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人们潜意识里都有一种“生活在别处”的认识，因为隔得太近，身边的许多美景反而被忽略了，比如梵净山、挞扒洞，我就一直没有去过。11月一个晴好的周末，朋友们组织了一次难得的出游，地点就选在挞扒洞。

出谢桥后的路况不是很好，沿途风光也乏味，到了三级电站后，狭长山谷中才出现了一派湖水拖蓝的景象，从视觉上就给人一股凉爽之意。这高峡平湖的景观，得益于挞扒洞溪流涓滴不断的优质水源。

进入挞扒洞峡谷谷口，但见两匹山崖恰似两扇森严的铁门，谷底是一条狭窄的通道，体现出典型的喀斯山谷地貌。山谷之中，潺潺的溪河与山路平行，一去数里，始终如淘气的小狗尾随着游人的脚步。由于周围草木繁茂，枯木落英烂于水中，形成了堪与九寨沟海子媲美的钙化物，沉淀出翡翠般夺目的色彩。

平静的河谷两岸，多是刀劈斧削般的悬崖峭壁，石壁上长满了参天的古木，蒙络摇缀的藤蔓中伸出几树老干，逆光看去越益显得遒劲瘦挺。

挞扒洞名虽为洞，却无洞可观，主要景点集中一段长约三、四公里的河段上，这里高峡、深谷、飞瀑、怪石随处可见，集园林的婉约幽静与山地的峥嵘险峻于一身。该地的台地结构把河谷切成若干段，造就了众多大小高低各不同的飞瀑流泉，这些瀑泉从悬崖上跌落，在草丛间跳荡，游踪所至，可说步步生景，惊喜不断。临水照镜，落花与人面交相辉映，愈增其美，空谷聆音，鸟声与泉鸣窃窃私语，让人陶然忘机。

景区内最美的地方，大概就是二级水库下面临河的谷地了。这里双瀑垂挂，怪石嶙峋，是节假日游人踏青赏景、漂流烧烤的目的地。水流清浅刚及膝盖，河底卵石历历可数，与来路上碧玉般的绿是两种感觉。河中有二十余级石步，踮着脚尖纵跃到对岸，两条隐藏在深树丛草中的瀑布就出现在眼前了。

谷中地形错综复杂，崎岖坎坷，大小乱石犬牙交错，石上长满了灌木、藤萝和各种苔类植物，在氲氤水汽中显得特别湿滑，时常得手脚并用方可攀到近处观看瀑布。双瀑间距不宽，姿态却完全不同，左边的瀑布飞流而下，笔直注入谷底的水潭，因其势急，看上去仿佛一匹白练悬空；右边那条则在若干级台阶上披挂成柔曼的轻纱，像是舞会上打着百褶的蛋糕裙。同是一源之水，两条瀑布待客的方式也有所不同，白练瀑布性情直爽，追求自由无所挂碍，虽然望去一览无余，却以它逼人的气势令人心折；蛋糕瀑却像个害羞的姑娘，半遮半掩地躲藏在草木葱茏奇石参差的山谷深处，始终找不到个角度一睹真容。

一下车，人们便一哄而散，爱美的女孩们不顾路面险峻湿滑，赤脚攀到瀑布旁的山石上，在闪光灯下领略着登高望远的豪迈与飞流直下的坚定；打水仗的人大呼小叫地闪躲着，跳跃着，竭力避开攻击，把更多的水花无私奉献给对方；喜欢操作家务的则早早用水泥砖垒起灶台，捡来枯枝引燃木炭，烧烤着带来的一大堆肉食和蔬菜，通红的火焰把脸蛋儿映衬得红彤彤的。

到了下午日落之时，河水突然涨了起来，渐渐漫过了水面的石步。据当地人说，挞扒洞溪水是从三个蓬水洞涌出来的。上午水小，下午水大。所以当人们下午时分在溪边洗澡时，把衣服放在溪岸，不小心就会被突然涨大的水卷走了衣服。这是为什么呢？原来上午是两个洞出水，下午是三个洞出水。其中有一个洞总要上午停歇，下午方肯出来。泉水时停时出的原因至今还没人破解。或许，自然界也有自己的私人空间，不为外人所知也。

　　一个并无内容的帖子，却成为点击十万余次、化用和套用语层出不穷、甚至拉动了一些以此命名的产业的网络流行语，不能不让人感叹网络的力量。实际上它并无多少玄机，不过是不经意间触动了人们心底最敏感的那根弦，唤起了童年温暖的回忆。

2、韩梅梅结婚了，新郎不是李雷。

　　新版初中英语教材中，曾经熟悉的两个小朋友“与时俱进”地长大成人并组成家庭，然而原本被一代中学生视为佳偶的他们并没有成为一对。这个变化颇似当年央视广告“女友结婚了，新郎不是我”，命运的捉弄把现实中的无奈移植到了课本中，无怪乎踏入社会后却发现“一切全都全都会失去”的八零后们会感慨万千。

3、哥吃的不是面，是寂寞。

　　从文字上看，这个帖子与稍早出现的“不要迷恋哥，哥只是个传说。”一样，体现了武侠小说的至高境界，传达出独孤求败式的大孤独与大寂寞，但图片却是完全不搭边的极尽恶搞。或许其本义与周星驰电影《功夫》中乞丐卖秘笈相近，但网上大量出现相仿句式，一时造成全国上下皆“寂寞”，则是一种集体无意识的表现。

4、人生如茶几，放满了杯具

　　这个句式据说来自张爱玲，但我更熟悉的则是莎士比亚的“人生如痴人说梦，充满了喧哗与骚动”。应该说，这样一个具有悲观主义倾向的人生感悟并不新颖，任何时代里生活不如意或稍遇挫折的人在一定的条件下都会产生如此想法，不过放在现在这个命运几乎不能由自己掌控的迷惘时代，就会立即产生出流感一般的传播效应。

5、嫁人就嫁灰太狼，做人要做懒羊羊！

　　嫁人的原则是不用动半根手指，做人的原则是永远都有狗屎运，《喜羊羊与灰太狼》是快节奏高频率生活状态下的年轻人的一个民间传说般的美好愿望。然而它的直接后果就是：迄今为止，我没遇到超过四个会做丁点家务的八零后，在竞争压力日大的今天，又不愿做任何事，或许只能期待有懒羊羊的好运或嫁个灰太狼般的老公了。

6、曾哥纯爷们！铁血真汉子！

　　继春哥之后，曾贻可强势登陆，光荣地成为新一代铁血帮掌门人，并有望在计划生育广告中抢走春哥一杯羹。不管“两个爷们”的推出是不是主办单位与网络的恶性炒作，至少在大家骂街骂到自然醒时，人家却在家里数钱数得手抽筋。看来，挨骂也不是每个人都能享受的特殊荣耀，君不见宋祖德、芙蓉姐姐都成名人了吗？

7、被时代

　　被自杀、被代表、被就业、被增长、被自愿……行了！我们已经“被”成了馒头，只能在“被时代”无限仰望那些代表了我们的、传说中据称为“人”的生物，等待着他们“雪白地吃着高兴的馒头”，他们因馒头的滋养而雪白，我们因喂肥了他们而高兴，这真是个和谐的社会。

8、躲猫猫

　　2009年最早的一个流行语，充满了暴力与荒谬，预示着这又是一个不寻常的年份。当邓玉娇、李乔明事件都充满了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玄机与奥妙，也难怪国人都选择了“打酱油”。虽说为人的准则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但人们的个体意识永远不会泯灭，一旦连酱油都打不成了，将产生出无数个杨＋式人物。

9、你是哪个单位的？

　　没长出啤酒肚的人去其他单位部门办事，往往会被保卫拦截，劈头一句就是“你是哪个单位的？”看来不腐败出个肚子来，在社会上还真是寸步难行。当初以为保卫们都是狗眼看人低，直到国家队的领导们也一再把这句名言搬出来，才兴高采烈地发觉，其实人家是抬举我们了：大人物的言行，能算是狗眼看人低吗？那基本上可以视为一项基本国策。

10、你是准备替党说话，还是准备替老百姓说话?

　　许多人认为逯局长一不留神把实话给说出来了，其实他压根不认为自己的言论有何不妥，他理直气壮得很呢。在他（们）眼里，党是刀俎民是鱼肉，这是上天早就安排好的，因而根本不存在什么留神不留神。有党和国家的撑腰，局座大人完全不用掂量，你大胆地往前走，莫回呀头。

时间

公元猴年马月

地点

武陵山区《新铜仁》客栈

人物

黄晓云　《新铜仁》客栈老板娘

王　宇　破落子弟

黄修挺　武陵山寨小头目

熊梦云　书生

采　薇　独行侠

杨　冲　《新铜仁》客栈掌柜

第一场

［一弯新月斜挂天边，恰似一把新磨的镰刀，辉耀在苍莽巍峨的武陵山间。

［《新铜仁》客栈孤零零地伫立在黑夜里，唯有一灯如豆，照着桌上吃剩的几碟小菜。

［老板娘黄晓云及食客王宇上。

黄晓云：　（揉了揉惺忪的睡眼）这大半夜了，顾客也没两个。那死鬼还不来，让老娘都等得人老珠黄了。

王　宇：　（舌头都捋不直了）我说，老老老板娘，你卖的这啥酒水啊，一点味也没没没有，不如把你那口口口水让我尝啊一尝。

黄晓云：　敢吃老娘豆腐？（在王宇额头上弹了个爆栗）我看你是老寿星吃砒霜……

［话未说完，只听一声巨响，客店大门被人撞得飞了起来，吓得黄晓云花容失色，一个一袭黑衣、面色冷峻的人大步走了进来。

黑衣人：　把钱都交出来！（用剑尖点了点想偷偷逃走的王宇）你给我乖乖坐下吧！

黄晓云：　（颤颤栗栗地）我说大大大侠，本店店小利薄，十天半月没人光顾，实在拿不出钱来孝敬您老，求您饶过奴家这一回吧。

黑衣人：　哼哼，在这武陵地区，谁不知道《新铜仁》客栈是只此一家、别无分店的，你要说没钱，连猫猫狗狗都笑了，哈哈哈哈。（笑毕脸色一沉）大爷不是跟你们开玩笑，打劫是很严肃的事业！

王　宇：　我说大侠啊，你看起来好威猛噢，能不能给我签个名啊。

黑衣人：　（冷笑一声）你当我是傻瓜吗？会让你套出大名来，好让捕快来抓我？

王　宇：　哪里哪里，大侠你天庭饱满，地阁方圆，一看就是个急人之难的好汉，我是真心的崇拜你，如果能够天天念叨你的名字，才能身体倍棒，吃嘛嘛香。

黑衣人：　任你马屁拍穿，我也不上你的当，虽然我自己知道我叫黄修挺，但决不会告诉你们。

黄晓云：　黄大侠，看在我们都是家门的分上，你就可怜可怜小女子吧，5555。

黄修挺：　你怎会知道我的姓氏的？啊，你这女人有未卜先知的本事，看来留你不得。（说罢，手中寒光一闪，长剑直往黄晓云头上斩落）

［幕落

第二场

［正在这一电光石火之间，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幽微的吟哦声，一个形单影只的书生垂头丧气地走了进来。

书　生：　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珠儿啊珠儿，我本无意伤害你，卿何忍心抛弃我？（眼光偷偷往黄晓云身上一扫）纵然我熊梦云有心花街寻欢，又怎奈得老板娘满身酒气一脸死相？

［黄晓云把酒勺往柜台上“当”地一敲，斥道：你说谁呢？

熊梦云：　纵然我决意酒馆买醉，又何能忍受旁边一对小鼠眼时刻盯着我的包袱？

［黄修挺把长剑朝桌面上“铎”地一插，喝道：你说谁呢？

黄晓云：　黄大侠，这鸟书生骂我倒没什么关系，他居然敢连你都骂了，是可忍那个什么什么不可忍，你说是吧？

黄修挺：　你说得很啊……对！看来本大侠不给他下个螺丝上根发条，他是不知道啥叫修理的。

熊梦云：　（一头扑进黄修挺怀里嚎啕大哭）你杀了我吧。珠儿离开了我，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我也要离开你，让你尝尝生不如死的滋味。

黄修挺：　（毛手毛脚地跳开）嘿嘿，我才不遂你的愿呢，你被人抛弃了都活得那么痛苦，我被你抛弃了还有什么乐趣？

［黄晓云与王宇对视一眼，脸上溢满惊诧之声，异口同声道：玻璃。

黄修挺：　屁话。我们这叫心心相印。

熊梦云：　大侠，我求求你成全我吧，让我一死，也好过在人世间忍受这无尽的折磨。（说着作势要跪。）

黄修挺：　（忙伸手把熊梦云托了起来）后生，你要好好地活着，直到你心上的人回心转意。

熊梦云：　（用衣袖擦了擦干巴巴的眼眶）我如今沦落天涯，潦倒市井，就算珠儿你已然原谅了我，我又哪里来盘缠去找寻你呢？5555。

黄修挺：　少年人，千万不要气妥（馁），我这里还有1千两纹银，你不要嫌少，拿去做个盘缠。

熊梦云：　（左手直往外推黄修挺，右手一把将纹银接过放入囊中。）不要这样，不要这样，大丈夫不受嗟来之食，我好歹也是个圣人门徒……（话没说完，人已一溜烟跑得无影无踪。）

黄修挺：　（见黄晓云和王宇都用异样的眼光看着自己，猛然醒悟）啊，我不是个土匪吗？啊不，大侠，我怎会倒贴出去？都是你们俩害的，快把钱给我交出来！

第三场

［场景同上。

黄修挺：　（目露凶光，用剑尖挑开了王宇的衣襟。）今日你们不把这一千两银子还给我，休怪我黄大侠手段毒辣！

王　宇：　（醉眼朦胧地）哈哈哈哈，痒死了，你解我衣服干什么？一点都不规矩。

黄晓云：　别，别，黄大侠，你千万别动手，我们这就给你钱。

［这时远处传来一声清啸，似乎是两个人在互较长短，听声音似乎还在三里之外，但倏地一下，一条人影已闪电般飘进店内。黄修挺躲闪不及，被来人重重地撞飞在柜台上，喀嚓一声，柜台被撞塌半边，黄修挺直挺挺地躺在地上，人事不省。

黄晓云：　吓，好强大的气场，你是谁？

［来人身形消瘦，面容清奇，神色间有种说不出的落寞。慢吟道：原知造物心肠别，老却英雄似等闲。

王　宇：　好诗，好……诗，这顾城的诗就是与众不同。

黄晓云：　原来你是个英雄，失敬失敬，（四处寻纸不获，把襟摆一摊。）英雄，你就给我签个名在衣服上吧。

神秘人：　（神情黯然）看来这世间已无人懂我，我还是归去的好。

［神秘人说罢欲走。门外有人朗声一笑，人未即声已至。

后来人：　我说采薇啊，你固然轻功绝世，可也忒傲慢了点，须知世间事，皆是由点点滴滴的人情事故所构成，虽然平凡，却蕴含了包容、互爱与尊重。

采　薇：　……

黄晓云：　（一头扑进后来人怀里）相公，你可算回来了，奴家今番被这贼人吓得半死，几乎就见不到你了。

王　宇：　这，他是……

后来人：　我便是这《新铜仁》客栈的掌柜，人称玉树临风赛潘安的杨冲。

杨　冲：　（转向采薇。）正如我此次带来的本店店刊——《新铜仁》杂志，我们这杂志，讲述的都是平凡人的喜怒哀乐，才能为大众所喜闻乐见。（说着从包袱里取出一撂《新铜仁》。）

王　宇：　（眼中闪过一丝惊喜，一把抢过一本《新铜仁》，嚎啕大哭）《新铜仁》啊，我终于见到了你，只有你，才能照亮我暗无天日的人生。5555。

黄修挺：　（从地上一弹而起。）哇，《新铜仁》，你高雅的品位衬托出我卑微的灵魂，从今我将洗心革面，重新做人。

［外面马蹄声响起，熊梦云去而复回。

熊梦云：　（人不离鞍，用马鞭卷走一本《新铜仁》。）取次花丛懒回顾，只因没有《新铜仁》。珠儿，你好自为之吧，《新铜仁》将成为我下半生的忠实伴侣。

众　人：　《新铜仁》，欧耶！

［幕落。

上卷

第一辑名著卷

A（拔开水泊的迷雾——水浒篇）

1、水泊梁山：中世纪的黑社会乐园

2、武松与潘金莲的恩怨情仇
3、“淫妇”们的爱的自觉意识

4、达非兼济天下，穷难独善其身

B（西行途中的参差背影——西游篇）

1、大闹天宫：不彻底的撒旦模仿秀

2、古今猪八戒，爱憎两重天

3、三打白骨精：曝光人性的舞台
4、神佛仙道宁有种乎

C（问苍茫大地谁主沉浮——三国篇）

1、罗慕路斯与刘禅
2、
3、
4、

D（庭院深处的盛世夕阳——红楼篇）

1、
2、
3、
4、

第二辑艺术卷

A（飘飞在阴历深处的淋漓水墨——丹青篇）

1、敦煌飞天壁画
2、士大夫最后的堡垒（宋元文人画）
3、八大山人与石涛
4、任伯年的人物画

B（划破长空的铁划银勾——书法篇）

1、王羲之
2、张旭
3、米芾
4、董其昌

C（孤城万仞山，悲笳胡月寒——宫商篇）

1、扰攘红尘中的酸辛往事——二胡

2、谁截新簧听泉鸣——竹笛

3、似被前缘误——琵琶

4、知音少，弦断有谁听？——古琴

D 

（水袖飞扬处，莺声燕语时——梨园篇）

1、游园惊梦
2、醉打山门
3、孔雀东南飞
4、墙头马上

下卷

第一辑人物卷

A（那一树凄艳的后庭花——帝王后妃篇）

1、任性孩子与他的惊天大爱——褒姒

2、伤心岂独息夫人（息妫）
3、霸王别姬(虞美人)
4、东边我的美人西边黄河流(冯小怜)
5、夜雨闻铃(杨玉环)

B（风流总被，雨打风吹去——才子佳人篇）

1、司马相如与卓文君
2、崔莺莺与张生
3、唐伯虎与秋香
4、李香君与侯朝宗

5、柳如是与钱谦益

C（游荡在山水间的老庄孑遗——隐者高士篇）

1、许由
2、严光
3、陶潜
4、真山民

D（零落成泥辗作尘——红尘畸人篇）

1、嵇康
2、晏几道
3、徐渭
4、苏曼殊

第二辑风物卷

A（宝鼎茶闲烟尚绿——器物篇）

1、青花釉
2、紫砂壶
3、明式家具

B（清明时节雨纷纷——节气篇）

1、清明
2、端阳
3、中秋

C（莫笑农家腊酒浑——民俗篇）

1、藏族刁羊会
2、傣家泼水节
3、苗族四面鼓

D（三秋桂子，十里荷花——城镇篇）

1、姑苏
2、雁门
3、幽州

说实话，《永远是朋友》虽然乏善可陈，好歹也延续了莫罗德尔旋律流畅、上口、具备流行潜质和国际主义精神的一贯风格，能听出《手拉手》和《意大利之夏》的影子来，只是歌手选择让人反感，女高音似的孙楠和嗓音喑哑的张惠妹被我的朋友讥讽为两个人妖的演出，一个国家级一个省级歌手拿到奥运会这样的大场面来，我都觉得无脸见人。

