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节，我已经习惯了孤苦日子，在年末的雪花中，哈几口热气，然后隔三差五的走三十里山路去溪口老镇上赶场。老场口摆杂货摊的人家姓王，两个如花似玉的女儿常常就坐在摊子后面，小的写作业，大的绣鞋垫。不知道她们从哪里知道了我的姓名，有点害羞也有点兴奋的样子，吱吱唔唔叫我一声杨老师，那情景多少有些叫我浮想联翩。我回答她们：“既然叫我老师，应该请老师进屋烤火嘛。”她们只是笑，脸红红的，既不叫我进去，也不说请我走开。我顾相自怜，又哈几口热气。问那个大的“有开水没嘛，请我进屋喝一杯噻！”大女孩一言不发，只顾埋头绣花。小女孩自告奋勇：“我满满（俚语：父亲）说你是危险分子！”

    “看上去我危险吗？”隔着柜子我问小女孩。

     “看上去不危险。白天家嘛，哪个人看上去都不危险，夜晚家可能就危险了！”小女孩如是回答。弄得我止不住哈哈大笑！

     二十一年后，我在深圳一个叫布吉的小镇上再次碰到小女孩，依然是雪天。小女孩认出是我，隔着收银台仍然吱吱唔唔地叫我一声杨老师。他乡遇故人，我又问她：“看上去我危险吗？”女孩子记性好，仍然照过去回答“这是白天家嘛！”

2、93年成都望江公园的雪

    在成都，我一共打了四年烂战。胜战伤人，败战伤心，惟有烂战才像是人生的游戏。那一年的雪很大，弄得那口薛涛井都不见了踪影。我仗着几分午间酒意，企图雪中漫步，自己和自己浪漫一下。没想到竟然还有一个少妇，独自在公园里拍雪景。

   “帮个忙，你站在墙边去，戴上这顶帽子。注意哈，我只要你的背影。”女人把帽子递给我的那个瞬间，我一抬头，顿时醉意全消。狗日的，太漂亮了，简直不像是地球人！

    “等一等，我有个要求！”我说得掷地有声，斩钉截铁，一点都不含糊。

    “啥子哟？又不是正儿八经请你做模特儿，还要讲价钱所？”女人一惊。

    “有钱都看不到你！拿钱搞么子呢？我要和你合个影，享受一下。你太漂亮了，没办法。”

    女人回答：“可以，但我要收钱。”说话和微笑同时进行，同样弄得我浮想联翩。

    “还有三毛钱，这是我全部的家当。够，就拿走；不够，我给你打几天短工，补上。”我把三毛钱掏出来，递过去，女人收下，于是她带着我拍遍了整个公园。

    狗日的，人间有尤物，天再冷都不冷！

    收工的时候，女人问我愿不愿意去她那里一起吃晚饭？仿佛“轰”的一声，我头都澎湃了，自告奋勇骑上她的自行车，拉着她拐弯抹角，一路铃铛响过不停！

   “慢点嘛，是不是没拉过漂亮女人嘛？”

   “是。”

    “是不是觉得我叫你去吃饭，就是有希望嘛？”

    “是。”

    “是不是觉得天上真有掉馅饼的事情嘛？”

    “是。”

     女人不再言语，任我横冲直撞直到她的住处。果然吃了饭，果然聊了天，果然让我恋恋不舍。告别之际，女人拍着我的肩膀：“看你就是个穷鬼，打发两百块路费给你，让你度过这几天雪花纷纷的日子。”

    十三年之后，我在京城那个著名的后海再次碰上她，徐娘半老，一脸沧桑。我问她“你的影楼呢？你的男人呢？你的摄影棚呢？你的那条名狗呢？那辆名车呢？”女人微笑着回答：“你现在看到的都还在，看不见的都不在了。”呵呵，这一回轮到我拍她的肩膀：“走，喝一杯去！”

3、2010年北京的雪

    打心底里早就不指望这个无聊的世界还有喜欢耍的人，都忙啊，忙着搞钱，搞关系，搞工作，搞女人，搞想搞却永远也没搞到的东西！

    元旦三天假，我不忙，想忙也没有忙让我去忙，不耍心发慌。还有一个人也不忙，他想忙我都不允许他忙，儿童嘛，悠悠万事，惟耍为大。他就是我儿子。

    两个男人当晚睡邯郸，小男人问老男人：“邯郸学完步又学什么呀？”狗日的，一问就是哲学上的东西，还非要答案不可。没办法，老男人只好“因材施教”：“邯郸学完步就学英语，后来发现自己老是坐不住，想耍，就像你。没办法，就改学围棋了……”嘿嘿，姜是老的辣，儿子当场决定，下周开始学围棋！

    游客只知平遥有个大大的古城，不知邯郸的广府古城、大名府古城竟然也规模宏大，模样完整。两处各看半天，都是西门进南门出。儿子又问：“有个门进去，又有个门出来，哪我们不进去就行了嘛？”弄得老子一边开车一边想答案，整整一个晚上都想不出如何回答！

    顺过山东临清，一个很有历史现在也很好耍的地方，老男人吊书袋子，指着运河和老塔：“过去皇帝坐大木船从这条河一直往下走，到江南去。”儿子对答如流：“知道知道，乾隆皇帝叫张铁林，后来又微服出巡变成了张国立。”这下子就不用我回答了，电视真他妈的是个好东西！

   在聊城看山陕会馆的时候，电话来了，说下半夜北京要下空前绝后的大雪，今晚不能赶回去就封路了。两个男人匆匆忙忙吃完一盘饺子，舒舒服服撒一泡尿后打道回府。凌晨时分进天津界，雪花只是纷纷扬扬，过了“永乐”收费站入北京界，天地就纯粹的茫茫了。还好，竟然有警车在前面开路，速度永远定格在10KM之内，相当于散步吧。

   儿子坐得无聊提议比赛背“雪诗”。可惜年幼无知，只晓得那些正统货“窗含西岭千秋雪”一类的东西。老男人顺口一首乡下秀才的打油诗：“天上一笼统，井上一窟隆，黄狗身上白，白狗身上肿。”言毕问儿：“有雪没？”儿答：“有雪，是大雪。黄狗都变成白狗了。”

    “那白狗呢？”老男人问。

    “变成大款了！”小男人答。

两天晒网

还有一天四大皆空

估计和下一年也差不多，头发照样

一天白一根

老婆永远也换不了

这一年，一个女人追我

她年轻漂亮

可惜用力太猛，一口气跑到我前面去了

还有一个我追的女人

她成熟性感

可惜只有望梅止渴，或者隔靴搔痒

去年的今日，我还相信爱情，相信婚姻

相信偷情，相信婚外恋

坚持认为太阳下山了，月亮就会爬上来

呵呵，我错了

很多日子都可能下雨，可能沙尘暴

太阳和月亮都是水场合

今年的今日就是现在，我在祖国偏北的北方

寒冬的阳光灿烂得让处女们感动

让老人和孩子们流泪

只有卖菜的老农无动于衷。世界

原本应该是他们的

我们只是匆匆过客，是一只鸟

飞得再高，终究要掉下来

这一年，我看到房价和股票涨得凶

国家和政策跌得惨

看到德先生打假球，赛先生打擦边球

没有人买单，意志强奸理想

犹如嫖客干掉妓女

这一年最大的事情莫过于打黑

苏维埃的铁锤，锤开了保护伞一道口子

人民如过江之鲫，我也跟着

痛快了一回

这一年最小的事情莫过于领导换了五茬

奖金一个子儿也没发

工人阶级当家作主成了彻底的笑话

这一年，最刻骨铭心的事情是朋友走了三个

还剩一个聪明人，既不远离我

也不靠近我

我伸出手去叫她过来，她迷茫

她困惑，她歇斯底里。她把我当成陌生人

以为呼朋唤友都要给钱

这一年儿子当了三好，父亲吃了低保

母亲在农村看着城里人享福

我是农村人生活在城里。吃不着低保

也看不到城里人享福

我二不挂五，永远只是不明真相的人

这一年要完了，三九四九冻死老狗之后

五九六九就能隔河守牛了

那是春天

呵呵，那就是明年喽

有山有水有童年有初恋有吵架有父亲母亲有结婚证有舅子老婊有叔子伯爷有鼻涕有眼泪有老屋老树老狗老祖坟老家具老五官老习惯，老有想法老想离开又老想回去最后弄得人老想风光老想舒服或者老不要脸老没劲……的老家，你日嘛究竟是个么子？是个啥东西呢？

呵呵，啥东西都不是。是空气，是风，是顽强的想法和坚决的脚步，是脑壳里打铁，一千锤一万锤都始终不渝的念头，回去！回去！过年了，麻雀子都有三十夜，怎么着老子也要回老家去！呼而嗨哟，嗬嗨，嗬嗨！

呼而嗨哟，杜老夫子漫卷诗书喜欲狂，落日的余晖下差不多可以看得见长安城墙头上的乌鸦了，他没回得去；呼而嗨哟，成吉思汗呜呼哀哉，千军万马也只能勉勉强强把他拉到大草原的边上，他也没回得去；呼而嗨哟，于佑任站在海峡的那一边：“葬我于高山之上兮，望我大陆；大陆不可见兮，只有痛哭。”他仍然没回得去！近来，有消息灵通人士说一代伟人在临终前的72小时，向政治局申请要回到韶山冲的滴水洞去。申请批下来了，可他却永远也不需要再回到老家去了……呼而嗨哟，嗬嗨，嗬嗨！老家永远只是在老地方等你，在山的那一边，在水的那一方，在都市喧哗着的某一条小巷的拐弯处，在蓝天白云古道西风人迹罕至却每一颗人心都无比冲动无比渴望的最深处。

老家就是老家。是你盘根错节的牵挂里一条流淌的河，千帆过尽皆不是，惟有思念潺潺流；是一滴故土上的血液在你与生俱来的基因里发出的暗香，在你手指敲遍异乡的门环后，寻着香气坚定不移地一路走回去。呵呵，老家！

老家是温暖的。无论你的老家在滴水成冰的北国，还是在总有红豆相思的南国。也无论你的老家有川流不息的汽车，或者是有桃花处皆可沽酒的乡间。老家总是同一个范畴，同一种概念，同一片色彩，同一颗心灵，同一处呼吸。是年老的父亲深更半夜里那一阵痛快淋漓的咳嗽，是衰老的母亲盼望你如期而归枯坐清灯下等待着黎明，是你嗷嗷待哺的小儿和骚动不安的老婆喃喃呓语中的呼唤，是村头的老狗看见主人归来一阵狂热的奔跑。呵呵，回家，你抚摸肌肤喷涌而出地呐喊着：“回家！我要回家！我妈妈在叫我回家吃饭！”

老家是慈祥的。无论你是落迫江湖的壮士，还是衣锦还乡的游子，老家千篇一律一副老面孔，老表情。充其量就是一杯酒，一杯茶，一碗清水或者一阵赞叹和哀息。一切终将回到平常，回到平静，回到老家的深处。这一点，古今相同，中外一致，老家慈祥得连我们对待敌人的方式都让人动容“把鬼子打回老家去！”

老家是明察秋毫的。你尽可以善，可以恶，可以穷，可以富、可以低贱，可以高贵，老家总在那里端详着你，审视着你。以至于无恶不作的地痞流氓也会极尽斯文；铺天盖地的贪官也会乐善好施；乌烟瘴气的娼妓与嫖客也会从善如流；牛皮烘烘的英雄豪杰也会尊老爱幼……何也？古有贞洁牌坊，今有“五好家庭”一类的东西，论其实用不能裹腹，不能蔽体，不能娱乐，独独“气节”二字、“名声”二字、“脸面”二字、“情怀”二字搁不下，放不开，丢不掉，甩不脱。又何也？呵呵，人，终究是故土上的人，是老家的人。老家老家，因地老天荒而成其我们每个人的家！生产的家，生活的家，生命的家，生生不息，代代轮回的家。

我们从哪里来，还得回到哪里去！

吃酒在我老家有两层意思。一是指专门的红白喜事去祝贺，去送礼，去凑热闹。另一层意思就是把吃酒当着一件事情办，不激动，不张扬，不吝啬。两个人开场，场合越扯越大，故交新友、邻居远亲、阿猫阿狗都一视同仁。酒碗一端即是知音，开口一喝便是故人！那样的吃酒吃的是酒本身，酒勿需级别，人不论贫穷，逮到手即喝，逮谁喝谁，谁喝都是喝。下酒菜亦勿需准备，几块泡萝卜，两把炒黄豆，三砣霉豆腐，五个干辣椒，实在拿不出菜来，也行，半张糊锅巴，一屋子吵吵嚷嚷说些张家表哥搞李家婆娘，王家牯子牛搞隔河老母猪一类嘻嘻哈哈的事情，酒坛子就见底了，太阳就下坡了，吃酒的人就散伙子……

齐老五本来是那一屋子吵吵嚷嚷中的一个，前些年老祖坟通了气，老五东跑西跑然后就皮鞋了，就西装了，就手机了，就名片了。他把片子递给我，正面是CEO，背面是客座教授。酒还没到嘴边，电话接了三个，打出去五个，其中一个是必须去厕所接听的，跑出来就对我道歉，说是忙得很，边说边骂来电话去电话的都是些狗日的！我稀奇古怪看了他一眼，更稀奇古怪看了他带来的女人一眼。老五无可奈何的样子，仿佛是国家总理，不忙不行。

