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是初秋，老家的阳光依旧明媚，暂时脱离了工作的纷扰，让人庸懒。

我的影子斜斜的拉在收割了稻子的水田里，立在水面上的谷桩把影子截成几段，微风把水面吹得起了波澜，一圈圈的让影子弥散。我立在明媚的阳光里，我就立在清闲里了。

那是我拥有的水田，我的水田刚刚收获了许多谷子。水田的田坎上，我的奶奶种了一些黄豆。田坎上杂草丛生，黄豆隐藏在那杂草里。秋天把黄豆的叶子染得金黄，点缀在荒芜的草地上。我记得小时候没有那么多的杂草，而如今我的奶奶老了。

除了水田，我还是有旱地的。我的旱地里种满了红薯，红薯的藤蔓和叶子把整块地严严实实的铺满。我知道，在藤蔓下面的泥土里，埋着很多红薯。我的嘴里就涌出红薯的味道，有丝清新的微甜。

家里的玫瑰依旧开得娇艳。我的奶奶，听说我的病后，到野外去找了很多金钱草。我能想象到她佝偻着身子扒开一丛丛荒草寻觅金钱草的影子，她把那金钱草在秋日的阳光里晒干让我泡水喝，金钱草晒在阳光里就枯黄了，变干燥了；而我种的那玫瑰，在阳光里依旧娇艳。曾经我的外婆也为我找了很多金钱草，而今，她的坟茔已长满了荒草。

我鼻子酸酸的立在阳光里，我立在阳光里，默然的看着自己的影子拉得越来越长。

秋日的阳光依旧明媚，把稻草晒得金黄。淅沥的秋雨洒在稻草垛上，渐渐的浸了进去，草垛就散发出淡淡的霉味，那霉味带着清香，浸入我的身体，多少年以来都挥之不去，到了老年、死去，那清香的霉味终究萦绕在我的鼻子里。

我的稻草垛晒得金黄。草垛附近的荒草地上印着好多带着泥水的脚印。那脚印是水田里污黑的淤泥印出来的，脚上沾满了污黑的肥沃的泥土，小腿上的水就顺着流到脚印里，印出了沉着、沧桑和岁月的痕迹。那些脚印没有我的，我只有稻草垛。脚印里的荒草叶子带着污黑的淤泥坚决的伸展开来，在深秋清晨的寒露里渐渐的枯黄，然后枯黄。

我的草垛是收割了稻子后留下来的。季节在酷热的暑天里立秋了，谷穗上的稻子变得金黄，一串串的往水面垂去，把谷秆驮成弯弓。终于到了收割的清晨，我的爷爷，我的父亲，我的邻居乡亲们，在东方刚刚露出鱼肚白的时候，从家里把箩筐、半桶往水田搬去。沉重厚实的脚步踩在乡间小路的茅草地上，茅草就发出吱吱的声音，把草虫、蚂蚱惊醒，往草丛里逃窜。他们嘴里吸着的烟头忽明忽暗，在朦胧的清晨里闪烁。微风吹得树木沙沙着响，吹在身上皮肤就皱了起来，起了鸡皮疙瘩。

我的爷爷，我的父亲，我的邻居乡亲们在天刚朦朦亮的时候就立在水田里了。我立在窄窄的田埂上，看着太阳从鱼肚白的东方冒出来。阳光刺破了昏暗的天穹，万道金光洒向地面，把天空印成蓝色。我的爷爷，我的父亲，我的邻居乡亲们立在水田里，他们的影子斜斜的拉在水面上，拉在立在水田的稻子上，随着水面的晃动而晃动，随着稻子的晃动而晃动。

水淋淋的稻子一担担的被我的爷爷，我的父亲，我的邻居乡亲们挑回家去了。盛满稻子的箩筐挑在了肩上左右晃动，扁担压在他们的肩膀上吱呀吱呀着响，汗水一滴滴的从脸上掉下去，掉到土里，浸了进去。

稻子收割完了后，水田里立着一个个稻草人。我的爷爷把它们都拖到窄窄的田埂上。稻秆泛着深绿，散发着清新香甜的气息。我知道，它们要在初秋的阳光里变得金黄，变成我的稻草垛。然后在淅沥的秋雨淋过之后散发出淡淡的清香的霉味。

稻草都晒干了，我的爷爷把干稻草搬回家里，堆成了更高大的草树。我的爷爷在冬天的时候，用干稻草喂牛；我的奶奶，用干稻草生火做饭。

如今，我很多年都没见过稻草垛了。

我看到水田里，立着收割过后的谷桩，那些谷桩又倔强的发出了新芽。而水面上到处漂浮着稻草，还有些稻草被我的爷爷，我的父亲，我的邻居乡亲们踩进了水田那污黑的淤泥里。来年春天的时候，稻草腐烂在淤泥里了，把水面印得发黑，不时的往水面上冒着一串串气泡。

......