郁闷中又等待了两个月，突然又传出风声，说是最终敲定的歌手是刘欢和莎拉·布莱曼，虽然离我希望看到的理查·马克斯＋席琳狄翁还有一段距离，但也算是个稍稍能够让人接受的选择了。组委会在开幕前两天还在玩神秘，一不事先公布点火程式，二不公布主题歌，此种做法似乎颇能让人心痒难搔，我却隐隐有种不祥之感，所有未经听众审阅的东西，即使不是完全经不住检验，但绝对不能让人完全放心。

果然在千呼万唤点灯熬油之后，等来的是一场彻底的失望。岂不说开幕式千篇一律的画卷背景、古怪而可笑的服饰、从十面埋伏中拷贝来的万千威亚，原指望成为亮点的主题歌，竟然是一首不土不洋的圣歌习作，这场数年的期待算是打了水漂。

这首名为《我和你》的五声调式小曲，乍听之下脑子里只留下351－235－这几个音符，副歌完全没有成型，唱的什么压根记不住。今天再来听其他参选歌曲，突然发现它的展开部竟然跟谭盾的《拥抱爱的梦想》惊人的相似，“我和你，心连心”的旋律“351－235－”跟“you are me and i am you”的“ 3513725”到底有何区别呢？一个是二分音符一个带附点吗？一个是7一个是2 吗？如果说引用或借鉴别人的乐句只是起到个点缀或映衬作用，如《永远是朋友》间奏中对《茉莉花》的引用，也无可厚非，问题是在《我和你》这首歌曲中，除了这个动机外，我根本没听出属于曲作者陈其钢个人的东西，所谓副歌，也只多了一个象征性的高潮音型“6－5－6－1－”，窃取了别人的乐句作为自己音乐动机，又没展开自己的创作联想，仅仅把时值拉长，这就算是一首原创歌曲了？

有人顽固地认为，这样缺乏激情的歌曲才能够体现中国的和谐追求与和平主张，且不说这种外行说法的可笑，光从旋律性上来说，这首灵感不足的半吊子歌曲就能够代表一种高度了？说旋律简单呢，它又缺乏传唱性，说意境唯美呢，旋律走向又没体现出一点新意来，以至于听了个351我就能作出一首几乎完全相同的歌曲来。几个有限音符的俗滥组合，说是初学者在学习写赞美诗比较恰当，谁要说他是国际级大音乐家的力作，那不管他是否真有这么大的名气，我也只能对他嗤之以鼻。

当然我不能阻止有人喜欢这首歌，任何歌曲都会有听众的，哪怕是我的歌曲。因为艺术品都有着各自的内涵，对审美对象的感动与共鸣，有着一个程度问题，或者是角度问题，这些跟听众的审美层次、性格、经历有关，所以无论质量高低，都有自己的受众。这是艺术品的共性。

但真正好的艺术品，绝不只能感动一小部分人，特别是纯粹以个人好恶和直觉来判断优劣而不是从专业角度来分析得失。这样的艺术品，注定只能是瞎猫碰死耗子般偶尔遇上个把“伯乐”而不能获得更多人的青睐。

从常规理解，体育歌曲应该具有一定的力度，能活跃气氛，能给人以向上的力量和信心。在世界性大赛中，这样的优秀歌曲数不胜数，如90年世界杯主题歌《意大利之夏》，98年世界杯主题歌《生命之杯》；如84年奥运会主题歌《Olympic Fanfare and Theme》，如88年奥运会主题歌《手拉手》，这些都是充分展示了竞技体育“更高、更快、更强”精神的经典之作，无论词曲与演唱，都达到了一个相当的高度，成为引领流行乐坛的时尚先锋。

作为世界性的大型运动会，能引起大众的共鸣，激起大众的热情，达到万众一声的效果，是它的目的所在，也是它的魅力所在。当然，也有例外的情况，1992年巴塞罗那奥运会和2004年雅典奥运会主题歌，一是欧洲古典＋现代摇滚的配置，一是极端另类的朋克音乐，都是无法模仿与传唱的，然而《巴塞罗那》的深厚古典音乐底蕴和恢宏的气势，以及《海洋》对奥林匹斯山众神天籁般的无限接近，都从另一条道路上逼近历史上的经典，展示的是别种风格和味道的美。

但中国体育盛会的主题歌，总是不能让更多人膺服，如果说近20年前的《亚洲雄风》透露出的是一种土气和狭隘的自尊与自信，那么《我和你》对体育运动的精神气质进行淡化甚至是湮灭，则体现出中国人非此即彼和矫枉过正的一贯习性。从“有一千个观众就有一千个哈姆雷特”这个艺术接受规律来看待问题，也没什么可说的，顶多是个人思考方向不同而已，然而这首《我和你》走的既是艺术歌曲路线，就应该在这方面走得更远，比如同样是旋律简单的歌曲，《弯弯的月亮》就满蓄着一种文化气息，乡土的、传统的、现代的，多种元素交织在一起相互碰撞，产生出一种悠远、绵长、深邃的忧伤和思辨，在“润物细无声”中静静地撩拨起人们心底最脆弱的那根弦，荡气回肠，久久不绝。

相比《弯弯的月亮》清浅中的忧思，简单中的深刻，《我和你》的旋律和主题，是一种彻底的浅白，反映出的内容，一点没有超出它口号似的、简短而浅显的几句歌词，完全扯不上赞同者所认为的尺幅千里。这样的歌词，也许大多数词作家写不出来，但小孩子绝对能写得出，它具有“童眼”看世界的单纯和美好，但也仅此而已。歌词简单和浅白，也相应地造成了旋律的简单，而且是过于简单，几句并不出彩也无新意的乐句，根本无力填补歌词的不足，能让人看到的，只是作者创造力的欠缺，而不能使整个音乐变得丰满和丰富起来。

在流行音乐空前繁荣的当代，职业音乐人数以万计，再加上民间不计其数的音乐爱好者，从这么广阔的范围内征集一首歌曲，应该说是规模空前，6万多首应征歌曲的统计数字，也说明了这一点。不是说数量就一定能带来质量，但至少具有非常大的选择余地。从我们所听到的应征歌曲来看，虽然没有真正的经典，但也有出现了一些流传度较广，群众喜闻乐见的作品，如小柯的《北京欢迎你》、谭盾的《拥抱爱的梦想》和意大利人莫罗德尔的《永远是朋友》。作为呼声最高的《北京欢迎你》，我并不以为它是最恰当的主题歌侯选曲目，但它完全有理由成为一首备受瞩目的奥运广告歌曲，外国友人创作的《永远是朋友》，延续了他自己体育歌曲一贯的风格，大气、高亢，然而相对刚出炉时的《手拉手》、《意大利之夏》和《生命之杯》，它欠缺一些新鲜的元素和兴奋点，没有“GO、GO 、GO”这样上口、易记，且能够在第一时间抓住听众耳朵，点燃听众激情的音型。然而无论如何，这些歌至少都具有较为丰厚的意蕴和完整的体式，体现了作者的灵感和冲动，这些，都是《我和你》所不具备的。

一首一出来就挨上雨点般板砖的歌曲，怎么会成为如此重大赛事的主题歌，普通人是无从知道内幕的，但是有一点我们必须得正视：即大凡以官方名义征集的作品，别的什么都可以马虎，独有一点千万不能忽略，那就是政治性，这个词汇在现在换成了不那么硬的主旋律。主旋律代表和反映的，是一个政体的最高指示和精神，任何以国家名义介入的活动和形式，不得有半点偏差。联系到如今着力构建和谐社会和外交政策，就不难理解为什么6万多件作品独独选中了《我和你》。其他作品不是爱国，也不是不国际，但它们更应该出现在上个世纪，那才是一个“更高、更快、更强”的时代。离开了适合生长开花的土壤，再优秀的作品也只能明珠暗投。

2008年8月9日

对于网络文学，我一直持保留意见，因为它产生于这个物欲横流的快餐时代，具有着跟纸质文学诸多本质上的区别，特别是远离文学而片面追求市场效应的媚俗姿态，实在无法让我对其产生丝毫兴趣。至于网络上那些针对纸质文学的置疑如“远离生活”、“精英化”等，多半只是些伪命题，其目的不过是为了掩盖甚至美化网络文学自身的先天不足。
　　第一个问题说纸质文学远离生活，这其实是有意偷换概念的说法。中国的作家都记得莫泊桑坐在街口描写马车的故事，也响应着毛泽东“到群众中去……到火热的斗争中去”的号召。这些号召在根本还无法进行艺术加工纯粹化的中国文学受众面前，有着极大的市场，它已经深入人心，被绝大多数写作者奉为圭臬。高玉宝能够成为作家，《半夜鸡叫》能够广为流传，高度真实性和生活化起到了决定性的作用。

即使经过了二三十年现代主义的冲击，中国文学的主流依然是现实主义的天下，欧阳江河与西川、残雪与格非，更多地被划归“精英”的圈子，池莉与叶兆言那些穿行于我们庸常生活的“烦恼人生”，王跃文与石钟山那些为市井小民津津乐道却无从一探内幕的官场法则，才是当今中国文学的真实反映。谁能说，这些作品是可望而不可及的空中楼阁？事实上，当今的中国文学，已经失去了八十年代先锋派那种激进的姿态，《一地鸡毛》、《太阳出世》和《马文的战争》等表现悲观或乐观的生活意识形态的新写实主义作品，正以书本、影视等不同渠道广泛为人们所接受和认知。

相比之下，网络小说的写作，基本上已经背离了扎根社会现实的传统写作原则，电视、电影、动漫、畅销小说、网络世界构成了网络写作客观感受体的基本条件。深度挖掘想象力、过分倚重灵气或天赋，进行二手知识的嫁接拼装，或者靠所谓的超验进行信马由缰的构思，成为网络写手进行创作的主要条件和准备。在这种文学背景与写作状态之下，产生出来的，莫不是《诛仙》这样建立在社会不平衡心理之上、具有与传统武侠一脉相承的个人英雄主义理想化的仙侠小说，以及《鬼吹灯》这样继承了悬疑与推理小说，以猎奇与惊悚等元素挑战人们承受能力的盗墓小说。两者之间，谁更反映生活，谁更接近真实，不言而喻。

因而，所谓的“远离生活”根本不成立，如果定要有个说法，那也只能说纸质文学远离了大众口味。大众口味无疑在单位时间内决定着艺术形式或文本的兴衰成败，但它并不完全遵循艺术的自身规律，也永远不能作为衡量艺术质量的标准。

我不否认有严肃作家或曰传统作家正在陆续进入网络，这也使网络文学变得扑朔迷离起来。原本并无严格评判标准的网络审核在面对所谓的传统写作时，显示出浅薄的高傲，多半会以“情节发展缓慢”“故事性不强”“手法陈旧”等为由，把这些作品打入冷宫。

　　不过幸好除了一些尚未完成作为一个优秀作家必要的修炼的地方作者外，上档次的作家并不屑于去文学网站论坛扎堆，接受“民众”的检阅。他们多半只经营自己的博客，通过一些不太重要、文学性不是很强的博文来抢滩网络这个市场。因此一些网络文学研究者所乐观认为的“网络文学与严肃文学的接轨”的情况，并没有真正成为一个明显的现象。网络写手照样不认识孙甘露，传统作家照样不认识雪小蝉，同在网上行走，却是各行其是，很难把他们混同起来。

二

“精英化”是网络写手对纸质文学的另一个诟病。这个词有两层含义，一是泛指八十年代以前文学创造活动相对于普通百姓的精英化，二是从八十年代开始甚嚣尘上的先锋写作者们逐渐取代了表达什么的怎么表达。当文学开始摒弃再现而自觉选择了表现时，文学审美的接受过程出现了前所未有的阻滞与分歧。

如果取第一层含义，那么在传统媒介垄断被网络打破后，发表的门槛已不复存。没有门槛也就意味着标准的缺失，五十年代的全民写诗热潮造就了沿用至今的观点陈腐、套话连篇、丝毫谈不上技巧的老干体，如今在网络上互相唱和或发表的诗词，多半是这种宜于自娱自乐，顶多只能发表在党报而无法堂堂正正出现在纯文学刊物上的山寨产品。至于网络时代的新一轮全民写诗热潮，又产生出了各种似是而非的模仿品：学习知识分子写作却陷入句子组装错位、学习口语化写作却流于毫无意义的纯粹口水、学习互文性写作却变成了拙劣的古诗新译……当然网络写作的水准不能一概而论，但这种全民性写作，无疑是造成文学判断迷失和艺术价值紊乱的肇始者。

如果取第二层含义，那么我们不得不忧虑于中国读者审美上的滞后与落伍。我接触过很多诗人和诗作者，点燃他们创作热情的，并非中学课本上《有的人》、《天上的街市》和那些烈士诗钞，有条件接受课本外文学熏陶的，多半受了北岛舒婷的影响，即使是通俗诗人汪国真，好歹也给厌倦了政治为纲的教条诗的初学者们以新鲜感，文化闭塞地方的初学者则多半从接触李白、王维、李商隐和李清照开始自己的写作之路。上世纪的语文教学之于本国文学的发展而言，至少滞后了半个世纪，于西方文学而言，足足达到一个世纪之久。想一想吧，卡夫卡、艾略特都已成为古人，在中国却属于当下无解的“未来式”，那么，对于过去对朦胧诗的质疑、之后对第三代写作的盘诘、当下对口语化写作的嘲弄，真正具有创新思维与发展眼光的作家作者，又有几人会去附和这种对文学审美进行原地踏步的肤浅认识？

可叹的是，进入新世纪以来，连最为僵化古板的教育界都认识到了中国文学教育的严重滞后，舒婷、海子、韩东等当代诗人都进入了教材，一干依然停留在贺敬之时代的腐儒还在摇唇鼓舌，哀叹诗歌死了，或者肆意诋毁。这其实暴露的是一种固步自封与短见薄识。其实到了九十年代，当年备受指责的朦胧诗，已经变得非常明白晓畅了，这种明白晓畅，不是指朦胧诗的写作回归于传统，而是它的各种手法与技巧都已为大多数诗歌作者和读者所掌握。这些方法，成为了之后现代诗写作的一些基本要素。这个现象说明了现代派并不是资质平庸者眼里的梦呓谵语，也不是思维僵化者眼里的洪水猛兽，它仅仅是在我们的日常写作中找出了一条新路。

先锋性或现代派写作，不管在西方还是在中国，都只是当代文学的一个组成部分，上世纪初现代主义大爆发的欧美文学当中，不还有托马斯曼、海明威、肖洛霍夫吗？上世纪八十年代朦胧诗与第三代诗人备受推崇时，不也有张贤亮、蒋子龙、陆文夫吗？更何况官场小说、职场小说、青春小说、市民小说盛行的今天？说当代纸质文学精英化，完全是不同阵营者抓住一点不及其余的选择性攻击。

并且，把精英化写作当成一种罪过，无疑是很让人鄙视的。我们可以来看看那些非精英化的网络小说是如何优秀法：

玉京是大乾王朝的都城。

大乾王朝鼎盛繁华，地大物博，辽阔宽广，人口数万万，是天朝上邦。

而今年正是立国六十年。定鼎天下一甲子！

这六十年，大乾王朝四代皇帝励精图治，已经到了一个鲜花着锦，烈火烹油的盛世。

——《阳神》

可以看到，每句一段是这部起点VIP推荐作品的特点，这种写法，古龙早已有之，又谈何新奇？这些短促的语言，并没有达到以少胜多、言简意赅的效果，文采是谈不上的，内在涵义也不具备，仅仅是走了个形式而已，把原本可以一段说完的陈述句非要腰斩成多个段落，反而有繁冗之感。

这还是达到上架出版级别的热点作品，如果我们再看各大网站论坛那些浩如烟海的所谓精华作品，将会看到大量惨不忍睹的现象。病句错字是网络文学的一大特色，不管是网络“油条”还是原创“菜鸟”皆不能避免，起到区别作用的，只是油条们整体表达更熟练一些，少有观点打架和逻辑混乱。网络写手们习惯了以聊天的方式和心态来写作，殊不知自古书面表达与口头表达就不在一个层面上，人们能够理解口误，但少有人能接受下笔时的不负责任。

除了文字操作上的疏漏或不足外，在题材的选取上，网络写手更多是从吸引眼球的角度来考虑，这点在杂文写作上较为突出。紧跟社会热点、紧盯社会名流是他们每天要做的事，在万众一心的事件上表现的是“关怀”，在存在争议的事件上表现的是“监督”，无论关怀也好，监督也好，绝大多数跟风者并没有监督出多少成效，反而制造出更大的混乱。并且，最重要的是，文学在这时彻底消失，沦为了满天横飞的唾沫。莫非持“去精英化”论者所要的，就是这种效果？

三

有的网络媒体自豪地宣称：作家倒下，写手站起。我想，这些到处鼓捣得风生水起的媒体似乎没闹明白文学的本义。除了个别特殊年代，文学创作何时嚣张地存在过？文学自古就是寂寞的事业，文学自身的存在，与时局平稳或动荡无关，与经济萧条或繁荣无关，甚至与接受客体的需求也无关，那些辉煌与黯淡的身世，只是文学（文本）的遭遇，并无损它的内在品质，更不是它的自身。历史上文学和文化经历过无数次重大洗劫，但它依然存在，只要文学存在，作家就不会倒下并消失，那种用发行量或人气来衡量精神产品的品质和生命的，不但显得无知和浅薄，还是一种有奶便是娘的无信仰表现。

在网络读者眼里，传统文学的整个流程都存在着严重的问题：写作时的媚上姿态、发表时的人情关系、评奖时的暗箱操作……面对这些问题时，他们似乎采取了双重评判标准，编辑内部、熟人朋友，以及恰好对上自己味口的写手，精华率要远远高于其他人，这何尝又不是一种换汤不换药的体制文化？可以说，在审核和评判文学作品这一环节，纸质文学该有弊端，网络文学一样不落。

网络编辑与期刊编辑最大的区别，在于期刊编辑多半专业对口，多少还具备一些责任心，即使有的人鉴赏力不足，也不至于出现大面积驴唇不对马嘴的编辑配置，即使要卖人情，也有个对刊物质量负责的底线在那放着，不会像文学网站那样只强调参与、重在鼓励而无视艺术创作与评判的严肃性。