女人呢，忙里偷闲，取出小镜子，东边一抹西边一擦，那样子很像当年心事重重的貂婵，人在董卓怀中，心在吕布身上。端详许久，我看得自己都过意不去了，怯生生地问一句：“老五忙得很哈”！女人一开口便是上海话“侬看那是瞎拉风”。我逮住女人的话音追问一句“你是嘉兴的还的闵行的？”女人一阵惊奇，反问我是不是去过大上海，哪年去的，都到过大上海的那些地方。我钭看一眼老五仍然忙碌的样子，哈哈哈的笑得地动山摇。末了，我把嘴巴凑近女人的耳朵“你家狗日的老五，当年和我几乎睡遍了大上海的每一个桥洞。”女人一听就笑了，声音不大，樱桃小口的上海女人本来就底气不足，这会儿又淑女模样，一只手掩着半边脸，声音就更小了，像蚊子叫。

我说老五把你那破鸡巴手机关了，再不关老子就把它砸了！老五松一松领带，嘻皮笑脸地回答“有本事你就走了嘛，莫喝老子这顿酒。”老五晓得我不会走，晓得我去吃酒是可吃可不吃，逮我一起吃酒想的还是见见面，用当年睡桥洞的事情做下酒菜。

“看你人模狗样的，三年不见更雄劲了哈！”我问老五。

老五回答“该有的好象都有了，就是心里头越活越空。”

女人起身去卫生间，我趁机问老五原来那个呢？老五说早就打脱离（俚语：离婚）了，现在这个也不是，带着她来是配盘（俚语：相当于“企业文化里的女秘书”）。我会意地笑了笑，真心诚意劝他酒是陈年的香，老婆是过去的好，男人过四十，那几滴水水越来越宝贵，喜欢人家就莫配盘，要扶正。老五笑得有些尴尬，末了，就问我和花花还有联系没得，花花在做么子，花花日子过得如何，花花又找男人没。

花花就是《吊脚楼人家》里的那个花花，是老五的结发。老五一共结过三次婚，弄不明白是他自己枪不好，还是命不好，反正没得孩子，私生子都没得一个。我问他原来那个指的是三年前我见到的那一个，不是花花。

我问老五“有么子想法嘛？有就说，我转达给花花。”老五狠狠地逮了几口酒，掏出一张“银联”卡，说密码就是花花的生日加上他的生日。我问老五卡里有好多钱，老五伸开手指晃了晃，翻过来又晃了晃。这个动作我熟悉得很，当年在闵行上海交大旁边的铁路桥下，老五反复给我做这个动作，意思是“老子有了十万块钱就回去开个馆子！”

“还回去开馆子不？”我顺口开开玩笑。

“开卵子！”老五回答得斩钉截铁，回答完了就摇脑壳，那意思是回不去了，一副人在江湖，身不由已的架式。

我一时半会儿也找不到话由，只好劝老五吃酒，借花献佛，我抬起杯子敬老五一杯。这下子老五清醒了，指着我的鼻子骂：“你狗日的也学会了假，过去老子们抢着酒吃，几年不见就学会客气啦？就文雅啦？就要讲礼节啦？”我哼哼哈哈的，既不申辩，也不在意老五怒火冲冲的样子，我晓得我这个哥们经得起世道，有那么多桥洞都一起睡过，那么多假酒都一起喝过，说么子话都不重要，怎么说也不重要。

“貂婵”上厕所还没回来，老五继续问我花花的事情，说着说着就有些泪眼迷蒙的样子了。说当年他穷，人在远方或者近处心里都全是花花的影子，给花花写情书，花花不同意。约花花吃阳春面，花花也不同意。好不容易搞到两张电影票张曼玉主演的《新龙门客栈》，花花去了。一边看电影一边握着花花的手，任凭花花使劲掐、使劲抓就是不松开。电影散场了，满手都是鲜血，还在流，还在冒热气……

“一点都不痛，真的。现在想起来都还是不痛。”老五右手端杯子狠狠地整一口酒，左手顺便擦一擦脸，泪光闪闪的样子，弄得我想插几句话安慰一下都不行。

我突然想到十七前的那个夜晚，花花对我说“满手都是血，都不松手，这样的男人我不嫁给他没得道理。”后来的事情就简单扼要了，老五在上海交大第三学生食堂谋了个差事，每天早、中、晚把学生们吃剩余的不想吃没吃干净的抛洒在地上的，菜啊，饭啊，汤啊，水啊，一律往那架不堪入目也不堪入闻的破三轮桶车里盛，然后拉去五、六公里外的漕河泾养猪场，三个来回，一天跑四、五十公里……我老家的人喜欢把“吃得苦中苦方成人上人”当座右铭，这话用在老五身上真他妈的灵验。七搞八搞，东入西出，老五摇身一变，竟然成了交大几个食堂里最大的蔬菜供应商，再往后又成了最大的肉食供应商，再往后，狗日的西装一穿，手机一挂，竟然演变成了校园里几个工程的包工头。

老五财大了，气也就粗了。这年月粗气逼人，尤其是逼女人。老五的粗气据说一上徐家汇开往闵行的地铁就能闻到，先是有个山西妹子往老五身边靠，白天老五逗山西妹妹玩，晚上花花就掐老五耳朵“叫她狗日的滚蛋，一身山西老醋味，老子闻不得！”结果是湘西土家味没搞得过山西老陈醋，花花到了北京，老五美梦成真，天天都有老陈醋喝。可惜世上的美梦总有醒来的时候，天天老醋，原本吃红苕、苞谷长大的老五，胃口不适，眼巴巴地分掉半边家财，散伙了。走了老陈醋来了“朝天椒”，老五照样欢喜得六神无主，挂边挂角，咋过说也是半个老乡。川妹子多情又多义，自己细皮嫩肉还天天都能炒回锅肉，美得老五原本灰白的头发，三月两月竟然转黑了。姑娘会唱卡拉OK，晓得大江健三郎是日本人，信口开河能从《万诞元年的足球》一直侃到汉城世界杯上中国足球终于打中了门柱。弄得老五简直忘记了上海向右，他自己应该向左。越二年，“朝天椒”的本性就出来了，深更半夜还要发短信、收短信。老五原以为女人跟着他吃香的，喝辣的，心再野也应当有个度，万万没想那妹儿只接受张爱玲领导，根本上不理“朝政”只喜欢雪月。老五说你走吧，妹儿回答早晚都是要走的，就看你咋过“处理”。老五无奈，再散去半边家财，图个清静。

“现在这个呢？”我朝着厕所的方向呶呶嘴。

老五回答“我不是说过了吗，只是个‘配盘’嘛。”

我无语。老五也好象无语的样子，两个男人对着一桌子菜不动，喝干酒。末了，我有些慨叹“既然配上了，配套，配套，这回你就不怕套住？”老五一声长叹，想说么子，终于又没说。

“貂婵”满面红光从厕所里出来的时候，老五已经有些醉意了。这一顿酒，两个男人吃得漫长、缠绵。我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貂婵”竟然可以安安静静呆在厕所里那么久，那么沉稳。出于礼貌，我很正派的样子和她搭话“我影响了你们交流哈。”话刚出口，“貂婵”竟是一阵嘻笑“哪里，哪里，我逛旁边的超市去了！”我看着她小小的嘴，细细的牙齿，听那轻轻的笑音，一时间真不知道说么子才合适。“貂婵”把手一挥，招呼服务生过来买单，一切熟练得相当的格式化。我回头看看老五，原以为老五还会说些酒话再分手，没想到他狗日的左手轻轻一挥，右手早已搭住“貂婵”的肩膀，摇摇晃晃的出门了……

是夜，凌晨时分，老五打电话问我睡着没有。我如实回答“都被你狗日的弄乱了，睡得着个球呀！”老五在电话那头哈哈大笑，说他刚刚和貂婵“办完事”，意犹未尽，想找人吹一吹心里才宽敞。我说你打电话给花花吧，心诚则灵，让花花明白你现在的感受。老五又是一声长叹，此后再无言语。

    闲人按：经常看老家朋友们的博客，纵情故土山水，忘乎天地日月，弄得人心血来潮，睡不着瞌睡，吃不下夜饭……何也？天下之大，惟酉水之阳让人魂牵梦绕！

    图片大都来源《酉水部落》的博友们，也算是一种资料的收集吧，真诚地感谢他们！

    这是“一篇弹性”博文，将不断地增添新的图片。如有不妥之处，敬请告之，我将尽力查对原图作者并署上你名字。

   来吧，一起吹吹我们那无比牛逼的老家！ 

流经后溪的酉水河 （来源：冉仲景博客）

酉水河边的麻柳树（来源：浅草无言的博客）

流经酉阳北面的阿蓬江（来源：冉仲景博客）

 
从龚滩古镇胯下流过的乌江（来源：冉仲景博客）

乌江的另一个面孔（来源：鸿儿的博客）

黑白乌江（来源：鸿儿的博客）

 酉阳楠木桩老寨子（来源：冉仲景博客）

古老的张家坪（来源：冉仲景博客）

最美的土家山寨：河湾
 

在森林中奔跑的公路（来源：杨柳的博客）

古镇新衣服：夜龚滩（来源：冉仲景博客）

龚滩，龚滩，还是龚滩！（来源：鸿儿的博客）

老龚滩镇上的老巷子（来源：鸿儿的博客）

两江两水后溪场（来源：冉仲景博客）
 

后溪场上的好日子（酉水闲人摄）

老后溪场上永远年轻的菜市场（酉水闲人摄）

老后溪场上的新手艺（酉水闲人摄）

明、清古镇老龙潭（来源：冉仲景博客）

 龙潭老街上的日常生活（来源：鸿儿博客）

老镇上的老生意（来源：鸿儿的博客）

关于吃，我很欣赏成、渝两地的人。盛情相邀不说“去吃饭”，偏要说“杀馆子”。轻轻一个“杀”字，态度就出来了，弄得人心里无比热合，暧乎乎的，风声水起的爽。

以我的经验，看一个男人是只啥鸟，完全不用费周折。馆子一坐，一切都会水落石出，都要原形毕露。比国家机器审犯人还准确，几乎不可能搞出么子冤假错案出来——他的“保护伞”就是他的胃，证据就是那张嘴，每点一菜就是一桩案情。当堂会审，桌子之上，酒杯之下，纸永远包不住火，吃多吃少毫无关系，惟独那个“性情”想关也关不住，要跳墙！

有了这一跳，看啥都明白了。原来这家伙是个少年好耍、青年钟情、中年好色、老来好吃的人物。拍案说法，女人心里就有数了，爱不爱，喜不喜欢，逮在手里，全由自己作主。想想自己本来就是那男人身上的一根肋骨，二两“梅子酒”或者三杯“女儿红”，杯光流盏间，偏偏又遇到男人一声断喝：“老板，加个蕃茄豆花鱼”！呵呵，世上有艳福，有艳情，有艳诗，当蕃茄遇到豆花，豆花又遇到鱼，于是就有了艳菜。这一回男人和女人估计都得放电，眉目传情间东说西说，看似杂乱无章，实则袖剑出销，打中的正是那颗“处在今日不容易”的慨叹之心！

女人呢？

饭桌之上，原也是期望着做一场淑女的角色。明明是一脸青春痘，甚或雀斑点点有些珠黄暗结的意思。毕竟是场合嘛，装也要装得礼仪一些，先叫一杯西瓜汁，甜酸酸的，总觉得是退了钢火的爱情，完全要不得。换“王老吉”，火却越喝越大，身体和心灵都在二次发酵，挺也挺不住了，自己脱口而出“干脆我也来一杯”！这年月，有几个男人不识相？这回不是断喝，要文文静静地叫“老板，老板，再加个青菜炒牛肉”。呵呵，牛肉啊牛肉，天生丽质的东西，一生下来就服青菜，彻底的指腹为婚，表哥配表妹天作之合般一毫盖一毫！

青菜还在男人的筷子上，荚住，没立即入口。跟着筷子在半空中挥舞，画出一道漂亮的弧线，像子弹，最后落进二麻二麻的嘴里，清清爽爽的一击，男人就醒了“好吃么？”女人答“巴实”。抽一张纸擦擦满嘴红油，像刚进学堂的孩子，新奇又怯生生的缓缓荚住一块滑酥酥的牛肉，嘴还没尝到味道，感觉却先跳了出来，怎么荚都像是初恋，明明是用劲了，总是老觉得自己没使上力。

老古帮人中的文化人说“食色性也”。我那遥远的乡下从古到今优点和缺点都是不看重文化，只看重吃。平生五谷杂粮，虽非玉馐珍肴，吃之态度却一脉相承地让人为之动容。他们是不会说“做菜”的，那多不尊重啊，要说“刨厨”、“搞生活”，让那些最有文化的人听起来就感动！刨，是要尽其所能、所有，要寻根问底的；搞生活，妙就妙在那个“搞”字，食之性情呼之欲出里，顺顺当当、轻轻松松便搞定了人生！

■ 以“树”得名，酉境遍地可寻。如“大茶园”、“小茶园”、“青杆堡”、“楠木坪”、“沟丫树”、“神仙树”、“黄杨坝”、“苦树脚”、“泡桐坳”、“枣木坪”、“思栗坳”、“麻柳潭”等等，不胜枚举。

■ 青杆村姚家有一橙子树，分三干支，其一支结红橙，另一支结白橙，还有一支只开花，永远不结果。新溪李家湾李本斌家一树，树上生树，再生树，三树一体。主干树上结板栗，次干树上结木油子，木油树上次次干，枝叶繁茂，六月天竟然结“羊奶奶”！

