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使这样 那归途 那来路还是我的
即使我们中有人已告别了在暮色里静坐的时刻
即使用我的药汁找寻你的伤口
所有碎了的心我都交出来了 那些被纷乱的
尘世伤害过的容颜仿佛都是我一个人的

为了在凋零里一遍又一遍地颤抖
我准备了一身的青翠
也许会有余生从高处跌落下来
也许我们中有人会点燃一声啼哭 然后
看那纷纷扬扬的灰烬落在冷却的唇边

这么多悲悯 这么多隐忍的照耀举着灯光
我脱下红颜  我殷勤的爱着一个就要融化的雪人
和她生养的孩子
直到奔跑的夜晚缓慢地收留了我和我的失眠
直到我对一个人怀恨多年 却满含热泪

**隐忍

如果青春已散场
那么 就让我们忍着辛酸走到
告别的路上 从一座山的颜色
从浮在命运上的哭泣开始
我们把自己辗转成一盏灯
一颗就要沉落的心
让我们的交谈更热烈些
交谈中的山坡遍地生长着青草
让我们学会对一面寂静的墙说你好
那些被遮挡过的风声正在燃烧
在告别的路上 会遇到一群沉默的植物
朝着阳光奔跑 会遇到一两个旧人
在枯叶的掉落声中回头张望

像有一双手抚摸着我们的难言之隐
然后把喉头的感伤生生地咽了回去

**雪

这些冷 这些隆起的寒意
都是我豢养的
而雪的身子在颤抖
为我沿途丢失的良知 爱情 甜和哀伤
雪的嘴唇裹着风暴
它张开所有的翅膀扑向人间
天地间说白就白了
连黑暗和堕落都披着纯洁的外衣

雪有一副人的皮囊
它包藏了所有的美和罪恶
在另一场雪中
我准备随时放下对它的理解
在它消融的速度上刻下
——雪忍受的清白和黑暗

**倾听

用流水千里跋涉的声音塞满倾听的耳朵
用我凋零的青春跟陌生人说再见
去往冬天的路上 我向往逃出尘世的烟火
而大地上隆起的幸福有时是碧绿的
一些雨丝顺着今年的屋檐落下来
要把我许下的诺言掰开吗
要把每一个被虫鸣惊醒的夜晚带去流浪吗

原谅我 无法一一说出那些
被柳枝摇曳过的河岸
我说出了爱的因 却说不出恨的果
我说出了那片蓝的让人心碎的湖面
却把波浪深深地压在心底
我掏出这世界仅有的耳朵
让它日复一日 年复一年倾听
我红颜流逝的声音

2006.12.8

我愿意在这个小镇上终老
过齐整整的生活
有个相爱的人 养一双儿女
经商或耕种
有一所朝阳的房子
院子里挂满紫色的葡萄
桌子上摆满幸福的五谷
每一条街 巷
每一个路口 都有一盏灯
照着我 照着这个小镇的悲与喜
繁荣与衰败
 
我只想这么朴实地写下它
写下它的苍老
写下雕花的窗棂上陈旧的表述
我愿意这样
在齐整整的生活里添上爱 细雨和平实
在黄昏的屋檐下
我写下父亲母亲
这两棵顶着风霜的树
一棵是杨树 另一棵是柳树
他们的根须相互抚慰
相互缠绕着小镇巨大的安宁

**清流河

清流河穿过小镇 多少天 多少年
它默默流淌 与别离无关
多少天 多少年
它就这样抚摸晨昏 又抽身而去
岸上的青灯 残月
我触及过的冷和那些模糊不清的往事
那些随着时光缓慢流逝的爱与哀愁
我触到了它们的坚硬和柔软
我摊开它们又合上
关于因 关于果
无从想起也无从遗忘
清流河不说话 它一路向前
流到远方去看一看
看马蹄生辉 看悲怆的乐曲里雨过天又晴
流到远方填补生活的漏洞
温润南来北往的人
给落魄的身体指引方向
我知道 那些卑微的幸福的轮廓我从不会忘记
在指尖 在目光的低处……
我刻下它们 与它们用时光交谈
清流河一路向前 流到远方去看一看
看一看道路有多宽广 天空有多干净
看一看他乡明月洒下的冰凉与沧桑