也正因网络文学是个参与性极强的低端消费产品，写手与读者的界限并不明显，读者要想成为写手，根本无需进行艰苦而寂寞的文学准备与训练，只要能凑字成篇，就能保证有发表的平台，如果幸运地碰到一个只看热情不讲水平，跟自己在一个档次的编辑，一不留神还能弄个精华，一个合格甚至是成功的写手或许就此诞生。写作由是变得轻松而简单。

当然，这个合格与成功，只是相对于圈子性很强的具体网站论坛内部而言，要想得到数十万以上点击率，达到设置VIP收费阅读的级别，要想获得出版社的出版合同，就不是小圈子里混得脸熟的几个人互相吹捧和抬举那么简单了。虽然不少动机不纯的写手可以通过跟屁虫般随大流骂骂几个名人，或者自己邀一帮人吆五喝六地自吹自擂也能够达到出名的目的，甚至能够在本单位、本系统这样的小范围内获得自己想要的“文化”地位，却未必能够完全转化为市场效益。即便畅销小说并不要求关注人类生存状态，不要求关怀人类精神境遇，不要求坚实的文学功底与敏锐的观察能力，它所要的只是精彩纷呈的故事、悬念横生的情节与受众的松驰状态，是一种即时的快餐效应，但这究竟也是个创造性活动，不是任何人都能具有这样的创作性思维，也不是人人都能当作家的。当然，对于作家这个称谓，有见仁见智的说法，在层次不一的读者眼里，作为一个作家的标准是不同的，在名利心重的写手眼里，自己怎么可能不算是一个作家呢？

作为中国文人最普遍的自负与相轻心理，不但没有随着从纸媒到网络这个圈子不断扩大而变得胸襟开阔眼光高远，甚至反而有越演越烈之势。由于网络文学发表门槛的降低，大多数写手对于文学与作家的定位产生了一种错觉，流水帐式随感日记被当成散文杂文，频繁回车被当成诗歌，把各种能够吸引眼球的元素一股脑地塞进文字中去的东西当成小说。写作变得简单的同时，“作家”头衔的获得也就轻而易举了。致力于网络文学写作的人，鲜有不把自己视为作家的，虽其表现形式有隐有显，但不事炒作的寥寥无几。爱面子的写手在心里默默承认自己的作家身分，极度仇视他人以艺术高低来衡量作家的标准，一些名利心强烈到无法遏止的，会在自己的ID上加个“作家”的前缀，会动用各种滑稽甚至卑鄙的方式和手段来提高自己的知名度。

基于以上原因，我认为一些网媒所预言的网络文学取代纸质文学只是一个廉价的笑话。不可否认网络文学在写作、传播等方面具有高科技的先进性，但文学不是电影，这种高科技带给文学的东西永远也不能跟电脑特技在电影中的引入相比。文学最终比的是通过一个创造性过程所产生的产品，而不是比写作工具、传输速度与传播的渠道。不少在网络上取得成功的写手最终回归传统纸质文学，就证明了网络写作不过是正式进入文学殿堂的一块敲门砖。仍然跋涉在网络中的写手们，一种是高额利益的驱使，一种是情感抒发的需要，文学与否，跟他们其实没有太大的关系。

地区文学合集或选集的情况近几年来似乎相当热闹，我所在的城市，前年就出版了一本当地作者的诗歌合集。而近年来，我收到及看到的地区合集也有一些，大致的印象是这个：良莠不齐；有时质量的差别之大令人啧舌。这基本上成了一个不成文的规律，见多了也不让人觉得有什么奇怪，毕竟一个地区玩文学的人可以很多，但玩得好的不一定多，甚至很少或个别情况。原因很简单，是文学观念决定了这些“起伏”的事实。这里提到的文学观念，并不能简单地归结为传统派、现代派或后现代派等这些明显的风格标志，事实上，我更想说的是一个人对文学的认识以及其所抱持着怎样的文学经营心态，如果这些文学方向正确的话，则派别或许并不是主要的，在哪一个写作“系统”里都能出现高手。

《摄氏8度》是贵州铜仁地区8位青年作家的散文作品结集。在没有打开之前，我有点担心又见到了选集的常见病，但通读后作品的整体面目打消了我的顾虑。所以这本书给我的第一印象就是选人和选稿的严谨性，确实是宁缺勿滥，质量先行。这无疑是作为选本的重要和必要条件，事实上还是对读者的负责。而在写作风格的呈现上，几位作者也确实是各有特色，具体便是传统、现代、传统与现代之间；同时也注重思想性，这个写作方向可以说是消除了流派划分的简单判断，而突出了文本的质地作用，当然，思想是最没有可把握性的，它本身是个意外，让一个作品的分量产生的变化。这也最终使我的评述，难以厚此薄彼，我不假思索地以本书作者原来的排序作一个分析。

关于乌江，我想我应该是有些熟悉的，这倒并不是我亲眼见过这条美丽的大江，而是因为我的好朋友刘照进每期都寄赠他主编的《乌江》文学杂志给我，通过这个刊物上面的作品，我或多或少地了解了一些乌江的元素，也使我对这条流淌在文字上面的江河倍感亲切和充满亲近的渴望。安元奎的乌江系列散文，文字舒缓，细腻，准确，有如乌江之水一样清澈，即便是技巧的使用上也给人一种真实之感，艺术地表现真实，恰是散文（含语言）的一个难点，因为技巧出场的同时就必须考虑到参照物选取以及修饰的合理化，如《古盐道上的虚拟船号》描述“驾长的帮腔”这一段就很有意味。

这些饱含深情的篇章，娓娓地描述了乌江两岸的点点滴滴：粗犷野性的纤夫、厚重高亢的船号、别具特色却消失了的歪屁股船、野性十足又原生态横生的民歌等等。种种的切片，单独成篇之余，又具有独立文本的力度，组合起来则是一条大乌江了！散点透视要么是为了辐射，要么是为了重合？！二者都能增强所写事物的厚度。大散文是由小散文所构成？问题是，小散文也有着大散文的效果，或者散文原本就没有大小之分。我能感受到安元奎的内心世界有一个乌江的框架。某种意义上，我把安元奎的文章看成是乌江的地理杂志，乌江一张声色俱全的说明书，乌江的还原和美化。而对于母亲河或者河流的关注，又何尝不是每一个写作者的天性，但只有持续的吟唱才具备歌手的资格。

和白丁一样，我对于树也有着莫名的喜爱。大概是这样，喜欢冥思苦想的人都喜欢面对一些事物，而树，则是静中有动、动中有静的混合体，这恰好对应了人类的思想形态，因而其一举一动都能生发出沉思者层出不穷的感怀。白丁的树，是一棵含有哲思的树。面对“一棵树”、“又一棵树”，白丁总是控制不住倾诉的欲望，他联系自身的经历和现实，联系古典的过去，叙述、抒情，引发人生的感悟，以及对现实隐约的批评。白丁的树，无疑是一棵又一棵结满隐含意味之果的树，归根到底还是一棵忧患之树。白丁在表达方式上常常给人一种无拘无束之感，其行文随意而自然，有点像想到哪里就写到哪里，其实却包含了一种严谨的构思，他的文字离不开树的“一枝一叶”，他其实在写着树的命运和人的命运。“及物性”的散文，有一个效果就是要达到物向人化，进而使物与人的言说达到统一；沉默的白丁拒绝那种表面化层层推进的写法，却用“漫不经心”（我不想老土或随意性地说成是什么意识流的手法）完成了这一写作目的。

完班代摆有着很强的叙事驾驭能力。《一炷心香》这个长篇散文，洋溢着强烈的文化气息，叙述了现时一段寻找沈从文先生的足迹的历程，具有很强的连贯性，整个记叙过程显得老练、厚实、从容不迫，各个篇章环环紧扣，个人感想见解以及文字处理的内力自始至终穿插与贯穿全篇。由于作者的刻意铺排，每一个游历的地方与景点，文中都基本引入沈从文的文字，也小引了一些余光中的诗歌，文与诗相映，此时与彼时的对比，令人感慨万端，握腕叹息。这种对照给人的感觉异常强烈，时空与场景的变化仿佛就在弹指之间，就在眼前变换。而旁征博引沈从文先生之文章，事实上是重新温习和传扬了一遍先生的著作，经典性具有永远的回溯功能，无疑也达到了更强烈的缅怀效果。所以在向先生致敬之余，也使本文同样产生了经典文本的意义。一炷心香可谓燃烧得余香袅袅。值得一提的，完班代摆在语言的运用上，是把传统与现代融为一体，修辞与技巧的取舍和把握得当，可读性与唯美各领风骚又相互依存。一句话概括，完班代摆在完成自己散文的同时，也把一种可塑性的语言变为存在的事实。

说到对这个集子作品的熟悉，淋寒的文章肯定是不二之选。我前不久曾为他专门写了一个评论，所评文章恰是这一组，因之大脑里遗留的印象还是很强烈的。那个评论我是从散文诗的角度去分析的，因为如果从篇幅和表现形式上看，淋寒的作品更接近于散文诗这一范畴。现在我又想和自己过不去了，我是说我就以散文的角度对淋寒的作品作一个分析。深度诗化是淋寒散文的特色，这种表达方式往往让人有文字“展不开”之感，所以在文字行进的过程中，很多写作者会去强行突破，把诗的琴弦绷得更紧，这样很容易造成语言的硬伤，诗的密度折损了可读性，这一硬伤的结果是彻底去除了散文化，这对于散文而言，确实是不利的事情。在《有人在敲门》这一篇，淋寒在诗意语言的行进中，突然采用了一个简单的问话形式，然后再继续诗意叙述，这个处理顿时产生了一个舒缓的作用，使“诗感”一下子回归了“散文感”，但在呈现上却又显得不露痕迹。如下：

……（诗意的叙述，笔者注）

“——我是谁？

不论你是谁，请别再叩击我腐朽的门。屋里无人！”

当下的散文需要意外，诗意或许算不上意外，但加强版的诗意毕竟不多；而使诗意有效地合理地长在散文的身上却是意外，同时也需要有更多意外的手段来完成。

散文小说化是散文写作的一个方式，特别是一些情感类和打工类题材的文章。但这部分文章的叙述方式常常过于注重故事性，忽视了对语言艺术的追求，因而文字上常常显得粗糙。采薇的《似被前缘误》一文，却以超现实的笔触抒写古代的事情，超然的想象力，无疑能产生一种立体空间的具象效应。同样是小说笔法，采薇却甚为注重修辞和技巧，整个文章优美耐读，韵味悠扬；当中还插入一些哲思的引申，在情节以内，文本（或者一种散文）由此而变得厚重。在水浒系列文章里，采薇用了杂文或说理散文的方式完成。这个手法的变化让我觉得欣喜，也让我从叙述与抒情中透气了一番。一直以来，我都认为散文应该是不“规范”的，散文不应该只属于“一个”题材的写作，在散文之内，内容和形式的变化都是应该值得尝试的。出现这种多变的情况，我想应该与采薇从事多种题材的写作有关。在保持必要的文学触觉外，题材种类的涉猎和纠缠能使写作者触类旁通与融会贯通，以至产生可期待的文本。我有一个强烈的预感，采薇的招式远远没有用尽。

我不知日常的罗漠是怎样的一个人？但其文字的洁净委实让我惊讶，几乎从中看不见任何的“技巧”。他就用平淡的笔触，平静的语调，缓缓而实在地诉说着他的经历，很大部分是他的“家族史”。但读后总让我有些酸酸的感觉，我只能感叹真的有一种朴素的穿透力，可以从文字之中张开它的感染。在《我想回家》一文，一种穿透甚至直抵心灵，我唯有跟着那些实在的文字，回归一个常用的评语：使心灵震颤。

“所以我永远都不可能回家。我只能在凡尘里面备受煎熬。我也只能在凡尘的煎熬中痛不欲生时，喊一声：

我——想——回——家——”

这些看似平直与独白式的文字，却更像一个从疲倦中觉醒的声音在诘问。是的，我们当中有多少人能像陶渊明一样脱离得开凡尘世俗的诱惑，又有多少人能说在凡尘混过以后，还能无邪地回到那个溪水一样清澈的家。原来家是这么难回的，但又是让一个离家的人那么的想回去。对家的这种矛盾心情，事实也是对当下生存现状质疑，罗漠是从自我开始展开的，他在作着自我的解剖；反思获得难以言状的忧伤，但会让一个人走得更远。某种意义上，这些文字还具有一种回环的功能，让你不自觉地要重新关注整个文章。罗漠文章的张力，就表现在整个文章上，一种大面积的张力在图穷匕见后还能再生启迪的资源。让人不由得认为：简单的文字很复杂，简单的罗漠不简单。

“我是一个喜欢在小说的叙述中碰到意外的人，或者是语言，或者说结构。多彩的内心与世界当然需要摇曳多姿的叙述手段。”这是隐石在他的思想性随笔《被汉语的光芒所照耀》中的一句话。无意中却与本评论的主旨不谋而合。我是说我们都关注到“意外”这个词。在评论家的眼里，意外其实更多是潜藏在作品中的寻找，有时，就连作者也没有意识到或想到过的东西和问题，评论家则用锐利的目光之锹一下一下将其挖掘出来。事实上，这也恰恰是评论家的任务，经典的诞生和存在离不开评论家的发现。而评论家则从中滋养着自己的审美视角。隐石的思想性随笔，包括《纸上的生活》，都是这个方面的例证。而隐石关注的胃口也很大，中外现代派都想吃透，特别是对中国作家的写作更是情倾其中，既有对王家新、格非等大家的垂青，也有对那些同样具有独特性写作者的欣赏，如余泽民。这方面的行进，隐石采用精读与细读的方式，在引用的同时随时深化自己的感悟，往往廖廖数语，却饱含意韵，偶尔一个瞬间的话语却道出了一种心声或写作的真谛：这是否又一次证明，心境的宏阔决定了文字的功力？

对语言、思想的关注，以及对平庸散文的拒绝，在这些方面，我曾经与刘照进作过比较深入的探讨，很多观点基本一致，在《走的人多了就是坑》这个评论里，其实就可以很清晰地看到了刘照进对散文写作的观点和态度。而2006年我在为刘照进的散文集《陶或易碎的片断》写的一个评论《诗意的手按下了散文的快门》里，我也肯定了刘照进的散文在语言以及理性思想方面的优势，而这两方面也是现代性散文必备的利器。刘照进无疑就是一个坚定的佩带者，在他的作品中，这些亮丽而质感的写作光芒常常令人目眩。比如刘照进认为的散文中存在的一类思想是：当你面对写作中的具体物时，说出了它的可能之后的不可能以及不可能之后的可能，深度的“思想”就此产生。这个观点我是非常认同的，与我在拙作《现代新派，现代后派，无所谓风格》一文中所论述的一个观点异曲同工：“思想并不是简单的人的理想、追求、人生观和灵魂等通常的理解，它是那种附着于任何事物而使该事物产生深度和影响的展示，或者说，产生它们的思想，这才叫善用思想。”

我这里再以刘照进的文字分析一个问题：描述问题。在传统散文里，描述往往直接、详尽，对应的事物或事情有如目睹，但在语言上最大的问题是很少给人空间感，有时甚至给人的感觉过于冗长，在语言的开拓方面，很多时候落入俗套。而现代散文的描述，语言的新颖却能产生一种异样的空间，这个空间的范围就在你的理解中扩散，是一种“脑睹”，其所包含的事物的详尽、细腻和厚实感也随之而来，甚至越来越“多义”，以至于还可以让你想到它的对立面。“屋檐下的大花狗被阳光捆住了手脚，慵懒的形态使我想起了“蜷缩”的词汇，但它这时的身体一点也没有包含疲态。”（《散落的碎屑》）。这里我首先看到的是一种描述的形象性，一只狗作为主体，其实暗中代表了描述客体的空间的出场，随之另一幅画面更强烈：这里是否还隐藏着一个闲散的下午以及即将发生的事情。所以现代技巧的描述往往会显得有层次感，它是多平面的组合。这样的语言有时候甚至具有一种可“触摸”的形状、蛛丝马迹甚或气味。有时换一个角度或换一种形式来表达，或许就可以使散文写作这个游戏玩得更有趣味性、挑战性和“写作性”。当然这也是一种召唤意外的莅临的手段。

作为一个地区，能够呈现质量相对一致的作品集子，确实不容易，我相信也应该还有遗珠之憾的，就像我对几位作者的作品作出的评价，大抵是一个侧面或剖面的分析，应该还有我言说未尽的地方。我还想说的是，很多地区的作者，其所在的地区仅仅只是他们的出生地和休憩地，但不一定代表他们的作品就是地区性的。因为质量这种钻石级的标志是可以产生超越效应的，地区作者的文字同样地可以膨胀，国家和世界都可能是他们作品飞翔和安居的处所。

一个集子有时就是一帧透视图，从这里可以清晰地看出，散文在铜仁这个地区的盛行。一个好的集子又像品牌一样，对于一个地区的文学推行及宣传，起到非常大的作用，侧面地也看到了该地区文学风气的不衰、文学氛围的浓郁。在这个文学低落的时代，这无疑又是一种固守式的宣言，它从作者的行动上出现后，就等于从精神里喊出的一样，它同样可能地唤醒一些麻木的精神。我们有理由相信，文学绝对具有永久性的心灵慰藉的功效。

春天是山花烂漫、蜂蝶飞舞的时节，武陵山区的桃花、杜鹃相继盛开。换下了冬装的游客们，开始走出户外，亲近大山，拥抱自然。就近的文笔峰上，晨练者在上班之前，花半个小时爬上峰顶，在文笔塔前远眺晨雾缭绕中，渐次喧闹起来的铜仁城，然后脚步轻盈地小跑下山，精神饱满地投入到紧张的工作中去。

双休的日子里，忙碌了一周的人们筹划着以不尽相同的规模和形式去往较远的山野或乡村游。苗王城扑朔迷离的英雄往事、茶园山平平仄仄的黄尘古道、挞扒洞清幽秀丽的山光水色，莫不是“久在樊笼里”的城市人眼里的世外桃源。除了有计划有规模的各种户外组织、徒步协会之外，组织松散、时间不定的临时组织如三朋四友、亲戚家人、单位学校等，是春游踏青中最为常见的组织类型。

工作外的闲暇原本无需有周密的计划和固定的目的，穿上最休闲的衣服，蹬上最随意的鞋子，让感觉带着你自由自在徜徉在高天厚地之间，流连于青山碧水之畔，哼一曲青青的山岗，潺潺的流水，把所有的烦恼和紧张通通抛到脑后。要玩就尽情地玩，要疯就彻底地疯，天生桥的流水不会介意你的失态，冷家坝的田园不会计较你的清狂，它们会用完全不同于流俗的方式告诉你，生命的形态，是用来张扬而不是用来束缚和扭曲的。

