，所以，喧嚣可以突然隐去，代替的是寂静和那些明亮的蛙鸣，这些蛙鸣因为有了明净的心境，所以都带着禅意。空灵的世界，静与动的结合，沉默和响声的结合，让“月亮”的意象构成了迷人的意境，传达了忘我陶醉的诗歌氛围。所谓有我之镜：万物皆有我之色。我如同明月，明月如同我，我在明月中，明月中有我。这含蓄地表达了诗人对高洁品格和高处不胜寒的孤高之镜的忘我追求。同样在写月亮，诗人在《夜色中》这样写道：你睁开月亮的眼/才能清楚地发现我/月季花、蝙蝠、还有白杨树/在不同的位置/保持了不同的脸谱。诗人在这首诗歌中的高妙在于，视角选择独特，用月亮的视角去观看万物，观看我。在这里月亮成了一个细致的观察者，在黑暗中，我成了一个黑影，一个可以移动的黑影。我有不同的脸谱，因为不同的位置。用自然观我的视角，让万物与我处于同一个位置，万物有灵的思想自然产生。诗人这样的描述其实表达了这样一种思想：我们作为万物的一部分让万物去观察时，我们充满了黑暗，而且因为不同的角度，我们会表现出不同的形态。甚至会吓住明亮的“月亮”。黑暗中灵魂总是被掩盖着，他们会因为不同的观察而原形毕露，这样尖锐的结论如同对人性的审判，诗人用笔含蓄自然，充满了智慧的反思。同样也是“月亮”，诗人在诗歌《荒凉》中这样写：荒凉里是否居住过/更荒凉的前世/我的，动物和植物的前世/仿佛月亮在黑暗里/仿佛杏仁在硬壳中/   /或者我想象不到的/一个人在另一个人心里/走了一生的路程/疲倦得像一件破损的衣服/    /我只记住一些死亡/孤零零的在人群中沉默/有时又在极高处飘荡/他们像一阵风/找不到栖落的黄叶。在这里我们注意到，诗人有意识地将“月亮”和“荒凉”联系到一起。荒凉原来用来对环境进行描述，而在这里显然是对心境的表达，对现实感受的真实表达。诗人还不仅仅止步于个人心境，更进一步发掘，那就是认识到人对自身永远无法参透的现实残酷性。人类总是在想尽方法了解自己，却永远是自己的陌生人。我们不知道前世和来生，所以我们活在对自我了解的“黑暗”中，所以“我”如同“月亮”，把自己藏在黑暗中，找不到另一个自己。其实人类从灵魂深处总有多个的自我，从马斯洛的生命哲学理论，人类就分为：本我/自我/超我。人类在满足个人的生存情况下开始认识自己，进而要在精神上超越自己，但人类的局限性又让他们处于尴尬的境地无力自拔。这是无望的荒凉感，甚至于集体性地感受到“死亡”无所不在的气息。是的，只有死亡能让人类停止思考。但即使死亡就在我们的近旁，我们也仍旧无法了解人类的孤独本性和无法栖身的失落。这是人类本身的悲哀还是现实生存带给我们的压抑？！

二、亲情的放歌

    在韩玉光的诗歌里还有一个主题值得关注，那就是对永恒亲情和爱情的歌咏。在《邂逅》中诗人写道：鸡叫头遍的时候/父亲走了/六年来经常如此/我们总是邂逅/在黑暗中。这可算是悼亡诗，诗中传达得对亡父的追念和内心的痛那样真切。而且在表达思念中还抽身而出用中国人的智慧发现了生死的宿命感，正如诗歌所言：时间真的是骗局/它骗我们出生/又骗我们死去/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我识破了这一切。在诗歌《闪电照亮的细节》里，诗人写：包括父亲，他看我的眼神/停留在2001年的冬天/他最后一滴泪水/六年后才从我的眼角溢出。诗人通过梦境的方式表达对逝去的怀念，在那一刻，过去的记忆和温暖点点入心，尤其是当思念到父亲的时候，那停留了很多年的情感砰然爆发，悲痛和思念杂糅的复杂情感得到了宣泄。而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当泪水终于忍不住时，那情感的浓度已到了无法化解之时。我欣赏这样有力度和浓度的诗歌。同样是写给父亲的诗歌《杏花：给父亲》诗人写道：

父亲，你爱过我的前半生

现在我用剩下的后半生爱你

趁安静时分思索两个问题

第一，飞多高能够准确地看清故乡

第二，两个交叉的数字1

需要混合多少幸福和苦难

才复制出一个土字

而且他必须像此刻的你

    没有积淀很久的情感无法达到这样有节制的释放。爱的力量就在于爱的深沉。在这首诗歌里，诗人表达着对父亲无法抑制的思念，和对亡灵巨大的安慰。那就是有兆一日回到故乡，和父亲那样躺卧在大地上，完成一次生与死的轮回。诗歌中“复制”与“必须像”既反映中中国人潜意识中的家族血统观念，同时也是朴素的寻根意识。而这一切都用一个浓度的“爱”字写成。回故乡，和父亲躺在一起。令人落泪的断肠诗。

    在《理解》一诗中，诗人表达的是对底层小人物命运的同情和贴近式的感受。在他眼中，那个叩头的妇女就如同他风中的老母，那样无力。她的无力表现在对命运无可把握的脆弱，和老迈后无所依靠的凄凉。所以她要叩头祈祷，所以她一次要比一次费劲。最是第二段，诗人跳开对眼前现实的描述而上升到对一代人命运的思考。如花女子的命运不过如此：让岁月的经卷风蚀成密密麻麻的经文。扭曲而无法找回自我的中国传统妇女的命运形象化地得到了揭示。不可谓不深刻。多少女性不就是在各样的经文和规矩中苟活一生，最终成为规矩和权力的牺牲。诗人看到了女性也看到了母亲，同情和悲悯之心油然而生。

三、隐喻就在日常中

    诗人的诗歌中还有一类充满了日常生活的描述，而这又不是简单的描述，通过日常生活的观察和呈现，诗人实在是在表达对现实的批判和质问。在《疼痛的雪》中，诗人问道：我还不够长，不够宽/在时间的裂缝中/还不足以弥补/那段看不见的空白/我只是雪一样丈量了高/和低的距离。诗人用细致的观察反省自己走过的一生。他能感受到雪，同时也感受到一生的复杂和艰难。像雪一样纯洁，也要遭受像那样的一次次下落的疼痛；因为面对残忍的现实，我们还不够辽阔没有足够的能力去应对一切。我们只学会了度量我们要经过的高度，却不能让自己在更多的岁月中去占有宽度和长度，因为那需要更大的能量或者野心。而作为一个诗人，知道了高度是多么重要，他不需要占有空间，却有精神上无限的上升。他们总是生活在精神的至高点，高处寒冷宁静，但那就是雪就是“我”的选择。决绝的态度，凛然正气一目了然。

    在诗歌《忘记》中诗人写：

有些久已忘记的事

会突然想起

像夜市上一群年幼的乞丐

满面污尘

它们不伸手

却将我掏得一无所有

    对往事的发现和开掘几乎到了最为彻底的认识。所谓往事就是那些让你想起时能够掏干你所有情感的东西。诗人恰切地将要忘记却无法忘记的日常情绪深刻地进行了剖析，获得的是读者的共鸣。

    好诗人总能留下感动人心的作品，而在细致阅读中，我们的心灵也同样受到感化。这也许就是文学给人的心灵疗伤。

                                                       2009年11月23日济南

原文地址：http://blog.sina.com.cn/s/blog_545ef5a40100g5k2.html

——韩玉光诗歌意象分析

张德明

张德明，北京师范大学文学院博士后，广东湛江师范学院南方诗歌研究中心主任，副教授。

地址：524048 广东湛江师范学院人文学院

    某种程度上，诗歌思维就是意象思维，诗歌创作就是借助意象的选择与组合来吐露情感表达思想，诚如英国文艺批评家辛·刘易斯所云：“诗始于印象，恰似一江生活之水中的一小滴，结晶为意象。”①在这个基础上可以说，意象的精妙恰当与否直接决定了一首诗的成与败。诗歌意象与主题的关系由此显得极为切要，刘易斯精彩地论述道：

   “一首诗中的意象就象一系列放置在不同角度的镜子，当主题过来的时候，镜子就从各种角度反映了主题的各个不同侧面。但它们不是一般的镜子，而具有惊人的魔力；他们不仅仅反映了主题，而且赋予主题以生命和外形，它们足以使精神形象可见。”②