**何村

树木高耸 水井幽深
多么寂寞的村庄
朴实的乡亲是一道土墙
圈养着肥壮的牛羊
而长大的鸟儿终于飞走了
只留下一处空空的巢穴

那个我称之为母亲的老人坐在屋檐下
哦 她多么伤感
——我种下的庄稼没有姓氏
我身上流的不是她的血

白菜 萝卜 黄瓜 豆角
母亲……你种下这么多儿女
但你没有种下我
我依然叫你母亲 因为我爱
爱这小村的琐碎 荒芜和落后
爱这里的一草一木 一沟一壑 就像我爱你

**小镇的月光

我凝视它很久了
仿佛停滞的不仅仅是目光
我知道 在它渐凉的昭示里
我有着令人欣喜的残缺
上月 我心事弯弯 缝补八千里路云与月
下月 我恋上珠圆和玉润 洒下六尺相思七缕乡愁

我打开体内的花园 月光轻轻照耀
我脸上的辽阔就要远离
就要投奔它的幽深和绵长
月光轻轻照耀
一截新生的怨愁
两个人重逢在泪眼里
三个陷在俗世生活里的人与我多么相象
我站在悲伤的河流边
看它昼夜流淌着热爱 看它昼夜流淌着凉意
远处的山坡上
野草又一次搬来春天
年年月月 小镇的月光执意投下它单薄的身影
它挡不住往事滑进更深的谷底
就像我按不住满屋子的生死离别
月光在树梢晃荡
我一会儿遗失了安宁
一会儿找到了缄默
那一地的瘦损
那一地的丰盈
正在恣意生长 怎么也抗拒不住

**五月的天空一直这么蓝着

蓝的没有边沿
像一声初生的啼哭
干净 纯粹
我仰头 我用力承接那些
纷纷坠落的轻与薄
一阵雨和另一阵雨重逢了
一扇叛逆的窗口探出危险的道别
蔓延了……
那广阔 那无法捕捉的一望无际
天只是蓝着 蓝的那么决绝
坠落完整又宽厚
仿佛迷失了
仿佛我一个人在喧哗里沉默了千百年
一片懂得焦灼的土地
一双不断掠取的手
都是我的
五月越来越深
绵长的道路一直伸到内心的陆地上
我属于那阵茫然？
在褪色的情爱后头
我只是时间的车轮 没有停下的时候
而五月的天空一直蓝着
蓝到一个叫乌衣的小镇
蓝到我的彷徨处
——我眺望过 但没有离开过

**老街

低矮的屋檐下
一条铺满青石板的小路
清流河从不曾停下 它见证着告别
斑驳的光影下 野草怀抱清凉
孩子们在街头歌唱：我们的祖国
像花园 花园的花儿正鲜艳
暮色降下来了
古老的星星在天边闪耀
街道是一根暗下来的琴弦
没有知音就牵来影子
没有一生的依靠就隐没于茫茫人海
我不说再见
我知道恩怨未了
阳光 雨露 农民 工人
拾荒的老人和小孩
他们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
我唱秦腔 京戏
娓娓道来的辛酸
宋词里一片迷蒙
古诗里锄禾的人就要道别中午
天在众人的仰望上
地在繁衍 重复着生死
我不说再见
我有连绵不绝的爱 热烈又温婉
在老街的兴衰里
我有一盏灯 不耀眼但能穿透心的寒凉
我有一寸寸向上攀爬的光阴
平凡 琐碎
伴我一步步走到老街的今天