长夏江城正可人

夏天的铜仁是属于水墨的，它是一大片痛快淋漓的绿，蒸腾着薄雾般的水汽，大面积的色块构成了画面的主体。在这大块的泼墨当中，一定得有几笔枯笔来划破它的湿润，在这镇日的闲暇之中，一定得有几根动感的线条来衬托它的宁静。

这枯，便是那河堤之畔岸柳荫中斜斜支出的钓竿了。铜仁是水的世界，河的故乡，垂钓自然是这幅水乡风情画中必不可少的部分了。铜仁人热爱垂钓，不为果腹，但求愉悦。每到夏至，桥头岸上、树上矶头，到处都是静静等待的垂钓者，时光在他们头上流走，喧闹从他们身旁走过，他们年复一年，日复一日，俯仰着犇走的风云，贯注于不息的逝水，仿佛得道的仙人，其形其态，已然长存于山水之间。

这动，便是那在跳台上跳水的光屁股孩子了。也许他们当中没有人能够空中转体三周半，但这丝毫不能阻挡他们反复地爬上高台，再跳入水中，激起一片雪白的赞叹和欢乐。童年是属于水的，需要具有水的各种品质：流动、清澈、不拘于形式、没有任何阻碍。他们可能未必能进入奥运会，但他们玩得开心，玩得畅快，他们不用把自己囚于钢筋水泥之中别别扭扭地生长，他们不用过早地变得谨小慎微和世故圆滑，这就够了。

梵净秋来风景异

秋天的铜仁是个清高的隐士。山上的植被变得薄了，河里的水变得清了，但并没呈现出北方山寒水瘦的萧条之气，六龙山、梵净山等超过千米的崇山峻岭反而体现出了一种成熟内蕴之美。树木的颜色不再是单一的绿，由于减少水分以备过冬的需求，红色素、黄色素逐渐增多，这些苍莽的大山披上了红、黄、绿、褐等不同颜色，竞相争艳，色彩的多样性甚至比春季更丰富。

但这个时令毕竟主肃杀，四处潦收水尽，树叶枯黄，显得清明而萧条。登高极目处天高地迥，风卷残云，褪去繁花重树的山岭，轮廓线十分清晰而硬朗，有种不屈的骨力在里面。这种干硬与萧索的景象，或许不是都市红男绿女们喜爱的小儿女之态，但阅尽世事的老年人却对“满城红树卖鲈鱼”的冲淡感到十分亲切，成熟稳重的中年人们则面对“草木摇落露为霜”有些许的自伤，那些为赋新辞强说愁的学子们，更是对“万叶千声皆是恨”有着不可抵御的偏爱。

天清气爽的秋天适合于远足，“十·一”黄金周则为这种群体行动提供了充裕的时间。在铜仁的周边，“名岳之宗”梵净山是最为理想的旅游目的地，梵净山高出云表的巍峨磅礴、傲视群山的生物多样性、四季变幻莫测的树木色彩、幽静的森林和清瘦的流泉，不管何种年龄、阶层者，都会在其中找到抚慰自己心灵的乐趣。

绿腊经冬雪飘香

与北方的冬天不同的是，铜仁的冬天只能称为暖冬。这样的冬天不是林冲唱的“大雪飘，扑人面”的干硬，而是带有几丝花露味的嫩凉，羊脂玉般晶莹而温润。

铜仁的雪时有时无，少有连下几天铺天盖地的壮观，这也为各种冬季运动创造了条件。热爱冬泳的中老年人在依然荡漾的清波里扑腾得水花四溅，通红的肌肤直往外冒着腾腾的热气，不免让岸上的上班族叹为观止。

冬天当然不只是老年人的专利。江岸上的滑冰场少有地喧闹起来了，在纷纷扬扬的雪花中，一个个花红柳绿的男孩女孩自由自在地溜冰，有的扶着场边的栏杆顺滑,有的倒退着滑行,还有的张开双臂迎风滑行,如同一只只轻盈灵活的银燕在广阔的天空中穿梭滑翔。

这些景象多少还有点空间的局限性，冬天最普遍的景象，还是打雪仗跟堆雪人。年轻人身体好，雪仗打到激烈处，甚至会捧起大堆雪块往脖子里灌。不过别担心，这种情况下谁也不会生气，大家都乐呵呵地在雪地上翻来滚去地打闹。

雪是个好东西，是免费学习雕塑的自然资源，谁都可以根据自己的理解和想象去塑造形象，因而堆雪人也是大人小孩都不会拒绝的娱乐方式。

那有诗人气质特浓的，会在大雪天独自到郊外去踏雪寻梅，崎岖的山路、满头的飞雪并不能成为他们半路退却的借口，虽然手中无杖、胯下无蹇，却也乐得自在逍遥，丝毫不会计较他人异样的目光。

童年：理想在天上飞

　　六零后的童年，虽然没有互联网、慢摇吧、家庭影院、变形金刚、跑步机，但是，弹弹珠、搧纸牌、跳飞机的乐趣也为其物质匮乏的童年生活增添了无尽的欢笑和永久的怀想。当然，在那个年代，能够经常搬根小凳子四乡八村地看场露天电影，无疑是孩子们最幸福的事情了。电影一般都“打仗得很”，越是烽火连城哀鸿遍野，潘冬子和李向阳的意志和形象就越益坚定和高大。痴痴守望在银幕下的六零后们，心里企盼着战争永远不要结束，英雄永远不要退场。
　　六零后的童年是板着脸听《三大纪律八项注意》度过的，是在革命小将黄帅和白卷英雄张铁生的“伟岸”身影下尾随而过的，同时也是从林昭和张志新的血泊中趟过的。高八度假嗓门的喇叭、吹死牛不上税的标语使得所有人的民族自豪感无限膨胀。理应得到智力开发和艺术熏陶的黄金时段，伴随着铺天盖地的大字报和大街小巷的忠字舞悄然流逝。纯洁的心灵刻下不灭印记的，是一枚枚伟大领袖的像章和一本本熠熠闪光的红宝书。抓革命促生产的热潮遍及全国时，这些本应在课堂里接受教育的孩子们也扛起了建工厂、造梯田的铁锤镰刀。他们欢蹦乱跳的跟随着游行的队伍走大街穿小巷，天真的脸庞绽放着无辜的笑颜。
　　在那个年代，没有人会怀疑共产主义终将到来的真实性，没有人会相信美帝国主义这只蚂蚱还能蹦达到秋天，也没有人会怀疑自己的前途会一帆风顺，正如他们永远相信伟人真的会万寿无疆，他们志如钢意如，他们干劲十足信心百倍，他们用同一个脑子想问题，用同一双眼睛看世界，他们用一块红布蒙住自己的双眼跟人生捉迷藏，他们在红色的幻想中一年长大一天。

少年：生活在地上爬

　　1976年，社稷失去了支柱，人民失去了灵魂；救世主走了，9万万民众的生命却远不到结束的时候。这时他们蓦然发现，原来生活并没因救世主的辞世而终结，今后的人生已经不再有他人指定的道路，一切甘苦还得靠自己去佐证。
　　于是全国上下一片忙碌，知青们到处托关系多方走后门，为了回城挤破脑袋挖空心思，而不愿再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高考制度的恢复让致力于“批林批孔”和“破四旧”的“老三届” 们重新在岁月的流光里拼凑起揉碎了的青春。
　　伴随着文革的结束，六零后重又回到了课堂。尽管当时的教师队伍中更多的是文革中走进各类师范院校的工农兵学员，但是，教育的转轨初期和知识的不系统也使六零后在充满对老师敬佩的情感中走过了普通教育中属于他们最后的那段时光。高考制度的恢复又一次让这些与五零后相比还算幸运的青年学生拥挤在唯一的羊肠小道上。
　　当时的高考升学率极低，直辖市等大城市仅为百分之二点七，小城镇和乡村更是只有百分之一点几或零点几，大学梦对于六零后是那样的璀璨、耀眼而又望尘莫及。当大中城市的佼佼青年走进那些令全国人民赞叹、向往的名牌大学校门时，中小城镇及乡村的应届毕业生为寻求稳妥的摆脱农门的方法而无奈地迈进一般院校或中等专业学校的门槛。由于当时高考录取的森严，也使得大学生在当时无比珍贵和稀缺。

 
青年：吹响时代的号角

　　当我们细细盘点当今各行各业的风云人物，不得不正视这样一个事实：五零后已渐呈老态，虽有余热已力不从心，七零后却一直未曾真正进入角色，他们甚至在统一长着经济学家面孔的八零小兄弟面前狼狈不堪。
　　相对于五零后，六零后们没有机会进行战天斗地的全国大串联，也没有经历过为了回城而失身于支部书记的惨痛回忆。文革已成脚后跟的一块污泥，丝毫不能阻止他们前进的脚步。六零后的优势在于他们的青春正好赶上改革开放，整个社会一片欣欣向荣，所有行业百废待兴，所有岗位虚位以待，由“转型期”带来的社会矛盾还没有现在这样严重，社会意识形态也没有现在这样混乱，六零后得以在二十世纪中国最好的年份上树立自己的人生观和价值观，抓住改革开放这个契机大展身手，从而顺顺当当地朝自己选定的道路走下去。
　　六零们的冲锋号最先响起在文艺界。荒废了近三十年的中国文学使得六零后“比前辈更多地希求从西方现代经典中寻找文学的去向和精神的皈依。于莫言小说中成型的中国意境与外来思想启蒙的结合，和在残雪、孙甘露作品所彰显出来的纯粹形式的表述、技术性游戏性操作的欢娱，在这一代作家的身上体现得更为突出和急迫。他们在文学上起步的时间刚好暗合改革开放，他们在文学上的冲刺阶段恰好赶上文学的国际化，这种背景对于喜欢求新求变的年轻人来说，无异于鱼入大海，只要是西方现代文学技巧，无论水土有无不服之虞，统统先拿过来再说。尽管从文学圈到社会上都有不少传统势力指责他们生吞活剥，作品不知所云，但先锋作家毫不理会，他们以史无前例的前倾姿态抗拒着政治、经济以及一切社会意识形态的招安，拒绝成为官方的传声筒和大众的快餐盒。”①
　　几乎与此同时，逐渐长大成人的六零后为了求生或发展，开始从事起当初父辈们为了活命而偷偷摸摸做点小生意的“投机倒把”行为。与父辈们的含辛茹苦不同的是，改革开放使得人们对物质的追求和向往得以公开化，因而他们能够全心全意地投入到改变生活和环境当中。从计划经济到市场经济的转轨过程中，受益最大的莫过于头脑灵活富于创新的人，六零后的年龄在此显示出优势，种植经果林、开展烤烟生产、炒地皮盖商品房、兴建娱乐场所、发展服务行业……他们善于发现别人发现不了的商机，敢于从事别人不敢从事的行业，这就使他们在市场竞争中占得了先机。当提心吊胆的人们终于发现政策不会再变时，他们已经转向，玩起了更为时尚的娱乐休闲、通讯和电子商务。
 

中年：气定神闲的时光看守人

　　有位评论家说得好：“60年代出生者看80年代出生者是愤青对男宝宝，70年代出生者看80年代出生者是小资对古惑仔。文学上，50年代生人沉痛地缅怀着‘伤痕’与‘反思’；60年代生人抒写的是残酷现实主义的变革和觉醒，70年代一族则充斥着美女作家的矫情与滥情，80年代呢，一群挂在BBS上的……”
　　六零后们的浪漫和现实都是节制和隐忍的，他们不像七零后“找不到出路却又不能无视社会监督的闷骚，从而伪装成人类境遇的发现者，以猥亵、自虐和下作的手段来假充孤标。”②同时更不会有存活于网络世界的八零后“那种空洞的愤世嫉俗，整天像爱斯特拉岗和弗拉基米尔那样，靠无休止地做着一些无聊的动作来打发发霉的日子。”③
　　如果说五零后有足够的人生和历史体验，有根深蒂固的革命热情，而七零后有充分的身体自察能力，是生活在自己身体内部的一代，那么，六零后恰好是处于两者边缘的一个群体，历史与自身的结合使得他们能够较好地定位自己的社会角色，把握自己的生命轨迹。从改革初期生吃螃蟹的初生牛犊到新世纪宠辱不惊的中年人，六零后已经积累了足够的经验和财富。
　　从年龄结构上看，六零后从新世纪开始步入中年，逐渐在各个社会领域显山露水，占据重要位置：从政的在县里成为了独挡一面的县长书记，在省地多半升到了司局级甚至副厅级，这些各地各部门的新一代“带头大哥”，在工作上敢于突破传统，开拓创新，具有老一辈所欠缺的文化水平和远见卓识，使他们所在的地区和单位出现一派蒸蒸日上的势头。
　　而从商的六零后们，在经过了八十年代初期那段摸着石头过河的青涩阶段，已经彻底摸准了市场经济的脉搏，也积累起足够的原始资金，他们有的成为了人数过万的企业老总，有的已经建立起庞大的商贸合作网络，他们有资本只接大订单只做大项目，他们每次出手就力求要为一个城市树立标志和形象。
　　这个时候的六零后，工作稳定事业有成，家庭美满生活幸福，儿女也进入了学生时代的冲刺阶段。没有经历过五零后那么多的蹉跎岁月，他们因而不会提前进入衰老期，没有太多七零后的“拔剑四顾心茫然”，他们因而不会具有那种左冲右突中“世人皆欲杀，我独怜其才”的悲剧人格。他们在时光的某个相对平缓的河段上建立起一个坚固而庞大的精神与物质帝国，他们因牢牢地抓住了属于自己的光阴而从容不迫，他们端坐在自己的帝国里气定神闲，笑看世间花开花落。

　　　　　　　　　　　　　　　　　　　　　　　　                         2008-5-12

　　　　　　　　　　　　　　①②③：见本人《本世纪最大笑话：八零后执中国文坛牛耳》

　　编者按：当我们坐电脑前，或是踩在滑板上回望祖辈与父辈的童年，多半会对那些简陋的游戏装备、单调的游戏方式抱以轻蔑一笑，但在成年人看来，娱乐方式越趋多样化、高端化的今天，人们的心灵倒是前所未有地空虚起来，或许，每一个时代背景，自有其特有的价值取向，这种不同的价值取向，造就了他们精神世界的具有莫大差异的各自精彩。

五十年代：《滚铁环》

滚铁环可能是流传地区最广的民间儿童游戏之一，几乎在全国都能够看到它的身影。同时，作为传统儿童游戏，它也几乎是所有游戏中盛行时间最长的一种。不管是祖辈、父辈，还是现在这一代人，凡没玩过滚铁环的，他的童年就很值得怀疑。但随着时代的前进，游戏种类逐渐增多，这项古老的民间游戏，在五十年代之后，难免会受到跳飞机、弹弹珠和后来的电子类游戏的冲击，因而把它定位于五十年代主打游戏可能比较合适。
　　在那个年代，一到放学，街上便呛啷啷地响了起来，三五成群背着书包的男孩手捏着V字形顶头的铁丝，推着一个直径60厘米左右的铁环向前飞跑，满脸汗垢满身泥污，却都显得兴奋异常。有的还一路吆喝着：让点！让点！
　　滚铁环是那个年代男孩子的炫技宝物，拥有铁环就如同现在的孩子带着滑板上学一样，非常风光。技术好的孩子能把铁环从家一路滚到学校，绕过各种障碍，甚至可以过水塘上楼梯，别的孩子只有在一旁艳羡的份。

六十年代：《木头人》

　　想起这个游戏，还是因为一个90后网友的一首小诗写到了这个，诗歌如下：

　　123

　　木头人

　　转身，转身，再转身

　　四面墙

　　都傻了，不说话

　　我是这样解读的：这首诗是在写一种叫做“我们都是木头人”的童年游戏，本来这应该是个多人游戏，这里却只有主人公一个人，他只能转身，转身，再转身，抱着一丝希望，想看看有谁在动。于是在这里，现实的客观性让他产生了一种感觉错位：空空的四壁，仿佛变成了童年的玩伴，在屏息静气，跟自己一块玩这场游戏。平静的语气下面，隐藏着一种深深的孤独感。

　　我们都是木头人这个游戏是一个大约流行于六七十年代的儿童游戏，联想到作者的年龄段，这样古老的游戏应该是她的父母当年玩过的，一个政策下硕果仅存的人来玩这游戏，表达的很难说不是一种独生之痛。因此，还是让木头人回归尘封的历史册页吧。

七十年代：《连环画》

　　印象中连环画比起继之而起的卡通要丰富多采丰得多。从体裁上说，有童话和神话、戏曲与影视剧、传记及中外名著。童话养育了文革后的儿童们纯洁善良的心灵，神话和战争题材影视点燃了他们从上辈人手中接过的英雄情结，戏曲让他们明辨是非黑白，洞悉善恶真伪，传记使他们认识生活的艰辛，体验拼搏的力量，各种名著以图画形式进入少年儿童的生活，让他们不费多少气力就获得了文学的薰陶和哲理的感悟。
连环画是如此的精彩，所以在当时的儿童中，谁要拥有了一整套《三国演义》或是《说唐全传》，那他简直就是一方儿童的偶像了。那时的小学生最爱的可能还是关于古代战争的故事，每当课间休息，大家都拿出从书上剪下来的武将比拼。把各自的武将放在桌上吹一口气，谁的武将手中兵刃刺中对方，谁就算赢。这样的游戏在课间短暂的时间里很有市场，甚至连女孩子也忍不住加入了战团。

八十年代：香港武打片

八十年代是文化解禁的时代，大喇叭裤在老一辈紧蹙的眉眼前固执地甩动，大波浪头在乡民鄙夷的眼眸里嚣张地飞扬，偷听《月亮代表我的心》等“黄色音乐”的学生作为问题少年，徘徊在可能被开除的悬崖边。

但最能代表八十年代流行文化的，还是浓得化不开的琼瑶电影和造成城市万人空巷的香港武打片。电视剧《霍元甲》系列的播出，是那一两年大多数男人和孩子们茶余饭后的谈资，松桃每个有电视机的家庭，一到周末，整个堂屋就被挤得水泄不通。

那些年拥有电视机的家庭即使在街上也是少数，众多山村根本就还没有通电，每当听到城里学生眉飞色舞地讲述剧中情节，一干农村孩子无不满怀遗憾地神往着。

稍后出现的录像业使城乡差距在精神娱乐方面得到了一定幅度的接近。住在偏远大山里的中学生趁着五天赶一次集的机会，总要到录像厅去看了个饱，才美滋滋地踏着偏西的日影赶回家去。

九十年代：魂斗罗

在九十年代的小城镇，电脑是个模糊的概念，作为电脑“先驱”的小霸王学习机，依靠孩子们对电脑的无限憧憬而迅速占据他们的生活空间。

与其说小霸王是学习机，不如说是游戏机，小霸王的学习功能远远达不到电脑的专、精、深，但游戏功能却相对发达，比起过去的手工游戏，采蘑菇、打坦克和街战等动作游戏以及以勇者斗恶龙系列为代表的角色游戏，无疑是给孩子们打开了一扇精彩纷呈又奇妙无比的窗，至今在网游中再玩起这些游戏，已经全然没了当初的趣味和精彩。