    阅读山西优秀诗人韩玉光的诗作时，我也将关注的焦点聚集在诗人使用的意象上。不难发现，韩玉光进行诗歌创作时或许并没有着意于采撷繁复的意象来铺缀纷纭的诗情，他的诗如同他的体形一样，总是显得瘦劲、干练，没有过多的意象陈列，反而凸显了意象在诗中的珍奇价值。在玉光诗歌并不繁冗的意象群中，我注意到两个意象格外醒目，那就是“月亮”与“滹沱河”，这两个意象反复出现在他的篇什之中，个中意味值得我们细致品味。

   “月亮”是中国古典诗词中咏之不尽的基本意象，古代诗人用他们优美的文字将明月所蕴有的人伦情感和美学意味进行了充分的敞现，今人如若再以月亮为诗歌的主体意象来浓墨重彩地加以渲染，显然具有极大的难度和风险性，韩玉光由此不无自嘲地写道：“李白之后/我本不该歌颂明月/它太让人惆怅/而且他用尽了汉字的精华”（《黑月亮》）有趣的是，诗人不仅在李白之后，仍旧写到了明月，而且还“不止一次”，月亮在他的诗篇中，成为一种有意义的美学符号，成为诗人观照世界、审思自我的重要精神光源。

    生于1970年的韩玉光，其生命的最初记忆是与月亮联在一起的，可以说，在他降生到这个世界的时候，照进他心田的第一缕光正是月光。在《1970年的月亮》中，诗人写道：“我一直在想1970年/一只瘦月亮落在枝头的样子/在半亩大的院落上空/它第一次看见我——”在中外无数咏月的诗篇中，人与月亮的视觉关系往往体现为人仰头看见了月亮，玉光则反其道而行之，将人月的视觉关系转变为月亮低下头第一次看见了“我”，主客关系的颠转其实暗示了月光对自我生命的着意投射，月亮因而成为了诗人生活中一个重要的道具，一个不得不倾其一生与之交谈对之钟爱有加的自然物象，“一个人的出场/有无数的道具，我偏爱月亮/有时候我将世界这个大道具/孤零零地抛在一边/和月亮交谈。”诗人对月亮的偏爱，也许正是对自我原初的生命记忆的珍惜，对这个滚滚凡尘的眷顾。

    更多时候，月亮成为了玉光与他栖居其间的大千世界的存在背景，在这个独特的背景下，诗人得以睹见了许多富有情味的场景和物象。“我知道村庄。唯一能有的收获在秋天/进入谷仓。农人在月亮下祭祀/那里牛羊在马厩里静卧/母亲在窗户下祈祷/啊，我热泪盈眶”（《村庄》）“从白色房子的窗棂望出去/月亮正路过/院子里唯一的李树/枝头的苦李子/微微颤动了一下”（《瞬间的相遇》），无论是月光下农人的祭祀、牛羊的静卧、母亲的祈祷，还是枝头的苦李子微微的颤动，都呈现出神秘和温煦的情感色调。当月亮作为奇幻的“飞行者”出现的时候，跟随月光的脚步，诗人赫然发现了更多精彩的现实图貌：“需要一只月亮悬在窗口/丰满的消瘦的都行/我只是想感觉它静静越过/黑夜的速度和力量//它横穿了大海和山脉/最后出现在一节枝桠上/和蓬松的鸟巢平行/又渐渐远离//它一直在我的视线中/我守着被它照亮的城市/有时直到天明//一段时间我发现一只鸟/也被月色染白/它一动不动蹲在我和月亮中间/收拢了翅膀直到天明”（《飞行者》）在飞行着的月亮辉映之下，城市被鲜明照亮了，而鸟儿也被月色染白，生存背景的光亮性特征熏染了周围的诸多事物，这是诗人每每感到惊喜和难忘的生命境况。在诗人笔下，月亮某些时候还是故乡的代名词，“每一次在外省注视月亮/都有一种他乡遇故知的心情/好像怀揣着一块美玉/突然取出来仔细端详/温润、明净，让人心境安宁”（《月亮》）。因为对月亮的无比钟情，诗人甚至乐意人们计划三世的情爱，也要在月光下进行，“一个人坐在月亮下/把没有来得及爱的人/放在了来世的开头”（《简单》）。

    月亮是高悬于诗人头顶的自然物，它带着某些朦胧的色彩和神秘的气息，经由诗人想象的加工和处理，成为了玉光诗歌中屡屡出场的主体意象。如果仅有月亮的意象，那么韩玉光描画的诗意世界将会显得有些空浮，有些务虚，缺乏稳靠的生命地基。这种情形下，一个带有独特审美内涵的地域名词的出现就显得非常必要了，这正是我看重“滹沱河”在玉光诗歌中所具有的重要价值的原因所在。

    作为流经山西的一大水源，滹沱河对于这个西部省份的重要意义是不言而喻的。而当它作为一种美学符号进入玉光的诗章中时，河流更呈显了别样的文化意蕴和生命容量。终日不停流淌的滹沱河，是诗人成长历史的最可靠见证者，“我最初歌颂滹沱河的时候/还上小学三年级/河水在十里外由北向南移动/那是它仿佛操场的旗帜/高高地展示着圣洁/十二岁那年我站在河流的中心/第一次感觉眩晕/阳光温暖地铺在水面上/向下游涌去/我走到岸边的一刻/就像泥沙全部沉淀到心底/以后我每次越过滹沱河/都努力将身体内的沙退回河水/事实上它越来越多/我发现自己正慢慢变成河床/在树林的边缘躺下来/望着滹沱河在高处静止不动”（《滹沱河》）这就是说，诗人成长过程中每个关键的节点，都与这条河流纠缠在一起。而在生命中的许多重要场合，滹沱河都与我们在一起，它目睹了父亲离世带给我们家庭的悲痛，“经过红旗桥的时候/母亲在不能苛责自己的眼泪/腊月的滹沱河少有动静/它的无声相对于母亲的哭诉/只是一座桥梁的尺度”（《2001年冬天》）；它也是伟大母爱的见证人，“再次路过滹沱河，东南十余里的屋子里/母亲已煮好粽子/她不太了解屈原和汨罗江，但了解我/所有的口味，她等我从滹沱河的西岸/回到东面”（《空白》）。

    在韩玉光的诗中，具有某些虚拟性特征的月亮意象和实实在在的地理学名词滹沱河也时常同时在场，联袂演绎出诱人的诗情画意。“月亮在滹沱河中/与天空中截然不同//当我站在河边/看着让水洗得干干净净的月亮/周围顿时暗了下来”（《河水中的月亮》），“保持缄默，已是多年的习惯/去年的五月，明年的五月/大抵如此/我不会比伸向窗口的枝叶/更接近西移的月亮/在空廓的晋西北农业区/我望着一群优种山羊/跟随滹沱河缓缓远行”（《回到五月》）。在这些诗中，高悬头顶的明月和流淌在脚下的滹沱河相互照耀，交相辉映，共同编织出一个情韵流转、意趣生动的存在场域，彰显了诗人生存环境的审美性质素。

    总体而言，“月亮”和“滹沱河”是韩玉光诗中两个非常重要、表达功能极强的美学意象，而我认为，对于诗人的艺术创造来说，这两个意象的出现和存在都是意义不凡的。滹沱河显示了诗人生存的具体空间，是诗人成长过程中所依托的物质基础，它在玉光诗中的频频出场，授予了诗情散发最可靠的根据地，使其诗歌创作显示为一种有根的写作，而不是浮萍性的随意抒情。“月亮”作为一种积淀着传统文化基因、蓄垒着神秘情韵的光源性事物，它不时照亮了诗人的生存与生活，它被诗人屡屡撰入诗行之中，从而将贫乏的现实提升为具有美学力量的诗性之物，平常的事物和生命因此都涂抹上了诗意的光泽。在韩玉光的诗中，如果说“滹沱河”几乎是一种实在的写照的话，那么“月亮”往往掺入了想象性和虚拟性的元素，二者一实一虚，虚实相生，使诗歌敞现出意味无穷的美学张力。诗歌的繁复主题和丰富蕴涵，也被这两面意象之镜从各个不同角度纷纷照亮。