我的爷爷说，就让稻草烂在田里吧，可以少买点化肥。

后来我的父亲态度坚决的说不再种田，我那慈祥的奶奶就会说我父亲没经历过1960年的生活。

我的爷爷已年逾古稀，种不动田了。但是他随时叼着烟管在长满茅草的乡间小路上走来走去，或近或远的凝视着耕种了几十年的稻田。

我的稻草垛没有码在乡间公路的荒草地上了，它们都腐烂在水田里了，腐烂在岁月里了。而那清香的霉味却终究萦绕在我的鼻子里，直到我老了，死去。

坐在车上远远望着依旧的金色校园广场，就在去年的那天晚上，我吃到了那次刻骨铭心的红苕饼。

后来，一想起那红苕饼，我的心里充满了和着陈旧幸福的酸楚与酸楚。

幸福已经陈旧，虽然如此，我在落拓的今天想起，去年的自己是多么的风流。

我仍旧风流，可惜，今非昔比。

落拓的时候总会想念曾经的好。

即使不落拓，我也会一直想念曾经的红苕饼。

车过了文星了，爬上一个缓坡，缓坡左侧是一片别墅。

右侧，有几座小小的破房子。

我知道，这破房子在遥望别墅的幸福。

渐行渐远，红苕饼终究挥之不去。

    你曾经说，要是你老了还能记得，那我会很欣慰的。

我今天坐车经过郊区，看到几株高粱。在炎热明亮的日光里，深绿的叶子在微风中摇曳，划过我百无聊赖的思绪。

那年夏天快要结束的时候，我们在你家门口的小溪旁度过了多少个夕阳余辉相伴的下午。我喜欢那小溪里流着的水，你说，水很清澈，四条小腿就浸在了小溪里。傍晚了，绯红的太阳慢慢的落在那远方山间的时候，那小溪里的水就凉了下来。四周青黑的山被绯红的夕阳笼罩，这个时候，那些放出去的鸭子都自己回家了，小溪上面飞满了一群群小虫，嗡嗡嗡的声音有远有近。水流的声音，蟋蟀的声音，青蛙的声音，飞着的虫子的声音，鸭子的声音，还有不时飞过的鸟的声音……我们如痴如醉，坐在那岸边舍不得走。那时你说，我们就在这里坐着吧，哪怕一个晚上也好。慢慢的暮色降临，不远处的街市亮起了灯火，和着郊区农家冒出的青烟，和着我们不舍的留恋。

    小溪对面是一大片高粱地，终于在一个有风的下午，随风起伏的高粱和哗哗着响的叶子，勾起了我的原欲。

    夕阳把我的脸印得绯红，呼吸也变得凝重。

    我凝视着你，片刻，把你横抱起来，淌过小溪，冲进了对岸的高粱地。

    一株株高粱倒在我粗暴的脚下。

……

风平了，一抹鲜血洒在高粱地里。

那片高粱在秋天就收割了，散落在地里的种子在秋雨的浇灌下又冒出了一棵棵新苗；而被我踏倒的那一片，硬是没长出一棵。

你在沿海的城市，不再见到高粱。曾经还老是在电话里给我说。

心里有就有，心里没有那什么也没有。我的语气一如既往的平静。

后来，你不再提到高粱。

脆弱的高粱抵不住城市的脚步，那片高粱地在一声声机器的轰鸣里、在我的热泪里夷平，继而出现了一幢幢高楼。城市的灯火里，早已失去了那些虫鸟的声音。

后来的几年，我固执地走到那些高楼前面。我知道，脚下就是那片曾经的高粱地。

最后仍是无声的离开，一次又一次。

再后来，离那片高粱地更远的小山上，又种上了一片片的高粱。

我今天想起，山那边的高粱不知红了没有。

屋顶上几棵很小的桃子树，都结满了桃子。

还有几株苦蒿，整点叶子下来泡水喝，却是如此的苦。

   看着奇怪的天色，窗子外几棵新栽的小树已经成活，在微风里晃动。不远处几棵笔直高大的银杏树，很苍翠，刚刚经历了春天的颜色。那些鸟和我们一样，还未意识到灾难即将来临。

    下午2点上班，刚刚进入工作状态。2点20多的时候，我们经理站在门口，离我桌子很近的地方，双手比划着给我们说着什么，突然他转身就往门外跑。我发现脚下在剧烈的晃动，窗户玻璃也抖动着。我从凳子弹了起来，瞥了下电脑的时间，14：28。脑子里一片空白，和同事们冲了出去。刚刚冲到门口，头脑清醒了点，意识到地震了。但是发现忘记带烟了，又折回去抓起桌子上的烟和打火机，然后再跑出去。