在众多游戏中，最火爆的无疑算是动作游戏中的翘楚，以美国电影异形为原型的魂斗罗。很多玩家当年在无数次的通关后仍不过瘾，3周目、5周目甚至10周目也毫不鲜见。以后甚至出了什么水下八关、玩出一匹马骑着打、乘直升飞机追杀到外星球等传闻，虽然传得接近到荒诞，但足可以看出玩家对这款游戏的热爱程度。

零零年代：仙剑系列

在网游风靡的今天，如果要问还有什么单机游戏能够成为游戏市场主导的话，可能能够数得出来的已是凤毛麟角，如果再问，有什么单机游戏能够长盛十四年，从上世纪到现在一直不衰，回答可能就只能集中在两个字上：仙剑。

仙剑的全称是《仙剑奇侠传》，是电脑单机游戏中迄今为止影响最大也最成功的一款，它以其凄美而缥缈的音乐、复杂而鲜明的人物个性、缠绵而分明的情感世界、曲折而跌宕的故事情节把人神妖三界恩怨纠缠的故事演绎得荡气回肠，从而俘获了从70后到90后整整两代人，令众多仙迷无不为之倾倒且痴狂。

　　网上的恩怨经常会延伸到现实当中，在我们的周围，经常会有搜遍满城网吧找寻逃学孩子的父母，两代人之间的关系，以此时为最紧张时期，只不知当年痴迷于仙剑的少年，如今成年之后，是否也会在午夜焦急地搜遍每一个网吧。

（消失时间：上世纪九十年代前期）

以前很流行的一种行业，多见于县城和乡镇，剃刀、铝锅、脸盆、梳子、箅子、荡荡布，加上一个红泥小火炉，就是剃头匠的全部家当，剃头匠多是五、六十岁的农村老汉，农闲时节出来找点“外快”。他们的手艺简单得不能再简单，不管你是谁，剃刀过处，全部叫你变成精光葫芦似的大光头，因而经常光顾这些随便一个街角一棵树下就开张大吉的剃头摊的，也多半是跟剃头匠年龄相仿的老年人。

在各地理发店或发廊尚未普及的八十年代，剃头匠的生意十分红火，记忆中每剃一个头只要一元钱，既便宜又彻底，一元钱换来数月的清爽，在人们审美意识还未萌芽时期，可谓是价廉物美了。在那个时候，除了穿牛仔裤留大背头，“流里流气”的小青年，有多少人愿意花五、六倍的价钱去剪一个发呢？

然而随着美发业日益兴盛，不但本地青年纷纷涌入这个行业，温州和湖南的理发业也纷至沓来，并逐渐归行成市。比起不讲美感但求利索的传统剃头手艺，现代理发的实用性已经退居二线，一个人美不美，早已不只是五官的搭配和衣服的整洁了，对发型美的追求后来居上，成为众多男女青年日益挂怀的生活大事。

在这种背景下，剃头这个曾经风雨一肩就走遍四县八乡的热门行业，如今只能在较为偏远的乡场上还能偶尔出没了。

2、瓦匠

（消失时间：本世纪初）

与欧洲多用青石作建筑材料不同，木房是中国建筑史上持续时间最长、使用范围最广的居住工具，印象中直到二十世纪末，除了有福利分房的国家职工外，区内各市县不少土著居民居住的还是纯木或砖木结构的房屋。现在的人住在高层的商品房内遥想木屋里的光阴，感觉中总有一股晦暗潮湿之气升腾，殊不知正因铜仁地区地面潮湿，传统木屋很多都是架空二十厘米铺木质楼板，有的乡村一楼甚至根本不装板壁，用来堆放柴禾或草料。

小时候在乡下读书，宿舍的屋顶漏了，学校请了个当地小有名气的瓦匠来捡瓦。当那个年岁已然不轻、土拉巴几的老瓦匠用嘴叼着满满一箩筐瓦片矫健地顺着木梯走上房顶时，围观的师生都屏住了呼吸。那时装满一只箩筐约需两百片瓦，按半斤一块算，一筐瓦也足有一百斤，若非铁嘴钢牙，又如何能叼着百余斤重物上房攀檐如履平地呢？

瓦匠行业在铜仁市内或许已难以见到，但在城市建设缓慢的县里并没有完全消失，直到现在，每场透雨下过，平时已为人所逐渐遗忘的瓦匠就会在乡下亲戚的介绍下，从古老岁月里走进人们视线。当然，十多年的房产开发热之后，城市的瓦房日渐为林立的高楼所替代，那些尘灰满面的瓦匠，已经被来自乡村的记忆独家收藏。

3、慢慢游

（消失时间：上世纪末）

俗称慢慢游的脚踏三轮车是铜仁人记忆犹新的一种交通工具，它是区别于现在仍然存在的商家用以运送货物的载人工具，它的消失似乎是一个象征，宣告着铜仁人悠哉游哉的闲散生活就此结束。

从《三毛流浪记》即以出现载人脚踏三轮车来看，慢慢游的历史颇为悠久，它应该是骆驼祥子们人力车的换代产品，它在继承了人力车的无噪音无污染等“传统”之外，还同时继承了人力车上那些乘客闲适、散漫和优雅。

城区内慢慢游的起步价大概是五角钱，对于当时公交还未普及、走路又嫌太累的铜仁市民来说，慢慢游不但是一种代步工具，还具有着旅游工具的一些特性。它不用发动，无需耗油，起停随意性大，如果遇到个有点罗曼蒂克又好讲价的乘客，它完全可以一整天漫无目的地绕城兜圈子，饱览十里锦江如画的风光。

慢慢游的消失与本文中其它行业有所不同，它不是理发替代剃头的技术革新，也不是楼房替代瓦房的时代进步，它不是在民众的自觉选择中退出历史舞台，而是为日渐拥挤和忙碌的城市节奏让路，实际上慢慢游与公交车具有着不尽相同的性质，现在很多铜仁人依然记着那段逍遥自在的时光，就证明了它应该有自己一席之地的。

4、爆米花的老人

（消失时间：上世纪九十年代后期）

爆米花曾经是早年流行度非常高的一种零食，流行度高主要取决于它价低而易得。在八十年代，爆一罐米花或玉米花，大约只要一角钱，因为大米和玉米都是自己出，一角钱只是“工本”费。而无论是大米或玉米，都是最平常的人类主食，所以爆米花的成本价远没有糖果糕点类零食来得昂贵。

爆米花之所以受孩子欢迎，不但是一角钱就能爆一大堆米花，即使是最贪吃的孩子，也能吃上一两天，还在于爆米花机在开罐时的那一声巨响，用一个刚上初一的孩子的话来说，那简直是“惊天地，泣鬼神”。孩子都喜欢响声，平时还经常要钱买鞭炮，此刻有免费的“鞭炮”可听，如何不喜？

说爆米花已经消失，恐怕大多数人并不认同，因为直到如今，在繁华的锦江广场和小十字，依然有定点卖米花的摊点。但那已经不是流传了几十年的手摇铁罐所爆出来的，柜式果味爆米花机显然产量更大，味种更多，但传统爆米花机那种纯粹靠人工掌握火候和时间所爆出来的酥脆感却是复制不出的，更重要的是，那些黑不溜秋的铁罐子所带走的，是几代人童年欢乐的记忆。

第八章

　　两人手中分别多了一件兵器，再次斗将起来，更是妙招迭出，精彩纷呈。柳耆卿双扇忽张忽翕，攻守兼备，挥张之时恰似雪崩云卷，趋避之际又如山岳潜形。但叶柔的身法更其优美，彩带舞动起来，好似长河激浪，波涛翻滚，起伏延绵，绝无间歇。台下群雄看得如痴如醉，眼中的人乍然间变成了瑶池仙子，九天玄女，哪里还有半点古稀老太的衰朽气象？

　　此时叶柔刚刚抢占上风，视线余光往贵宾席上一扫，蓦然看见一个中年文士正与翁灵舒交头接耳，心中不由一震，带影中顿时出现一个空档。柳耆卿被困在彩带卷起的罡风之中，双扇防护范围越来越窄，面对捕不着、躲不开，灵动异常，似有生命的彩带正自一筹莫展，忽见敌人出现破绽，哪里肯轻易放过？在飘带卷起的旋风之中轻飘飘地旋身而上，双扇一并，一招“水拍云崖”，万均之力，迳向叶柔天灵盖压将下来。台下群雄看到惊险之处，不觉同时发出一声惊叫。

　　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际，叶柔显示出了大异常人的应变能力，眼见柳耆卿的铁骨折扇已然触及她的发梢，突然间腰肢折了一般向后翻卷了三百六十度，竟从自己胯下穿过，那条彩带随着她的动作翻卷上来，恰将柳耆卿的扇子荡开。

　　叶柔身形一挺，站起来便欲飘身下台，忽然背心一凉，知有人从后袭来，反手一刺击出，谁知那人更快，踵跟一转已抢到了她的前面擂台边缘，同时长袍下摆扬起，径往叶柔脸上拂去。叶柔一个滑步，再往后退，不自觉地又回到了擂台中央，这时随着一蓬花白的头发飘向空中，台上台下同时爆发出一片惊咦。

　　原来被那人袍角一拂，叶柔的头发竟给强劲的罡气卷得纷扬而去，露出了一头乌黑柔顺的青丝，而她的脸更是发生了极大的变化，原本皱纹满布的脸变成了一张肌肤胜雪的少女面孔。

　　袭击叶柔之人正是那刚与翁灵舒坐在一起的中年文士，此刻他笑吟吟地对乔装成老太婆的叶柔道：“骆姑娘，多日不见，怎地忽然变老了？此番不会再说我占你便宜了吧？”

　　群雄见此人武功奇高，他们虽不知叶柔为何突然想抽身逃跑，但见她去势本来甚急，极难追上，没想到来者更快，他的偷袭更是攻敌不得不救，因而顺利截下了叶柔，这种速度、反应和招法应用之妙，堪称当今一流身手。不少人暗暗称奇，不禁四下打听：“这人是谁？这人是谁？”有资历深的掌门便洋洋自得地答道：“此人来头极大，乃江南武林中的领袖人物，风尘三侠之首瘗花秀士俞嘉桢是也。”

　　此时柳耆卿还在台上，但当下情势竟似已变得与他无关了。他是著名的采花贼，自是早已识破叶柔乃是乔装改扮，却没想到她竟是如此一个闭月羞花的绝色美女，心中正暗起涟漪，一眼瞥见俞嘉桢犹如玉树临风般的模样，顿时自惭形秽，悄没声息地下台去了。

　　原来这极乐派掌门叶柔便是骆柔忆所扮。她与张诗剑混在人群之中，一同来到会场，也说不上什么目的。后来听得众人皆骂恨宇天煞，顿时起了不平之情，于是决定大大地搅扰他一场，若是能够抢到盟主之位，那就更好了。不过当了盟主之后要干些什么，她可是没想好，也许一转身便把这盟主让给了张诗剑也说不定呢。没想到一瞥之间看到了俞嘉桢正与翁灵舒密语，料想他已从武功招式上认出自己来，不由慌了，首先想到的便是逃出这里，谁知俞嘉桢早已有备，一下子便揭穿了她。

　　骆柔忆心中暗自盘算，脸上却堆笑道：“俞叔叔好啊，怎么没见俞婶？她没跟你一起来？哎哟你们伉俪情深，你也舍得分开？这我可要说你了，女人是用来哄的，不是用来冷落的，千万别让我下次看到你戴了顶不黄不蓝的帽子。”群雄听她说得俏皮，都不禁大笑起来。

　　俞嘉桢也不生气，微晒道：“这个便不劳姑娘挂怀了，你有空还是问候问候翁灵舒翁爷爷吧，听说他这会很生气，你知道是谁惹他生气了吗？”

　　骆柔忆听他如此说，知道杀死童怀礼和赵元斡的事情已经东窗事发，心中暗暗叫苦，故意岔开道：“我要回家去了，俞叔叔，代我向俞婶婶问好，向小俞叔叔问好，再过几年向小小俞叔叔也问声好。我走了。”说罢要走，俞嘉桢身形一晃，又挡在她身前。骆柔忆叫道：“他欺负我呢。”台下众人见俞嘉桢一直挡着骆柔忆不让她走，不明白他们之间有什么过节，有人便窃窃私语道：“还说是武学大家呢，跟小女孩诞皮诞脸的。”

　　翁灵舒黑着脸走了过来，沉声道：“我那两个徒弟虽是不成器，但也没理由不明不白地便让人给杀了。姑娘是何人门下，敢来此杀人？”

　　此言一出，台上台下都惊呼起来。翁灵舒乃当今武林宗师，他的弟子中年岁稍长一点的童怀礼、赵元斡等人在名家手下浸淫了二三十年，功力自非泛泛，每个人都已在江湖上闯出了不小的名头。上月二人在平凉城中曾向一些江湖人物展露了几手，那的确是名家风范，功力惊人，非常人所能及，令在场之人叹服不已。此刻听翁灵舒说这小小女子杀了他俩，众人自是吃惊非小。

　　骆柔忆道：“谁见我杀了你徒弟的？”

　　俞嘉桢笑道：“如果你不用你那条绸带，我也未必便认出你来，可是你若不用带子，便打不过柳耆卿，你以为没人知道你的武功路数，是以使用之时并无顾忌。谁知我正巧刚刚赶到这里，一眼便认出了你的招数。”

　　骆柔忆道：“那又如何？”

　　俞嘉桢道：“很巧合的是， 翁先生的高弟——童怀礼童世兄——虽是胸前受到掌击而死，但颈上勒痕赫然，且面色黑紫，显然在死之前是被带状软物缠住脖颈，受到窒息而失去反抗之力。”

　　骆柔忆撇了撇嘴道：“这就能说明是我杀了他吗？”

　　俞嘉桢呵呵一笑，说道：“放眼江湖，使带的人没有几个，而有能力杀死童怀礼的，更是只有你一人。”

　　骆柔忆嫣然一笑：“你觉得我打得过名动天下的翁什么的徒弟吗？小女子这可受宠若惊了。”

　　俞嘉桢也笑道：“论功力，童怀礼远强于你，然而说到招数之精奇，心思之机敏，他却又远不如你。”他回头对翁灵舒道：“翁先生，我如此说没错吧。”

　　翁灵舒刚才看了骆柔忆的几番打斗，已知她这一门的武功如论奇特巧妙，那几乎可说是天下罕见，只是她年岁尚幼，功力不足，不能把威力完全发挥出来。童怀礼输给她，也是说得过去的，因此点了点头，恨声道：“不知我的徒儿犯了什么罪，姑娘竟然下此毒手。”

　　骆柔忆正自思筹是继续抵赖还是大胆承认，继续抵赖呢，他们也没什么更有力的证据证明是自己杀了人，但这却显得有些赖皮，不是自己一贯作风，而要承认呢，眼见得这台上高手众多，随便哪一个出手，都不是自己能够抵挡得住的。正在这时，台下一个须发俱白的老头忍不住说道：“你徒弟是什么样的人你自己应该最清楚，怎么还来问人家一个姑娘呢？这种事好意思说出来吗？”

　　翁灵舒一怔，见此人其貌不扬，冷哼一声道：“这位强自出头的英雄又是哪位呢？这里有你说话的份吗？”

　　那老者正是张诗剑，他见骆柔忆受困，不禁义愤填膺，不顾自己身罹险境，也要说几句公道话。听得翁灵舒的骄横之语，更是气愤，道：“小老儿自知以一无名之辈的身份，原不足与大侠士、大英雄相提并论。然而凡事抬不出一个‘理’字，王子犯法尚与庶民同罪，你翁门中人便可以任意胡为了吗？”他有意把大侠士、大英雄六个字说得极为响亮，便是再傻的人，也听出了其中的嘲讽之味。台下果然便有不少人窃窃私语起来。

　　翁灵舒听他这么说，再看看骆柔忆的倾城之貌，心中也明白了七八分，但好色奸淫之举，乃是武林大忌，怎好承认自己教出来的弟子会做出这等事来，于是断喝道：“我翁灵舒收徒严谨，授徒严格，自问不会教出什么不仁不义之徒来。你如此对我徒儿大泼污水，究竟意欲何为？”

　　张诗剑道：“你既如此说，那我也没办法了，我说你徒弟行为不端你不承认，大家都口说无凭，打我又打不过你，论地位也没你高，即便你不动手，以你在江湖上的威名，也自有那趋炎附势之辈会替你来欺压我这无辜老儿。”

　　他这样一说，果然台下有人便嘀咕起来：“这场官司无论谁是谁非，那女孩子跟这老儿吃定亏了。”也有人反驳道：“翁老爷子洁身自好，门规森严，这是江湖朋友都公认的，他的徒弟怎会做出什么奸淫之事来？”

　　玄冥子听了那老者的话，有些坐不住了，忍不住出声道：“这位朋友说话未免有失分寸，怎么便扯到地位高低，武力强弱，甚至趋炎附势了呢？这样先用言语封住对方，使自己立于不败之地之举，岂非故意转移话题，混淆真相？”

　　玄冥子又道：“翁老先生高风亮节，实乃我辈习武之人的楷模，他的人品我信得过。请问这位朋友，你连身份都不敢公开，到底想隐瞒什么呢？”

　　骆柔忆见他维护翁灵舒，怒气顿生，正要出口讥讽，忽觉耳畔传来一声冷笑道：“好一个高风亮节！”

　　这一声冷笑，所有的人都听到了，人人都以为是身旁的人发出的，却又见对方也在左顾右盼地找寻目标，都不觉大奇，纷纷问道：“是谁在说话？”

　　玄冥子也听到了这声冷笑，并且听出了发笑之人是谁，脸上肌肉禁不住抽搐了一下，悄悄坐回了原位。

　　只听那人又道：“无名之人人品便一定低于那有名之人吗？便没有说话的权利了吗？”这时大家蓦然看到弹筝湖上飘来了一叶小舟，由于此地地势平旷，视野极为开阔，众人还能看见舟上岿然立着一人。然而弹筝湖距此少说也有四五里地，如果说是舟上之人说话，却又怎能传得这么远，并且力压会场数千人的嘈杂之声，听得如此真切？

　　楚相玉等高手业已听出说话的正是这舟上之人，都不禁骇然道：“此人是谁？”

　　说话间那人突然从舟上跃起，在沿途树巅上十几个起落便来得近了，台下群雄但见白光一闪，那人已从众人头顶上蜻蜓点水般飘身上了擂台。这四五里路程，竟没一次触及地面。

　　那人凛然道：“怎么不问我的身份来历了？”