■ 龙潭河与溶溪河交汇的双江口吴胜华家，一树钭生，竟然从厢房入堂屋一角。吴家小孩在树上刻字“打倒二毛狗”。

■ 石家园一个叫“传都子”的地方有栗树一棵，过去为老二队集体所有，树名竟然叫“丫脚舞手”。82年分至农户毁之，解成木板，树之腹中竟然有两条菜花蛇，纹丝不动。

■ 米旺冉家坳有一“土地屋”（管地方诸神的地堡神仙居所）距小学堂一里地。与众不同，无穴，无碑，竟然是借橙子树之“树洞”成仙居。

■ 江口同兴村廖家有一梭罗树，粗细如菜刀柄，主人言称有百年历史；龙潭小学有皂角树一棵，树龄逾百年。细细考证丁玲所著《莎菲女士的日记》中与主人公（王剑虹原型）有关的那棵皂角树，极可能就是它。

■ 沈从文在《湘西散记》里多次、多篇写过自己居龙潭时的情景，尤对凉风洞和龙洞堡描述较多、较实。文里说“周围多大树，大白天亦能见豺狗刨小孩死尸”。更为甚者，竟然大白天里偶尔可听到老虎吼叫！弹指一挥间，那些树呢？

■ 由官偿、新寨去白竹必经红山岭，岭上垭口一字排开三棵大枫香树，树之大，均需五人合围。沿路东行半里地，拐一弯，又见一枫香树，需七人以上方可合围。闲人二十余年未经此地，不知枫香树还在否？

■ 酉酬老洞杨家有一白果树需五、六人方能合围，树冠展开可达一亩地以上。

■ 酉阳大溪老寨“世界白花泡桐王”据说是美国卫星发现的。闲人去看“王”时，王气已尽，英雄暮年，垂垂老矣……前年得知，“王”者已经驾返瑶池、乘鹤归西！

玫兰，玫兰，我要带你去天山

我用男人的承诺快马加鞭，一口气跑过河西走廊

玫兰，玫兰，我要带你去天山

我的白马儿跑得汗流浃背，风吹草动

我们的痴情灌醉了饥饿的石头

玫兰，玫兰，我要带你去天山

西出阳关有豺狗，有花朵，有平铺直叙的青海湖

莫高窟飞天的长袖遮天蔽日

玫兰，玫兰，我要带你去天山

我的白马儿嘶吼长鸣啊，玫兰，玫兰

我精神饱满一手捉住蓝天的脐带，一手提着你的裤腰

放歌西行啊，玫兰，玫兰

我们是天当被地作床，日月点灯里两只搞不清东西南北的跳蚤

玫兰，玫兰，我要带你去天山

玫兰，玫兰，我要带你去天山

雪山飞狐，白马儿踏雪无痕，飞流直下三千尺

你的唇，你的发，你的裘衣，你的长剑，你的子宫

玫兰，玫兰，雪莲花在迎风招展，我要带你去天山

我要带你去天山，玫兰，玫兰

你的黑马儿穿过雪峰，溪流和森林，一路向北

你绚丽灿烂如天边的彩虹，玫兰，玫兰，我要带你去天山

我要带你去天山，玫兰，玫兰

我用男人的承诺快马加鞭，马蹄沉旷漠，随梦到天涯

70年代末，二毛狗到酉水这边来上中学，人地两生，焉缩缩的像条丧家狗。大家都觉得他没么子本事，属于三脚踢不出一个屁的东西。那时节，正好我屁股上生脓疮，动不得，跑不得，形势逼人就和二毛狗交上了朋友。我对二毛狗说：“你狗日的不像是个长卵蛋的人物，焉儿八叽的。”二毛狗听了也不生气，也不回答，直接走到操场上问老路：“是不是大家都怕你嘛？”老路还没弄清楚是哪门子水发了，二毛狗抬起一脚，老路立即就倒下了。

老路丢了一颗门牙，额头上又丢了一块皮，纠集一帮兄弟伙要“医”二毛狗。放学之后一直追到河边，石块乱飞，棍棒乱舞，还是让二毛狗逃脱了。二毛狗从此不再入校门，我们当学生，他则去当商人。搞不清楚他从哪里弄了个煤油炉，架一口闪闪发光的铝锅，烧得水沸烟冒的时候，放一种看上去已经枯死的叶子进锅里，再烧，再煮。奶奶的，原本枯死的叶子竟然在沸水之中重新唤发了青春，青枝绿叶的诱人！

二毛狗一边表演一边叫唤：“还魂草，还魂草哈！风湿麻木，跌打损伤，腰杆痛，骨头痛，见哪样医哪样！三痨气股嗝，吃得做不得；男女同床，想干不能干；男人精气不足，女人月经不调；老人夜夜咳嗽，小孩天天尿床……三张叶子，包医包治！”狗日的，真有人买，一炉煤油烧完，伍块、拾块的人民币堆了一大堆！

老路也跑去看热闹。老路看见一地的钱，发誓要“医”二毛狗的胆量和力气便小了许多。厚着脸皮靠拢去说：“你还怕老子不？”二毛狗答：“老子怕你个鸡公！”老路摸摸自己少了颗门牙的嘴巴，又摸摸额头上的疤子，左思右想的当起了“犬儒”：“要不？老子也和你一起做生意？”

二毛狗等的就是那句话！当晚两个人志同道合，几杯苞谷子酒下肚，仇敌成知已。老路说：“狗日的，老子两个一盏破屄煤油炉去闯江湖！”二毛狗说：“岂止呵，要烧遍全世界！”

那时节，月亮大得很，山也朦胧，树也朦胧。两个人围绕发财的事情一直讨论到鸡叫二遍。老路想到即将到来的一堆堆的钱睡不着，用脚踢二毛狗的光屁股：“狗日的，你说我俩发财了去搞么子哩？”二毛狗先是稳起，不说。老路又踢他屁股，又一样地问。二毛狗从被子对面钻过来：“你要我说真话哩，还是说假话？”

“牛鸡巴日的！老子问你嘛当然是要你说真话嘛！”老路回答。

“老子真的发财了就想娶你姐姐。”二毛狗说得很激动。

老路没得思想准备，赤条条地从被窝里跳起来，“噗”的一口吹灭油灯，想了好半天才开口骂二毛狗：“我日你先人板板，你狗日的坏得像卵形！”骂完了两个人就干架，从床上打到床下，没得胜负，只有两只光屁股“哔哔叭叭”抽得响过不停！

说来也日怪，打打闹闹的老路和二毛狗后来就真的成了亲戚，二毛狗从不叫老路“兄弟”只叫舅子，快活的时候还要在舅子前面加个“小”字。

“小舅子你烧炉子，我召客……钱都放在地上，摊起，一张都不准收！”二毛狗是创始人，有权对老路指颐气使。老路是徒弟，脾气再大，有钱摆在地上压着，想不听“姐夫”的都不行。但老路从不叫二毛狗姐夫，老路一直坚持认为二毛狗配不上他姐姐。白天搞到钱，天黑下来俩人就到昏暗的小馆子里喝苞谷子酒。

“叫老子一声姐夫噻。你狗日的搭上老子，有吃有喝，还抽过滤嘴香烟。叫还是不叫？”二毛狗醉眼看人，脑子里格外清醒。

“老子叫你卵夫！要我你叫姐夫，除非你杀了我。说白了，你狗日的就是个跑江湖的，配得上我姐姐？”老路也是醉眼看人，格外清醒。

“那咋搞？老子该弄的已经弄过了，你把你姐姐逮回去？逮回去，也是老子搞过了的！”二毛狗隔着桌子，酒嗝连天的样子，又掏支烟递过去。老路不接烟，也不再说话，威胁二毛狗：“我姐姐愿意一天，你就活一天。我姐姐不愿意的那一天，就是你的死期。”言毕，两只眼睛瞪得浑圆，像水牛的卵子。

小馆子里的老板娘年轻，白嫩，蜂腰柳身。每当老路和二毛狗在叫不叫姐夫问题上吵得不可开交的时候，水蛇一样摆腰弄眉的老板娘总会跑过来劝架：“吵么子嘛。你得了鱼吃还要晒网，搞了嘛就搞了嘛，他叫不叫你姐夫又不影响么子！”二毛狗说“那不行，师出无名！”水蛇腰又转过去劝老路：“人家生米都弄成熟饭了，快活的是他，幸福的是你姐姐。你十八两称跷起，打死都不认帐，傲么子嘛，傲个球！”老路先是沉默，水蛇腰还要劝，老路就急了：“老子把你日了，逼起你佬佬（俚语：兄弟）叫我姐夫，他愿不愿意嘛？！ ”水蛇腰被老路问得哈哈大笑，简直笑得不成样子，一手按住老路的肩膀，一手摸着老路的脸巴：“兄弟，兄弟，你笑死老子了！笑死老子了！”等到客散人尽，水蛇腰收了帐房，直接走到老路身边：“兄弟，兄弟，走嘛。我家佬佬会不会叫你姐夫，你现在就和我走，试了，才晓得。”老路醉酗酗的，似愿非愿，非愿似愿的样子，问二毛狗：“老子去还是不去？”二毛狗酒醉心明白，又假装不明白：“终生大事不要一夜定嘛……”老路犹犹豫豫的，水蛇腰一把扯起他的衣服：“走嘛，老娘不是老虎，是河马，再凶也是吃草的！”老路用目光打量二毛狗，心想关键时刻你狗日的应该帮我考虑考虑嘛。可二毛狗就是不表态，一副事不关已，高高挂起的样子。

第二天，天还没亮老路就回来了，一副偷鸡摸狗的样子。二毛狗装着么子都不明白，都与己无关，都心不在焉。他越是装下去，老路的心里就越是犯嘀咕，越是觉得自己过去做人太缺乏思量，早应该叫他一声“姐夫”，至少是不应该骂他。老路对二毛狗说：“日嘛说话噻。”破天荒第一次没带那个口头禅：“狗日的！”

“有么子好说的呢？那女人本来就是岩厂坝的妇人，哪黑哪歇。逮倒你是她福气好，你逮倒她是你走桃花运。搞了就搞了嘛，搞了就忘记了。”二毛狗从心底里涌起一股为人“姐夫”的责任感。

“可我想她。一出门就想她了！”老路说。

“想她么子？”二毛狗很惊诧。

“么子都想。唉，我也说不明白，就是‘那个’之后，突然间就发热起她来了。觉得一个女人，被老子弄来弄去的，软弱无力的样子很让人怜惜。”老路回答。

二毛狗听了哈哈大笑，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跃起来，指着老路的鼻子骂：“你狗日的现在明白了嘛！我就是那样发热你姐姐的！狗日的，自己不去搞就不能理解别人。老子让你叫我一声‘姐夫’你娃还不愿意，现在晓得爱女人的滋味了吧，晓得发热一个女人却得不到别人的承认有多么的痛苦！狗日的，老子早就说过，不能把马克主义装在电筒里头，只照别人，不照自己，那是要吃后悔药的！”老路被二毛狗一顿臭骂，狗血淋头的样子，既有些莫名其妙，又搞得心里一头雾水。可老路心里承认，二毛狗说的话“有点道理”，从此再不提二毛狗配不上自己姐姐的事情了。

两个人还继续四处叫卖那种神奇的“还魂草”，川、渝、湘、黔、鄂，五个省上百个交界地的乡场上，春夏秋冬都见得到他们的影子。二毛狗有了钱，改跑码头成“坐地生意”，立了个二楼一底的砖房，靠近川湘公路边上，楼上住人，楼下摆满怪二古之的根根草草，一排玻璃瓶泡药酒，沿柜台一溜儿摆开，逢人便吹：“天山雪莲花、东北鹿茸、西藏红花草、宁夏枸杞子、陕西大红枣、东海海狗鞭、黄海海星王、南海红树根、内蒙古枞蓉草、贵州巴岩匠、湘西虎耳草，青海乌蛇胆、胎儿脐带干血筋，女人月经初潮血枷粒……要哪样有哪样，有么子病治么子病，无病强身，金刚钻石，金枪不倒！”二毛狗的老婆也就是老路的姐姐，老是站在楼上听二毛狗唱戏一样推销自己的药酒。听乏了就大吼一声：“二毛狗，太阳搁岩了，吹你妈个球，去做夜饭嘛！”

老路仍然坚持生意都是跑出来的原则，刮风下雨，还一个劲地临街摆一张宽大的塑料布，摆满死不瞑目毛茸茸的金狮猴脑壳、黑得发亮的水牛角、弯弯曲曲的山羊角、血淋淋的豹子鞭、野猪的獠牙、死人头盖骨、狐狸的长尾巴，地上跑的，天上飞的，应有尽有。93年我在吉首街头瞎逛，忽见得人群里一阵骚乱，“轰”的一声鸟散开来，中间一铁塔般汉子，腰盘两根菜花蛇，头缠一根乌梢蛇，脚系铜铃铛，手持一口亮哗哗的钢刀：“亚洲没有、非洲没有、欧罗巴洲也没有！狗日的，究竟是啥玩艺儿啊——”随后钢刀拍在胸堂上哗哗生风，脚上铃铛一阵乱响，蛇吐芯，人吐洙：“这就是云南一支蒿！牛屄不用吹，火车不要推，哪个吃了我云南一支蒿，屙尿抛起八丈高！兄弟，兄弟……我说这个兄弟，我白送你一支，你今晚就去试试！”