**那个在路灯下爬行的男子

在小镇的路灯下
他紧贴着地面
匍匐是一种姿态
他年轻的额头聚拢了一片哽咽的海
不 也许没有真正的悲伤
他不是我的亲人
我没有为他哭过笑过
但现在我的心被他的寒冷紧紧揪住了
我站立的地方也开始颤栗不已
多么让人不忍
谁的兄弟 谁的孩子
流落到这个夜晚
他匍匐着 用孤单狠很地敲打路面
把江山都敲碎了
把行走敲的比死还悲壮
我望着他 像望着一块就要熔化的铁
在小镇巨大的安宁里
他的到来是个意外
没有人知道他要去哪里
也没有一双小巧的手为他缝制爱的衣裳
谁的父亲 谁的爱人
如果我还没有爱过你
就请继续活着
像活在一段戏文里
请熄灭那一束束斜视的目光
就像活在丰裕的物质年代
那个在路灯下爬行的男子
他脸上的安详渐渐隐没在夜色中
融合于小镇的流逝里

**站台

这个被废弃的站台 静静地
卧在小镇的臂弯下
再没有了纷争 如同一位安祥的老人
默默的注视着人来人往
飞驰的火车远了又近了
近了又远了 再没有停下的意思
那块岩石屹立的太久
玉米地结满豆角
也许不是把酒话桑麻的时候
也许迷途的人正在添油加火
一大片阳光在花草间没来由地移动
那个就要长成媳妇的少女
请给她关照
给她方言里的红晕和悬崖
让一棵松树挺拔的没有尽头
让一列火车从苍老的眺望里驶来
这小小的站台
没有相逢也没有辞行了
这破败 这长长的叹息
这伸向星空的惆怅和寻觅 请给他们关照
如果桃花开了
就下一个粉红的结论
如果距离远了
就登上青山望穿流水

做一粒种子 隐藏在喧嚣深处
料峭的风中 那些年轻的身影
抖动着身上的兴旺和广阔
一粒卑微的种子
在泥土里似乎等了一千年
在春天的背上
在每一个死过去又活过来的季节里
它只是一粒种子
不高大 也不惊世骇俗
离恩宠还有整整一个夜晚的距离

它绿色的忧伤顶着太阳和万里乡愁

去爱情里生根吧
让男人和女人走出天苍苍野茫茫
去热烈的呼喊里投下荫影
让牵挂的人一步三回头

一粒奔跑的种子 它遇到河流
河流边的草地 草地上幸福的牛羊
遇到千万个自己
正拨开头顶上厚实的光阴
摸索着向世界探出身子

**从前也是这样的

在那片低矮的山坡上 庄稼正慢慢退去
从前也是这样
我们守着打谷场上裸露的
年轮 从少年走到中年
为了爱 为了和马灯照耀过的村庄
彻夜交谈 我们省下诉说
把叶子还给树木 把蜿蜒的裂痕
还给时间
为了把我们种下的因果修筑成
人间的烟火 该把体内的痛苦抽出
按在生活的脸上
流年的窗口下
我如何说出那一张张布满沟壑的脸
那是我们的父辈吗 从早晨走到星光零落
从茂盛走到孑然一身

从前也是这样 我们的道路两旁
堆积着一样的旧时光
植物们在默默无言中相互纠结
起伏的山脉是我们心里跌落的风暴
沿着一束欲望的光往前走
我们执意挥霍快乐与哀伤
是时候了
就用瘦了的河山慰藉我黯淡的词吧
屋后的太阳 太阳下忧郁的向日葵
他们还像从前一样
从身上脱下早晨又穿上黄昏

**挽留

绿色的荫影下 轰隆隆的挖掘机开来了
他们挖空了春天又是秋天
黑土地敞开胸怀：这是不谙世事的水稻
这是日日登高的芝麻
高粱摇曳 向日葵顶着金黄的肃穆
轰隆隆的挖掘机开来了
他们要建造铁路 高楼 工业区
那一垄垄青翠的庄稼不见了
良田收拢了翅膀
耕种的人走在现代化的伤口里
他们挖空了落日 河流
挖空了陌生人背负的怜悯与救赎
它继续往前
挖空了旧旅馆里外乡人的睡眠
果园上空缭绕的香气
连同一座荒宅里年老的爱情