　　群雄这才看清那人长相，只见此人长身玉立，也是一身儒生打扮，年约四十挂零，眉宇之间甚是威严。想到他飘然而来的英姿直如神仙，都不禁骇然。这其中又数翁灵舒最为惊恐，他一见此人即连退几步，颤声道：“你是谁？”

　　骆柔忆嘤咛一声哭了出来，扑入那人怀中，道：“爹爹，他们欺负我。”

　　妙如大师合十道：“阿弥陀佛，施主既是这女施主的尊翁，便当管束一下令爱，勿使生出事端。”

　　骆独行冷哼一声道：“你这和尚来强出什么头？你如此说法，是当别人的话都是放屁了吗？”

　　妙如道：“罪过，罪过。”退了回去。

　　骆独行厉声道：“姓翁的，那天我在泾河之畔教训了你，你怎么不来找我报仇呢？你不是嚣张得很吗？”

　　翁灵舒听得此话，越发面如土色，浑身战栗，说不出话来。

　　骆独行道：“我的女儿我要带走了，此等污秽之地，久留无益。”说罢携了骆柔忆便要下台而去，忽然背后劲风大作，楚相玉、妙如、史威龙三人同时出手，意欲截他下来。

　　几道光影一合即分，台上形势立见分晓，楚相玉蹬蹬蹬连退十余步，几乎撞上了贵宾席上的长案，好在他见机甚快，伸手在案上一搭，减了那道劲力，才稳住身形，却已面色苍白，扶住几案大口喘息；妙如却是不停地在台上转着圈子，连连使用重身法，好不容易才停住了转动，心中正自暗叫惭愧，突然一跤跌倒，急伸左臂在地上一支，腾身而起，在半空翻腾一周才落下地来；最惨的是史威龙，竟给震得飞起数丈来高，在空中哇哇大叫，双手乱抓乱舞，突然间触到一件物事，急切之下也不及细看，连忙伸手抓住，却听一声刺耳的裂帛之声，那东西竟给撕破，身子直往下坠。原来抓着的却是一面高高飘扬的旗帜。

　　眼见他从高空坠落，这一跌下地来，纵不致命也当重伤，岷山派掌门潜元道长蓦地里越众而出，当史威龙离地尚有一人来高之际，双掌一错，一招“雪拥蓝关”击向史威龙，顿时将他向外推了出去，跌落台下人群之中。众人见史威龙下跌之势甚猛，若非潜元道长一掌横击，消了来势，定然非死即伤，不禁爆发出阵阵喝彩。

　　玄冥子道：“骆兄且请留步。”

　　骆独行刚携女儿下台，回身问道：“你这老牛鼻子又打什么鬼主意了？”

　　玄冥子讪笑道：“此间正在召开天下英雄大会，骆兄武功盖世，何不坐下来与大家共商清剿武林恶魔，驱逐蒙古鞑子，光复华夏河山之大计呢？”

　　骆独行道：“骆某向无大志，这等大事还是与你那帮义士侠客朋友去商讨吧。”说罢不再理会怔在当场的玄冥子。

骆柔忆道：“爹爹，我还有一个朋友，你带他一起走吧。”骆独行哼了一声道：“你尽给我闯祸。”说完拉着她便走。会场中虽有数千之众，却静悄悄地让出一条道来，目送着父女俩渐行渐远。

第七章

　　这天一大早，崆峒派道众便与山上客人们一同来到了英雄大会全场。会场位于崆峒山下弹筝湖与弹筝峡之间的山腹里。这是一个缓丘环绕的山间平地，其间业已搭建起了一个高约八尺，四丈见方的擂台，擂台上首设了九张黄花梨的四出椅和一排同等木质的龙纹长案。

　　站在擂台上放眼四望，但见四周峰峦起伏，远村近树缥缈仿佛，远远的湖面上薄雾如纱，一丝一缕地飘荡，扯不尽也理不清，三两野凫嘎嘎叫着在水面掠过，划破了这片广袤的沉静。翁灵舒不禁赞道：“此中真不愧神仙居所啊！没想到在这西夏党项之地，还有这等毫不逊于江南的灵秀山川。”

　　玄冥子道：“ 翁先生如若不弃，在此多盘桓几日如何？贫道正要向先生讨教几手功夫呢。”

　　翁灵舒乐呵呵地笑道：“道长过谦了，贵派乃天下五大门派之一，无相神功更是与易筋经并称双璧的当世绝学。老朽这点微末道行，呵呵，不敢晒笑于大方啰。”他皱了皱眉，道：“我那两个不成器的逆徒，不知这两天都跑到哪里去了。这英雄大会汇集天下英豪，正是我辈习武之人难得的一个观摩学习的机会，一生之中，能遇上几次？”

　　玄冥子道：“或许两位世兄在平凉有亲朋好友，敢是会友去了吧。翁老莫急，本观弟子已经下山去寻找了。今天是大会正日，想必两位世兄也不会错过的。”

　　巳时三刻，冬日和煦的日头升上了中天，各路江湖人士正陆续到来，有的站在一起比比划划，有的三五成群围坐在一起谈笑风生。

　　玄冥子见人来得差不多了，便请妙如大师、楚相玉等贵客次第入座，然后走到台前朗声道：“英雄大会正式召开，请各位朋友安静——”他这一发声，山鸣谷应，顿时把台下数千人的喧哗吵闹声给压下去了。众人暗道：“他身为江湖名门崆峒派的掌门人，果然不同凡响。”于是渐渐安静下来，都听他说些什么，有站得较远的，想挤上前看看崆峒掌门的模样，不留神踩了他人的脚，那被踩之人按捺不住，骂道：“挤什么挤，赶着投胎啊？”踩人之人反骂道：“谁挤你了？回家问你老娘去。”这一对骂，立即遭到旁人抗议，二人才闭上了嘴，仍怒目相向不止。

　　玄冥子道：“本次大会的目的，想必大家也已知道。月前本派得到可靠消息，当年曾经先后屠杀、血洗了武林中数十个大小门派，更在两忘峰一役中杀害了七百余名武林好手，有天下第一杀手之称的恨宇天煞最近重出江湖。前辈们为了消灭此魔，不惜抛洒鲜血和头颅，然而天地不仁，竟教这亘古未有之恶魔复生。恨宇天煞性情残暴、喜怒无常，与我中华武林积怨极深，他的复出，必将给江湖带来无穷劫难。是以，玄冥子代表千年崆峒，不惮冒灭门亡派之险，率先征讨此魔，希望各位心怀忠义的武林同道齐心协力，共同剪除恨宇天煞，祭奠先辈亡灵。”

　　玄冥子这一番话说得慷慨激昂，众人多半听说过恨宇天煞的恶行，又或是本派上辈便有人曾死于其手，因而听得热血沸腾，纷纷鼓掌叫好。

　　玄冥子待喧闹声渐渐平息，又道：“在二十年前的两忘峰英雄大会上，一千余名武林同道大半埋骨异地，损失极其惨重。这事给我们提了个醒，为什么付出了这么大的代价却没能消灭敌人呢？便是因为大家不团结，各门各派之间互相猜忌，各怀目的，都想保存实力，没有凝聚起最大的力量来打击敌人，最终为敌人所乘，进而功败垂成。”

　　“因此，”他停顿一下，扫视了台下一眼，道：“我与一些武林前辈商议决定，于本次大会上选出一位德才足以统领天下武林的英雄豪杰出来，做我们的盟主，大家听他号令，一致对敌。”

　　群雄在台下纷纷叫嚷起来：“就是道长你来当好了。”、“这武林盟主只在台上几位中间了。”也有人道：“来个比武夺帅吧，这样最公正。”更有人出洋相：“这武林盟主舍我其谁？”大家都轰笑起来。

　　玄冥子提声道：“贫道提个建议。既是武林盟主，必定得有能够服众的武功才行，因此贫道认为有的朋友提出的比武夺帅比较合适。”群雄听了，均道：“好啊，我等正是为一睹名家风采才来。”玄冥子又道：“但是，由于与会人数众多，不能一一上台角逐，因此上贫道以为，各帮各派自行挑选出一人——或是掌门或是本门武功最强者——上台比武，直到选出盟主为止。”

　　群雄听了，均觉此法甚好，虽然不能人人都见猎心喜，上去角逐，但此地云集了一百多个帮派，这一百多场龙争虎斗，堪称武林中前所未有之盛况，足可一饱眼福。

　　玄冥子刚刚坐定，便有两人迫不及待地跃上擂台。群雄看这二人，一个豹头环眼，脸有刀疤，正是太白山飞虎帮帮主铁展鹏，另一个瘦劲挺拔，双目如鸷，有认得的悄声道：“是天水摩云崖寨主罗云霄。”

　　这二人也奇，上来一言不发，乒乒乓乓便斗了起来。铁展鹏手持一对宣花双斧，排山倒海地抢攻，罗云霄使的是一条白蜡杆，杆棒疾进疾退，矫若惊龙，始终把铁展鹏封在外围，没让他欺近身来。这二人一个力大，一个招熟，斗了一顿饭工夫，谁也没占到便宜。

　　幽忧子从后台匆匆跑上擂台，咬着耳朵跟玄冥子说了几句话，玄冥子脸色一变，道：“何不禀报翁先生？”幽忧子道：“是。”随即向翁灵舒也说了几句什么，翁灵舒大惊，问道：“现在何处？”幽忧子道：“已运至飞升宫偏殿，怕群雄看见影响不好。”翁灵舒道：“你处理得很好。”玄冥子道：“翁先生要不要先去料理一下？”翁灵舒面不改色道：“此时不便，待天晚散会后再说。”玄冥子赞道：“翁先生以大局为重，义字当先，真真令人敬佩。”随即吩咐幽忧子派人去城中四处搜查。

　　这时人丛中忽然有人道：“似这般打下去，不知要打到猴年马月。”众人待要看是谁说话时，那人已然窜起，在空中轻巧地翻了一个筋斗，竟然头下脚上地朝斧光棍影所交织成的圈子中倒栽下去。眼见得他这一去不被宣花斧劈成两段，也会被白蜡杆打趴在地，台下不禁发出一片惊呼。

　　没料到那人倏地伸出双手，左手骈指如戟，牢牢地钳住了铁展鹏的左手斧背，右手轻舒猿臂，操住了白蜡杆的杆梢。那人双手同时向外一展，铁展鹏左斧击中了右斧，一声刺耳的金属撞击之声过后，铁展鹏双手虎口震裂，鲜血直流，一屁股坐在台上，罗云霄则被撂了出去，在台上不由自主地转了几个圈后，站立不稳，一头栽下台去。

　　那人将铁、罗二人撂出圈外后，才轻轻落在擂台之上，竟是个头发灰白、面色暗黑的老太婆，她双目向台下一扫，道：“一个一个上太浪费时间，你们一堆一堆地来吧。”

　　群雄看到她举手之间便将两个帮主撂倒，本来还十分佩服她的武功，但见她如此骄狂，都不忿起来，吵嚷声中七个人一齐抢上台去，纷纷道：“让我来！让我来！”

　　那老太婆冷哼道：“还是一起上吧，输了后谁也笑不着谁。”

　　当先一人问道：“你这老太婆什么来头，敢如此狂妄？”老太婆道：“极乐派掌门叶柔，听说过吗？”那人摇摇头：“没听说过。”话刚说完，已被老太婆扔了下去：“连我都没听说过还上什么擂台？”

　　余下六人见她出手似电，连那人怎么下台的都看不清楚，都不禁大吃一惊，一齐退了两步，拉开架式，道：“好厉害的老婆子。”叶柔道：“你们六个怎不报出名来？”

　　“错了错了。”被扔下台的人还没爬起身来，便扬起手臂大呼小叫道：“不是他们六个，是他们七个。”

　　叶柔哈哈一笑，道：“原来你们是一起的？”

　　那人道：“是的，我们七个来自圣人家乡……”台上一人接道：“孔子故里……”另一人也接下去：“人称蒙山七子……”再一人道：“我们兄弟七人，自成一派……”第五人道：“大家都不算是掌门……”第六人道：“又都是算是掌门……”末尾一人道：“最重要的，是我们兄弟个个都有万夫不当之勇。”最后台上台下七人异口同声道：“我们兄弟有架一块打，有酒一块喝，你这老婆子敢不敢接招？”

　　这一番对口词般的介绍报下来，数千人都哄堂大笑，有人捧着肚子叫疼，也有人骂道：“好端端的一场英雄大会，叫这七个宝贝给糟蹋了。”倒是楚相玉却对自称极乐派掌门的叶柔产生了兴趣，他对妙如道：“这糟老婆子招式奇特，身手极快，绝非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门派之掌门，大师看得出她是何来头吗？”

　　说话间台上七人已动起手来，只见蒙山六子你追我赶，想把叶柔围在核心，却总是慢了一步，被她穿花蛱蝶般一阵急转，六人不断互相碰撞，幸好兄弟间彼此非常熟悉，才没有让兵刃砍着了同胞手足。台下的老大急得直捶擂台柱子，但他左腿似是在被扔下擂台时跛了，跃不上台，只能在台下干着急。

　　群雄此时都已看出，蒙山七子与叶柔武功相差太远，叶柔若要进攻，早把六人全打倒了，但她似乎想拿这六个活宝耍弄一番，因此只以灵巧之极的身法与其周旋。然而时辰稍长，蒙山六子已自行转得头昏眼花，气喘如牛，叶柔虽没动手，他们已经把自家兄弟给揍得鼻青脸肿了。

　　只听叶柔叱道：“去吧！”蒙山二子率先被扔下擂台，蒙山大子在台下见兄弟朝自己飞来，吓得哇哇大叫，却恨腿脚不便，哎哟一声大叫，已被从天而降的二子砸了个仰八叉。然而这还不算完，其余五子也像断线珍珠般被叶柔接二连三地扔了下去，兄弟七人叠罗汉似的一个压在一个身上，哎哟哎哟之声不绝于耳。

　　叶柔正自得意，擂台东侧传来几下掌声。她回头一看，见一瘦削书生上了擂台，正好整以暇地踱着方步，慢条斯理地道：“姑娘好身手，这样的人才方不辜负英雄大会之盛名。”

　　这话一说出，台下群雄十有六七都发出嘘声，表示不满，叶柔的武功大家看在眼里，多数人自知不敌，若依他这逻辑，岂不是大多数人都不配来这英雄大会了？则齐心合力，共御外敌的大会宗旨又岂非一句空话？只是大家不忿叶柔之目中无人，都等着有人能出来教训教训她，才没有对这句打击大片的话进行深究。有人道：“这人是河北有名的采花贼柳耆卿，貌似和善，实则心狠手辣，武功极高，河北黑白两道皆畏之如虎。此番争斗是针尖对麦芒，有好戏看了。”

　　叶柔听他称她“姑娘”，心头一震，生怕他再说出什么不中听的来，身形一晃，一道寒芒疾划而出，柳耆卿大骇，那道寒芒堪堪刺到，将至未至之际，他倏地向后一倒，随即像个不倒翁似的腰肢一扭，在这危急时刻使出一招“卸磨杀驴”，既避锋芒同时反攻，手中铁骨折扇戳到叶柔“肩贞穴”上。饶是他见机极快，双目微微一凉，顿觉轻微刺痛，情不自禁地流下泪来，原来眼珠柔弱，竟给劲气伤了。

　　柳耆卿大怒，身形一展，台上顿见生动，观者但见眼前出现了七八个柳耆卿，个个兔伏蛇行，龙潜虎跃，一招一式，皆不离对手要害。尽管众人鄙夷其人品，这时也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叶柔遇上了对手，更不示弱，她的身法虽并不更快，却显得更为灵动，趋避进退之间，极尽巧妙，在敌人进攻与防守的空隙间穿梭。敌人狠扑急攻之势，总被她似有先觉般避开，而敌人招式堪堪用老，她的攻击则如影随行，机会抓得恰到好处。

　　这一番以快打快，看得许多人头昏脑胀，但在个中高手看来，却是一场不容错过的精彩对决。两个身法极快，轻功极高的高手在台上过招，却似有数十人在捉对厮杀一般。这般快法极考验反应，一个稍有不慎，便会血溅当场，非死即伤。

　　斗到分际，柳耆卿一声长啸，左手中又多出来一把折扇，双扇使将开来，左手进攻右手防守，右手进攻左手防守，竟如同同门兄弟进招拆招似的娴熟。翁灵舒道：“老婆子要败了。”

　　话音未落，叶柔刺交左手，右手中也多了一件东西。那东西舞动起来，好似长蛇吐信，远抽近缠，伸缩自如，灵便得跟人手一般，原来却是一条似绢似帛的带子。

第六章

　　“这里没你的事了。”骆柔忆道：“你回去吧，有什么异常情况再来禀报我。”那人躬身退出寺庙，转眼便消失在茫茫的夜色之中。

　　两人重又躺下，然而经过了一场打斗，还死了人，大家都没了睡意。听着远远的鸡声传来，骆柔忆道：“你说说，翁灵舒为什么要诬陷你。”

　　张诗剑道：“我得先从我爹去世说起。那是今年春天，我正在家中温习功课，准备进京参加省试。那天傍晚有人来找我爹，显得很急的样子，我爹二话没说，就跟那人急匆匆地走了。因为我爹在洛阳武林中也较有名气，有时江湖上的朋友闹出什么事来，经常会找他来调停，是以我当时也没有留意。

　　“然而那次与他次不同，半夜了我爹都没回来。直到邻居的鸡叫到两遍时，护院匆匆来报，说我爹回来了，但却受了重伤。

　　“仆佣们把我爹抬进来时，我爹已经快不行了。亲人和仆佣们忙前忙后，包扎的包扎，烧水的烧水，清洗的清洗，叫大夫的叫大夫，屋里乱成了一锅粥。

　　“我看见他背上有一个很深的剑伤，胸膛上还有一个乌黑的掌印。当时我吓慌了，抱着他的身体连叫爹爹，爹爹。我爹抬起头来，用无神的眼光看了我好一会才认出我来，一下子紧紧地抓住我的手，说：‘快去……忘忧谷……找……’

　　“刚说到这里，门外传来一阵喧哗，凶狠的砸门声和嘈杂的呼喝声直传进了内厅。护院惊惶失措地跑进来说，宅子外来了好多手持家伙的江湖人士，个个都凶巴巴的，看来定是仇家得知我爹重伤，前来寻仇的。

　　“全家上下一时间都慌乱起来。要知道我爹已经归隐了二十多年，他不愿让后辈再过这种刀口舔血的生活，所以自他归隐后，家里也没人再习武了，所以我从生下来就没有摸过一天刀枪。现在他突然遇祸，家族面临灭门的危险，谁也想不出一个应变之策来。

　　“这时我俯下身去想听我爹还说什么，却见他双目直视苍天，全身冰冷，已经去了。可是我还不知道他临终前，要怎样安顿全家的出路呢。我当即大哭起来。

　　“这时候院门已被撞开，那些坏人一涌而入。我娘叫住到处乱跑的人们，指挥道：‘张雪坡，你带弟子和护院们挡住敌人。李长风，你带少爷赶快从后花园逃出去。’我不想走，我想要留下来为我爹报仇，长风师兄不由分说地攥着我跑了，身后只留下一片刀剑相碰的鸣金之声。”