人群聚拢又散开，散开了再聚拢。我探出头去，隔着两个宽大的屁股喊：“狗日的老路！给老子送一支！”如同半夜听惊雷，老路立马收了阵势，睁着两只牛卵子般大的眼睛，闪闪发光地看着我：“狗日的，是你哈！帮我把地上的钱都收起来，走，老子两个搞杯酒去！”

                                      孙亚西：《怒吼》

没有什么可说的！这个世界已使我发疯！

我看不惯生活了！看不惯女朋友了！看不惯父母了！看不惯自己了！看不惯人类了！看不惯太阳和月亮了！

我要从帝国大厦顶端跳下去！从埃菲尔铁塔顶跳下去！从珠穆朗玛峰跳下去！从地球上跳下去！从生命上跳下去！

我要砸了这一九八四年！砸了那个女朋友！砸了那块误时的上海手表！砸了我那鬼工作！砸了我头上的上司！砸了我那架叫春的单人床！

我在诗坛外鬼混！我讨厌了朦胧诗！讨厌了畏首畏尾！讨厌了半男半女！讨厌了举而不坚！讨厌了那些之乎者也和妖里妖气的偏旁字！

我不要含蓄不要修养！不要礼貌不要文明！我无法无天是一头愤怒的非洲狮！

我要走出去！不！是跑出去飞出去！我要去非洲大草原！去撒哈拉！去北美南美！去加勒比海去墨西哥湾！把自己搞失踪！把自己搞投降！把自己搞死！

可是我怎么能够飞出酉阳的大山呢！孙亚西啊你这个死鬼！你逃吧你逃吧你逃吧！

我被另一声怒吼震出故土！我连滚带爬西出阳关！我知道从此再无故人！

我怕什么！我还当心什么呢！我的名字叫怒吼！我全身的每一个毛孔都是恨死你的眼睛！我还有很多伤口都张着血盆大口等着你！来吧！敌人！

我已滚出了祖国！我这个笨蛋已跑到人民对面去了！我在海外当特务！当卖国贼！当走狗当汉奸！当打手当阿飞！

我饿得要死！没有面包我就抽鸦片和大麻！然后就使劲抽筋和抽象思维！

我快活不出来啦！我快被生活勒死啦！我在和一条流浪狗争一块面包啦！

不！我要活下去！要活在贵族们的头上！活在美女们的心窝里！

我要去美国总统头上拉屎！去英国女王肩上拉尿！去把恺撒和彼得挖出来为我鼓掌！去英吉利海峡迎娶追求我的各国美女！

我凯旋而归！我要一脚踢翻拿破仑的凯旋门！我要回到祖国的大地恢复阿房宫！我要煮酒重论英雄！

真是该死！我驾驭不动自己了！我的双脚性格不和！左脚要走右脚说不！我毫不妥协命令它俩听从指挥！否则我统统将其贬为狗腿！

我终于成功地统一了我的双脚！我当然是用它俩来对付路！

我踢开祖国的大门！高叫一声我回来了！没有人来迎接我！政府都在忙着开会！人民都在忙着求生！

我站在政府的高屋建瓴上高唱《国际歌》终于被政府活捉！

我在疯人院里怒吼发现同志们都在怒吼！怒吼！怒吼！怒吼！怒吼之声使人民无法入睡！怒吼之声惊动了上帝惹来更大的怒吼！一阵炸雷啪啪打来我们全都猫声猫气地呻吟！

上帝惹不起只能惹人民生气！惹父母生气！惹女朋友生气！惹鸡犬牛马生气！惹自己生气！

我要去捅历史的娄子！去捅未来的娄子！去捅玛丽莲·梦露的娄子！去捅潘金莲的娄子！去捅西施的娄子！去捅女朋友的娄子！

我管不住自己了！我要把自己交给女朋友来管！我要让女朋友把我死死夹住！我要把我的心搯出来献给她——瞧！多么黑的一颗心啊——这就是爱情！

我要坐一驾手扶拖拉机到农村去！去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我要去把农业吼醒！

我要去命令豌豆胡豆水稻和玉米棒子遍地疯长！使贫苦农民幸福得死去活来！

我要率领这支农业的大军包围城市！我要让城市里的布尔乔亚发出惊恐的尖叫！

我要去当贫下中农的公社书记！带领他们去世界各地游山玩水！去见毛主席和陈永贵！

我被人民公安发现说我胆大妄为！我被抓回来与坏分子被打成一片！终于在一个黑得像卵形的夜里我打开梦的窗口远远逃走！我逃走啦！逃走啦！逃走啦！逃到祖国看不到的地方啦！

我开始给女朋友写信！我把爱情寄给她！我把命寄给她！我看她像是我未来的准夫人！后来她把我的命和爱情寄还了我！跟一个团委书记加入了共青团！然后就培养出了一个少先队员！我在天边生她的气！生团委书记的气！生少先队员的气！生一九八四年的气！生我的气！真是不争气！气死我啦！

我生活在亚人类的地方！我用天文望远镜观察人类！我用显微镜放大我的女朋友！我用她给我留下的伤口咬死她！

一百年后我返回人类！返回酉阳！我看见满街走着的是我女朋友的子孙！

我并不泄气我要重走江湖！我要把所有道路连接起来勒死这个世界！我要把江河之水逼上火星！我要把政府官员逼上梁山！把铜逼成铁！把金逼成粪土！把国家逼成乡镇！把白逼成黑把男逼成女把女逼成妖！

我在江河日下中看见欣欣向荣！在人民的睡梦里听见咯咯的笑声！

我在酒馆里和酒一起兴奋着！我说老板我要把你的酒喝光！然后再去喝酒厂！

我躲在人民中间热爱祖国！我躺在死亡的房间回忆生命！我在历史上转来转去找我未来的夫人！我在一八四零年推销鸦片！我和李鸿章去日本与伊藤博文谈判签订卖国条约！然后又溯历史而上去劝降文天祥！泰坦尼克号是我弄沉的！秦始皇是我弄死的！原子弹是我逼着造的！第一次第二次世界大战是我发动的！月球是我用弹弓射出去的弹丸！

我在一家报社的角落发表反义词！我反其道而行之！我是反面人物！我是反动派！我是反作用力是反面教材是反比例是反证法是反应堆！

我对着大海怒吼！我引起了海啸！我封锁了马六甲海峡切断了巴拿马运河！我在百慕大三角区制造事端！我引来了不名飞行物！我喂养了尼斯湖怪！东非大裂谷是我撕的！土尔其大地震是我操的！比莎斜塔是我一脚踢歪的！世界上所有的火山爆发都是我的怒火！

我是一个多么危险的人物啊！我一身都是反骨！都是不安！都是伤口！都是痛！都是历史！都是不良反应！都是不怕牺牲！都是九死一身！

我被政府抛开！被女朋友抛开！被父母抛开！被幸福抛开！被它妈火车抛开！

我走遍了大地！我在祖国身上拉屎！在政府头上烂醉如泥！我无法无天我不想活了！

我要到地狱去找我的朋友！我要把地藏菩萨搬到天堂去！我要把死鬼们统统救出来建设社会主义！我要对我的父亲说是我给你的第二次生命请你不要再打我！

我要向朋友们汇报告别后的情况！我要带他们去看他们自己的坟墓！我要带他们到北京去参加国庆！我要带他们去夺回自己的老婆和女朋友！

我疲倦了我要睡一大觉！我要睡到西施的被窝里！我要睡到帝国主义的头上！

我要做一个美梦！我要把自己梦死！我要把周公把弗洛伊德梦疯！

我要到喜马拉雅山去观察马利亚纳海沟！我要到珠穆朗玛峰去等火车！我要到天堂去约会！我要到原始社会去祭祖！我要到敌人后方去把鬼子消灭尽！

我来到了无产阶级的故乡！我看见资产阶级在那里痛哭流涕！我看见革命的大刀铁锤土枪土炮在那里快活无比！我也要革命！但我扛不动革命的大锤！

我爬到无产阶级的顶端寻找革命的领袖！我被警卫抓住被打成小资产阶级！我连夜奔逃！奔逃！跑出了阶级的禁闭！

我躲在家里躲在被窝里躲在女朋友的裙摆里恐惧不已！

我去了南方！去找我革命的爷爷孙中山！我知道他已经沉睡了很多年！他的呼噜声响成了革命的号角！我摇着他水晶的睡床大声喊孙亚西来了！他要参加北伐！他要和你一起干！

我走投无路！路们都跑到罗马去了！我坐以待毙！等待着宇宙飞船来接我！

我窜进了阳光灿烂的日子！我窜进了少女们的裤裆！我窜进了甜蜜的事业！我窜进了银行的金库！我幸福得像卵形了！我幸福得像县委书记了！我是一个多么成功的人物啊！

我在《红楼梦》里和贾宝玉鬼混！林黛玉是我气死的！我在《水浒》里和潘金莲搅在一起！西门庆是我杀的！越王勾践的剑是我送给他的杀猪刀！我教伏羲画卦！我令大禹治水女娃补天！我逼老子写《道德经》逼孔子编《三字经》！是我把历史搞混了水！

我要去北京中南海休息一下！去找贺龙下象棋！找邓小平打桥牌！找毛泽东讨论枪杆子里面出政权！找陈永贵学习大寨经验！

我幸福得麻木不仁！我幸福得迷失方向！我幸福得失去一切欲望！我幸福得无法无天！我幸福得死去活来！我幸福得灵魂出壳！

我胡乱地飞越海峡！飞越山脉！飞越天堂！飞越地狱！飞越唐朝！飞越少女之心！

我在北美大陆高原游走！我东倒西歪地走！我轻一脚重一脚地走！我唱着山歌打着唿哨地走！我的脚印连串形成了科罗拉多大峡谷！我要把大地走陷把大地走斜！我要把自己走入陷阱！这是多么愉快的事啊哥们！

我要去天边会陈子昂！他在那里孤独！他在那里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我要去把他接过来当中国作家协会主席！当北京大学中文系教授！当诗坛领袖！我要把他配一个女秘书为他磨墨和照顾他的起居！我要叫他去帮毛主席修改诗词！

我不可一世！我一手遮天！我一触即发！我一而再再而三地坏！我一失手就打翻江山！我是它妈混蛋！我就是孙亚西！我就是这一九八四年活得死去活来的光棍！

我没有前途也没有退路！我的父亲几年前就在医院的病房里光荣牺牲了！我靠自己爬行！我在别人的裤腿下做韩信！我像一只蚂蚁担心被别人踩死！我硬着头皮活！我硬着鸡巴活！我装着笑脸活！我戴着面具活！我活得想死！

我活出来了！太阳从我的脸上出来从我的屁股上落下！后羿提着弯弓无日可射改射大雕！我掌管日月！分配四季！

我一步登天！坐在人民头上作威作福！骑在领导脖子上作报告！躺在政府的软床上拿硬邦邦的薪水！然后腐败成人民公敌！

谁也拦不住我我还是要出走！国家拦不住我人民拦不住我！爱情拦不住我黄金拦不住我！我的身体也拦不住我！我要到自由那里去！我要到自由女神像脚下去卖米豆腐卖油粑粑卖狗皮膏药！我要给南来北往追求自由的人带来好处！我要让他们尖叫OK！OK！我要让美国总统来吃米豆腐和油粑粑！我要让白宫所有的办公桌上都是米豆腐和油粑粑！我要用米豆腐和油粑粑去换他们的原子弹！

我要去找艾略特金斯堡格鲁亚克和伯罗斯！我要把米豆腐和油粑粑塞进他们的嘴里！让他们尝到这世界上不可思议的美食！让他们怀念人生！

我要批评全世界的总统和国王！还有一些总书记和首相！还有一些村长和居委会主任！为什么不推广米豆腐和油粑粑！真是该死！

我去了埃及！我看见金字塔像人民屙的粪堆！尼罗河像人民拉的小便！我看见摩西带着以色列人还在拼命从这里奔逃！法老在塔底哀嚎着要出去！要出去做人民的领袖！要出去当埃及总统！

我感到我已经不是人也不是东西！我是气体！是上帝打的屁！是大气环流！是大气层！是人民群众的呵欠！是孕妇的胎气！我在世界各地到处游走！我在美女们的胸脯里起伏！我在龙卷风中跳舞！我在蒸汽锅里奔突！

我到了云端我踩着云朵散步！我把手伸下去抹平了江山！我解散了国家！我把人民从栅栏里放出去自由通婚！我把国家机器统统抛进大海！我把所有的国家元首集中起来学木匠为人民做家具！为人民修猪圈补牛栏！为人民上房盖瓦！

我愉快到了顶点！我一身的每一个细胞都在笑！

我又躺在了床上！躺在单身汉的恶习中！躺在美女们唾弃的屋檐下！躺在领导的批评里！

我没有桃花运！没有女子来爱我！我的女朋友们都跑到王子家里去了！

我强奸了一个女鬼！我打败了一个神仙！我是一个多么优秀的单身汉啊！

美女们见到我就躲！躲进屋子里紧闭门窗！躲进领导的办公室！躲进法院躲进公安局！躲进法律的条款里躲进她娘的子宫中！

我是怎么了！美女们我是怎么了！你们为什么要那样躲我！我是老虎吗我是狮子吗我是狼吗我是鬼吗！怕我吃你吗怕我日你吗怕我把你卖到非洲去吗！

看来我是一条光棍命了！我要做全世界的光棍司令！我要把司令部设在我的寝室里！设在我的单人床上！我要招兵买马扩大我的队伍！我要号召光棍们彻底反对女人！彻底瞧不起女人！彻底把三八妇女节推翻！

我要组建光棍国！我要把我一生的积蓄拿出来造核武器保卫我的江山！我要让我的光棍人民谈女色变！疾恶如仇！

我又要出国了！我坐上手扶拖拉机去访问法国总统！我带着米豆腐和油粑粑去换他们的飞机大炮！我的手扶拖拉机怒吼着开出了国境线！

一年后我把自己抛洒了！我把所有激情还给了我的童年！我的童年骑在父亲的脖子上拉屎！我的童年在灾荒年里闪闪发光！我的童年被那些阿姨们在怀里传来传去！我的童年在幼儿园里天天向上！我的童年是一个小贵族碰上了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我的童年在革命的风暴中锻炼成钢！我的童年如今变成现在的我！一个没有教养的下三烂！

我已经不属于我！我的一身都借出去了！我被别人唤来唤去像唤猫狗！我把主人提鞋子！我把主人揩屁股！我为主人献血！我为主人献腿！我为主人献眼睛！我为主人献心脏！

我只剩下一根骨头和半块屁股！五毛钱斤！谁要谁拿去喂狗！

我掐死了死神我跑了回来！我要重新做人！重新学文化重新长身体！我要改头换面不叫孙亚西！我要打入上层建筑！我要去北京当人民的总理！我要找一个贵族之女做夫人！我要生一个儿子留学火星！我要活到一百五十岁做人类的爷爷！

一九八四年！你等着瞧！我现在还不足二十五岁！

  等着瞧！等着瞧！等着瞧！！！

                                       一九八四年二月写于酉阳报社单身宿舍

                                         （选自自选诗集《遥远的钟声》

孙亚西博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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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节:山伯访友

锣鼓紧紧筛,

闲言两丢开;

听我唱首祝英台,

山伯访友来.