    公司是一层的平房，门口有块很大的空地。我出去的时候发现空地上站立着很多人，还有其他同事陆续的跑出来。惊魂略定，我发现抓烟的手上还多了支笔。我不知道当时我的神色。看着同事们的脸，惊恐、不安。站在空地上，看着房子微微的晃动，窗户玻璃哐哐之声不绝于耳。我连忙点上烟，说是压惊。

    几分钟后，大地安静了。我回到了办公室关电脑，一切正常，空调还发着嗡嗡的声音。就顺便把地震的消息发在了几个QQ群上，有个北京的朋友简直不相信，还对我盘问了许久。也难怪，谁都不会想到平原上的成都会地震。或许，是我的消息发得太早，那时才14点35分。

    电脑关了之后回到了空地上，大家都开始疯狂的打电话。很无奈的，基本上打不通。偶尔打通的和收到信息的人都会欢呼、兴奋。通讯基本上中断了，给人带来了更严重的惊慌。汽车上的收音机很快就报道了地震的地点：汶川。当时还没意识到带来了严重的灾难，而是觉得那里的熊猫遭殃了。

    4点过，我再次证实了自己的勇敢：公司领导要求我们男人们去旁边的乡村酒店去收拾东西。我们看到树荫下一片狼藉：成片滑落的瓦砸在地上，摔成碎片，砸坏了车的玻璃。天色依旧灰暗，成片的老树无言矗立。收拾到6点，回到办公室继续上班。当时不敢设想的是：突然余震来临，我们或许很惨。

    下班了，平静了一点点。坐车回到城里，路旁到处都是人。到家附近准备找点吃的，发现很多餐馆已经关门，找个可以吃饭的地方是多么的艰难。我晃荡到川大南门，那周围的超市、店铺里的东西差不多被哄抢迨尽。拥挤的人流，把我已经平静的心再次搅乱。拐进学校准备去问候一下还在读书的同学，发现路上停满了车，车的缝隙都塞满了人，人流缓缓的向前涌动，草地上挂满了帐篷，很壮观的场景，或许更是悲壮。那天晚上，我就和几个同学在体育馆的平台上坐了一宿。前半夜的时候吃了不少东西，我们还有精神打牌。听到广播里死亡的人数急剧上升，心里不由悲愤得收缩、发紧，喉咙里总觉得堵了什么东西，一直堵到心口。后半夜的时候实在坚持不住了，坐在椅子上沉沉睡去。那天晚上还是发生了几次余震，每次余震都把露宿的人们惊醒，哄然跑了开去。片刻之后又平静下来，继续睡觉。如是几次，在惶恐中等待天亮。

    天快亮的时候，下起了小雨。在惶恐的气氛中，夏天的小雨也让人感到很冷。我从椅子上起来往家里走，准备收拾一下去上班。那时才早晨6点过，之前通讯一直中断。突然接到父亲母亲的电话，他们悬了一夜的心也安定下来。雨越下越大，我还得去上班。

    13号的雨一直下着，下班搭经理的车回去。原本拥挤的路上，很不容易才遇到一辆车，平静得出奇。回到成都，没有往日的熙熙攘攘。路两边停满了车，草地上到处都是帐篷。路灯还是亮着，而到处高楼已失去了往日的灯火，一片死寂。偶尔路上飞驰而过的汽车，让人觉得还有一丝活的气息。城市失去了往日的生气，寂静得让人发怵。我一个人在昏暗的灯光里，等待着公交车。

    地震之后，我们一直在上班，没有放假。但是人心惶惶，一点工作状态都没有。19号，默哀，白衣黑裤的我们在阳光下，很肃静，汽车全部鸣笛，很悲怆。旗杆上降下的国旗，似乎失去昔日的风采，不再飘动。