注释：

①②（英）辛·刘易斯：《意象的定式》，汪耀进编《意象批评》，四川文艺出版社1989年版，第79页，第96页。

《必须》

必须在一堆词语中间

找到自己的替身

看见故乡、母亲

看见月亮、山峰、河流

必须在词语中间

守住温暖

在几声鸟鸣中

洒扫庭除

必须在词语中

安下我

一颗日渐虚无的心

《轮回》

在渤海边，看到大海一浪

高于一浪的壮美

有些伤感，我的母亲

念叨了一生的大海

就在我的前面

她却无缘一睹，小时候

趴在母亲的背上

跟着她从早晨走到黄昏

彷佛母亲的双脚

等于我的双脚

她能走多远，我就能走多远

在渤海边

我的伤感恰恰在于

母亲就藏在我的身体内

而我的眼睛却不能代替她的眼睛

看一会儿

大海的辽阔

大海的幽深

——秋雪散文集《旅途雨》印象

□韩玉光

秋雪，原名贾良田，原平市人，曾入伍海军某部政治处，退伍后在原平市某局工作。先后出版诗集《遥远的海岸》、散文集《高原风》、评论集《孟浪杂话》、旅游集《旅途雨》，系中国作家协会会员。

   “我走过三次草原，蒙古、青海、新疆；我也骑过三回骏马。红色的，褐色的，白色的，这些马永远不离我的梦乡，永远在我心中奔驰。”这是秋雪散文《草原》的最后一段文字，它有着草原一样的辽阔美、色彩美，亦有着梦幻般的飘逸感与神秘感。阅读秋雪的散文，会觉得那些朴实、随意的词语就像青草、野花一样自然、自由地舒展在阳光下面，每一棵看上去都那么真实，那么平常，似乎在还原着外部世界的卑微和琐碎，却又都暗含了温暖与美好。透过它们可以触摸到原汁原味的生活气息，能够感受到大同世界里的一颗平常之心。

    诗人卞之琳如此写下他人生的体悟：你站在桥上看风景，看风景的人在楼上看你。对于一个用文字记录旅途风雨的写作者而言，他自身在阅读者眼中又何尝不是一道迷人的风景。在我的印象中，秋雪是一位极具真性情的诗人，一个在生活中豁达、淡泊、率性却又充满热爱与炽情的作家、诗人。他有过乡村、军队、基层、机关生活的岁月历练，有过作诗、做文、书法、摄影等诸多雅兴的情趣陶冶，多年以来一直默默用心去领悟人生况味，他写下生命中的大爱、小情，写出了内心的敬畏和理解。于简单中见神妙，于平淡中显深沉。不矫情，不造作，如流水般清澈、明净。可以说，他的作品呈现的并非语言的魅力，而是心灵的质地。读书如交友，他先后结集出版的诗集《遥远的海岸》、散文集《高原风》、评论集《孟浪杂话》，以及他自诩为旅游集的第四部作品《旅途雨》在我看来就是一个个可以倾心而交的良朋益友，于晨烟暮色中品茗展卷，似乎在听他娓娓道来，随意中不乏亲切，令人感到某种温馨和愉悦。

    秋雪在首语中将他写作游记的理由归为三点，其一是愿望，其二是积累，其三是动机。就写作的意义而言，最本质的出发点莫过于心灵的需要。需要一种身份的认指，一种身体的在场。在流逝的时光中，在没有起点和终点的路上，理清本我同世界的复杂关系，如实记录下自己的体温、气味、声音、动作等，由此感知自我存在的维度，保持一份人世的清醒与警惕。

    他在《关于风景》一文中这样区分着所谓风景：农民的风景和城里人的风景；童年、少年的风景与成年人的风景；心中的风景同现实中的风景。风景迥异，却是一个农民儿子视野的不断变化，足迹的不停延伸，灵魂的不由自主震颤……无论初见大海的惊喜，西行敦煌的惊叹，还是迷人的丽江，壮观的新疆，都是一个在路上行走的旅人享受山水，寄情美景的瞬间，不经意采撷到的一朵浪花，一片倒影，一块花石，一粒沙砾。《旅途雨》带给我们的不仅是嵩山的雨，青海湖的雨，泰山极顶的雨，更多的是太阳岛的雪，北戴河的雾，穆罕娜仁草甸的云，苏堤的黄昏，静园的溪水，沙湖的菖蒲……一花一世界，一叶一菩提。秋雪在不遗余力的书写中抵达着一个又一个自然密境，体验着其中的甘与苦，美与丑，他毫不掩饰自己的好恶与真情，他已经彻底皈依了生活之道，道法自然，正是这种见山是山，见水是水的坦诚和淳朴，唤起了我们的亲近欲望。读他的散文，能领略人性的本真，活着的踏实，有一种入世的从容情怀。不妥协，不焦虑，不暧昧，真正回到了芸芸众生有血有肉的角色中，从而让人获得对世界与自我身份的认同，是一种有灵魂的、摈弃了虚伪的写作。

    给我留下深刻印象的是秋雪在祖国辽阔风景中游走时一些细微的发现和敏锐的哲思。当他看见大海，看见心脏一样跳动的浪涛，“如同木匠推刨下的一批批卷花”；“浪涛在遇到礁石的时候，彷佛有仇似的，狠狠地握紧拳头将礁石揍打一顿……”；（《初见大海》）“太阳的光线再尖再硬，也耐不住天堂的打磨和浸泡，于是它也温和了，无论旭日东升，无论夕阳西下，都用古筝和二胡来为万种风情和弦。”（《苏堤的黄昏》）“分手之后，哪怕是相聚期间抬杠的声音都是亲切的……人就是这样在喜忧合分中度去，使得感情在冲出理智的尺码外漫延，这也许就是岁月的竹节，尘世的情缘。”（《黄鹤楼》）一位作家或诗人的才情不在于他复制了多么宏大的一个外部世界，恰恰就在于流露笔端的是他独立的、个人化的经验性描述，是经过内心过滤的饱满的情感辐射。

    但我更钟情于秋雪散文语言中偶尔蹦出的土得掉渣的那些方言俚语。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而烙印最深的莫过于这片水土赋予一个人说话、梦呓、歌唱的语感、语词。毫无疑问，秋雪地地道道的方言运用，使他的散文充满了生活情趣，或调侃，或幽默，或严肃，字里行间透露出的都是朴实无华、不事雕饰的个性品格。比如，他写道“这下可算见了大异奇”，“说服蒋光头把小日本从中国捏出去”，“想了三十多年，慕了好几年的行程”等等，正是这些原生态的词句增加了文章的生动性、活泼性，多了几分生活气息，就好像漫长的旅途中突然听到了熟悉不过的家乡口音，让生疏的距离感马上消失了一般，又好似在异乡望到风筝一样的炊烟竟从自家的土屋上升起。秋雪在前言中说：“这本散文集，多为酒后所写，粗糙不雅……，自认为是比较质朴，比较自然，比较人性的文字”。我想，无论雅或者俗，都是一个世俗之人的两种面孔，关键是他有着怎样的灵魂，吐露着怎样的心声。与一些自命清高者不同，秋雪甘于、敢于承认自己是“粗糙不雅”的，这既是基于胸襟，又关乎心态。事实上，每个人都混迹于世俗之中，往来熙攘者皆为俗人而已。如田垄边的一棵白杨树，饱经风霜，惯看秋月，却硬是把粗壮的根系扎入黄土，把繁茂的枝叶送上高空，这种俗，才俗得超脱，俗得出众，是天地间最美不过的风景。

    旅途匆忙，如人生之春秋。人说，看景不如听景；又说，百闻不如一见。当我们陪着作者在平实的文字中重温一回彩云之南、河西走廊、常家庄园、黄鹤古楼等名川胜迹，容易发现，在他东西南北的旅途中，与他一路同行的有爱人、儿子、战友、恩师、文朋、挚友，有传递着温情的陌生人，那是一段段不觉寂寞、孤单的旅程。山路上荡漾着笑声，花丛中流动着身影，即使绵长的雨水中，也会撑起一柄遮风挡雨的天堂伞。与其说人随景行，不如说景由心生。闻，与见，在心境坦然、心怀美好者这儿是相同、相通的。

    秋雪的《长春》写了他和妻子、二儿子送大儿子去长春上学，虽然文中大致扫描了一下原斯大林大街，长春电影厂，伪满皇宫等长春标志性景点建筑，但让我从心里拂之不去的仍然是父母对孩子那份牵肠挂肚的真爱，那秋雨，那眼泪交织出一幅人间至纯至高的人性图景。在这幅画面中，作者又笔锋一转，落下了点睛的一笔。

    “回想过去，后退二十四年，我母亲，在我没离原平县招待所就哭下个不像样了。那时送我的亲人很多，他们挤站在招待所房间的地上，想说什么，又不想说什么，有的为我扯扯折皱的军装，有的帮我包裹食品……那时送我的亲人中，而今已有四个去世，尤其是母亲竟在我退伍前就离开了人间。”