两脚走如云，

杭州共书文；

归家向往祝家庄，

述来我知音。

你问祝家庄，

前面一瓦房；

四水归池一粉墙，

一正二厢房。

来到祝家庄，

解带换衣裳；

龙行虎步上高堂，

参拜祝九郎。

银兴来搭话，

九郎不在家；

书生回他什么话？

明日来会他。

一去五六月，

杭州来的客；

我名就叫梁山伯，

与他弟兄结。

银兴听此情，

两脚走如云；

来到绣房说予姑娘听：

堂前一位客，

名叫梁山伯；

那时与你弟兄结，

记得记不得。

英台听此情，

心儿冷冰冰；

莫是梁兄到我门，

冤家害坏人。

英台把楼上，

即忙巧梳妆；

象牙梳子当中放，

明镜挂两旁。

头发三青尺，

梳起多标志；

美女头发三尺七，

尤如污金子。

双手往旁拢，

牡丹对芙蓉；

料插石榴一点红，

打扮也打扮不想同.

身穿大红袄，

绣花二面吊；

腰中一根黄丝带，

头戴珍珠宝。

下穿水罗裙，

裹脚白如云；

脚下金莲如三寸，

打扮观世音。

脚儿不多大，

将将二寸八；

红绫裙子绣莲花，

丝带紧紧扎。

英台女姣娥，

一双好小脚；

不长不短一双脚，

神仙脱的壳。

英台走出去，

银兴忙扶起；

一见梁兄深作揖，

几时回来的？

山伯把头低，

一眼认不真；

量想九郎好福气，

美貌象仙女。

山伯把眼眯，

叫声贤弟媳；

我与九郎结义气，

同学把书提。

英台女穷才，

实话说出来；

我是读书祝英台，

尼山转回来。

那时在学堂，

女装男儿样；

同学共枕在书房，

结拜你一场。

那时在学堂，

论该（应该 土家语）对我讲；

我与英台结成双，

山伯不识相。

真情我倒说，

梁兄识不破；

只叫梁兄心识破，

识破又来由。

送我到家庭，

我就说真情；

好比两个去回门，

姻缘还未成。

送我到墙头，

墙头一石榴；

只叫哥哥莫下手。

姻缘别处求。

送我一里桥，

抱住拦杆摇；

口叫哥哥莫摇桥（摇巧，土家语），

我家走一招。

送我到江河，

鱼儿穿梭过；

入学中举我两个，

全然识不破。

送我到树林，

白鹤闹忱忱；

白鹤好比我二人，

你就不聪明。

送我到庙庭，

打卦问神灵；

二人姻缘成不成，

只少做媒人。

送我到月河，

句句望你说；

你竟全然识不破，

识破又来由。

送我十里庭，

我就说真情；

好比春风灌耳心，

全然不知音。

尼山转家乡，

苦把梁兄望；

早来三日结成双，

迟来梦一场。

尼山转回城，

就把爹娘问；

爹娘不知来路情，

许配马家门。

梁兄来得稀，

请进书房去；

无事不到我家里，

淡酒弄杯吃。

英台进书房，

桌椅安停当；

红漆椅子四下放，

二人泪汪汪。

英台叫梅香，

忙把茶放上；

你在厨房要快当，

我要陪梁郎。

银兴听此情，

两脚走如云；

圣贤不到厨房门，

要办十样精。

牛肉布得浪，

货菜几大碗；

小炒杂角和猪肝，

两碗荷包蛋。

一碗辣子鸡，

酱油多淋些；

又是金鱼和银鱼，

藕粉调虾米。

两碗白片肉，

一碗脆炒骨；

油煎鲤鱼姜和醋，

美酒上一壶。

菜碗都齐备，

端进书房去；

金杯玉筷好色气，

要陪梁郎吃。

筷子取两双，

梁兄你坐上；

银兴旁边把壶提，

奴来陪伴你。

斟上一杯酒，

递与梁兄手；

我劝梁兄莫耽忧，

宽怀好饮酒。

英台把杯取，

未曾端拢气；

眼泪汪汪杯子里，

放下酒不吃。

二杯酒未斟，

说予梁兄听；

姻缘本是前身定，

何必强做成。

树儿墙下裁，

花儿往上开；

梁兄来早你来迟，

不是姻缘人。

三杯酒斟满，

又把梁兄劝；

劝你归家看文章，

莫把奴来想。

想奴不打紧，

不同鸳鸯枕；

倘若得了想思病，

误了你终身。

四杯酒斟起，

请进书房去；

手上麻下金戒子，

梁兄你戴起。

戒子九两九，

递予梁兄手；

做个情丢义莫丢，

梁兄常来走。

山伯叫贤弟，

闲话少说些；

我的病儿渐渐起，

各自转家里。

山伯来得稀，

无有待诚你；

不玩十天奴不动，

奴来陪伴你。

贤弟你莫留，

留我结冤仇；

我到你家莫来由，

姻缘别处求。

姻缘我倒选，

哎呀一声天！

千选一个和万选，

难选女中贤。

你今要回去，

奴不深留你；

留你好意成恶意，

回去宽怀些。

你今要回城，

苦要读书文；

读文里个看文章，

莫把奴来想。

你今要回去，

脱件汗衫衣；

回气讨个美貌妻，

奴来送恭喜。

第二节 山伯得病

山伯叫一声，

贤弟你且听；

我的三魂不在身，

各自转家庭。

二人手挽手，

送出楼门口；

两眼汪汪难开口，

梁兄慢慢走。

送到篱笆边，

山伯上马鞍；

二人举手各分散，

乌鸦叫怜怜。

英台把楼上，

焚起纸和香；

保佑梁兄病安康，

奴来朝五旦。

英台在楼上，

打开窗眼看；

梁兄骑马女一忙，

空来走一场。

马儿跑得凶，

只走两天工；

不觉来到自家门，

两眼泪涟涟。

山伯不识相，

得病上牙床；

张三李四祝九郎，

惊动二爹娘。

爹娘进书房，

来把骄儿望；

我儿得的什么病？

说来为父听。

或是欠寒窗，

或是欠文章。

还是欠你二爹娘，

睡在象牙床。

一不欠寒窗，

二不欠文章；

儿在尼山转家乡，

看见一女娘。

泥山转回来，

看见一乖乖；

她名就叫祝英台，

实在逗人爱。

爹娘说一声，

好儿你且听；

明日请媒去打听，

予你这门亲。

山伯把眼睁，

爹娘说一声；

本城有个赛观音，

多少做媒人。

山伯说把眼睁，

爹娘你且听，

姻缘难选自聪明；

难选姓祝人。

山伯性子刚，

不听爹娘讲；

朝思暮想祝九郎，

雪上又加霜。

第三节 四九求方

爹娘都出去，

四话都不听；

找笔修书求药医，

吩咐四九去。

拜上多拜上，

拜上祝九郎；

尼山读书有恩情，

与你求药名。

四九听此情，

两脚走如云；

不觉来到祝家门，

英台问原因。

英台问原因，

我就说真情；

我的公爷得了病，

发药救他人。

英台说一声，

四九听原因；

梁兄得的相思病，

神仙救不成。

英台进书房，

与他成药方；

梁兄为我把命伤，

埋怨二爹娘。

一要龙王角，

二要天梭网；

三要干露水泡药，

梁兄不得活。

四要娥眉月，

五要雷公酱；

六要凤凰来打汤，

与郎润肝肠。

七要千年雷，

八要万年霜；

九要王母身上香，

十要仙桃偿。

话是这样说，

哪有这样药，

回去安排衣棺椁；

梁兄不得活。

四九转回城，

英台送出门；

还有一句话要紧，

牢牢记在心。

梁兄把命丧，

埋在南山上；

埋在南山大路旁，

去来好烧香。

四九听此情，

两脚走如云；

不觉来到自家门，

快把书信呈。

快把书信呈，

看看把气叹；

你今说得莲花现，

一去不还原。

山伯叫爹爹，

书信拿拢气；

我看药方哪样提，

病儿好将息。

山伯接书信，

两眼忧兮兮；

大字小字认不清，

为你念我听。

爹娘说一声，

骄儿你请听；

哪有不医这样病，

别处求医生。

他就是无常，

当面杀一枪；

戒子抹下装钱箱，

气死不还阳。

山伯不还阳，

二老哭一场；

自生骄儿一指长，

不挨二爹娘。

团转好亲台，

装儿入棺材；

你们抬在南山埋，

高高坟台。

好个当家郎，

配合祝九郎；

山中树木错配成，

冤家害坏人。

英台叫梅香，

拢来听端详；

昨夜一梦梦不详，

梦见梁兄了。

昨夜得一梦，

梦见我梁兄；

梁兄哭得好悲惨，

埋在南山上。

英台叫梅香，

你今听我讲；

与他办个三晨祭，

抬到南山去。

去去来来的，

要把梁兄祭；

生人不免死人意，

为我把命去。

人夫轿马广，

来接祝九郎；

南山鼓角闹忱忱，

祝公喜盈盈。

四人来抬起，

抬起一架山；

英台叫场二爹娘，

一去不还乡。

二老说一声。

娇儿你且听，

三天高上要回门，

你就说断情。

英台叫梅香，

来到南山上；

那里就是梁兄坟，

忙把吉路上。

来到梁兄坟，

四人把骄停；

英台下轿祭兄坟，

两个阳人问。

丫环气昂昂，

忙把祭祀上；

三牲九鲤来摆起，

英台跪下地。

英台叫一声，

梁兄你请听；

你在阴间显威灵，

英台祭兄坟。

文章有一篇，

不拿众人看；

要显就在此处显，

大家不团园。

地皮一声鸣，

乌云高万丈；

一见裂缝数尺长，

英台入墓房。

马进说一声，

众人你且听；

转来挖开这座坟，

看是甚端情。

马郎性子燥，

当时气死了；

死在阴间把状告，

断个生死牢。

我名叫马进，

妻子把命损；

她与山伯结成亲，

我也有媒证。

我名叫山伯，

同学三年月；

同学攻书似一人，

诗书为把凭。

我名叫英台，

尼山转回来；

山伯归家为把凭，

戒子为把凭。

三人都会讲，

判官把布张；

骂声英台不是人，

害死他二人。

阎王说一声，

三人你且听；

姻缘要本是前身定，

不是强做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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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录：冉仲景先生发来的“土家族版梁祝”原谱：

“说了。没摸。”我只能诚实一半，承认对花花说了“我喜欢她”，但不敢承认“摸”的事情。

“说了嘛，就要趁热打铁噻。你的手就那么甘贵？伸过去捉一下她都不行吗？”秦妹妹教训我。

“几次都想伸过去，在半空中划了个圆圈，又缩回来了……”我口慑慑的装出一副无辜又清纯的样子，简简单单就让秦妹妹上勾了：“唉，你真是狗屎做鞭子，闻也闻不得，舞（武）也舞不得！”为了我，秦妹妹一声叹息。

“你说我咋搞呢？”

“隔山打不到鸟，隔河抓不住鱼。男人怕吼，女人怕囚（俚语：音hǒu，相当于‘纠缠不放’的意思）。你说该咋办呢？”秦妹妹站在“过来人”的高度上，对我指点迷津。我呢，心里清楚得很，却必须装不清楚，要让这个媒婆充分发挥她的光和热。

“你和未老师最开始的时候是咋个搞的嘛？摆出来让我听听，也可以借鉴一下嘛。”我顺水推舟地将了秦妹妹一军。那时节，秦妹妹脸上泛起一朵红霞，多少有几分羞涩。她不正面回答我，只拿未老师说事儿：“你就是没得他胆子大。”

“他胆子有好大嘛？”我仍然假装不懂。我这样反问秦妹妹，她的脸由一朵红霞，转成一片菲红，彻底的羞涩之中，笑得既甜蜜又含糊。就像我在电影里看到的一匹美丽的雌性梅花鹿，在完成一次渴望已久的爱情之后，带着喜悦和机警逃向密林深处时的情景。