曾经的刻骨铭心淡然远去，她的影子逐渐模糊。

挣扎着放下，挣扎着放下她那个致命的疏忽。

心头堵得R你妈的慌。

这年春天，4月，我从广州回到了成都。

4月的第一个周末，我遇到了她。

因为杂志的原因，我参观了她们的活动。

在那个偌大的广场上，年轻的人们在画粉笔画。我无精打采的坐在凳子上昏昏欲睡。因为前一天晚上打了通宵的麻将，我精神萎靡衣冠不整。

四月初的成都，还有点微微的寒意。

突然，我抬起头来，发现了她。

微风轻拂着她的头发，黑色的上衣和格子短裙，正聚精会神的对着画板画画。

将我的眼神定格。

阳光昏暗。

她的影子浮现，

我的4月，春意盎然。

就在那天我就知道了她的名字。

我不会唐突佳人。

几天之后的一个晚上，我才真正的认识了她。

不高山，的确不高。

很多天以后的一个晚上，我和她去了那里。

在爬上那山之前，和她一起吃了足以让我这生刻骨铭心的红苕饼。

我们沿着上山的路一直走，没有回头。

因为她说，不走回头的路。

我们到山顶坐下了，不远处璀璨的城市灯火，望不到哀伤。

即使如此，

在迷茫的夜色里，她的脸庞更妩媚。

几滴雨飘到她的脸上，

我说，这雨好色；

山蚊子咬着了她，

我说，这蚊子是同性恋；

终于我感觉到一滴雨，

她说，这雨也是同性恋。

我当时只觉得，

她，冰雪聪明。

原以为自己已经变得铁石心肠麻木不仁。

在一个阳光灿烂的春日下午，却因为看到她被太阳晒得绯红的脸和溢出的细汗融化。

在电话里一次次听到她憔悴的声音而融化。

水晶或许能传达我对她的爱意。

那天，我送给她的时候，可惜没机会亲口说出。

想到将来老了的时候，想起自己曾经的年少轻狂，或许，会幸福得老泪横流。

　　暮春。
　　又到暮春。

　　我现在在沿海的城市，在这个季节不是很分明的地方，却不容易感觉到。记得曾经在柳絮纷飞的春光里，我鼻子总是酸的，这个时节太让人感伤。如今仍为生活奔波的我却已疲惫到麻木，那些感伤的日子早就淡去，只是在深夜的时候老是轰然呈现在我脑海里，让我辗转反侧，难以入睡。

　　很多年以前的这个时节我就喜欢在老家附近的鱼塘边放风筝，几乎每年。后来直到现在就成了我的回忆。

　　老人们说过了清明就不能放风筝了，他们说的很有经验。长大了去外面读书，放风筝的回忆就像每当这个时节我头脑里花花绿绿的风筝。

　　那些年我有一根很漂亮的鱼杆，是爸爸给我买来放风筝用的。它陪伴了我几年，我用它放出去过很多风筝，是它把我放风筝的回忆定格。而今，那鱼杆已残破不堪。

　　这个时候鱼塘边的洋槐树正在吐出绿芽，沧桑的树干诉说着时间的古老。慢慢的挂上了一串串白色的小花，和煦的春风里，那白色的花瓣片片飘落。落英缤纷。地上的野草依旧枯黄，不过偶尔能看到一丝丝新绿，仔细的就能闻到新鲜泥土的气息，它们用一个冬天的时间孕育了许许多多新的生命。太阳仍旧有点昏黄，低低的挂在鱼塘上空，似乎风一吹过它就明亮许多，照在吹皱了的水面上，波光粼粼。水面上的波纹一圈圈的散了开去，阳光也就一圈圈的散了开去，晃着我的眼睛，晃着我绯红的脸。不远处的田埂上开满了艳丽的胡豆花豌豆花，淡紫色的花瓣围着深色的花心，招蜂引蝶。田里的水已经清澈，看得到黄褐色的土。蟋蟀草虫叫个不停，诉说告别冬日的兴奋。

　　我会在那草地上先打几个滚，眯着眼睛晒上片刻，然后坐起来望着波光粼粼的池水感觉风的方向，这个时候挂在漂亮鱼杆上的风筝早已按捺不住，迎着风飘来飘去。轻轻的我摇了摇鱼杆，把风筝对着风的方向，一放手它就飘了出去，一开始它行踪飘忽，还会调皮的翻几个跟斗。不过在我的调教下慢慢的就驯服了，迎着风，把鱼杆上的圆盘拖得哗哗的转了起来，向那远方飘去。我的眼睛一直盯着它，盯着它，盯着它变成个黑点。