请停一停
你看 我徒生一双挽留的手
我徒有深藏的呼吸 烟火和血脉
你看 轰隆隆的挖掘机开来了
都挽留不住了——
连同我曾经的迷惘
迷惘里婴儿般的清澈与执着
 

**一条土路

一条土路 通向村庄的暮色里
这是一双布鞋走过的路
这是农人赤脚踏出的简朴
它在我的背影里盘桓
像一句肺腑之言卡在撕裂的喉咙里
闲云翻飞 仿佛看见它的前世了
我这个浪荡子 注定就是这样
我隐秘的内心没有一刻安宁
我彻夜醒着 为了爱
为了在爱的绝壁上刻上：三生有幸
为了坎坷的行走 我朝着平坦
朝着远方奔跑
每一粒扬起的尘埃
在秋风中打转 飘零的叶子
他们多么幸福
我就这样醒着 把一间土房安置到失眠里
把避寒的衣裳穿在童年身上
土路松软 结实 它一直通向村庄的夜晚
那盏内心的灯照着这一切
在我的渴望里
总有一条汹涌的大河日夜奔走
把盘缠用尽
把日月用尽
只剩下一条土路伸向村庄的深处

2009.11.18

只有他们知道 那些草木
草木上的秋天 正在不早也不晚地离去
而我就要成为一株植物的远亲
为了照料 为了从它碧绿的际遇中
领回一万个快乐和痛楚的理由

只有村庄和河流知道 我骨子里的门开着
仿佛已经顺从了造物的安排
仿佛有人间的烟火从狭窄的词语间经过

哪一年 哪一月 我沿着野槐树稀疏的
倒影走到风声交替的地方
在更低的低处 我遗落了一些朴素的念头
比如：耕种 攀延 在一声清亮的虫鸣里
卸下一季的辛劳……
只有村庄和河流见证了这一切
但却一言不发

像个农民一样弯下腰

像个农民一样弯下腰 去接近土地
去接近土地下那些缠绕的根须和光亮
当冷风吹来 满眼的一望无际
渐渐漫过秋天
肯定有一些卑微的生命被我忽略了
可能是一只年老的蟋蟀
正顺着阳光爬到了温暖的高度
也可能是一只蚯蚓
扭动着身躯 想把昨天也翻过来
或许是别的什么
潜伏在我看不到的角落
用它们的慢和执着在奔忙

把爱 希望和连着筋骨的疼播下
把两万里乡愁也播下
像个农民一样弯下腰
在播种与收获的两头来来回回
如同跋涉在皮肉与灵魂间

杜鹃花

野生的 在一片草丛里
漫不经心的开
开的没有气势 没有矫情的放纵
在傍晚的喘息里
一些花瓣就着清风
就着轻狂的青春往下落
那是一座丰碑？草尖上停着的春天
那是流淌？我在时间外挽留过的喧响
要把我对着流星许过的愿让给它吗
要把明天我包藏的祸心让给它吗
一株红色的杜鹃花开的整洁 大方
它的夜晚没有遮拦
它剩余的香气……
它剩余的香气触动了一个旁观者
简陋的诉说
是的 是这样的
一株红色的杜鹃花红的像一场战争
红的让人不忍惊扰
我屏住呼吸
生怕一不小心就会触到它野生的怀想

 耕种

种点什么吧
胡麻 扁豆或天边那一抹迟迟
不肯散去的光辉
我种上等了多年的音信
纸张是旧的
话题里一会天晴一会下雨
我手边的活计从没有停止过
在繁华落尽的苍茫里
在这个起早摸黑的年代
就让我继续耕耘吧
种上一些母性 一些欢喜
我俯身泥土时的果敢
……就在这里停下来
被什么刺伤了
被众多倾听的耳朵遗弃了
我一无所知啊 这个满面尘埃的世界
在冷漠的眼神里
在无望的转身间
我种下……
在我近旁哭泣的人啊
我要告诉你们
我倾尽一生 只想种下世道与人心