    同样的泪水流在两代人的脸上，人世沧桑，那么多美景远逝，唯有爱在延续，成为一道永恒的风景，横亘于命运的叵测中。

    无独有偶，在他的《回首》中，我再次沉浸于有关父亲的描述中：

“小时候也是春天的一天，父亲领着我送粪回来，他坐在炕上，一边休息，一边用粗笨的大手指着墙上的相框说，你看咱们家这么多相，没有一块是出了省照的。你们就不能到出省的好地方去照相？我年轻时最远去过大同也呆了十几年可就照过一块大相，也是在大同城东到浑源中间，我们几个赶骡子驮货的受苦人，在休息时，人家货主给照的，没花钱；家穷念不下书，还能到哪去。”

    一个让人永远回首的春天，百草返青，万物纳入轮回的轨道。一位父亲对儿子朴实无华的念叨，是希冀，也是言传身教。相比于最远到过大同的父亲，秋雪已经走得很远了，可我隐隐觉得在他遍游祖国大好河山的时候，心里一定揣着父亲的那份念想，一定是在替父辈继续走着他们没有走过的路，做着他们来不及做的梦。

    秋雪的散文中没有空洞虚幻的抒情，也没有高蹈玄奇的说辞。他只是将他的所知、所见、所感如泡茶一样泡酽了，缓缓倾倒出来，既有温度，又有味道。当你细细品味以后，余香犹存。在他的文字里，尽管不时涉及人文、历史、地理、自然的书写，但都被他处理为大景小情，于微缩中洞见大千世界，对时间、命运、幸福、苦难的形而上思考都让他四两拨千斤地人性化了，表现出烟火尘世的乐观与暖意。这些都构成了秋雪散文的艺术特色、美学追求与精神向度。这是一种有根的写作，一个写作者只有在人群中找到自我，坚守一方净土，才能得到应有的地气、精气、灵气，我们有理由相信秋雪能够在粗与俗中写出风、雅、颂来。

    张立群（1973—），男，汉族，辽宁沈阳人，现为辽宁大学文学院副教授，文学博士。

    地址：沈阳市皇姑区辽宁大学文学院，110036

暗夜中的前世今生

——析韩玉光的《1970年的月亮》兼及其他

张立群

    阅读韩玉光的诗，很容易走进他编织的“月亮”世界。“我不止一次抱紧汉语中的月亮，惊叹于它的光滑、精致，犹如一件传世的珍宝。但更多时候，它像我前世的秘密，深藏了一个人的幸福与忧伤。在时间的黑洞中，它似乎又拯救着我不断坠落的身体。”他在《精致的月亮》带给我们关于词语和灵魂的体验，同时，也给我们月光幻化中的“前世今生”。这不由得让我们着迷于他有关“月亮”的诗，而以《1970年的月亮》为分析个案兼及其他涉及“月亮”意象的诗，正要说明这一内容。

一

    《1970年的月亮》是同名诗集的“主打诗”和开篇卷，它生动地阐释了“诗歌与人”的关系（但就诗集名为《一九七〇的月亮》来看，这首诗的范围无疑更小些）。“韩玉光，男，1970年出生于山西原平市，上世纪80年代后期开始诗歌写作，曾用笔名寒光……”，诗人的出生时间大致是我们判断这首诗与其作者之间关系密切的基本前提。且看《1970年的月亮》的开始几句——

我一直在想1970年

一只瘦月亮落在枝头的样子

在半亩大的院落上空

它第一次看见我——

迟缓的哭声

至少惊动了人间一瞬的安宁

    时间、地点、人物，还有那只枝头的“瘦月亮”，“它第一次看见我”，是否就是“我”诞生的一刻？“迟缓的哭声/至少惊动了人间一瞬的安宁”，告诉我们这一判断具有相当程度的正确性。但显然，这属于一种事后的“想象行为”。“我”和月亮在那一刻“目光”相对，尽管，这样的情景隐含在诗中，并与生活实际存在很大差异，但“月亮”照着“我”——“一个人的出场/有无数的道具，我偏爱月亮”。韩玉光将出生与生命的延展以及“词语”与月亮合而为一：“有时候我将世界这个大道具/孤零零地抛在一边/和月亮交谈。说到美丽/高尚、辽阔这些无处安放的词语/我们几乎合二为一”，看来，“月亮”对于韩玉光来说，自生命开启的一刻就紧密地联系在一起，正如他说“凝视一只月亮，并与它一见钟情。”^①这是一种近乎情结体验式的开始，自然，也会轻易地和诗歌发生亲切交融。

    “一只月亮与一块玉的光辉/像两支支流汇在一起”，这句诗就韩玉光本人来说有较为明显的“谐音双关”倾向。“月亮”可以和他名字中的“玉”汇合一处，这两种光洁的物体自然会交相辉映。也许，如果这样理解，在常人眼中看来，韩玉光不失高度自我的品格会一览无遗，但我更愿将其作为一个诗人发自心底的感悟。暗夜中的月光是如此皎洁，和她交织在一起对于一个诗人来说又有何不可？更何况诗人的笔名也符合暗夜中的月光，在他和“月亮”交谈的时候，美丽的月亮不再遥不可及。

二

    如果在“凝视”月亮的同时，期待“给予它瓷一样精致的词，有土地质地、火的温暖、水的柔媚、木的清新以及金的光泽”，那么，韩玉光的诗势必追求月光一样的纯洁和诗质的透明；如果“我愿意将一生披上月光，我愿意将人间当作天上度过。如果我是一个诗人，何必费心去化一个俗人的妆。一个倾心于用词语筑堤的诗人，不一定能够阻挡决堤的命运。但我们不是鲧，不是禹，只是一个月夜聆听涛声、仰望群星的诗人，偶然爱上了路过他窗口的月亮。”^②可以成为诗人生命的渴望，那么，“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必将成为韩玉光一生的追求。在《1970年的月亮》中，韩玉光曾写道：“我们俯视人间。”这句颇有几分神性光芒的诗行，使诗人可以“乘月而行”。诗人因对“月亮”无比挚爱和崇拜而期待如此，这当然使诗作本身充满某种神秘倾向，但更为重要地，却是诗人可以由此看到“宇宙的风景”。试想一下，还有什么比和月光处于同一视角审视芸芸众生更富有诗意和境界呢？

    站在月亮上看风景，韩玉光的诗势必冷静、透明并不失唯美。但接下来——

我想一只1970年的月亮

听到我那迟缓的声音

是否是在过早地对抗着

这唯一的结局

一只月亮的清瘦，是否

只是为了减轻树枝的重负？

    却在某种程度上真的显示出复杂难解的倾向。在“倾听”和“声音”之间，月亮究竟会怎样对抗“唯一的结局”？或许，就整首诗来说，“我”之诞生就是一种结局——“我”从月亮中走来，月亮由此清瘦了许多？为此，我猜测：韩玉光在诗的结尾似乎有很多话要说，也有很多疑惑。但无论怎样，《1970年的月亮》已然通过其在诗集中的位置确定了“此刻的基调”：在感性和理性结合的过程中，韩玉光纯净、洗练又不失朦胧色彩的诗行，一如暗夜中的月光般气质古典。尽管，在这时空若即若离的描述中，其诗作会因月亮本身染上婉约甚或悲凉的清辉。

三

   《1970年的月亮》使我们看到韩玉光诗中的“前世今生”：无论是月亮的“看”，还是“我”的“伴月而行”，诗人不断以时空交错的方式编织着“这一刻”的月光。纵览韩玉光诗集《一九七〇年的月亮》那些关于“月亮”意象的诗作，比如《青龙街》、《简单》、《河水中的月亮》、《月亮》、《飞行者》、《瞬间的相遇》、《月亮缓慢升起》、《村庄》以及系列长诗《黄河十八拍》等，所谓神秘性倾向和“瞬间的相遇”，总不免呈现于“向后”或者“现在”的时空氛围。怀着对月亮的无比热爱，韩玉光“月亮”诗的情感来源极易和某种具体的时间、空间结合在一起，而这，又极易使其与记忆和当下的风景形成某种对应。在“生活什么也不是。它只是一级一级不停增减着的风。一些人被吹远，吹到古代；一些人正被吹远，吹至过去的入口处”的体验中，诗人曾与李白完成一次关于“月亮”的跨时空“对话”：“我时常想起李白，他拥有一只唐朝的月亮，具有消解时间的魔力。多少回在水中，我低头看见他逐浪而来，脸上垂着露珠。我拥有另一只对称的月亮，1970年高悬在青龙街的杨树上空。我理解的存在与虚无就是韩玉光与一只月亮的关系。”^③看来，“暗夜中的前世今生”是属于月亮的，同时也是属于诗与诗人的。“李白之后/我本不该歌颂明月/它太让人惆怅/而且他用尽了汉字的精华/但我写过，不止一次/这枚经历过唐朝的白色月亮”，在意象独特的《黑月亮》中，诗人发现了另一个“月亮”：“我发现了黑月亮/成群结队经过头顶/像往事，又更加密集”。相对于多年来热爱的“银色的月亮”，“黑月亮”的出现与其执着追求“月亮”有关。在现实剩余想象的补充下，“黑月亮”是“月亮”的另一侧面，因为“我感到震惊，银白的月亮”可以“引领着黑色的月亮群”，但这轮现实中常常浮现的月亮，却无法出韩玉光生活周际而不染。我们从诗人介入“李白”和“唐朝的白色月亮”的过程中，看到韩玉光如何熟悉现实生活，以及感受“黑月亮”这个近乎虚拟的事物来“感动自己”，它在“俯视人间的幸福，多美！”这种“对应”关系，至少使韩玉光在书写月亮时产生了“诗”与“生命”的两重“前世今生”。