　　太阳渐渐的远了，风筝也渐渐的远了。
　　当我感觉风向比较稳定的时候，我把鱼杆插在地上，双手抱着头躺在草里。
　　父亲也喜欢放风筝，这个时节他下了班就会来看我放。
　　他喜欢沉默，我随时瞥见他用严峻的眼神盯着远方的风筝。
　　长大后我喜欢一个人放风筝，那是一个人放飞的心情。

　　后来，很多年以后，我在大学里面和几个女孩，放过一次风筝。
　　完全找不到以前那种感觉。
　　那天，天色灰暗。

　　我一直想，很多年以后，带着自己的儿子回老家的鱼塘边放风筝。
　　希望自己盯着儿子放飞的风筝，眼神不再像父亲那样严峻。

昨天上网，遇到她。欣喜。
她给我讲起小时候的故事，勾起我对过世了的外公外婆的思念。

本来早就想写点东西纪念他们，可是我一直不敢下笔，太沉重。
想到外公去世的情景我不禁热泪盈眶。

他走得太平静：
走得安详静穆，有如他在世时的神态，有如他家门口不远处那青黛色的小山。

外公住在山沟里，那些山不是很高，但是走进去的时候也得费些气力。记得小时候每年爸爸妈妈都要带我们去外公家小住几天，等慢慢的长大，我就觉得那是习惯，每年的大年初四我们一家人就去了。而且还有妈妈的两个姐姐也要带着全家人去，很是闹热。小时候我是很不情愿去的，因为到那山沟里要走很长很长的崎岖的山路。而且特别怕下雨，一下雨那路满是泥泞，走进去膝盖以下的裤子全会沾上稀泥。小时候我总觉得那段路很长很长，所以心理特别惧怕。后来我就想出了个好办法，用自己的压岁钱请随行的大人背我。一趟下来，压岁钱就差不多花光了，不过我觉得很开心。长大了因为读书没有太多的机会在外面玩，也没机会走这么长的路，记得读大学的那几年，过年去外公家走这路的时候心情总是很开朗。到了外公家人就多得很了。我记得最多的一次有三四十个人，舅舅姨妈，表哥表姐，还有侄儿侄女。一大家子人聚集在一起，那气氛不用说。以前在小孩子中我是最大的，当然就成了他们的领袖，这个时候舅舅种的甘蔗就惨了，被我们不知好歹的连根拔起当作兵器在那些小山上玩架。外公的家门前后面都是小山，过年的时候光秃秃的，树都比较少，一直在脑袋里有个景象：光秃秃的小山，地面有些地方裸露着红褐色的斑鸠沙，有几棵瘦小的柏树立在那山上。小时候的事情在浮现，不过最近几年舅舅不种甘蔗了，不晓得是不是和我们的胡闹有关。

外公家门口还有条小溪，水很清澈，以前放暑假我就被妈妈送到他们家。我就喜欢那流着的水，每天都会去洗澡，光着身子在那水里，太阳晒得发黑，外婆看到就会慈祥的喊我不要去晒太阳，怕我长痱子。不过我的皮肤好，从来不长那些东西，我就觉得身子一半在水里一半在水外半冷半热的很舒服。下午了，绯红的太阳慢慢的落在那远方山间的时候，那小溪里的水就凉了下来。我就爬上岸去，看到周围青黑的山被绯红的夕阳笼罩，当时只觉得很好看，究竟好看在哪些地方我又说不出来。这个时候，那些放出去的鸭子都自己回家了，小溪上面就飞满了一群群小虫，嗡嗡嗡的声音有远有近。水流的声音，蟋蟀的声音，青蛙的声音，飞着的虫子的声音，鸭子的声音，还有不时飞过的鸟的声音。我傻了起来，坐在那岸边舍不得走。慢慢的暮色降临，我抬头看到外公家烟囱冒出的青烟，觉得该回去了。浑身衣服都是脏的，少不了又会挨外婆的疼骂。我不会顶嘴的，只是笑笑。这个时候外公就把热水倒在桶里喊我去洗澡。在小溪的冷水里泡了一个下午，当热水浇在身上的时候，就会起鸡皮疙瘩，慢慢的人就松弛下来，觉得很累。洗了澡我就会像一堆烂泥倒在椅子上。这个时候外婆就会絮絮叨叨的把早已煮好的鸡蛋给我拿来，说我饿了吧先吃着垫肚子，等到吃晚饭。每天早晨外婆煮的鸡蛋迫不及待的滚进我的肚子，我就和表哥跑了出去，我觉得那很自由。到妈妈接我回去读书的时候我老是不想走。外婆看到我不想走的样子就会絮絮叨叨的跟妈妈说让我再耍几天再耍几天，不过这无济于事，我知道回家就不会再如此自由，急得流眼泪。