起风了

起风了 一些人一些事就要随波逐流
在回首中央
在一片汪洋中
我是朴素的欲望
就要成为一座山的颜色
成为一个死者被哭悼过的魂灵
但是起风了
遥远的天边没有一丝云彩
时间在指缝里
抓不牢了
我掠夺来的春天
抓不牢了
五月的宽广与细致
对着昨天的窗口
我把一首干净的歌唱了又唱
把早已忘记的人又忘了一遍
是的 起风了
命里的浪花扑过来
就这样热了体魄又凉了心肠
在一辆奔驰的列车上
在敞开的呜咽里
我就要成为一束家乡的麦穗
等待着收割 储藏
在无垠的原野上
我爱过的月亮下面
松树投下矮小的身影
松脂球里的蜜蜂还是那只
仿佛正扇动翅膀
就要逃脱我八岁时的捕捉

田野

这是庄稼撒欢的地方
桑田挨着桑田
碧绿为秋天准备了一腔金黄
在这里  我就是它们的一部分
为一场雨长出万里忧愁
为一阵南风丢下一身的安稳
为等待收割人
我愿意和它们一样
两鬓斑白时依然紧紧护住
心口那一亩锦绣
田野茫茫啊
我还来不及把劳作的
躯体安放到命定的春色里
荞麦开花了
枸杞子红了
灌木柔韧的枝条裹紧午后的鸟鸣
从前也是这样
在日月的照彻下
我越来越像一棵庄稼
不断地爱上它的绵延与悸动
在转身的一瞬间
我又爱上它辽阔的乡愁

老家

老家还在老地方
不显山也不露水
老家是一首儿歌
唱着唱着就长大了
我打开一扇过了很多年的窗子
月亮在那儿
它的旅途没有一刻停歇
半截土墙下横卧着它瘦损的阴影
去往公社的小路又加深了
杏花开得或恬或淡
堂屋中间 搓麻绳的老人
已经去了另一个地方
在一片干渴的土地上
我忍不住停下来
这是父辈们养命的地方
这是我用尽力气要逃离又
恋恋不舍的地方
过了很多年 老家还是老样子
它立在那儿
似乎有一肚子的难言不能诉说
它立在那儿
似乎背负了一个人从小到大的爱
当我俯下身子
我就是那枚泛红的浆果
里面装的都是朴实与温良

女山湖

湖水依然清澈
大雁把秋天扛到了肩上
不远处
青的砖 灰的瓦
在袅袅的炊烟中忽隐忽现
在众多的渔民中
有三五个是我的亲人
小姨 三舅或表姐
他们没有去过更远的地方
这片湖面上
有他们养育的清净与简单
渔歌唱的绵软又铿锵
岸边的芦苇随风倒伏
离尘世太远了
一阵风就能把流淌拉长
雨落在湖里
像日子相互摩擦留下的长嘘短叹
湖水清幽
它小心地把更高更远的词放到心底
波澜来了也不惊
汹涌过后也不懂得动荡
就像我在遥远的他乡
把年老的召唤带在身边
把陈年的伤口泡在湖水里
让她疼的一天比一天新鲜

2009.11.4

天那么蓝 有时星星挂在上面
眨巴着人间的眼睛
从一开始我就把它的高远揽在怀里了
像一个男人一样用尽唇角的缄默
我这般低沉
这般渴望走到相濡以沫的路上

是道别的窗口把我推的更远
还是漫天的蓝把我染成干净的伤口
四野空着
四野从我的暮色里缓缓经过
从一开始 我就把忧伤写成狂草
把它望进温暖又薄凉的回眸里
当人间的烟火把我安置到活着的位置
俗世的灯把我照到漂泊的深处
我这般易碎
这般的贪恋红尘 仿佛要取走
它身上的蓝 它身上旧年的风声与落日

天那么蓝  仿佛门开着
进去的万物向最后的结局弯曲
仿佛有一天路途把我变成遥远的风景
散漫的台阶上还散落着零星的美和执着

2009.10.27

从春天开始 让我把饥饿留在
一只倾听的耳朵里
让我把众多植物摇曳过的旷野收起
再秘密地打开
冥冥中 我还来不及变成一粒种子
但我一样有无尽的念想
我长出的无知 骄傲和悲伤
锁在深深的苍郁里