    而在另外一些诗作中，“月亮”则可以成为隐喻和契机。韩玉光笔下的月亮是山西的月亮，她照耀着黄河、滹沱河，照耀着黄土，照耀着归家的孩子，还有沉寂的青龙街……“每一次在外省注视月亮/都有一种他乡遇故知道心情/好像怀揣着一块美玉/突然取出来仔细端详/温润、明净，让人心境安宁”，《月亮》中以“还乡”的心情置换着现实生活中的“月亮”；这种情况在《月亮缓慢升起》中成为“仰望”中的认知，月亮在上，缓慢上升，山西、黄河在下；此外，就是诗人生长过的“村庄”，“当寂静中，月华照耀，炊烟升起/牧羊人走下山岗，乡谣回荡/流浪的儿子走进家园”，这一“返还”的方式，使韩玉光的今生充满了清新、洗练的月光。

    当韩玉光在《简单》中写下：“一个人坐在月亮下/把没有来得及爱的人/放在了来世的开头/假设一个人坐在风中/被吹得只剩下骨头/是多么简单”，那轮1970年浮世的月亮，再一次穿越暗夜，牵起前世今生的故事。由此我们再次回到《1970年的月亮》——

我们俯视人间。被折叠的时间

也会如一把扇子那样突然展开

上面江山如画。人烟早已稀少

我们一时沉默

    月光下那空荡荡的世界和沉默中如画的风景，正如韩玉光诗中不断传达出来的“月光”，唤起我们阅读时种种自然的感受……而作为一种话外音，则是“《一九七〇年的月亮》在我的文件夹中，这是属于我的月亮。就让它在窗口默默地陪伴所有我爱的人吧！”^④

注释：

①②③均见韩玉光：《一九七〇年的月亮》之“序言：精致的月亮”，太原：北岳文艺出版社，2008年版。

④韩玉光：《一九七〇年的月亮》之“后记”，太原：北岳文艺出版社，2008年版。

附诗：

《1970年的月亮》

我一直在想1970年

一只瘦月亮落在枝头的样子

在半亩大的院落上空

它第一次看见我——

迟缓的哭声

至少惊动了人间一瞬的安宁

——这种危险的叙事方式

我尽量不用。一个人的出场

有无数的道具，我偏爱月亮

有时候我将世界这个大道具

孤零零地抛在一边

和月亮交谈。说到美丽

高尚、辽阔这些无处安放的词语

我们几乎合二为一

一只月亮与一块玉的光辉

像两支支流汇在一起

我们俯视人间。被折叠的时间

也会如一把扇子那样突然展开

上面江山如画。人烟早已稀少

我们一时沉默

我想一只1970年的月亮

听到我那迟缓的声音

是否是在过早地对抗着

这唯一的结局

一只月亮的清瘦，是否

只是为了减轻树枝的重负？

艺  术  简  介

卷首

经­验的表达                                  周公度   04

消息

【沈阳】关于今年                            李轻松   02

【香港】悲夫的表白                          秀  实   02

【西安】我喜欢的十种书                      陈长吟   03

【绵阳】诗意的活着不仅仅为了诗歌            雨  田   03

专题

八十出生的诗人最喜欢的诗人

策划/本刊编辑部  组稿/肖水

李成恩  肖水  茱萸  熊焱

杨庆祥  叶丹  王东东      08

影像

【映  画】爱过的人听了会融化

——关于电影《给鲍比·朗的情歌》    九尾黑猫   12

【手写稿】洪水                   陈陟云   16

洗手癖                张岩松   17

诗经­  1999—2009 中国新诗十年代表诗人联展（1）

城市的背影（组诗）                    西  可   18

罪己书（组诗选发）                    韩玉光   20

陕北之北                              霍竹山   22

王怀凌的诗                            王怀凌   24

闫文盛的诗                            闫文盛   26

秦爱云的诗                            秦爱云   27

钟明的诗                              钟  明   28

非常现实（组诗）                      冉晓光   30

陈群洲的诗                            陈群洲   31

沙克的诗                              沙  克   32

左小词的诗                            左小词   34

梨子坪走笔（组诗）                     小   野   35

杜李的诗                               杜   李   36

朱江的诗                               朱   江­   37

向南的诗                               向  南   38

望故乡（组诗）                        杜志峰   40

孙世健的诗                            孙世健   41

三峡行吟（组诗）                      杨辉隆   42

师志凌的诗                            师志凌   44

彭文瑾的诗                            彭文瑾   45

蓠的诗                                蓠       46

郑景川的诗                            郑景川   48

韩少君的诗                            韩少君   50

复活的激情（组诗）                    官演武   52

史雷鸣的诗                            史雷鸣   54

高璨的诗                              高  璨   56

城市

长治                                  金所军   58

保德                                  白利军   59

­翠华山诗会专辑

在翠华山                                李宗奇   61

行者手册：翠华山的时间故事             阎  安   62

终南拾叶                               张怀帆   63

翠华山水                               宁颖芳   64

风吹翠华山（组诗）                     第广龙   65

终南三叠（组诗选发）                   白   麟   66

“山水秦岭  文化终南”                 杨广虎   67

山中                                   黄  海   68

翠华秋晚                               王   琪   69

游记：翠华山                           邹定国   70

在翠华山                               马召平   71

在终南山                               花  语   72

百家

记得一朵花的方向                       王  垄   73

冬梦                                   回云崎   73

河开始演奏                             刘  欣   74

在一个人的内部                         青  柳   74

钟声一滴滴落下来                       廖令鹏   75

我是黄昏的女儿                         高   高   75

书单

手头正读的几本书                       侯  马   76

影响我的四本书                         王维亚   77

古意

邓炳昌诗词选                            邓炳昌   78

大中华游踪                             李志武   79

译林

杰克·吉尔伯特诗选

[美]杰克·吉尔伯特   柳向阳　译   80

品读

远离尘嚣的静谧

——简论邵小平诗歌中的乡土特色          孙丽娜   83

鸟鸣的重量与诗美的分量

——读王文海《林间，一吨重的鸟鸣声》

蒋登科  董­莎莎   84

研究

【诗艺】春风就是良知

——评李成恩诗集《春风中有良知》       李少君    85

【群落】吕梁诗群：吕世豪   李艳玲   赵建雄

若  寒   李怡萍   梁  静   赵月琴

王春雷   李子浪   梁桂仙   张  炯

弓福安   田文海   李峰   梁大智   刘  栋    87

逐日诗群：赵逸之   拜雪   万春来   杨伟

马海磊   王士学儿   曹腾   李有明

李  含   范  磊                             94

收藏

此时无声胜有声

——巨石及其水墨画作品赏析               罗  宁   96

封二：白云飞去春山瘦（国画）                 巨  石

封底：青山金波紫云梦（国画）                 高  峡

封面摄影：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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柏联普洱