外公这个时候就会给我说要好好读书，好好读书，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书中自有千钟粟。当时我不懂什么是颜如玉千钟粟，就给外公说，我好好读书，等长大了用黄金给你修一座大大的屋子。记得他就会呵呵的笑着，拍着我的脑袋。可是今天，我是不读书了，我没能用黄金给您修一座大大的屋子，哪怕仅仅是想用我自己挣来的钱给您买点烟，您都抽不到了。前两年在家过年的时候仍然去外公家，可惜，我只能用自己的钱买最长最长的鞭炮给您上坟，热泪盈眶的在您的坟前恭恭谨谨的磕几个头。

这个时候，妈妈就会不停的掉泪。

以前听他们说起过外公去世时的情状：
外公去世前一天还去田里做活，下午回家有点晚，可能是白天干活累了，没吃晚饭就躺到床上去。当时外婆在我六姨妈家，第二天早晨舅舅去喊他吃饭没喊醒，就没管那么多，自己吃了饭出去了。等下午回家的时候发现外公还在床上躺着，舅舅觉得很奇怪，又喊了很多声都没反应，这才发现外公已经去世了。

当外公下葬的时候，我那个排行最小的舅舅，我那个年近半百的舅舅，我那个现在还是单身的舅舅，不停的在他的哥哥姐姐妹妹面前不停的不停的自责。

我当时在成都读书，外公下葬后他们才给我说的。
我躲在帐子里，无声的哭泣。
外公家解放前是地主，他会四书五经，会写诗作对。我想到了以前他教我背诗，背那长长的《滕王阁序》，讲他做过的对联......

去年，外婆去世的时候我在成都工作了。
去世的前几天在医院里就不行了，那天早晨爸爸打电话要我回去。我都准备好回去，中午的时候他又说外婆好了过来，让我不用回去。没想到两天以后就去世了，那天说来也奇怪，我的电话没钱，早晨上班去的匆忙忘记加话费。第二天我打电话回家，妈妈才说已经下葬了。
去年，９月，天气太热。
当时，电话滑落。

他们二老走的时候，那么多的孙子外孙，就只有几个在身边。
我想，等我回去的时候，他们的坟茔，已长满了荒草。

你说，今天晚上要带我去一个很神奇很神奇的地方。
究竟如何的神奇，我问。毕竟还有点反应。
你没有回答，只是浅浅的笑。
我们走了很远,很远。

时间一刻一刻的流走，喧嚣渐渐的沉睡。
我们沿着河岸，柳树的影子把人行道铺得斑斑驳驳，微风拂过，那影子显得更奇异了。路灯把我们的影子照得散了开去，古代诗词中提到柳的句子浮现，心里不禁一阵恐慌。
我很沉默。

路过公园的围墙，你说，想翻过那围墙进去。
其实那公园就在我们曾经读了四年书的学校旁边，太熟悉了并没什么新鲜的感觉。
只是，我觉得，你想翻过围墙进去，这种想法有意思。
当时缺乏激情的我，委婉的阻止了你。
我想开玩笑说，我刚刚走出围城。
脸上闪过的苦笑你没有察觉，你沉浸在自己的创意和因为我的阻止而略微失望的情绪中了。
人生到处都有围墙，它已经存在在那里，我又何必主动的一定要翻进去呢。我想。

渐行渐远。
你开始给我讲小时候的故事：上山偷玉米、养了小鸡小鸭兔子、挨爸爸的打……
当时觉得我是在和一个小女孩走在一起。
我偶尔问你，那神奇的地方还有多远。只是问的间隙越来越长，突然觉得有些事情过程比结果更完美。
就像刚刚走过的灯火阑珊的石桥。
你说你以前学骑车的时候，一个人漫无目的的骑车，随时路过这石桥。
我也曾经无忧无虑。
我一直追求这种闲适的生活。
心里的阴霾总是挥之不去，只是在你的故事和笑声中暂时冷却。

夜已深。
仍然没到你说的那神奇的地方。
你一脸认真的说，应该在河的对面。
我望了过去，河对面黑黝黝的。
语气，不是那么的肯定。
或许，还有点内疚。
其实这个时候，我已经了解，那已经不重要了。
在这个时候，那个神奇的地方已经深深的埋在我的心里，和着你的影子。