从春天走到秋天
如果重逢就用泪眼相望
把爱望得千头万绪
把故去的人望成一座青山
山上的轮回啊
我要用一千年的风霜来掩埋
在它的荒凉上刻上一个
死过去又活过来的人世

没有人告诉我 那片恸哭的河山
属于我的 在就近的土地上
我把绿走成了惊心的黄
在一阵风下面 一片落叶的
轮廓被缓慢拾起
而秋天是一个看不到伤口的伤者
在疼痛中隐匿地寻找

2009.10.22

我指给你看 那些辽远的
用闪烁抽打黑夜的星星
从月光的碎裂开始
我需要如此奢华地转身
才能又一次抵达光明

是因为人与人之间的一道屏障
还是我渴望过的生活有了
风暴的模样?

而我 一直把那个泪流满面的人
留在路边的抽泣里
仿佛这样 就不会有绵长的道别
仿佛这样 我的心就会被种到
远离荒废的地方

从烟火里起身 离开
有一双手 代替我掠取
一万个游荡的灵魂 代替我活着
我看见白天的怀里正奔跑着
一条河流 我暗含的卑微
和美已被照耀成一地蜿蜒

2009.10.20

好像是很久以前的事 我在它的啜泣里停留过
我们彼此的叹息淹没了又一场降落
这些无头的伤感 这些揪心的黄
允许它们出逃 带着群星的寂寥
带着一千年的荒凉 活到没有颜色的江山里

一棵秋天的树 它的美是脱掉了繁华
我说 你来 你来经受这些倦怠
这些辗转沉浮
为一次朴素的凋零 我们对视了整整
一个秋天 为一轮肉体的疼痛
我们还要奔波多久

生生地就要告别 生生地咬破嘴唇
用血泪在栋梁的欲望上写下丛生的遭遇
在一阵秋风身旁
我认领了一棵树光秃秃的哀怨 它曾经是绿色的
它周身的洞眼敞开着
御寒的布匹从高处垂下来
我们的对视渐渐变凉 从昨天到今天

2009.10.16

行走有时是弯的 在辽远的天空下
大雁要飞离秋天 我相信 它们的离去是庄严的
当我在无人的岸边
抱着流水冰凉的身子和决绝
多么巨大的行走 我愿意背负一个轮回
或在萋萋的话语边种上我想要的植物

因为秋天 我们把大地走的越来越荒凉
我热爱过的村庄 从村庄里赶来的干净的问候
穷途与末路 我该怎样赞美
碰落一身的辛酸与烟火 该怎样重新安放
因为冷 我们把步子迈的更加温暖
树叶在头顶缓缓脱掉灾难 被割断过的原野啊
我该如何相信 这一切还在路上

走到命的里面 有时它是暗淡的
或被明亮的呼喊覆盖
亲人 你要听我再说一遍
有时我把自己当成了自己的王
一个长不大的昏君
我学会良善 虚伪 对着一块爱情的石头歌唱玫瑰
学会在万物间行走
把沿路的风景走的细碎 饱满
把自己走成满怀风霜的样子

2009.10.12

其实早已沧海桑田
路边的花影 残月
我挽留过的海棠树下那张年轻的脸
很多年了
土地和天空一直在老地方
我还是我 只是多了一副尘世的嘴脸
在信仰的悬崖边
会有野生的风和波浪
使爱与慈悲裸露出荒凉的前额

这么多年 我总是这样
把旧时光拆开又合上
把内心幼小的悸动当成一次盛大的成长
我总是这样 把秋天从原野搬到枝头
又从枝头搬到渐凉的词语里

如果还有什么来不及
请替我去爱 去恨
如果金黄的草垛边没有了五岁和八岁
会不会还有人沿着月明星稀往回走？
在一束中年的火焰边
那是我和回忆在纠缠
在均匀地打磨着过去的光景