德福楼

翠华山世界地质公园

雪天

昨天还说起北京的落雪

早晨却意外看见它们

在窗外从天而降的样子

匆忙的身形彷佛

急着要在幸福的人嘴里

加一点糖

要在痛苦的人心中

再撒一把盐

而在清心寡欲者的客厅里

惊起一地鸡毛

《1980年》

祖父说

这片地是咱们家的了

我一下子就跑了进去

祖父说

这头驴是咱们家的了

我一下子就牵紧了缰绳

1980年，我和祖父住在乡下

那年我正好十岁

喜欢看一望无际的麦田

在微风中掀起浪波

很多年以后

祖父早已不在人世

驴也老成了一张干净的驴皮

吊在光线中

只是偶尔会想起

祖孙俩将收割后的麦子

拉回自己家的庭院

在路过生产队的时候

我不由自主

朝空荡荡的麦场望了一眼

《公园》

老人们说，

要有花。

我们就种了一园子的草。

老人们说，

要有鸟。

我们在整个三月便忙于植树。

要让心里充满热爱。

我常常在公园里，

坐到天黑。

小径上，

星光轻拂尘埃。

立冬了，

万物收藏。

我在一株铁树旁，

占用下午的光线

阅读约翰·巴勒斯。

他死于一九二一年的火车上。

却毫不影响我

对《鸟与诗人》的理解。

立冬了，

北京已落下第一场雪。

你的家乡

与异乡还阳光充盈。

立冬了，

意味着寒冷

将使剩余的时光圆满。

意味着，

我只能在冬天

为你写下：

生日快乐！

（超超诗歌动力空间出品/主编:赵泽汀、韩玉光）

《诗人村》2009蓝卷目录

编委寄语

孟天/马永波/老巢/周公度/唐晋/金所军/赵泽汀/韩玉光

诗人影像俱乐部

潞潞/雪野/赵树义/温建生/宋耀珍/麻小燕/闫海育/郭新民/周所同/安祺/娜仁棋棋格/鲁克/王慧琴/多多/王小妮/从容/于坚/肖开愚/金铃子/叶橹/吴开龙/沙克/殷枫/梁积林/王怀凌/成路/老皮/刘小雨/苏若兮/希尼/沃尔科特/扎加耶夫斯基/阿米亥/赫塔·米勒/

雕诗长廊：诗人对对碰

非默/汤养宗

刘文青/大卫

森子/赵泽汀

车延高/雷霆

陈先发/金汝平

文本研究:

唐晋《侏儒纪》/讨论：任晋俞、赵襄敏、郭新锐、赵泽汀、曹英人、柴燃

韩玉光《黄河18拍》/燎原《在平原上说出内心秘密》

超超诗歌作坊:

金所军诗选

吴笑冬诗选

康晏飞诗选

薛振海诗选

裴彩芳诗选

诗人村驻站诗人专栏

李少君专栏：李少君诗歌近作及评论

马永波专栏：马永波诗选、评论、访谈及最新翻译诗歌

周公度专栏：周公度诗作与评论

随笔与记录

温暖的石头《身体诗》

徐建宏《文朋列传》

柴燃《一个人的诗歌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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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发言提纲：

21世纪前十年

——从意识形态到仪式心态——现代娱乐化背景下的诗歌写作

□韩玉光

十年，恰恰是十年这样一个时间标尺使我们选择了回顾和审视中国新世纪诗歌的发展现状。历史往往惊人地相似。20世纪60年代末期在西方理论界各种后现代思潮开始盛行，到70年代末达到了高潮。而在中国，20世纪70年代末到80年代末的十年中，一场意义深远的诗歌变革从朦胧诗人的人道主义与英雄主义色彩迅速转向带有平民视角的表达反崇高、反英雄、反理性、反文化的艺术探索。当这种先锋意识与姿态持续到90年以后，新诗的发展出现了重大转变，诗歌的生存语境和生态发生了根本性的改变，新诗的生存与发展面临着从未有过的尴尬与困境。这种尴尬与困境一方面来自社会经济浪潮的卷袭，另一方面是诗人在万马齐喑的时代里进行着诗歌高地的坚守和争锋。现在看来，整个90年代应该是中国新诗90年里最寂寞也最狂欢的十年。正是在这一时间坐标上，中国诗歌的面目渐渐明晰起来。尽管其间提出的“知识分子写作”、“民间写作”并非什么新的审美向度，但由于他们之间长期的论争促使诗歌写作的轮廓不再像80年代那么模糊和杂乱无章，有利于中国新诗在燥热之际能够冷静反思，摆脱焦虑与困惑。

任何传统从后面看都彷佛一条河。我们很容易忽略它们区位性的发展轨迹，像一个大的陈列馆，一间屋子紧挨着另一间屋子，从外部看起来它们恍如一体，实质上是各自独立又有千丝万缕联系的众多单元。进入新世纪以后，呈现出诗人极端性的孤绝与诗坛众声喧哗的仪式效应，可以说新世纪十年，中国诗歌属于内热外冷型。这种内热一是源于网络诗歌的介入，产生出一种虚拟状态下的诗人群体；二是大批在90年代消隐的诗人集体回归，引发了短期内诗歌与人重逢的狂热；三是大量民刊的创办与发行，使得诗歌作品有了足够的集散场所；四是官方、民间诗歌节、诗会的不断举办，给予一种形式上的交流、凝聚和影响，但也潜在着仪式化的浮躁和浮华。外冷综合起来只有一点，就是在强大的现实攻势下几代人共同的信仰危机和精神缺席。说到底诗歌何为？其实在今天不必诗人自身去消解诗歌的功用性，来自诗歌外部环境的磁场已经将其磁化、同化了。诗人与诗歌当下的现实处境证明，它们正被动地接受着貌似主动的诗歌革命，正处于严格意义上的突围阶段。

在这样一个娱乐化大背景和早种晚收环境下，诗人李少君在2003年提出的“草根性”概念，很值得关注与深入探讨。李少君认为，中国当代诗学中的“草根性”，主要指的是诗歌的“本土性”和“个人性”，而不是“底层”的意思。所谓诗歌的“草根性”就是：一、针对全球化，它强调本土性；二、针对西方化，它强调传统；三、针对观念写作，它强调经验感受；四、针对公共化，它强调个人性。

作为舶来品的中国新诗在短暂的发展期内完成了诸多艰难的滋生、蜕变、演化、承接，历来争议最多、最大的就是关于本土诗歌传统的继承、弘扬、粘合问题。这确实是个重要问题，它无关先锋与现代意识。让我们从诗歌艺术全球化视野来考察上世纪80年代已降的中国新诗运动，似乎都是在或五十步或一百步地重蹈西方诗歌先锋浪潮的旧辙，当然，用经验的角度看待这个过程，是十分必要、必须的重复工作。问题在于，当这些使中国诗歌发展的助力器一节一节脱落掉的时候，构成引力场的核心材料还没有真正有效地形成一种可供飞翔的轨道。在新的困境中尚未找到新的出路的21世纪中国诗歌与网络的遭遇对于诗歌自身来讲形同于画饼充饥，这种载体的变化只属于传播途径的革新，它并不解决诗歌面临的难题。反观前十年诗歌境遇最大的不同就是网络的介入，相对于传统媒介而言，网络的方便、快捷不言而喻，但这种快与诗的积淀之慢恰好相悖，我们究竟要快速传播什么呢？现实似乎给予我们太多的机会，“梨花体”事件、诗歌之死、裸读风波、论战烽火、雪灾、地震、奥运、国庆等等都在波浪一样冲击着最后的防堤。以网络为中心，裹挟着一次又一次风暴，这是适合当下现实口味的快餐式井喷文化。我不排斥网络给世界带来的巨大影响，我想说的是客观梳理一下，单纯由网络产生的优秀诗人、优秀诗文本有多大的比例?或者这本身就是一个伪命题。事实上真正的网络诗人是由那些过去的诗歌读者群、诗歌爱好者组成的庞大潜在诗人群，因为网络发表的自由、自主性而涌现出来的群体。网络的阅读便利造成了纸质媒介订阅量的大幅度下降，也引发了诗歌好坏标准的再次杠杆失衡。

如何调整另一个十年的诗歌探索、写作方向应该与网络无关。

“草根性”理论强调本土性，是重心所在。汉语诗歌的魅力在于汉语的魅力，而一个诗人的贡献有一点不容置疑，就是他能够焕发母语的光辉，能够丰富母语的内蕴。这与强调传统几乎肌脉相连。于坚说要为永恒而写，我觉得应该为未来而写。永恒是个大概念，是模糊的。为未来而写是建设新的传统。一个人永远生活在传统链条中，诗人也不例外。我们无法对一只苹果细加分析哪些色泽是传统色泽，哪些果肉是现代果肉。反传统是笼统的，时间的消退容易使自己的左手攻击右手。中国的大师只能是从中国传统中走出来的大师。任何观念写作本身就背离了诗歌的灵性创作。强调个人性应该是针对假、虚、空而言，让真实的人性表达作为诗歌写作的灵魂。

倡导建构一种本土格局，在全球化的大概念下凸显汉味的，地理的，民俗的，中国审美情趣的诗歌文本。因为文学艺术是内需的营养品，我们无需迎合来自西方汉学家的口味。不可否认，时代的发展令衣、住、行都体现出世界大同的格调，但我们没有因为西方人的胃口而放弃我们的饮食习惯，诗歌也应如此。