领到了我辞职补发的工资。
我和你去吃饭。
看别人吃饭可以让我陶醉，那是我第一次。
你白皙的手握着筷子，神情专注。轻轻的挑起一片菜叶，小心翼翼的一寸一寸的往嘴里面送，这个时候用筷子刮去菜叶上的其他作料。眼睛一直盯住那菜叶，怕掉了下去。对食物的专注，其实是对生活的专注。我们把吃饭当作实用的必须的，而你，我觉得，那是超越了实用的境界。享受生活，其实就这么简单，但是我，做不到。

你吃苹果的时候，一口咬下去可以咬出个心形。
会很得意的递给我看。

你喜欢饼干，喜欢看饼干，买饼干，吃饼干。
我说你吃得面无血色，你还附和。
以前你给我说过，女孩吃零食和男孩抽烟一样，有瘾。
饼干之于你有如烟之于我。
你可以吃到胃子发胀，我可以抽到嘴巴麻木。
那几天，我们逛遍了学校周围的面包房饼干店。每到一个地方看到橱柜里面琳琅满目的饼干，你的眼睛闪烁着兴奋的光泽。你会给我讲哪种好吃哪种什么味道，似乎了如指掌。全部看过之后，你会拿着几种进行比较，权衡再三之后都舍不得放下。我知道你在用心的挑选。其实照我的想法和你拿起饼干时的神态，我会把那些都买下来。但是我明白你不会这么做，也不会让我这么做。我知道，经过你精心挑选而买到自己最喜欢的，这也是一种对自己的肯定和幸福。

终于，我有机会实现这个想法。
那一天我去一个公司面试，回来路过一个饼干店的时候，我就把你曾经比较过的饼干全都买了下来，当时你还在上课。下课走出来看到我手里拿着一包饼干的傻样，你的神情有点稀奇古怪。
因为，之前，你吃饼干到胃发胀的时候就捶胸顿足的说过再也不吃了。
这不是理智的话，我明白。
但是我还是有点兴奋——教唆犯。

萧瑟的冬天，太阳露了出来。

我悠闲的找工作，依然没有任何消息。
你说，四叶三叶草会给人带来好运。
每周星期四以后你就没有课，我们在学校里到处找四片叶子的三叶草。找了很久都没找到，我们就逛到了学校的另一个校区。那边我只是以前买药的时候随时路过。你带我去的，我们在那些古旧的建筑里穿梭，流连在那巍巍的钟楼。钟楼下面有大片的三叶草。你惊呼着奔过去，认真的寻觅。微微的蹲下，俯着身子，手指就在草丛里翻动，掠过一片片的叶子。我半蹲着，注视着你，微风吹拂过你散落在两边的长发，我的心在颤动。你的手指掠过的不是那草丛，是我微澜的心。
终于，这次找到了两棵。你欢呼起来，路过的人投去一道道惊讶的目光，你没有察觉，沉醉在自己的兴奋中了。
我微笑着。
你小心的把那两棵草放到我的手里，怕我把它们弄蔫了，又要了回去，从自己的包里拿出自己的学生证，打开后把草放了进去，轻轻的合上。
四叶三叶草。
《诗经》：非子之为美，美人之遗。
我们同时想到。
 

天很阴，风吹得很冷。
你说，要我回去多穿点衣服。
你说，我烟抽多了，帮我买润喉糖。
你说，那草要好好的养着。
感动莫名。
抑或感伤。
最难消受。

那几天我觉得过得很幸福。
我们总会漫无目的的在学校里面游走。那些银杏树的叶子经过深秋已变得金黄。我们背最长的古诗，讲历史上发生过的故事……我们在一起走，不管白天夜晚，不管寂静寒冷。累了坐在人行道的石沿上，不管行人的眼光。