　　骆柔忆默然道：“你娘不愧是个见过世面的人，沉着而果断。后来你知道是谁杀了你爹吗？”

　　“不知道。”张诗剑擦去泪水，接着说下去：“长风师兄带着我连夜逃到了郊外他表弟家。到了中午，他表弟从城里回来，说我家里人已全部遇害。这事震惊了全城，街坊们都关窗闭户，不敢外出。他也打听不到更多的情况。

　　“没想到的是，他这一次去打探消息，却暴露了我们的行踪。原来那些恶人并未就此离去，仍在我家附近逡巡，留意每一个过往的人，他们见他师兄的表弟神色可疑，便跟踪着他找到了这里。”

　　骆柔忆“啊”了一声，忙用手捂住了嘴，问道：“那你们怎么逃脱的？”

　　张诗剑道：“我逃脱了，师兄没有走，他拼死缠住了敌人，让我快走，先去托庇于洛阳城中名望极高的中州大侠翁灵舒，之后再去找忘忧谷。

　　“你师兄也死了吗？”骆柔忆关切地问。

　　张诗剑垂泪道：“师兄虽然缠住了敌人，没让他们抽出身来追赶我，但终究寡不敌众……连同他表弟一家，都被敌人杀害了。”

　　骆柔忆听他讲述，也不禁心戚戚焉，不由自主地伸过手去，握住了他的手。张诗剑没有发觉，继续说了下去：“翁灵舒家我去过，我爹当年曾经与他有过几次交往和切磋，因此我没经过什么波折就找到了他。

　　“翁灵舒见我来投，显得非常热情，对于我家的不幸也深感悲痛和愤怒。当时我以为，作为故人之子，我在翁府应该是很安全的，我还请求他出面为我追查凶手，他也爽快地答应了。

　　“我在翁府住了两个月，也没见他有什么实际的行动，每每提起，他总是敷衍过去。我心想，看来一涉及到身家性命的事情，谁都退缩了。于是我打算去找忘忧谷，那个我爹临终前没来得及说出方位的地方。

　　“后来我发现，原来我在这里已经被软禁了。之前一直没敢出门还不知道，可当我想走了的时候，才发觉我每出一个门，每进入一间厅堂，都有人会向我问候。虽然他们看起来很恭谨，但这分明是把我当成了一个暂时还不用行刑的囚徒，我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在严格的看管和监视之下。

　　“有一天，府上来了一位奇怪而尊贵的客人。翁府的几个弟子簇拥着他很快就进入了翁灵舒的卧室，但我还是瞟见了那个人，他穿着一领猩红色的大氅，戴着两个很大的耳环，绝非中原人的装束。

　　“我见来人形象古怪，行事机密，不觉好奇，但门外有人严密把守，又不敢过去观察。心中正自嘀咕，童怀礼来叫我去演武场练功。

　　“说到这里我解释一下。我刚来翁府时，翁灵舒对我十分热情，他说他跟我爹是多年的老友，十分敬仰我爹的为人和武功，又说我是名门之后，让弟子们平时多向我讨教讨教。当时我心中暗暗好笑，其实我爹要说有多大的名声，连我自己都不觉得，而我更是因我爹厌倦了江湖生涯，从未在他手里学到一丁点的功夫，这名门之后，卓见不凡，实在愧不敢当。

　　“然而他们当真与我切磋起来，来发现我果真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试过多次之后，众弟子也没了耐心，都不想再陪我玩，倒是翁灵舒看在我爹面上，让他的弟子们教给我一些入门功夫，说是以后独闯江湖，只要不与人争斗，些许自保也是足够了，于是一段时间下来，我也学到了一点粗浅的功夫。

　　骆柔忆“哦”了一声，道：“怪道你说你从未习武，却又不似全无根底，原来还是在这里学到的。”

　　张诗剑继续说道：“他们教了我一会，觉得甚是无趣。几个年轻弟子便商议去外面狩猎，我这两个月来也闷得慌，就与他们同去。

　　“翁府的所在接近洛阳城东的森林，我们在森林边缘发现一只落单的黄羊，大家兴奋起来，这只黄羊足有八十来斤，足够众兄弟打打牙祭了。大家纷纷朝它射箭，然而黄羊非常机敏，它在树丛间左躲右窜，虽然臀上中了一箭，最终还是逃进了森林。

　　“大家岂肯就此罢手？于是大家分头包抄，追进了森林。

　　“一入森林，黄羊更是如鱼入大海，我们除了远远地看见它偶尔在林间空隙出没一下，却是再也无法接近。正当大家都有些灰心时，忽然听到已经消失在视野中的黄羊发出了长声悲嘶，我们连忙循声跑了过去。

　　“在森林深处的一个高岩顶端，我们看到黄羊头顶上插着一只雕翎，几个异族人正慢慢围拢过去。这几个人的装束跟我在翁府看到的那个人有些相似，只不过那人衣着更华贵一些，而这几个穿着貂裘皮靴，更像是一些武士。他们的面部长得宽大而平板，虽然我没看到那个人的正面，但想来也应该是同一族别。

　　“我们急忙赶了过去，大声叫道：‘喂，这只羊是我们先射到的。’说实在的，我看见黄羊死在岩顶的情势，只要头顶那一箭稍稍偏了一寸，不能当即毙命，黄羊就会跌下岩去，那样我们也不可能还能追上。因而这只羊照理来说，应该算是那几个异族人捕获的。

　　“果然他们不服气了，叽叽咕咕地与我们争论起来。一弟子想要炫耀，说我们是中州大侠翁灵舒的弟子，这里都是属于翁府的地盘云云。那些人显然能听懂汉语，他们互相说了几句，一个会说汉语的人便道：‘原来是翁大侠的门人，失敬失敬，我们对翁大侠的盖世武功和义薄云天是仰慕已久，此番见到各位翁门高弟，深感荣幸。’说罢便向我们抱拳作别，迳自去了。

　　“众弟子们见这些人前倨后恭，显然是畏惧了中州大侠的威名，都十分得意。大家把黄羊抬回去，叫厨子烹了，饱饱地饕餮了一顿。大伙显然很久没有这样痛快过了，十之八九都喝得酩酊大醉。一个年轻弟子本来不胜酒力，偏又酒到杯干，到后来醉得人事不省，因我的屋子较近，我便扶他到我房中去睡了。

　　“半夜我摸黑起来解手，回来时突然看见有两个黑影在我房外，顿时吓了一跳，连忙躲在假山石后，窥看他们的动静。只听一人悄声道：‘我还有点不明白，师父是让我们抓他过问话呢，还是直接把他给喀嚓了。’另一人道：‘师父说了，东西已经到手，留着他也没用，长期让他住在府上，说不定还会听到什么风声，坏了师父的大事。’先前一人道：‘我明白了。’

　　“我这一惊非小，一肚子的酒全化作冷汗出了。我万万没有想到，我所倚为靠山的这个人，竟然会来杀我，这真是才出狼窝，又入虎口。可是相距太近，我想逃却不敢妄动，生怕弄出响动让他们听到。

　　“这时只见一人用舌尖轻轻舔破窗纸，觑眼朝里面看了看，当然他什么也看不见，因为里面没掌灯。但是房里有人打鼾，他们只要知道我还在房里就行了。那人十分谨慎，他从怀里拿出一只香，点着了从窗纸破洞里插进去。过了一会，他说：‘好了。’另一人便拔出长剑，削断了门闩，悄悄地侧身挤了进去，之后便传来一声惨叫，叫声非常短促，似乎是立即被人用被褥捂住了头。

　　“我伏在假山后面，吓得魂飞魄散，大气也不敢出。这时外面那人说：‘糟糕，忘了带锄头和铁铲。’两人于是虚掩上门，折回去拿东西去了。我不敢回去，立即往后花园跑去。我知道前面厅堂房间众多，从前面逃必会被人发觉。花园里路径复杂，假山林立，一路上我不知被撞倒了多少次，身上想来也定是青一块紫一块了，但终于摸到了花园尽头的女儿墙。这到这里还应该感谢翁灵舒让他的弟子们教了我一些功夫，否则尽管花园无人看守，我还出不去呢。

　　“我一出翁府即亡命奔逃。我不敢走大道，生怕他们来掩埋死尸发现不是我，那样他们肯定会快马来追。我在山岭中一口气逃了一百多里，直到洛阳的灯火已经完全消失在暗夜里，才敢停下来休息一会。

　　“这一次虽然侥幸逃脱，但随后我便听说翁府四处传言，说我爹当年曾与忘忧谷一同残害武林同道，是人人得而诛之的武林公害，并且号令所有武林同道对我进行追杀。

　　“其实直到如今，我还不知忘忧谷是个什么所在呢。我更不明白的是，既然翁灵舒一说忘忧谷便能号令天下格杀无论，我爹为何又要我去忘忧谷，我去了要找的又是谁呢？”张诗剑摇了摇头，觉得这事委实匪夷所思，实在不是他所能够理解的。

　　“什么大侠，都是一帮衣冠禽兽！”骆柔忆愤愤地说：“这姓翁的看来肚子里还有很多阴谋诡计，陷害于你绝不是一件简单的事。”

　　“是的。”张诗剑道：“他陷害我一定是出于一桩蓄谋已久的阴谋，只是我现在知道的太少，还想不出其中的原委。”

　　骆柔忆轻声道：“等我事情处理完了，我陪你一起去找忘忧谷好不好？”

　　张诗剑大喜，想要拥抱她却又不敢，看着她直是傻笑不止。

　　这时天已大亮，骆柔忆从随身的一个袋子里掏出一堆稀奇古怪的东西，在二人脸上涂抹了一番，道：“好了，现在我们可以进城去了。”张诗剑见她骤然间从一个二八佳人变成了个满脸皱纹的老太婆，这手功夫比起自己实有天壤之别，想来自己也一定面目全非了，不禁大为赞叹，夸奖之语说了足足一千箩。

第五章

　　距英雄大会召开的日期越来越近了，所有的江湖人士都怀着莫名的激动期待着这一天的到来。虽然住在这平凉城中，有地主管吃管住，但很多人还是感到无趣。对于这些成天大秤分金大碗喝酒的江湖豪客来说，一个月的时间里都蜷缩在一个地方，且又不能随意做出那些没本钱的生意来，难免会憋闷得慌。

　　山下的江湖豪客们憋闷得慌，住在山上的武林高人们同样也有些耐不住寂寞了。这天吃过晚饭后，翁灵舒的两个弟子童怀礼和赵元斡借口给家中采办货物，一溜烟跑下山来了。赵元斡道：“如果成天就在山上看他们演练武功，那不得把一个大活人给活活闷死。大师兄，咱们去干点啥好呢？”童怀礼四下里张了张，轻声道：“我刚来那天就打听好了，这平凉城中有一个花魁娘子，方圆几百里都有名的。咱哥俩也去乐呵乐呵如何？”赵元斡一听便坏笑起来：“我就知道你爱好这一口。”童怀礼嘿嘿笑道：“咱们漂泊在外，身边又没个女人，我不相信你就能忍得住。”

　　二人一边说笑一边下得山来，看见前面凉亭中有个老者歇脚，正要上前问路，那人却转身扬长而去。童怀礼忙叫道：“喂，那老丈停下来，向你打听个事。”老者听了，反而走得更快了。这下二人疑云陡生，疾步追了下去。童、赵二人见那人越跑越快，虽未见得轻功有多高明，却也灵敏矫健，绝非是个普通山民，心中愈增疑惑，越发紧追不舍。

　　追出二三里地，到了一处村落。其时天色已晚，淡淡暮霭笼罩之下，那片隐在密林之中的烟村显得飘渺迷离。那老者紧跑几步，闪过一条巷道便即消失了踪影。童、赵二人追至村口，见山坡上松柏森森，屋宇错落，路径十分复杂，不敢再往里追，遂原路返回，自往城中去了。

　　那老者从一堆干稻草中钻出来，感觉脸上黏乎乎的很不舒服；他走到溪边一照，看见自己脸上被稻草擦得全是些条纹，便俯在溪边把脸洗净。洗过脸之后，溪水中倒映出的人，竟发生了奇妙的改变：一个垂垂老者突然年轻了好几十岁，变成了一个未及弱冠的少年。

　　原来这老者乃是张诗剑所扮。这些天来，张诗剑一直没有找到忘忧谷，不，那几乎是无从打听。江湖人物他不敢上前搭话，普通百姓又一问三不知。没奈何他只好四处游荡。其实在他的心里，除了寻找忘忧谷之外，还藏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渴望，一种潜伏着的激情，这种激情支配着他的行动，却又没有明确的目的和方向。

　　张诗剑找了块巨大的白石躺了下来。这块白石长年累月被溪水冲刷，十分光滑平整，躺在上面并不觉得硌得慌。张诗剑嘴里叼着一根青草，翘起二郎腿，显得好整以暇。其时正是隆冬时节，这几天虽然雪霁了，向晚时分寒气依然很重。微微的凉意沁入肌肤，让张诗剑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嫩凉”这个词。前人写秋冬之晨昏，总偏爱用此词，袁去华的“嫩凉新霁，明月光如洗。”固是通透澄澈，纤尘不染，“长笛一声烟际起。人在危楼独倚。”却又显出几多惆怅与凄清。沈端节的“嫩凉清晓，淡秋容、横写鲛绡十幅。山水光中参意味，不管人间荣辱。藜杖棕鞋，纶巾鹤氅，宾主俱遗俗。”固然高迈清奇，但世间有几人又真能斩断名缰利锁，甘于出入松烟里，来去白云间？可见嫩凉一词，实非凡夫俗子所能体会，若非山中高士、天际归舟，谁能懂得夕阳下小楼的幽闭冷落？谁又能体味天寒翠袖薄的楚楚动人？

　　张诗剑叹了口气，欲起身而行，却又茫然不知所向。江湖险恶，人心难测，要去的地方，要找的人却又不知在何处。天边的北斗虽然明亮，却是不能照亮他的方向。

　　便在此时，头顶上方危崖的草丛中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张诗剑初时还道是小动物夜间出来觅食，然而一声呻吟使他猛省过来：上面有人。他一激灵跳起身来，这时只听一个女声压低嗓音说：“你轻点呀。”

　　张诗剑顿时面红耳赤，转身便跑了。这一跑崖上的人立即发觉，那男的骂了一声：“谁在找死？”一阵劲风蓦地朝脑后袭来，张诗剑半转身拔剑一挡，“喀嚓”一声，袭来的一根树枝被斩为两段，但那股强劲的力道却震得张诗剑虎口剧痛，长剑几乎脱手而飞。他不敢稍事逗留，发足急往村外狂奔。这时那女的悄声道：“算了，由他去吧。”

　　张诗剑在城外驿道上漫无目的地边走边想，得找个地方重新化妆一番，否则只要他进入平凉城，随时都会被那些江湖人士所杀。特别是他今天的行止已经让翁灵舒的两个弟子起了疑心，难保他们事后不会想到他身上来。然而，让他自己想不通的是，既知不能见到武林中人，他却为什么鬼使神差地会来到这天下武林人士聚集的平凉城来。这时忽听身后有个夜莺般的声音叫道：“张诗剑。”

　　按理说张诗剑现在已经不能见容于江湖，他只能竭力让认识自己的人越少越好，但这一声叫唤传入耳中，却是说不出地受用，甚至使他在长久奔波和担惊受怕中强装出来的坚韧与刚毅一下子就坍塌、融化了。他缓缓地转过身来，似是一直在等待着谁而这个人终于姗姗来迟一样，用一种他自己都吃惊的平静口吻说道：“你终于来了？”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

　　那人从树荫下走出来，奇道：“你怎么了？”张诗剑似哭似笑地道：“没什么，我高兴的。”那人贴近他身边，掏出一方幽香扑鼻的手帕替他擦去泪水，默然道：“你不要这样嘛。”

　　张诗剑又是伤心又是喜悦地杵在当场，问她：“骆姑娘，你来平凉是有什么事吗？”

　　那人正是两个月前在嘉峪关遇到的骆柔忆。张诗剑痴痴地端详着她，见她依然貌美如花，却似神色忧郁，面容憔悴，虽然平添了几分让人怜爱的娇怯之态，却不再有以前的俏皮与野性，心中如受重锤撞击，忍不住便紧紧地捏住了她的双手。

　　骆柔忆似想挣扎，没有挣脱，便任他捏着，低着头道：“我不开心。”张诗剑忙问：“你遇到什么伤心事了吗？”骆柔忆道：“我爹到处在找我，他已经来到平凉了。”张诗剑奇道：“你为什么不敢见他，难道你闯了什么祸吗？”骆柔忆“嘤”地一声哭了出来，道：“你别问了。我们赶快找个地方藏起来。”

　　张诗剑一听她说“我们”，立时高兴得想要手舞足蹈起来，忙不迭地答应道：“好啊好啊。”

　　由于城中客栈连日来爆满，两人在郊外找到了一所废弃的寺庙。打扫干净后，铺上几个破蒲团，两人便半靠半躺在蒲团上。张诗剑头靠在墙上，看着骆柔忆的头靠在自己肩上，一直呆呆地傻笑。骆柔忆半天没见他说话，便问他：“你不是说武林中人都要追杀你吗？你还跑到平凉来干什么？”等了一会，没见他出声，便转过头去看他，却见他似笑非笑地出神，不禁坐了起来，叱道：“你吓人啊？问你呢。”张诗剑猛然回过神来：“问你呢。”骆柔忆嘟起了嘴：“你变傻了。”张诗剑忙道：“我说的是真的，我干嘛要到平凉来，这得问你呢。”

　　骆柔忆脸一红，低下头去，声细如蚊般道：“你别这样好吗？我消受不了。”

　　张诗剑心头一凉，百般惆怅千种忧思一股脑又潮水般涌了上来。骆柔忆见他神情大变，抚着他胸膛说：“你不是有要紧事要办吗？”张诗剑心头一震：“我几乎把大事给忘了。”随即又神色黯然，心道：“可是我上哪里去找那虚无缥缈的忘忧谷啊！”

　　骆柔忆柔声道：“现在没事做，你说说你的事吧。是谁诬陷你爹跟忘忧谷勾结残害武林？”

　　张诗剑坐直身子，咬牙道：“诬陷我的人，便是我爹生前要好的朋友，也是当今武林大大有名的一个所谓的侠客。”

　　骆柔忆问：“是谁呀？”

　　张诗剑道：“那人号称中州大侠，名叫翁灵舒。”

　　骆柔忆吃了一惊，正要说话，寺门突然大开，两条粗大的人影伴随着一阵阴恻恻的狞笑声映了进来。张诗剑大叫：“正是这两人，他们是翁灵舒的徒弟。”