“摆出来听听，让我学习学习嘛。”我再摧她。

“去你的！”秦妹妹从陷井里逃出来，一点也不生气。末了，她告诉我：“狗日的，我们这栏场硬是封建死了，人家外面的人，没得胆子小的。男人看上女人，女人看上男人，纯粹是盯盯猫（俚语：蜻蜒）贴上蜘蛛网，一挨拢就粘上啦！”

“一挨拢去就粘起？”我很惊讶。

“是嘛，豆腐多了是水。搞得成，早晚都是搞得成，搞不成，说一屋子空话，摆一辈子龙门阵也是搞不成！”

“那你的意思是我不但要敢于‘摸’还应当敢于‘搞’？就像未老师说的‘弄了才是硬道理’？”我那么一说，秦妹妹就嘻嘻哈哈笑了起来，一边笑一边高声大骂未老师是个坏蛋，是个“背时砍脑壳的，遭千刀杀的。”未老师听到骂声，从隔壁跑过来一把抱住秦妹妹，边抱她边打趣：“老子的脑壳砍掉了，你狗日的要当寡妇！”秦妹妹挣扎着，把口水往未老师脸上吐。说是吐，其实就是星星点点的样子，我相信，那口水肯定是香糯糯的！

老未说“我看有戏，女人嘛，不明确反对就是默认。你狗日的赶快追，猛打猛冲，莫问搞得成，搞不成，闷起脑壳只管上！”

“万一她拒绝呢？万一她一生气把事情告诉了梅香，那我今后咋好意思见到她一家人？再说了，佬海和佬江平日都叫我兄弟兄弟的，要是他们有意见或者我自己没处理得好，这家人的路，从此我们就不能再走了……”我吐着烟雾，面对两个真心实意帮忙的人，豁盘托出全部的担心和忧虑。

“鸡巴！”老未一巴掌拍在桌子上。

“既然有那么样多害怕的，那么多前怕狼，后怕虎的东西，你生那个吊吊有卵用！”老未对我的懦弱怒发冲冠。

“我只问你想不想搞？”

“想搞。”

“要不要继续下去？”

“要！”有了老未的血性铺底，我不知不觉中也有了精神。

“那还有卵子个说头！”老未一锤定音。然后以不容商量的口气叫我和秦妹妹：“话冷了说得，铁冷了打不得。花花才走，我们赶快追过去。莫虚场合，就围着她打转转，跟进跟出！”老未不等我喘过气来，继续教唆我：“再傻的人也看得出来，你是么子意思。还用得着用嘴巴说吗？你天天围着花花转，佬海明白，佬江明白，梅香也明白，她家的老狗和母猪都明白你就是那个司马昭！”老未说得动人心弦，弄得我激动不已，仿佛自己就像那只要肯冲锋，就一定可以拿下硝烟滚滚阵地的英雄！

“老子听你的！毛主席说舍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老子也不相信拉不倒一个女人。”我像临阵宣誓的勇士，向老未表决心。我满以为老未会表扬我的勇敢和进步，至少也会说几句鼓励加鞭策的话。狗日的老未，他竟然么子反应都没得，过了好一阵才笑眯眯地看着我和秦妹妹说：“拉下马？拉个狗卵。你狗日想的是把她裤子拉下来！”弄得我既想承认，最终还是没胆量承认。

老未一说到“裤子”我自然而然就把目光投向了秦妹妹，准确地说是投向那个牛仔裤紧绷着的浑圆圆的东西。眼睛扫描着，脑子里全是老未“最后时刻就想唱《国际歌》的情景。”多年之后，秦妹妹变成了“秦大娘”，明晃晃的电灯下，秦大娘忙里忙外为两个久别重逢的男人弄菜弄饭。一个男人说：“狗日的，日子过得飞鸡巴快，一晃二十八年了！”一个男人问：“现在还唱《国际歌》不？”

“唱个狗卵！一十七八一触即发，二十七八坚如铁塔，三十七八依然挺拔，四十七八有点打滑……狗日的，老子早就开始打滑啦！”三个人都听得分明，也笑得开心！

答话的人是老未，问话的人嘛当然就是我了……

“弹的《波尔卡》练习曲。”我回答。

“老天呵，随便练习一下就这么好听，你认真弹一首出来，今后斑鸠都不敢唱歌了！”花花沉醉在《波尔卡》明快的节奏里，我沉醉在花花词不达意的赞扬声中。谁说好花朵必须要绿叶衬托呢？美人听破琴，同样的妙不可言啊！

花花说：“尽弹些外国的，弹个中国的嘛。我们自己的东西，自己才听得懂。”我顾不得深思熟虑，指头一转，流出一曲《花儿与少年》。花花说她从来没有听到过这么好听的东西，叫我继续弹，就弹中国的。那时节我有些“清醒”了，完全揣摸到了花花的意思，于是投其所好，弹了一曲《龙船调》。

秦妹妹听到琴声也跑过来凑热闹。她拉着未老师的手，亲昵的样子连瞎子也猜得到她的幸福和快乐。未老师不愧是个“见过战火”的过来人，曲调弹到熟悉处，他就一嗓子吊起来：“妹娃要过河，哪个来推我嘛！”心有灵犀的我，哪能放过如此好机会呢？手指在琴键上一个停顿，然后双手用力按下三个和音，在琴声发出巨大轰鸣的瞬间，接过未老师的唱和：“我来推你嘛！”花花和秦妹妹立即被那样的情节渲染得五彩缤纷，琴声再次进入那一节音乐时，花花竟然也和秦妹妹一样，两个人异口同声一起吼：“妹娃要过河，哪个来推我嘛！”未老师当然可以理直气壮：“我来推你嘛！”可我就不一样了，心底里多多少少有些发虚，唱完前面“我来”后面“推你嘛”三个字的音量就只能停顿在喉咙位置了。

“好耍死啦……你们俩好好耍一下嘛，摆摆龙门阵嘛。摆累了又弹琴。”秦妹妹觉得时机已经趋于成熟，她顺理成章的样子，一只手搭在未老师的肩膀上，另一只手伸进未老师的口袋里，拉拉扯扯中无比亲热的样子，两个人走出了房间。

“有点郎才女貌哟……”花花看着他们的背影，那口气既像是和我交谈，又像是自言自语。

“对头！郎才女貌。郎才女貌。男人像豺狗，女人像帽子。”话一出口，连我自己都不相信自己，竟然有那么好的幽默能力。花花被我逗得哈哈大笑，我原本一直绷紧着的心弦，在花花灿烂无比的笑声里，冰消雪融，成了一片解放区的天。

“花花，你们好久开学呢？”我无话找话，其实我知道她们开学的时间。

“该开学了嘛就开学了噻。”花花心里相当明白我是在找话说。

“到了明年热天，你就是大学生了。大学生，山沟沟里飞出去的金凤凰……唉，明年这个时候，你就不会来这里听我弹琴了。”

“为么子不可以呢？不欢迎我是吗？”

“你都考进大学了，还听我弹么子琴哟……”

“你不欢迎嘛就直说嘛，拐弯抹角的，好象我真的考上大学了就像是犯了错误一样……你么子意思嘛！”

“没得么子意思。我是想……”

“想么子嘛？”

“是想……”

“说噻！”花花两只眼睛直直地看着我。自从我们认识的那一刻开始，我们还从来没有四目相对过。花花的眼睛清得像溪流，我看见她瞳孔中那个缩微的我，既清晰又渺小。

“花花。”我有气无力地叫了她一声。

“嗯。”她回答我，好温柔，好温柔呵！正是这一声温柔的“嗯”，二十多年后都让我还感觉羞愧难当。没有这轻轻的一声温柔，我当时断然不会那么大胆而缠绵！

“花花……花花，我……我喜欢你！”我彻底忘记了秦妹妹的嘱咐，一把握住她的手！

太突然了，花花被瞬息万变的东西直接雕塑成了“呆若木鸡”。她的脸红得让我隔着距离都能感觉到热度，她的下巴紧张得颤抖不已，然后是双手也开始颤抖。她的眼睛充满了莫名其妙的光泽和惊恐，像一朵瞬间绽放的花朵，既艳丽无比又娇嫩得经不住一阵微风的吹拂，在困惑与惊讶的双重感召下，羞滴滴地很快合上了幄幕。

“花花……”我嗫嗫地又叫了她一声。

这一次花花没有回音，她低着头……低着头，黑而发亮的发丝裹着阵阵袭人的清香，直截了当地袭击着我的五脏六腑。我感觉自己快不行了，就像中了传说中的“迷魂香”一样，浑身温柔无力，又像是吃了《水浒传》里的“蒙汗药”，意识清晰却对自己无能为力！

也不知过了多久，其实呢没多久，花花轻轻的要拿开我的手。我舍不得她拿开，握着，又紧了紧，再握着。

“他们立马就来了……”花花仍然低着头对我说，她说的是未老师和秦妹妹。

没经历过恋爱的人，受不住最微弱的恐吓。花花的话声音虽小，道理却硬得像铁板。若干年后，花花对我说“哪怕你当年摸一摸，我肯定就是你的了”，那时节我才如梦初醒，大骂自己该死！

“又弹琴，又弹琴嘛……我喜欢听。”花花用手拢一拢头发，其实她的头发一点也不乱。

“我不晓得弹么子。”

“弹么子都行。”

秦妹妹说我做错了事情就弹《黄土高坡》。

“可以呀！”

“我一弹《黄土高坡》他们就回来了……”

“要得，要得，就是要他们回来。回来了，大家一起耍嘛。”花花仿佛突然间找到一条峰回路转的小径。可她表现得那么高兴，那么渴望有人来“分开”我们，我那颗从没经过女人打磨过的心灵，仿佛一下子就掉进了冰窖里。

花花笑哈哈的叫我弹琴，这会儿她完全恢复了原来的神态，仿佛刚刚发生的事情与她无关，也不是我们。我突然想到在某本上的一句话，说女人的心是秋天的云。那种“理论与实践的结合”那一时刻，让我相当的失落……

“好吧，你想听我就弹给你听吧……”我多少有些失望，再次坐在风琴旁边，稍一吸气，双手一阵乱跳便转到了《黄土高坡》曲调上了。

我自弹自唱，一边弹一边唱——

我家住在油榨高坡呵，

坡上的姑娘不多。

不管是上几坡还是下几坡哟，

都看不到好几个，

好几个。

不管是过去了多少岁月，

孤苦零丁留下我。

留下我一往情深唱着歌，

还有一条酉水河。

呵呵，呵呵。

我家住在油榨高坡，

坡上的姑娘不多。

不多，不多。

花花不等我唱完就情不自禁地大笑不止了。她的笑声和琴声混杂着我豺狗一样的嚎叫声，果然就把秦妹妹和未老师吸来了。秦妹妹站在门槛外面，一手叉腰，一手指着我骂：“狗日的，不是说好了吗？郎格唱的是《黄土高坡》，又没出么子问题哩！”未老师站在秦妹妹后面用眼神打量着我，转过目光又打量花花。末了，一巴掌拍在秦妹妹屁股上：“你狗日的懂个球！”

“是公狗还是母狗哟？”我问未老师。

“你看呢？”

“看不出来，看它跑的架式哩，像是公狗。可又没得卵蛋……”

“呵呵。没得，没得。善过的（俚语：阉割了），善过的。”未老师一边回答，一边费劲地把老狗抱起来，要让我看个究竟。老狗不 明白未老师的用意，仍然快活地和他亲热着，一人一狗，亲切如同老友重逢。

秦妹妹有些羞涩涩的样子，站在高高的吊脚楼上迎接我们。粉红色的羽绒服，牛崽裤，细长的腿被皮靴盖住了三分之一。那打扮一眼就能让人明白，是一个才从外地打工回到吊脚楼上的快活女孩。她“嘀嘀可可”地走下楼梯，又“嘀嘀可可”把我们带上楼去。富于节拍的脚步声，既敲得楼板节奏鲜明，也敲得我有些浮想联翩。

“是么子风把你也吹来了哩！”她像是在问我。

“不是风吹来的，是未老师摧来的。”我跟在她后面，竭力装得不在意的样子，可眼睛不太争气，老是不经意地扫向往那牛崽裤紧绷着的圆形。“狗日的老未，就是对着那个，最后时刻想唱《国际歌》……”我在心里那么想着，那么说着。回过头去看老未，两个人的目光竟然碰了个正着：“嘿嘿”未老师朝着我干笑几声，引得秦妹妹好奇地回过头来：“笑么子嘛？”我不回答，未老师当然也不回答。老未还给我说过，有一次只有他们俩人在家，竟然弄得吊脚楼都发出了“吱嘎，吱嘎”的响声！现在，我就站在那响声曾经晃动过的吊楼上，凭栏远眺，青山如黛；侧耳倾听，虫鸟蜂鸣。我实在有些控制不住自己了，一回头对着未老师一声狂叫：“狗日的！老子想在这儿遇到一头狮子！”

老未哈哈大笑，立即一语中的：“狗日的，又在瘾大胆子小！”秦妹妹终于听出了我和老未对话的意思，脸仍然红着，一边招呼我们喝茶，一边落落大方的样子对着我和老未说：“你们好坏哟！好坏哟！”