天冷得让你感冒发烧，进了医院。
当傍晚我走进你病房的时候，你一个人在床上读《史记》。
突然我的心一阵悸痛。

凝重的神色，我不想让你看见。抬头去看那房间的灯管，发现一支诡异的蓝色灯管也亮着。当时我知道那是紫外线灯管，可能是用在病房杀菌的，所以没管它。就是这一疏忽就出了大问题。第二天清晨你给我说昨天晚上眼睛不停的流泪，已经肿了。我飞快的从床上弹了起来，收拾好就去找你，你总是说不敢让我看见。在我的坚持和倔强之下你同意了。我到你宿舍楼下的时候心急如焚的等待。等了很就你才出来，我们那个同学说你练成火眼精睛了，他没说错，呵呵。梨花一枝春带雨。我逗你，其实心里还是很焦急。软磨硬泡的带你去了那个大的医院，取药的时候一个藏族的男人总是转头过来看你，我就用眼睛盯着他，直到他回过头去。我在心里偷笑，悄悄的给你说，你不禁笑我，还给我说你们家的根在云南。我说你有少数民族的血统，因为在我印象中苗族的姑娘很漂亮，你不置可否。
或许那也有可能。

从医院回去吃了饭你又睡觉去了，晚上又去医院输液。
可能是白天走得多了吧，你到病房的时候就想睡觉。当时他们几个都来看你，你让大家回去了，只有我赖着不走。我在病床旁边守着你，看着你睡觉。长长的睫毛，很美。凝视着你熟睡的脸，安详静穆。听到你的呓语，我把头低下去，埋在了肩膀里。

静穆的伟大与宁静的崇高。
我想到了悲剧。

你值得这世界上最美丽的幸福。我一直对你说。

我终于下决心离开那生活了４年的地方。心里不免惆怅。
我走的前一天晚上，你又陪着我漫无目的的游走。晚上很冷了，我把外套递给你，你还不好意思穿上。你说，今天晚上在你提回去之前我不能说回去。我只穿了一件衬衣，但是没感到寒冷。我们不再背那最长的古诗，也不再讲那些历史上曾经发生过的故事。我们坐在体育馆的看台了，遥望漆黑的夜空，我在遥望你的幸福。我无言，努力忘掉自己的哀伤。

你值得这世界上最美丽的幸福。
而我……
离开，无尽的惆怅。

                                              07.2.28夜  珠海

赤水·历史记忆

吃饭后上车，他们说就快到赤水了。
其实那个时候我已经睡着，太冷了，把司机那小床上的毛巾被搭在身上，抵不住倦意的诱惑。

赤水。
醒来的时候已经经过。
毛泽东四渡赤水也已经经过。
只留下想象。
贵州，夜郎？
李白写诗给王昌龄说，我寄愁心与明月，随风直到夜郎西。
夜郎西可能就是经过的和正在经过的地方吧。
我不是被贬谪的，也没人写诗送我。

贵毕高速公路

在淅淅沥沥的小雨中，车走在了贵毕高速公路上。寒意和倦意交织在一起，我不能入睡。已经在车上了，我知道没有如果。只能一个人寂寞的望着车窗之外，那是无边的夜，也有一些星星点点的灯火。我的思维暂时凝滞了。旁边鼾声响起，我羡慕他们能平静的进入梦乡，我羡慕他们那颗平常的心。或许，是生活的磨砺和驱使。毕竟我是第一次走这么远，心潮起伏。我在想啊，如果多年以后我还有机会坐车经过这些地方，我的感触将会是什么。最起码的，我可能不会在深夜不能平静的入睡了。或许，这颗平常心更可贵。
经过贵州的时候基本上是晚上，没有记住任何景色。

广西·好山好水

这个时候已经糊涂了，头大得很。广西的风景的确很好。那山那水，我只在电视电影里面见过的，而现在的的确确的在车窗外，清晰。而且天气晴朗了，好象刚刚走出冬天，走进了春天。心情也开朗起来。

这天，是她的生日。
我在车上她发信息给我说的。
我埋怨她没提前说，要是那样我会改道走成都了。
缘法。
不能强求。
我一路上往车窗外张望，遗憾的是，没看到壮族的美女。

广东…….

司机说车开始抖动得厉害的时候，我们就进入广东了。
全车人笑了起来。
在黄昏的时候车开始颠簸，司机说，我们进广东了。

似乎我听到了吁气的声音。
大家各自的目的地就快到了，都有了轻松的感觉。反而我的心情开始沉重，目的地是快到了，而在这片陌生的土地，我会怎么走。
心里有那么点阴影。
这个时候，无人为我排解。
说是说，车到山前必有路。
好象突然丧失了信心，有如车外的黑夜。
沉重的心情在今天写的时候已经忘记，我觉得对某一类的事情应该很健忘。

半夜２点多的时候，我终于到了东莞，下车的地方。打车去表哥住的地方，半个小时花了９０多，体会到这边的物价的确很恐怖，现在只能用这个词形容。记得在成都的时候，我最多一次才花３０多就可以坐得很远。无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