2009.1.10

那么 就让我顺着这条收割过的路往前走
星星有时是隐没的
有雾的早晨悬在瓦檐下
我们的眉眼里站满了秋天的栅栏
仿佛流浪的人从不曾离去
仿佛裂了缝的恩怨里又长出一身的际遇

一直走 走到苍凉的背影里
我愿意用我名字里的空隙
接纳凉了心肠的时光

一连串的叹息倒在哀悼过的躯体上
我喜欢这样：把哭泣当作一座村庄
把昨天的一瞥当作青春最好的照料
我喜欢把用旧的词语敞开 露出暮色和
窄窄的街道

让我就此原谅自己吧 原谅我的碌碌无为
我的轻与薄 原谅有人叫我结果我就结果
叫我荒芜我就荒芜
原谅我名字里没有别的颜色
只有红 红的像一场战争
从没有停下的时刻

2009.10.6

整整一个秋天 我都为它脸上的空阔哀伤
什么也隐藏不了了
那些蝴蝶 那些飞不过沧海的蝴蝶
那些含泪的相遇和一个向东
一个向西的背影

站在秋收后的田野上茫然四顾
满眼的一望无际
该把什么还给它呢
弯腰劳作的男人女人
或父辈们半辈子的青春？
但现在 我渴望用我的方式 我的脚
走出这空 这满眼的一望无际

寂静是一座无人的城池
我用尽一身的力量
要把它怀里的悬崖 颤栗
黄昏在它身上碾过的沟壑
和屋檐下黄金般的重逢
弯曲成活着的形状
连同它用心呕出的春天
唇齿间我亲手点燃的绿灯盏

2009.10.1

秋色匆匆而来
当它和我擦肩而过
当我把满眼的萧瑟摔碎在光阴里
九月的中央
该怎么引领自己逃离
要熄灭一窗烛火
或把它照料过的夜晚摊开？
这样的季节 这样的时刻
让我们再走走
去看望我们了断过的前尘往事
去旷野里捡拾遗落的呼喊

在一阵恍惚里

应该再温暖一些
或把秋色裁剪成原谅生活的样子

九月 那些被收割的事物堆在粮仓里
巫山和云交出了一身金黄

2009.9.29

在安徽 一个叫滁州的小城
我把平庸的生活反复理解
把雨交给云 嘱咐它一路走好
把诉说交给嘴巴 渴望它见风使舵
在更远的地方
就要丰收的原野上 九月或者十月
在亿万颗谷粒中
有时 我也被称作粮食
——在贫困的清晨或傍晚

来来往往的过客和归人
请听我细细地絮叨：
我头顶的瓦蓝还是那么清澈
留在背后的昨天慢慢卷起了一角……
是时间 经过我们身体的破败和坍塌？
来来往往的过客和归人
请让年华逝去 且听我一一道来

在一个叫滁州的小城
我以存在的理由向生命昭示：
火正赶往燃烧的路上
康乃馨就要长出满怀的母爱
那倾其一生翻过一道道生活的坡坎的
是肉体 也是灵魂

2009.9.24

沿着我写下的词往前走
我注定要看到尘世日渐清瘦的模样
从白天到夜晚
每一粒忧伤的种子都结出崎岖的秋天

我们在月亮底下 它瘦的不成形了
许多来不及搬走的影子
等着明天的太阳来照耀
现在 我该如何把黑夜的位置挪一挪

更早的时候 我喜欢有人这样叫我：妹妹 女人
或者叫我另外一个没有枝叶的名字
我喜欢把气息遗忘到我没有去过的地方
或者把它钉在光阴的暗处 任它紧闭双唇

遇到流水就道声珍重吧
长路迢迢 我说我们歌唱 我们跳舞
我们卸下红颜
我们唱罗愁 唱倚恨

被留在烟火里的我们 多么真实
被留在夜未央的我们用尽有生之年
逝去的终归要逝去
现在 我多想有人趁着年幼叫我一声：母亲

我们的心有时就是一片落叶 沉浮的太久
让我们一遍遍擦去手上的呜咽
为孤独让路 为沉默开口 我说顺流而下
让我们的月亮更年轻 让我们的照耀怀上温暖的孩子

2009.9.21

生日是一幅徐徐展开的画
问候一下 画里的青山绿水
问候一下 那渐渐减轻的阵痛
它又是一个病根
被追溯到多年前
哦 不要再提起
它已被我从乡下带到城镇
从言语间带到秋天的背后