老未旗帜鲜明地告诉她，我们希望得到她的帮助。秦妹妹用眼睛把我从头到脚看了几遍后，问我：“是不是想好了哟？这些事情开不得玩笑呵！”我回答说：“岂止是想好了，现在就敢一把扯出肠子来，是红是黑拿给你看。”未老师也站在一边帮腔：“何止是想好了，都想疯啦！”秦妹妹笑得灿烂如云，粉红色的羽绒服，绛红色的嘴唇，水红色的脸，在笑声的衬托下，弄得原本阴沉的天空都像是突然明朗起来。我的心当然也跟着明朗起来，我对秦妹妹说：“花花去不去油榨房就全靠你了。”秦妹妹经过风雨，当然也见过彩虹。那时节她故意装得不明白的样子：“带她上油榨房去做么子？”

“嘿嘿。耍嘛。”

“有么子耍头嘛？都是一个人一个眼睛一张嘴。”秦妹妹说。

“她去了大家一起耍舒服嘛……”我找不到合适的言辞，只有搪塞着。

“咋过舒服嘛？”秦妹妹穷追不舍。

“你狗日的说说咋过舒服嘛！明知故问！”老未站出来替我解围。秦妹妹装出生气的样子，用脚去踢他，老未嘻皮笑脸的，似躲非躲的样子，一把抱住她：“要踢，踢别处，关键地方踢不得哟，到时莫怪老子不中用！”秦妹妹受了挑逗俞发精神，一巴掌打在老未宽宽的屁股上，爽朗的笑声引得竹林上的斑鸠也莫名其妙地有些紧张起来。

我问秦妹妹：“有把握没？”

秦妹妹反问我：“你去花花家里时，是否感觉她在悄悄看你？”

“不知道。”

“她偶尔和你说话紧张不？”

“不知道。”

“坐在一起吃饭，她表情严肃不？”

“看不出来。”

“她和你答话脸红不红？”

“忘记了。”

“锤子！老未还在我面前表扬你聪明，说你么子都懂，都得行。锤子哟，你锤子得很嘛，么子都吊儿郎当的，没在心上。”秦妹妹最后给我下了定义。

“不是，不是。是我心里很紧张，心虚得很，根本上就想不到其他了。除了她，心空得很，一天到晚都想着她，又不晓得把她放在心里的哪个位置才合式！”我连珠炮似的忙着向秦妹妹解释。秦妹妹听了就笑，表扬我比未老师好多了，心好，巴心巴肠地相着花花，是真的好。

“未老师也好噻。他那么爱你，经常给你写信。你不在家，他还经常去帮你父母做农活，他对你才是巴心巴肠哟！”我受未老师滴水之恩，虽不能涌泉相报，在秦妹妹面前说几句吹捧的话还是可以的。

“他好？好个屁。”秦妹妹不以为然的样子。

“咋不好呢？你们那么好，好得我在旁边都不好意思。未老师经常都说你们是‘人神合一’简直好得没法说了……呵呵。还有，还有想唱《国际歌》的事情。狗日的，好让人羡慕哟，我能过那样的日子，哪怕就过一天都心满意足了！”

秦妹妹听我说到《国际歌》，又朴过去要打老未，张牙舞爪的样子，吓得老未满地乱窜。等到他们打闹疲乏了，秦妹妹才正儿八经给我下达指示：“我把花花叫上油榨房去了，你要对她礼貌、客客气气的，说话做事也要文明。”

“绝对没得问题！”

“人家是读书人，要少说废话，关心人家的学习。”

“绝对没得问题！”

“要察言观色，莫一开始就问人家喜不喜欢你。”

“绝对没得问题！”

“绝对不能动手动脚的！”

“绝对没得问题！”

“她问你么子就回答么子。”

“绝对没得问题……要是，要是她么子都不问呢？我们一句话都没得说的，那咋办？”我突然想到可能出现的情况，向秦妹妹请教。

“你就弹那个脚踏风琴噻！花花给我说过，她喜欢听琴，也喜欢听你一边谈一边唱。对了，就是那个《亚洲雄风》，她说听一百遍都不讨厌！”秦妹妹最后补充说：“你莫傻浊浊的哈，真的弹一百遍，老弹那个。你们耍嘛，有么子情况你就弹《黄土高坡》，我和老未听到《黄土高坡》就过来……”

我没想到秦妹妹的安排竟然那么天衣无缝，嘴里一连几个“好好好”，心里快活得六神无主，仿佛爱情竟然在一个瞬间，如同天外来客一样，已经自发地钻进了我那歪歪钭钭的小木屋里……

未老师比我先当两年教师，狗日的，的确是个懂得因材施教的家伙。面对我当年的症结所在，他鼓励我“想法再大一些，手脚再放开一些，裤子再脱下去一些”。我说狗日的老未，你这几句话是篡改的伟人精神哈。伟人说思想再解放一些，步子再大一些，没说裤子再脱下去一些哈。老未隔着板壁骂我：“狗日的，稀泥巴糊不上墙，老子撵狗都上不得树！”也是过了很多年之后，我在女人堆里泡去泡来都烦求了，才明白老未是对的，明白他那个“裤子理论”在很多时候是爱情的绝对真理。

酉水人常常挂在嘴边的话“搞得，搞得，搞了就得。”沧海桑田又斗转达星移地到达未老师那里，再经过他的打磨和整理，传到我手上的时候，已经精华得光彩夺目了。像我这种本来就具备“爱情潜力”的东西，一旦得到高人的指点，唤醒了那个沉睡着的潜能，莫说只是一张白纸般的花花，即使遇到今天那些被潜规则“潜”得天花乱坠的任何尤物，也照倒不误！可那时节，我真的么子都不懂，惟一的骄傲和自豪只有那个“瘾大”。以至于未老师不得不“现身说法”，度我成佛。

那天晚上，未老师把他的“秦妹妹”叫上油榨小学，秦妹妹我当然认识，那个只读到初二就被爱情烧得半昏不死的另一处吊脚楼人家的女子，应该是在一个月亮明得叫人无法入睡的夜晚，半推半就间，怀着憧憬和犹豫，斩钉截铁把自己交给了未老师的。我怀着好奇和羡慕问过老未：“说一下，说一下嘛。究竟是个么子感觉？”老未笑而不答，脸色幸福得像是涂了一层蜂蜜。我非要他说，顾不得囊中羞涩，开出“老子管你一个月烟钱”的巨大代价，老未终于动心了。

“嘿嘿，只可意会，不可言传。”老未说。

“这不是等于没说吗？老子花一个月烟钱，就这句二不挂五的话？”

“舒服。”老未又补充一句。

“还是废话嘛！狗日的，有谁不晓得舒服哩？”

“那就没法说了！只有舒服。烟老子不要了，说去说来也只有舒服！你狗日的没尝过那个味道，老子怎么说都是空的，你狗日的都不懂！”老未看上去有点生气的样子。

“老子就是没尝过那个味道嘛才问你噻。盐巴是咸的，白糖是甜的，辣椒是辣的，花椒是麻的。那个，究竟是个么子味道，你给老子说清楚噻。含含糊糊的，是不是有点像味精嘛，说香哩也不香，说甜哩也不甜，就是明白那是味精。是不是那样的嘛？”

老未哈哈哈大笑。指着我的鼻子表扬我：“你狗日的确实聪明哟，就是那个意思，就是那个意思！”

“哪个意思？”我问。

“味精就是味精嘛。你说味精是个么子味道？没得味道，就是吃起来舒服！”我完全没想到老未对那个的感受竟然就是和味精一个道理。

“锤子，老子白问了。”就在我失望之际，老未突然转过头来对我说：“有一点很鲜明！”

“那一点？”

“最后那几下，不，是最后那一刻，脑壳里一片空白，么子都空得像天那么大，海那么宽……那一刻，老子就想唱《国际歌》！”

老未一说《国际歌》我就明白了。狗日的，那不就是雄纠纠、气昂昂，一举跨过鸭绿江了吗！我说老未，这一下老子懂了，真懂了。万马奔腾，硝烟滚滚，一条大河波浪宽！

老未得意地笑着，他不愿意拉下好为人师的臭架子，面对明显比自己悟性高得没法比的学生，除了那句老生常谈的“狗日的”再也没得看家本领了。

我假装谦虚地靠近老未：“她好久又来哟？”老未也假装不明白我说的是谁。站在我卧室门口，吊起嗓子唱了一首山歌：

十七八岁噻，雀打雀哟。

一身挂满噻，火药角哟。

看到斑鸠噻，飞过坳哟。

再不开枪噻，要打脱哟。

老子聪明得很嘛，我一听当然明白老未是在激励我，是在说我和花花的事情。老未愿意把我看成是“满身挂着火药”的角色，也愿意把我看成“火药充足，枪也在手”的东西。实话实说，那时节，无论如何我朝气蓬勃的全部意义，正是想体会一下老未来说的那个《国际歌》一样的情节。世上的东西真的是怕就怕在那个“真”字上，老未一真，我再假也不能假了。

“还是你狗日的比我有经验，你帮我想想办法噻。”我水到渠成给老未敬一支烟，从心底里渴望得到他的帮助。

“把她叫来油榨房嘛，只有单独在一起你才有机会。”老未果然经验十足，看似简单的的指导，实则画龙点睛，点石成金。

“我叫不来她哟。”

“老子晓得你叫不来。”老未肯定了我的结论。

“咋办呢？”

“我叫‘秦妹妹’去叫她，让她去约她来耍。”老未那么一说，我就豁然开朗了。狗日的，看来老子也不像自己想象的那么聪明，竟然没想到车走的直路，而马可以走“日”！

“这个办法好，这个办法好！”我高兴得几乎就要手舞足蹈了。可老未沉稳得很，他若有所思的样子，主动叫我给他一支烟，点燃，吸几口，然后相当严肃地给我说：“这是最后的斗争，英特纳雄耐儿能不能实现，我……我就没把握了……”

“不实现老子也感谢你！”我已经为老未的绝妙想法折服了，没有第二条路可走。

老未说做事不能隔夜，现在就走，我们一起去叫秦妹妹。我跟在老未的身后，完全一个“副官”模样，一会儿给他上烟，一会儿向他讨教有关“爱情”的事情。整个路上，老未也完全就是一副老大的样子，再拿腔作调，也弄得我不能吱声。

“你给老子记好了……”老未在前面发话。

“您说。你只管说。我一切照办！”我跟在老未的屁股后，看到他裤子上一个不起眼的破洞，既不能笑，也不能指出来。我怕影响老未的良好感觉。

“如果她来了……我是说如果哈，不是一定。”

“那是，那是。不是一定，是如果，就是如果，如果她来了……”

“你狗日的莫打岔！”老未一声喝令。

“不打岔，不打岔。你继续说，您继续……您继续……”

“如果她来了，你先找个合适的机会……先莫乱动……莫乱来哈！”

“不乱动，不乱动。”

“叫你狗日莫打岔嘛！听我老子说噻！”老未又一声喝令。

“好，好，好。不打岔，不打岔。”

“干坐起，还是不行的。”老未说得很肯定。

“那你叫老子咋办？又莫乱动，干坐起又不行。咋办呢？”我有些着急了。老未再次喝令我“莫打岔！”然后才娓娓道来。

“是这样，这样哈。你觉得火候到了，试着靠近一点……慢慢地，又靠近一点。靠着，靠着……不就靠得很近了吗？”

“是，是，是。靠着靠着就靠得很近了。然后……然后呢？”这一次老未没喝令我，却突然转过身来，声音很大地对我说：“把手伸过去，摸一下她的手！”老未突然转身，声音又大，我聚精会神之中吓了一跳。

“摸得吗？”我纯粹怀疑起来。

“如果她生气了，骂我咋办？甚至一巴掌打过来咋办？”老未见我心底发虚，也不再往下说，干脆直接告诉我结论：“这个，你狗日的就不懂了噻！你要看她是真骂还是假装骂一骂，是真打还是假装打几下……这样说吧，如果，如果哈。如果她直接生气就跑了，或者板起面孔告诉你很讨厌，那就没戏喽！如果，也是如果哈。如果她脸红红的骂你几句或者打你几下，那就对喽。你狗日的就成功了！”

“狗日的，说得那么复杂，老子哪有那个能力，捉得住那样的火候呢！”我心里还是七上八下的心虚。

“推推拉拉得一半，狗日妈B光眼看！记好了，这是一个简明的判断标准。”老未给了我最终的尺度，弄得我如获至宝，一连说了五个“好！”

■     酉东人待客礼貌用语也有三句：欢迎说成“稀痕”，谢谢说成“纳慰”。再见说成“二天耍”。

■     两个酉阳人久别重逢，无论拥抱还是握手，亲热之情都必须用骂才能表达：“你狗日的！妈卖麻B！跑到哪堂去啦？”

■     酉阳人求助于人时说“逮我一把”，欺侮别人时说叫“老子没打上眼”，看不起别人时说“夹（gǎ）卵走”，鼓励别人时只笼统说一句“怕个狗卵”！

■     酉西人称“出风头”叫“充行（hang）实”；酉东龙潭人说出风头叫“充二气”， 酉酬人说出风头叫“充狠”， 大溪人说出风头叫“出干（gǎng）头”。惟有麻旺、泔溪人说出风头要用比喻：“捏起鸡巴充六指”。

■     酉水河在酉阳境内分两段，五板船以上的酉水人，把钉子说成“灯子”，顶端叫成“等端”，顽昏说成“望风”……最有意思的是把飞机叫“灰机”，灰尘叫“飞尘”，黄色说成“凡色”。酉水人见到飞机飞过头顶，常常情不自禁：“佬佬佬佬快来看，牛鸡巴日的灯上有个灰机，非鸡巴凡，搞得满天都是飞飞！”