虽然外在的因素不容乐观，源于生存的压力使得每个人来不及认真去思考存在的意义，但是一个真正的诗人永远不会逃避这种责任与担当。说到诗歌的功用问题，我个人以为盲目消解诗歌在现实中的功用是不值得提倡的。好像一提及有用、无用就故作姿态说诗歌写作是个人的事情。写作是自己的事，但写出来，还要传播就不仅仅是个人的事情了。事实上也不存在某个诗人真的认为自己写作的价值就是自娱自乐一番了事。如果意识形态的影响消弱了，娱乐化倾向严重了，那么诗歌只是从一种工具变成了另一种工具，这是可怕的。从影视方面看来，这种两极跳跃的幅度相当之大，在诗歌创作中，大量的口水诗歌出现正是这种形式的表现。影视这样搞，无可厚非。在社会功能越来越细化的转型期，或许它们就是来调剂紧张心理的一个药方。在娱乐化背景下坚持诗人的良知，坚守一片纯净的乌托邦世界是未来的需要。

重庆  金铃子

武汉  阎志

金华  陈人杰

“轻轻的我走了，正如我轻轻的来……”昨日，在徐志摩优美的诗歌中，第二届中国（海宁）·徐志摩诗歌节拉开了序幕，当晚开幕式暨颁奖晚会在市广播电视台演播厅举行。
　　徐志摩诗歌节由中国诗歌学会、浙江省作家协会、海宁市人民政府共同主办。中国作家协会副主席高洪波专门为诗歌节发来了贺信。
　　嘉兴市委常委、海宁市委书记俞志宏致开幕词。俞志宏说，海宁自古风景秀丽，学风兴盛，是著名的观潮胜地和文化之邦。正是这富集的历史遗存、深厚的文化底蕴，孕育了海宁众多的历史文化名人，积淀了“敬业奉献、猛进如潮”的海宁精神，为海宁经济社会发展提供了肥沃的文化土壤和强大的精神源泉。特别是现代著名诗人徐志摩，更是海宁众多名人中的杰出代表，为海宁赢得了“中国诗人之乡”的美誉。本次中国（海宁）·徐志摩诗歌节的举办，旨在进一步加强文化交流，推动文化合作，促进文化大发展大繁荣。同时，也为我们海宁宣传地方特色文化提供了一次难得的机会，必将极大地推动我市文化强市建设。
　　中国诗歌学会常务副会长吉狄马加宣布诗歌节开幕，他激情洋溢地说，徐志摩和穆旦等海宁诗人是中国著名的诗人，他们为中国诗歌留下了重重的一笔。诗人见证历史的同时，也注入了海宁文化。“徐志摩诗歌奖”组织和评选也是为了奖掖青年，鼓励创新，推出新人，以丰富当代诗歌美学，促进社会主义诗歌的繁荣和发展。
　　当晚，舞台上布置着青瓦白墙，大屏幕中出现了一行行徐志摩的诗，演播厅成了一个诗意而朦胧的诗的世界。颁奖晚会分新月之夜、诗乡海宁、诗意江南三个篇章进行，诗歌朗诵伴着悠扬的背景音乐，舞蹈演员也随着诗歌的韵律舞动起来，其中徐志摩的诗歌《云游》和《再别康桥》两首诗由著名配音演员刘广宁、童自荣朗诵。颁奖仪式穿插在精彩的节目中。青年诗人洪烛、金铃子、阎志、刘福君、陈人杰等五人荣获第二届中国（海宁）·徐志摩诗歌奖。
　　本届徐志摩诗歌节将至10月21日结束，参加诗歌节的来自全国的著名诗人以及诗评家将就“中国新诗艺术与发展前景”进行学术研讨，畅谈新诗的发展前景。此外，还有“与诗歌同行·为青春歌吟”群众诗歌宣言签名、“诗歌校园行”活动、《海宁文丛·诗歌卷》首发式暨座谈会、“诗意在潮乡”采风活动等活动。据悉，此奖项今后每3年左右颁发一次。
　　中国诗歌学会副会长、诗评家晓雪，新华社浙江分社社长郭献文、浙江省作家协会主席程蔚东、浙江省文联书记处书记高克明和来自全国的几十位著名诗人，以及海宁市领导张炜芬、沈炳忠、孙浩彬、朱海英、田耘等出席了开幕式。