还好吧 父亲的窗口 母亲的炊烟
是这样的：我把生日握在手心
它要孤单 它要变老
它一年又一年的追逼就要令我无路可逃

生日快乐 总有人这么说
总有人用遗忘来加深记忆
现在 请轻轻再说一遍
我就在这里
从桑到麻 从因到果
请轻轻再说一遍
我想把烛火吹成灰
把祝福的言辞碾成粉末
就着清风明月一起服下
用来疗伤 止痛

2009.9.16

慢慢凉了 凉到落叶纷飞
向四野一点点靠近

来得不早也不晚 分寸正好
它的脸是秋收后的原野
摒弃了浓绿与金黄
像从生活里逃出来的思想者
或者 它预备的冷
在什么地方被一层层剥开
露出那年那月的光景

一双双迷离的眼
把它的萧瑟从高处抬到低处
又从低处抬到了高处
——最感伤的情节莫过于
有人游离了自身
连目光也无处安置

它停到哪里 哪里就开始凉了
它一路走着
直到遇到在冷却的火焰中
辗转奔忙的人
从它的凉里抽出丝丝过冬的暖意

2009.9.10

仿佛世界的唇齿还咬着昨天的切肤之痛
而我经历过的危险和旱涝还在眉宇间
人群中有三两个人认得我
我会说谎 使小性子 偶尔有一行行
象征抒情或颓废的字眼
从我并不富饶的笔尖溢出

这些年我是多么不忍
看一颗心和身体渐行渐远
像我一样乘着青春的列车奔赴薄暮
这些年我真的无法阻止
那些我们描绘过的夜晚被放纵的
灯光一点点地索取

仿佛一切都是旧的
我要细数一下：这是沧海
那是桑田
这是因 那是果
这是哀泣 那是找不到边沿的幸福

亲爱的你们和他们 我这样低唤
直到把自己唤成一片渐凉的阴影
像走过了很多个晨昏
像走过了很多个晨昏都是
自己为自己取暖

这些年我是如此慌张
我害怕失眠
害怕从一个夜沉到另一个夜
我是多么不忍看到树叶挣脱秋天
从此像世人一样
终日颠沛流离

2009.9.3

撕下日历上那一页页耀眼的光芒
不必噙着爱落落寡合
把自己亲手种下的飞短流长连根拔起
不必含恨终生
把屋檐下的秋天教导成春天
我承认我有水做的身心
但我希望有人偶尔会用柔弱的
声音叫我另外一个名字：坚强
不必用前言搭后语 我轻易就
脱掉了敌人 也脱掉了某个节日的狂欢
我有那么多长嘘短叹
这些都是没有人知道的
不觉间月影西斜 潮生两岸
我这样一颗颤动的流沙
就要被活着的苍穹淡淡地抹去

2009.8.26

我这个年龄 适合在这副皮囊里越走越深
可以包藏祸心 把良善献给眼睛和耳朵
可以原谅 把仇人揪出来
恶狠狠地对他或她说 其实我不恨你

我这个年龄 适合腰肢再长一寸
有结实的身板才能照料生活
欧莱雅 雅诗兰黛 兰蔻……
都是我这个年龄需要的 世界仿佛很近
大门可以关上 轻些再轻些
我这个年龄还能惊起藏在门里门外的
雷电和抽噎？

鸟兽都要散去
多么残酷 我这个年龄的脸上
驶过了春天又是秋天
忍住额上的冰凉之色
忍住速度和它跨下的快马
我这个年龄——经不起把玩了

2009.8.2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