■     酉阳人赶乡场，卖菜、卖鸡、卖凉背兜……男的卖，女的买。生意虽小，心胸却无比坦荡，讨价还价就一句话：“大哥，你莫转我的，我也不裂（li-ǎ）你的！”

■     遇到酉阳人卖辣椒，问他“辣不辣”，答之“要得哈哟”乃酉阳小河人也，答之“辣不死你”酉阳龚滩人也，答之“你要好辣嘛？”酉阳丁市人也，答之“猫杀得很”酉阳麻旺人也，答之“飞鸡巴辣”酉阳龙潭人也，答之“辣像卵型”酉阳兴隆人也，答之“你吃嘛”酉阳大溪人也，答之“得了席”酉阳酉酬人也，答之“辣得你飞跑”酉阳苍岭人也。只有靠近秀山之境的江口人才会回答“我说辣哩你说不辣”，那口气分明是“峰峦迭嶂朝着蜿蜒丘陵过渡”，实与酉、秀两地之地理状态暗合也！

■     ……

但老王不让我焉。老王激励我“你狗日的不算角色，要算也只是条四脚蛇。”那时节，我心里窝火得很，除了花花，我见到谁都不在意，都烦。老王鞭策我也不买帐：“球。东西是这东西，货是这货，看得上打一山，看不上卵不当！（俚语：行就行，不行，拉倒！）”老王知道我的怒火师出无名也不计较，只顾自己偷偷地笑着。未老师就不一样了，他娃和我一样年轻，一样缺斤少两的不成熟。他靠在我的门边看着我发火，然后阴阳怪气的自得其乐：“三国在造反，屄毛扎箭杆，射出去一千八，弹回来二万三。”狗日的，他故意把鼻音搞得很重，苍蝇般“嗡嗡”地哼着，重点强调那个“弹回来”，弄得我心里火上浇油，说不出地悲凉。

“弹回来你妈个球！”我实在是忍不住了。

“嘿嘿，你狗日的啃不动青冈啃泡木，格老子。”挨了骂的未老师也不生气，似乎很有风度。青冈和泡木都是酉水两岸最常见的木材，青冈硬，泡木软。

老王看我失魂落魄的样子，不忍心眼看着年青人在爱情上第一个回合就败下阵来，用他当年在人民军队里学来的谋略诱导我：“战场都还没摆开，你就临阵畏缩了，此乃兵家大忌啊！”

“卵忌！”我急火攻心，听不得任何言语。

“她知道你喜欢她么？”老王仍然不愠不火地问我。

“搞不清楚。”我回答。

“你明确地告诉她了么？”

“没有。”

“她明确地说不喜欢你么？”

“没有。”

“你让她感觉到你喜欢她么？”

“搞不清楚。”

“她让你感觉到不喜欢你么？”

“搞不清楚。”

“她说过远走高飞了就看不上你了？”

“没有。”

“你说过她远走高飞了就配不上她了？”

“没有。”

老王一巴掌拍在门板上，朝着我大声一吼：“么子都没发生，都没说，都没得结果，你狗日的难受个球。自己没把自己当个东西，怪人家做么子？”老王那么一吼，我还真有点开窍了，情不自禁地摸一摸后脑勺，如梦初醒：“嘿嘿，你说得对哟。球都没发生，我自己咋就畏缩了呢？”

未老师在一旁比着大姆指夸老王：“老王，老王，你果然是老姜，非鸡巴辣。不愧是在内蒙当过骑兵的人物！”老王得了夸奖由衷地笑着。意犹未尽之中，干干脆脆的要在两个还没入道的年青人面前，再过一把导师瘾。

“世上最复杂的东西是么子，你们俩晓得不？”我 和未老师异口同声地回答老王：“晓得个球。你晓得你说，我们听。”老王故作高深的样子，朝着门板又是一巴掌。

“拍！”门板沉闷地发出响声。

“那就是爱情！”老王的答案和门板的响声在同一时刻发出。末了，老王看看我和未老师的反应都不是很强烈，刚刚表现出来的气吞山河的样子多少有点泄气。

“没搞明白嘛？”

“搞不明白。”我和未老师一齐回答。

老王左手叉腰，右手一挥：“这么说你们都不明白，那我就没得办法了。爱情那个东西究竟复杂在什么地方呢？那我就只有说简单点了。打个比方罢，你跑到东边去找她，她却在西边；你以为她爬得高，跑到山顶上去找她，结果呢，她却在山脚的树荫下歇凉；你以为要给她说很多的话，才能让她动心，结果一见面拉拉手就结束了，效果还好得出奇。还有呢，有时候你觉得完全没得意思了，她却来了意思。过去看都不爱看你一眼，现在却天天围绕着你屁股转；过去她远远地骂你坏骂你不是东西，那是真心骂你，现在指着鼻子还是骂你坏骂你不是东西，你却心甘情愿让她骂，比吃糖还幸福！”老王还要往下说，未老师“哈哈哈”地笑着，说“老王，老王，你说个球。说去说来，还不是那个意思吗？”

老王问：“么子意思？”

未老师回答：“就是快活嘛。复杂？复杂个鸡巴。这世上有复杂的东西是快活的吗？有快活的东西是复杂的吗？”老王没料到未老师会有那么好的悟性，吱吱唔唔的，竟然好半天答不上话来。未老师再反问他：“你说呢？老王。”

老王有些悻悻然，这一次巴掌拍在门板上，声音小了许多：“狗日的，老子捅黄蟮，出来一根水蛇！”

我明知故问：“是吗？我不是也摸过你吗？”

花花说后来的事情不算。

“你认为我们是逢场作戏？”

“谈不上作戏，逢场却是事实。”

花花回答得冰冷，完全一副久经沙场的少妇口气。我一会儿盯着她手里的酒杯，一会儿又盯一眼她的脸。暧昧的灯光下，只感觉酒和脸都是荡漾着的液体，既有些空虚和无聊，又有些浮想连翩的冲动。

“命中注定不是我的，摸一百遍也没得用。”我自我解嘲。

“我只记住第一个摸我的人。”花花说。

“记不住第一个搞你的人吗？”

“当然，可那是恨。”

“假如那个人成了你老公呢？”

“也恨。”花花回答得斩钉截铁。

那时节，我只觉得一股凉气直逼上来，感觉自己浑身都在颤栗。我简直想不到女人对爱的判断和记忆，竟然如此简洁。简洁到可以让任何男人蒙羞！

“我真幸运自己不是第一个摸你的男人。”我嘴里像筛糠一样，好不容易才说完一句完整的话。花花冷冷的笑了一下，轻轻地泯一口酒，再抬起头来看着我时竟是一脸泪光。

我沉默无语。

片刻，那个阳光穿过吊脚楼长长的走廊，校徵在校服上闪闪发光的下午，伴随着酒的微醉和心的颤栗，武断地逼着我重新返回了吊脚楼……

“明年的高考有把握吗？”我问。

“我相信老天有眼。”她答。

“打算考哪个大学？”

“越远越好。”

花花说到“远方”便是一脸的灿烂，美好的憧憬逼得她笑得像枝头红透的苹果。可她并没注意到那时节一丝乌云爬上了我的心里。花花说“还是老师说得对，人生的路最关键的只有几步，此时的我正好踩在关键的几步之上，逆水行舟，不进则退。”我趴在高高的吊脚楼栏杆上，夕阳越过山坳，有气无力地笼罩着山野，山的那一边还是山，树的那一边背后还是树。

花花并没有在意我轻微的情绪变化，我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她回过头来直直地看着我：“你咋不去复习考大学呢？”花花致命的一击终于把我彻底打趴下了。我眼睁睁地看着一切希望都在化为泡影，瞬间感觉吊脚楼竟然在天旋地转中，霍乱病人般打起了摆子。

我对花花说：“学校还有事情，我得回去。马上就走！”花花惊愕地看着我，我看见她明媚的眸子里自己的影子，很小很小的一点，微微地在里面颤抖。

梅香从厨房里跑出来，对着我已经走出院门的背影：“天也要黑了，饭也熟了，郎格要走哩！”佬海也站在屋檐下想不通：“佬佬，佬佬，你假个狗卵。白菜是菜，青菜也是菜，我今天的饭菜里有毒药么！”

我一个劲地跑着，头也不回：“真的有事，明天再来！”

我一口跑到酉水河边正好赶上李疤子打鱼起网，薄雾迷茫的河面，疤子的渔船犹如精致的道具。

“疤子，疤子，靠过来，渡老子过去。”

李疤子隔着宽阔的河面，一边起网一边答话：“你个屄假东西，吃饭想到花老虎，屙尿想碰到花老虎，睡瞌睡梦见花老虎，老虎来了，天也黑了，怕了吗？”我站在岸上对着疤子哈哈大笑，鸭子死了嘴壳硬：“你又不是老子肚子里的蛔虫，老子怕？怕个狗卵！老子急着回去有事情。”疤子笑得比我还要放肆：“你有事？鸡巴事，卵事，鸡巴尖尖遇到板栗剌，取出来一千八，还有二万四！”疤子快快活活地把渔船靠拢来，伸手找我讨烟抽。

“搞杆烟吃。跑？跑个卵！老子逮了几条母猪壳，又有酒，逮几杯！东想西想，不如老酒一碗。”我说疤子你狗日的咋就晓得我心里有鬼呢？疤子不回答，点了我给他的烟，几口烟子迷雾，放开噪子唱山歌：

十七八岁大姑娘，

身上一股嫩酒香。

本想讨口嫩酒喝，

可惜嫩酒没开坛。

疤子唱完山歌就对着我笑，弄得我站在他面前犹如一尊裸体雕塑。我说疤子老子不想走了，想陪你喝酒。疤子说有胆量喝就要有胆量醉，酒是一包药，不喝睡不着，喝了也睡不着。

“醉就醉。老子喝不到嫩酒就喝你的老酒。”

疤子一边生火煮饭，一边对我说“是酒，都要老。”末了，又接着唱：

小情哥来小情郎，

我的嫩酒没开坛。

哪年哪月嫩酒老，

揭开坛子让你尝。

那一夜我一直没醉。疤子酣声如雷，我仰面朝天躺在疤子的渔船上做了一个梦：花花春风得意地坐上了开往山外的汽车，关不严窗户的汽车咆哮着，载着花花翻过崇山峻岭，她灿烂无比地笑着，笑着，越去越远，越去越远……

这个长假竟然有8天。冗长的东西都假

比如思想汇报，比如年终总结，还有

没完没了的游行队伍。

笑啊，唱啊，跳啊。清一色的新衣服

新鞋子。只有标语是老的，口令是老的

老得像房价和股票，老而弥坚

领导像家长，人民像儿童

国家机器像我儿子游戏时的玩具

2、

黄金周里跑马观花找黄金。没得黄金，只有人头攒动

只有肥屁股与瘦乳房撞得叮叮当当

8天长假就是马放南山。我们的荣耀却是当牛做马

一入南山我们就晕，就歇菜。

汽车忙着穿梭，飞机忙着起降，下了岗的老工人忙着上访

风景区忙着涨价，校园里忙着打胎

人各有志，殊途同归

3、

北边的红叶红了，秋天到了不红都得红

太红太红的东西也有假，比如人造鲜血，还有

灌过红色素的西红柿。什么时候开始

我们竟然讨厌红色了呢？向前向前向前

我们的队伍向太阳。

我们讨厌太阳么？不，我们讨厌花朵

4、

近来，印度在边陲屯兵，越南在南海闹事

马英九岛上内外交困，薄熙来重庆打黑除恶

创业版上市10天造出72个亿万富豪。猪肉和白菜

一起上涨16.6%

最新一轮气象报告：冷空气来袭，气温

将普遍下降10度以上。

■ 好打扮叫“干二气”或者“二气包子”，调皮捣蛋叫“讨卵嫌”，性交叫“日”，得到叫“胎”，接吻叫“亲嘴”，相拥叫“摸摸搞搞”，相亲叫“看人户”，劳动几乎与“上坡”是同一意思。

■ 做饭叫“弄饭吃”，打瞌睡叫“睡一告”，相互比试叫“告手艺”，生气发火叫“冒火滴答”，拿东西叫“抬”。大屁股大乳房的少妇做针线活必然吩咐儿子：“佬佬，佬佬，给我抬根针来！”

■ 能干叫“抓把”，行动迅速叫“利麻”，吝啬叫“铁脑壳”，舍得叫“大方”，性格随和叫“合群”，算得仔细叫“过尽”，性格固执叫“咬卵犟”。

■ 心眼多叫“长心经”，称重点叫“过经过脉”， 不负责叫“吊甩甩”。

■ 有修为的人叫“老好人”，医生叫“药师”，叛徒叫“卖客”，干爹叫“抱老汉”，两家人共儿共女叫“打干亲架”，妻子叫“妇人”，妇人称老公叫“背时鬼”。

■ 手艺人一律称匠，岩匠、木匠、瓦匠、杀猪匠……破坏计划生育替人非法取节育环的叫“钩钩匠”。

■ 烧山叫“放毛火”，农闲无事叫“嗨”，厉害称“猫杀”又叫“逮笃”，不成熟叫“二杆子”。

■ 厢房叫“偏偏”，正房延伸出去叫“拖步”，厢房一边有一边无称“马屁股”，连接马屁股和正房的房子叫“走马转角”。

■ 未婚同居叫“隔年交春”，未婚先孕叫“掰早苞谷”，公公私通儿媳叫“烧火”，外遇叫“打野食”，情人叫“相好”，一夜情叫“裹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