（图：蝶雨馨兰）

梦到过一条河。梦见有人

死在里面，

泡沫一样，漂在河面上。

我感到歉疚。

那些人死在我的梦中，

他们自己却全然不知。

梦到过一座山。梦见有故人

爬上了山顶，

松树一样，站在峭岩上。

我十分欣慰。

这些死去的人，

仍在我梦中高于尘世地活着。

《破庙》

他住进庙里。

做沙弥，做方丈。

端着一盏青灯，

曾看遍庙里的佛像真身。

在一场春雪中，

他察看着夭折的梨花。

那一年冷，

他将所有的袈裟披在身上，

依然感觉冷。

那一年，

柴、火，全死于寒冷。

他决心做一回佛，

把破庙披在了身上。

《绝句》

倾心于这样的时刻：

杏花开了，

桃花又开。

燕子凌空，杜鹃声声。

《原来》

深夜了，我还在灯下

读一些超现实主义诗歌

夜深了，原来还有一盏灯

陪着我读它们

我感觉到孤独

在弥漫

原来，还有孤独

陪着我

感觉到痛苦

无缘无故的痛

在苦着我

原来，痛苦也在

陪着我

只有隐约的幸福

欢乐

一直在远处

原来，仍然有幸福

与欢乐，在远处

《承认》

看见有树木在风中

弯腰

看见有人在惊堂木下

跪着

内心就一阵阵惶恐

（那些站着的算不算异类？）

我承认：自己对于曲线的无知

无力

将他们扶起来

我承认：我不能做到的

时光也做不到

我承认

还没有朽木配得上流逝的时光

《看月亮的人》

她坐在庭院里看月亮。

她独自坐着、独自写

一些关于月亮的词句。

木槿花在一旁，

虚晃着绝美的面容。

整个晚上，月亮

不偏不倚地挂在院落上空。

她喜欢让风吹着，

喜欢风走在月光里虚空的步态。

《一个人，或荞麦》

他在后山种下荞麦。

半亩荞麦，

在夏天盛开着半亩白花。

丘陵上，

他猛然产生了命名的冲动：

给每一朵小白花

找一个美丽的乳名。

一直到秋天，

都未能如愿。

他望着褐色的荞麦籽，

趴在农人的背上，

像一夜间衰老的孩子。

他一个人哭。

只要想起蓝天下那种白，

黄土上那种白，

他就一个人哭。

磨过镰刀的地里，

只剩下一个稻草人。

我一直走在离家的路上

深秋了，叶子一片片落下来

开了一个夏天的日日红正在凋敝

妈妈，菩萨在哪里

岁月从来不肯饶恕一根无辜的黑发

它把你的腰身一次次弯曲

风，又将你的头向尘土摁去

妈妈，菩萨在哪里

父亲病了，我们一家人

围着他。整整七天

我们找不到苦口的良药

妈妈，菩萨在哪里

父亲走了，我们一家人

坐在黑暗中。没有一种光线

可以照亮我们，妈妈

菩萨在哪里

我们去乡下，沿途看见树木

迎风倒下。看见含泪的老牛

卧在麦茬中。妈妈，菩萨在哪里

我已到了不惑之年，懂得天空的高

泥土的深，已知道一个人

不能轻言的疼痛、深埋的伤口

一只再也不会飞翔的鸟

还在孵化着它们

妈妈，菩萨在哪里

天真黑

我恐惧于这无边的漆黑

等待白银般的月亮

从一棵椿树后面升起。妈妈

菩萨在哪里？昨天上午

经过十字路口的时候，我

看见一个孩子，拉着瞎子的衣襟

他低眉、顺眼看我的样子

使我一度怀疑，他是菩萨座前的童子

不远万里来渡我

他苍白、柔弱的小手伸向光线中

伸向了我，妈妈，他在一瞬间竟抓住了我

藏在西服下面的这颗脆弱之心

我宁愿相信

菩萨就在空中，看着我

看着我身后的阴影

与虚无。妈妈，菩萨在哪里

她是不是和我们一样

忙于工作；忙于饮食，忙于匆忙的旅程

是不是缠身于一场旷日持久的讨薪

官司？是不是

为一座按揭的存身之所

日夜奔波。妈妈，菩萨在哪里

她是否疲于安慰

那些失去课堂的孩子

那些失去车间的工人

那些失去土地的农民

那些失去青春的小姐

以及人民与人民币

因一个字而失去一生的肉体凡身

早上醒来

我却在梦中，走着

几个穿黄色工作衣的大嫂

将落叶、落花扫在了一起

把它们装上冒着青烟的三轮车

妈妈，恍惚中，好像那些叶子

不曾在树上蓬勃生长过

好像那些花

不曾在竖着铁栅栏的花圃中

怒放过。而夜里我还在一首诗中

写下过对它们的赞美

妈妈，菩萨在哪里

我一直走在回家的路上

目录
 
01  梦见爷爷   阿斐 
03  不要说，生活   阿华
05  在月球过夜   阿九
07  临沂大雾——给老婆   阿鲁
09  大雪天和一列安娜的火车  阿毛
10  乌鸦从头顶飞过    阿西
11  空旷   阿翔
12  外香寺   阿信
13  感叹词   艾先
14  为母亲买药   爱松
15  我  安琪
16  是我的————仿塞萨尔•巴列霍    白鹤林
18  怀念  白利军
19  石头中的花朵  白红雪
20  五月  白鸦
21  潘家园（古玩市场）之马鞍  北塔
22  怀念螳螂  不丕
24  半个世界 蔡俊
26  蚂蚁在大地上搬运黄昏  曹东
27  逝去的  柴棚
28  三月的青海  昌业廷
29  赴石门山途中所作，兼怀远逝的青春             潮汐
31  很久没有这样走路了    车攻
33  微笑是不谢的莲花    车延高
35  我想死后葬在杭州的青山      陈律
36  对葡萄的感恩        陈群洲
37  我曾长久地仰望蓝天   陈人杰
39  中年读王维    陈先发
40  与公度、见忘游刘基故里、百丈飞瀑遥念先生    陈星光
41  潜水者   陈依达
43  土质的光  成路
44  去亚热带   城西
46  陌生人进入我的身体    从容
48  火车    戴可杰
49  那些月光是我的    冬萧
50  碎裂  戴小栋
52  红    刀
53  回到    邓朝晖
55  三年  邓玄
57  像叶芝和毛特•冈那样爱恋    东篱
59  垂下来的    而戈
60  自白之书    樊子
61  往事    范超
62  致女儿    范小雅
63  怎么可以    粉灰
64  夜宿米易    甘文良
65  三月的序曲  高璨
67  生活  格式
69  姑臧梦    古马
71  假设比想像来的真实    顾北
73  春日    广子
74  阴影部分是铅笔的影子    海燕
76  鸟事    寒君
78  雾    寒馨
79  玫瑰    韩玉光
81  假如    杭州君儿
82  山岗  何三坡
84  水里的灰烬  黑光
86  巴赫    红山
88  时钟一直在安静地走动    胡弦
89  高椅    湖南蝈蝈
90  在三月    花语
91  挽歌    黄浩
92  小兽    黄礼孩
93  江¬水    黄玲君
95  黄沙子从别人的婚礼上退席    黄沙子
96   老重庆，磁器口    黄亚洲
98   下一个春天里的伤    见君
100  墙脚    江湖海
101  不朽    江离
102  空空荡荡    解
103  我的唇正被流放    金铃子
104  晨露    津渡
105  轻轻吹轻轻吹的芦苇  旧海棠
106  一次密谈    举人家的书童
107  女友
——读布罗斯基诗《爱情》而作   康晏飞
109  我相信爱    柯健君
110  无题  莱尔
111  一树的阳光    赖廷阶
113  穿墙术    兰雪
114  啊！新年    蓝冰丫头
115  那个秋天  蓝蓝
117  沂水地下萤光湖纪游    蓝野
119  回想那些没有到来的时光    老巢
120  这杯¬酒该不该喝    老庄
122  回到一块玉里    乐家茂
125  刨土豆    雷霆
127  潜入城市的麻雀    冷梅
129  王安石或纸上尘  李海洲
131  当我们累了    李寒
132  病中想到父亲    李笠
133  我爱上了陌生而遥远的事物    李满强
135  我想要    李南
136  就这么定了，兄弟    李齐坚
137  小日子    李轻松
139  她们    李少君
140  找到那个要送你玫瑰的人    李小洛
142  逃来逃去的眼睛  李小雨
144  向右    李艳玲
145  白发观察    李之平
146  金沙江¬漂流走笔    李自国
148  收黄豆  历彦林
150  草料场    梁积林
151  与陈亮干杯¬
——为陈亮《书作论法后》而作  梁晓明
153  妈妈的晚年世界    林莽
155  给母亲    林雪
157  还原    林之云
159  散落在茶马古道上    凌峰
161  枫叶来签名    刘艾居
162  地球上的人乱成一团    刘川
163  一个夕阳下静坐的老人    刘定光
164  倾向夜晚    刘付永坚
166  8月4日下午想起逝去的父母  刘起伦
168  我熟悉的一件事    刘双红
169  杭州，时间滞留    刘翔
170  月亮吟    刘小雨
171  在牙科诊所    柳宗宣
173  悲伤之后……    罗铖
174  轮椅    罗广才
176  六盘山上遇大雾    马非
177  如果暴风雨下面足够安静    马海轶
179  石头    马知遥
180  窗雕    马治平
182  一切的血上    梅花落
183  左手    孟芊
184  她    弥赛亚
185  女友传    妙晴
187  三清山之夜    慕白
189  与女儿书    哪仁琪琪格
191  从酒吧出来    娜夜
193  斯万先生    聂广友
195  想象一颗子弹向我奔来    欧阳白
196  宁静的幸福   潘红莉
197  一个土地监察员的某个黄昏    潘以默
198  我从所有的地方回来   普珉
199  要素    秦键
200  世界怎么又回来了    青虹
201  黑天鹅
——写在澳洲帕斯并致女儿       丘树宏
203  对峙
——致张曙光    泉子
205  山中饮茶    人邻
206  这些花朵    荣荣
207  秋天暗示    三色堇
208  潜水者  桑克
210  1月后    桑眉
211  盘旋    森林伐木
212  在李商隐墓前  森子
214  灰白生活    伤水
216  不弹  商震
217  在去莲花台的路上    邵小平
218  舞者    沈浩波
220  照    沈河
222  秘密    施世游
223  阳光来自薄薄的云层后面    世宾
225  ……骗子    宋晓贤
226  我的心敞开着，只想要风进来    苏浅
227  破月亮    苏若兮
228  暗哑    孙慧峰
229  你的墙壁    孙苜蓿
230  晚祷   孙晓杰
231  香气    唐不遇
232  曲木    唐德亮
234  如果我不敲钟    唐果
235  挖掘影子的人    唐力
236  “哦，天使。”   唐兴玲
237  与水对弈    汪治华
238  骆驼向西   王宏国
239  树上的叶子    王怀凌
241  你得承认……¬    王慧琴
243  幸福的列车终于停了   王久辛
244  与妻书    王明韵
246  越来越少的时光    王琪
247  山上来的消息    王若冰
248  父亲 王延烈
250  秋日的去处    魏理科
251  履历    温暖的石头
252  一直害怕听见自己的脚步声    吴兵
253  秋天的遭遇    西可
256  定数    西娃
257  去山顶种一棵橡树不是松树     小引
258  一瞬    辛酉
259  忏悔录    熊焱
261  南风    徐立峰
262  青花瓷    许军
263  阿尔卑斯山的云     薛保勤
265  桃花    雪丰谷
267  啁啾之歌    严正
268  遥远的沙漠    岩鹰
269  整理石头    阎安
271  鸳鸯火车站    阳飏
273  卷心菜    杨北城
274  狂野的乖孩子    杨克
276  白的梨花    杨森君
278  被风吹动的时光    杨焱钧
279  历史课    姚风
281  德令哈的早晨    姚江平
283  走甘南    姚学礼
285  听肖斯塔克维奇  野雪
286  带着母语远行（组诗选）    野宾
288  我想找到你    叶丽隽
289  春日    叶舟
290  维纳斯    一回
292  那些芍药    一苇渡海
293  早春    伊路
294  南方行    尤克利
295  主与客    余怒
297  你就长在我的身体里    郁葱
299  麦斯米兰的歌声忧郁  远人
300  蜉蝣    远洋
302  当我回忆起遥远的事物    藏马
303  在一个男人的一生中    曾宏
305  木质生活   张尔
306  去动物园约会    张立群
308  谈话记录   张万新
309  当街道象潮水一样汹涌    章凯
311  一个人在南京    赵思运
312  唐诗的田园    赵泽汀
313  满天星    折勒
315  翻阅      之道
317  变数    钟硕
318  我要为你准备很多甜言蜜语    仲彦
319  秋夜私语    周鸣
320  一匹马站在校门口周舟
321  在罗甸河    朱成
322  气量很小的人    朱子青
324  八哥赋    子梵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