　　赵元斡道：“还是大师兄眼力好，认出了这小子假扮成老者的模样。嘿嘿，小子，这回你可插翅难飞啰。”童怀礼阴笑道：“而且还有意外收获。”赵元斡得意地说：“是啊，这妞可不比你那什么花魁娘子正点多了。”两人一边淫笑着一边一步步逼进前来。

　　骆柔忆喝道：“滚出去！”

　　赵元斡回头笑道：“她让咱们滚出去。”

　　童怀礼奸笑道：“行啊，叫她脱了衣服，跟咱们滚成一团，滚到哪里咱们都奉陪，这叫天作被褥地作床。哈哈哈哈！”

　　还没笑完，一道蓝光一闪即逝，赵元斡头还来不及完全转过来，脖子上已经出现了一个大洞，鲜血如同喷泉般激射而出。他眼睛瞪得天大，看着自己的血越溅越多，目光中满是惊疑，随即“呯”地一声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呛啷”一声，童怀礼手中多了两把六合钩。他退后一步，惊问道：“你是谁？”

　　骆柔忆冷笑道：“凭你这狗贼也配问你家小姐的大号？还不乖乖地割下自己的狗头，跟你师弟作伴去！”

　　童怀礼大吼一声，怒狮般扑将上来，双钩忽上忽下，化出数道白光，直袭骆柔忆上中两盘。骆柔忆一矮身穿了出去，分水刺反取对方双目。童怀礼见她身法奇快，不敢大意，稳住阵脚，一对六合钩上下翻飞，护住全身，不求速胜，守中有攻，伺机找寻敌人弱点。

　　这童怀礼人品虽恶，毕竟是名家子弟，这一沉下气来，招式顿见老辣，双钩使开来泼水难进，绝少急功冒进，兼且力道沉雄，骆柔忆与他兵刃相撞，双臂酸软，自觉内力相差甚远，若是硬拼硬架，绝难取胜，当即一个滑步后撤，手中已换了一件兵器。

　　童怀礼见她这么一退，其势快如闪电，心说如此打来我虽不致会输，若她要逃，却也难以追得上她。又见她手中拿了一条似绢似帛的带子，不知她更有何奇招异式会使出来。

　　骆柔忆长带在手，便不再害怕与他兵刃相交。绸带轻软，毫不受力，更兼骆柔忆身法轻灵，招式曼妙，舞将起来直如龙翔云舞，幻化无方。童怀礼几次想要削断绸带，但那带子翩若惊鸿，一沾即走，丝毫不给他这个机会。童怀礼削不断她的绸带，反而几次差点被她把六合钩给卷走，心中不免焦急起来，钩法一变，突然大劈大砍起来，竟把吞吐自如的六合钩当成大斧钢刀来用，每一钩劈下，俱是劲风扑面，锋利如割，张诗剑在二丈开外的地方也觉抵挡不住，不断后退。

　　童怀礼此时的目的已不再是割断绸带，而是利用兵刃之利直接攻击骆柔忆，他想，六合钩虽然割不断这毫不受力的绸带，但以绸带之轻，也断无可能像铁器那样能够格挡得住他这一番势若疯虎般的劈砍，他拼着被对方缠住，也要钻入圈子将对方劈倒。

　　骆柔忆身法再变，她在带影钩光交织的光圈中仿佛蜻蜓点水，伏低纵高，每一纵跃俱是顺着六合钩的挥砍之势而动，却总是快了对方一步；一条绸带也如灵蛇出洞，总在对手上三路伸缩吞吐，总算童怀礼武艺高强，几次遇险都闪避开去，没有被绸带缠中。

　　再斗得一顿饭工夫，童怀礼喘息渐重，双钩挥劈之势也不如适才刚猛了。他心下暗惊，一时不知是该继续猛攻，一鼓作气击倒对方呢，还是用刚交手时的战术护住全身，不求有功但求无过。然而无论采取何种战术，似乎结果都不是很理想：在体力急剧下降之时，想要击败对方看来并不容易，而如果仅仅采取守势，却又永远不能占到先机。

　　正当踌躇之际，双钩攻势稍减，那条绸带见缝插针，倏地穿过层层钩影，缠住了他的脖子。童怀礼大惊，急挥双钩来割，骆柔忆手腕一抖，已将他抛在半空，六合钩“呛啷啷”一阵急响，掉在了大殿之上。

　　张诗剑叫道：“骆姑娘不可放走了他。”

　　骆柔忆手腕急转，绸带越来越短，童怀礼脖子上也相应越缠越厚，整个身子在空中向着骆柔忆直滚过来，待得近了，张诗剑见他双目圆睁，面色紫黑，舌头越伸越长，不觉害怕，忙转过头去不敢再看。骆柔忆左掌啪地击在童怀礼胸膛上，童怀礼当即毙命。

　　骆柔忆手腕再抖，将尸体摔了出去，左手二指插入口中，发出一声清越的长啸，张诗剑听那啸声似乎并不很响，穿透力却极强，渐传渐远，久久不息。一盏茶工夫过后，寺外传来了脚步声，张诗剑正惊疑间，一个身材枯瘦双目凶狠的中年汉子走了进来。

　　骆柔忆指了一指地上两具尸体，道：“把这两堆垃圾埋了。”

　　那人道：“是，主人。”随即飞快地把尸体拖到寺外去掩埋掉。

第四章

　　这天清早，楚相玉照例练了一个时辰的万壑松风功。这套功夫是松风阁的镇阁之宝，历来只传掌门人。楚相玉三月前已经练到了第八重，目前正在修习第九重。随着清凉阁外松涛渐起，楚相玉但觉体内百骸俱酥，气走龙蛇，又如长风万里，倾来涧底，穿行于高岩低壑、游走于林杪草尖，时而如深闺中低回宛转的一声长叹，引恨牵愁，时而又似平芜上摧枯拉朽的一场野火，气吞河岳。楚相玉一声长啸，原来紧闭的雕花窗棂訇然间同时全部打开，窗外深涧中的松林如同田间麦浪此起彼伏，原来幽涧鸣琴般的细细松涛顿时狂风大作，呜呜之声震耳欲聋。这时有人高声喝采道：“好俊的功夫！好深的内力！”

　　楚相玉并不回头，端坐蒲团之上缓缓收功，慢道：“道兄今日好早啊。”

　　来人正是此间主人——崆峒派掌门玄冥子。玄冥子兴奋地说：“今日贵客临门，贫道自是高兴，特意来请楚兄与其相见。”

　　楚相玉闻言，仍面色平和地道：“哦，是谁来了呀？”

　　玄冥子道：“是少林寺达摩院住持，妙如大师。”

　　楚相玉“哦”了一声，道：“妙如的功力不在方丈妙空之下，也算得一把好手。”

　　玄冥子兴奋地道：“是啊，好手越来越多，贫道心中也渐渐有了些底气了。”

　　说话间已来到问道宫，这座宏伟的大殿内已经稀稀落落地来了二十余人。玄冥子为众人一一介绍，来者中有刚到的少林寺达摩院住持妙如大师、洞庭湖十八水寨总寨主沧浪客、星宿海摘星手广澄子……以及之前已陆续到来的洛阳天下镖局总镖头风雷震九州史威龙、岷山派掌门飞鸿剑潜元道长等各路名家高手。

　　上席之后，玄冥子双手捧杯，向各方一一敬道：“各位师兄于此隆冬腊月，能够不远千里奔赴而来，此既是武林之大幸，亦是崆峒之荣耀，贫道代本派八百弟子感谢大家了。”说罢低头一口喝干。

　　众人道：“道兄客气了。锄奸除恶乃习武者之本分，这是我们应该做的。”

　　玄冥子双目含泪道：“二十年前，吾师赤霞子率同贫道及一众师叔师兄共十四人参与英雄大会，两忘峰一战，崆峒仅余贫道一人得以生还。那场震惊寰宇的大战，直杀得天昏地暗，日月无光，及目处但见尸横遍野，血流成河。二十年来，贫道每每追思起来，仍不禁心惊肉跳，汗出如浆。”

　　他自斟自饮了一杯，将酒杯朝案上重重一顿，朗声道：“然而前辈们的噩梦尚未消除，中华武林尚未恢复元气，这魔头却又重现江湖，难道当年的噩梦又将降临到我们的头上了吗？”

　　在座的大都没有参加过那场旷世之战，听得玄冥子这番陈词，也不禁动容。洞庭湖沧浪客道：“道兄不必忧心，崆峒少林乃武林北斗，但有号令，天下莫不响应。那恨宇天煞纵武力通神，又岂能与天下为敌？”

　　玄冥子回头问道：“江湖上的朋友如今来了多少人？”

　　幽忧子禀道：“截至昨日下午，已有一百二十六个帮派三千余人来到平凉。”

　　妙如大师道：“差不多了，普通江湖人物来得再多，也不过凑凑热闹，多所杀生无甚益处。”

　　玄冥子道：“大师说的是，在座诸位无不是江湖中一等一的宗匠。有诸位压阵，不怕不能降伏此魔。”

　　楚相玉微微一笑，道：“二十年前的铁箫书生、恒生大师、大智上人，以及赤霞真人等前辈的武功，放眼当今武林有谁能敌？然而他们都没能逃过两忘峰一劫。依在下看来，山下虽有三千之众，却多半是打家劫舍的强梁之辈，真正遇上高手，不过徒自送命而已。”

　　妙如合十道：“阿弥陀佛，所谓凡兵在乎精，不在乎多，善也。”

　　楚相玉又道：“当年之劫，固然是敌人武功太强，却也暴露出不同门派各怀目的，皆欲自保的私心，在战斗中不能一致对敌，因而数日下来，让敌人各个击破，付出了难以逆料的惨重代价，以致二十年来也无法恢复元气。”

　　他踱了几步，蓦然停住，目光中精光四射，朗声道：“那我们何不趁天下英雄尽聚于此，选出一位盟主，以便号令群雄，统一行动，共同讨魔。从长远看，有了一位德高望重且武功超强的盟主调停纠葛，止息纠纷，江湖中各种帮派间的纷争仇怨也必少了许多，利于武林同道同心协力，一致对外。”他说的这“一致对外”，虽未明言，席间各人也自清楚，当时蒙古帝国刚刚攻陷大理国，大宋后院失守，处于极端不利的情势之下，蒙古骑兵随时都将发动大规模的侵略。对于山河破碎不堪，一直苟延残喘的偏安小朝廷，这是一个非常凶险的信号。

　　这番话极有见地，已经远远超出了一个江湖人士争强好胜，贪图一己之利的短浅目光，玄冥子、妙如大师等不由纷纷颌首称善。

　　风雷震九州史威龙喝采道：“楚先生说得极是，江湖纷争不止，根由上便是群龙无首，门派之间彼此轻慢，一见不合即大动干戈。若得一威德并重的武林前辈做盟主，许多纷争将得到制止。”

　　玄冥子道：“如此说来，大家都同意选举武林盟主了？”

　　史威龙举手道：“此乃关系到国家运数、武林兴旺之大事，我老史第一个赞成。”

　　妙如道：“善哉。我看此处诸人中，楚先生体君恤民，疏财仗义，堪作盟主的候选。”

　　此言一出，便有多人称是。突然间一个尖细的声音叫道：“我也不认识什么姓楚的，你们说他仗义疏财，那我就当是了。可是既是武林盟主，需得在武功上超越群伦，方可当得这天下习武之人的领袖。请恕在下孤陋寡闻，这位楚先生有何妙技，创何高招，我是半点不知。”

　　玄冥子见说话之人面色腊黄，几茎鼠须稀稀落落，却是那星宿海摘星手广澄子，正要说话，楚相玉微笑道：“妙如大师原是抬爱楚某，且不说天下高人甚众，只这问道宫中，强于楚某的也大有人在。”

　　他又道：“而且本次英雄大会，参与者数千之众，若我等二十余人便确定了盟主之位，江湖朋友难免认为有作弊之嫌。依楚某看来，不如把这盟主选举，留到大会上去让大家公选吧。”

　　玄冥子道：“此言甚是，山下数千朋友尚不知此事，若突然给他们弄出一位盟主来，难免又起纷争。幽忧子，你明日让众弟子下山去将此事告知各位江湖朋友，让他们各自选出自己心目中的候选人。”幽忧子领命道：“是。”

　　幽忧子刚走出大殿，便听得门外弟子高声传达：“中州大侠翁灵舒到——！”殿中立时轰然，众人七嘴八舌道：“翁大侠也来了呀！”“没想到他老人家也不辞辛苦赶来支持英雄大会。”

　　玄冥子大喜，忙迎过去，来者已阔步进入大殿，只见他年约七十出头，白须白眉，面容清癯，看上去确是得道高人。玄冥子一躬到地：“ 翁先生肯光临崆峒，实是武林大幸，贫道替武林同道谢过先生了。”

　　翁灵舒忙伸手扶起，讶然道：“道兄这是做甚呢？除魔降妖，原是我辈分内之事，何须如此客气？”说毕与众人一一互道问候。史威龙与他原是同乡，拉着他手絮叨个不休。

　　大家重新坐下。公推翁灵舒与妙如大师居于上首，二人竭力推辞不得，只好坐下。玄冥子与楚相玉分坐左右两排之首，余人依次坐定。玄冥子将推举武林盟主一事向翁灵舒说过，翁灵舒鼓掌道：“此举甚有远见。我中华百年屡遭强敌进犯，固有今上暗弱，朝政腐败之因，也与江湖武林分崩离析，只知好勇斗狠而不能团结起来有关。若诸位真能促成此事，凝聚黑白两道各大门派，这将是一股任何人不敢轻视的力量。”众人闻言均颔首称是。

　　玄冥子见跟着翁灵舒进来的两个人并不就座，却侍立在其身后，因道：“这两位朋友可是翁先生的弟子？何不看座？”

　　翁灵舒忙道：“道兄不必客气，他们两个正是老朽不成器的弟子，在座都是江湖前辈，小辈们站着便是了。”转头向二人道：“还不见过师叔师伯们？”两个弟子行礼道：“弟子童怀礼、赵元斡见过各位师叔师伯。”

　　楚相玉见那叫童怀礼的中年汉子眉头微蹙，便道：“童世兄过来一下。”童怀礼不知何事，走了过去。楚相玉伸出二指搭在童怀礼手腕上，忽觉手指一震，面色微变，道：“童兄前日与谁交手来着？”

　　楚相玉不待童怀礼回答，又道：“此人内功非常怪异，刚猛阴柔兼而有之，刚猛之处似少林大力金刚掌，阴狠之处又似分筋错骨手。”

　　翁灵舒喝采道：“楚先生好眼力。你再看看。”楚相玉再搭了一下脉，又是一震，奇道：“怪哉。”

　　玄冥子道：“怎么了？”

　　楚相玉皱眉道：“童世兄脉象紊乱，可见此人内力专伤奇筋八脉，若是劲力稍强，足可震断全身筋络，致敌死命而绝无外伤，但他出手似有节制，又或是被什么外力抵挡住了大半功力。”

　　翁灵舒鼓掌道：“厉害！厉害！”

　　楚相玉微笑道：“愿闻其详。”

　　翁灵舒叹了口气，道：“此人不但未下杀手，而且根本就不是攻击我这徒儿，否则他纵再强十倍，也难有命在。”

　　此言一出，众人发出一片咦声。妙如大师也过来把了一下脉，道：“世兄的确是间接受的伤害。”翁灵舒道：“大师有何见解？”妙如道：“那人当是出掌攻击翁先生，而先生不敌，退却中撞上了童世兄，因而受到掌力波及。”

　　在座诸人见翁灵舒并不否认，均大惊失色。如果说翁灵舒的弟子与那人相差太远，毕竟是后生晚辈，那也不算什么，但妙如说翁灵舒也不是那人对手，并且掌力余震还能伤了旁人，那人功力之强可想而知。

　　玄冥子突然想到了什么，顿时色变：“莫非……遇上了恨宇天煞？”

　　翁灵舒轻笑道：“非也。若是遇上了这魔头，老朽还能见到各位吗？”他清了清嗓子，道：“我也不知那人是何来历。那时天色已晚，老朽师徒错过了宿头，只好顺着泾河连夜赶路，正当我师徒四处寻找渡船时，这人走过来问我：‘你便是那自称中州大侠的翁什么吗？’我说：‘不敢当，翁灵舒便是老朽，中州大侠原是朋友们抬爱，胡乱叫着玩儿的，当不得真。’那人冷笑一声道：‘中州大侠也罢了，毕竟范围有限，只是那武林泰斗之说，恐难免浪得虚名。’”

　　史威龙怒道：“他奶奶的，有眼不识泰山不说，这也太欺负人了，老哥哥你怎能忍受得了？”

　　翁灵舒道：“我当时也有些生气，说：‘些许名利，本是身外之物，只有江湖中那些三流角色才会看重。不知阁下有何见教？’那人冷笑道：‘我便来领教领教你这一流角色的高招。’说罢一掌隔空劈来。我眼见他虽距我两丈开外，一掌劈出却是风声四起，沙飞石走，几欲窒息，连忙双掌齐出，以一招‘推窗望月’，试图挡住来势，然则掌力方一相交，我双臂顿时如中巨锤，直往后缩，整个身子也向后飞出，我徒儿在我身后一丈处，我虽然在空中连使‘金翅摩云’以及千斤重身法，落地时依然不由自主地转了三个圈子，连同我徒儿一同带倒于地。”

　　楚相玉大叫：“焉有是理！”妙如也道：“阿弥陀佛。”殿上众人若非听他亲自说起，谁也不会相信这事，一时间惊愕之声大起，独有玄冥子似乎想到了什么，面上微微变色。

　　史威龙问道：“老哥哥可曾记得此人面目身材？”

　　翁灵舒道：“此人身材颀长，儒生打扮，但面无表情，似乎戴着人皮面具。听声音大约三四十岁的样子。据我估计，这人可能是想通过打败江湖成名人物来扬名立万。”

　　广澄子冷笑道：“焉知不是恨宇天煞得知我们召开英雄大会对付于他，故此先给我们一个下马威，叫大家知难而退？只是大家既然来了，便没一个怕死的，他这招只怕不管用。”众人虽不怎么喜欢这广澄子，也觉得他此话有理，不禁点头，只有玄冥子摇了摇头，暗自叫苦。

第三章

　　平凉城里这些天来犹如煮开了锅，每天都有数十名劲装结束的江湖豪客涌入这个崆峒山下的西部重镇，以至城里的客栈都打出了“客满”的告示。城中最大的将进酒楼更是每天人来人往，络绎不绝。

　　这天夜里，飘起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到得午夜时分，城中已是白茫茫的一片冰雪世界，寒冷把人们连同他们的喧嚣一起关在了低矮的屋子里，昨天街头熙来攘往的景象变成了身旁熊熊的炭火和桌上热气腾腾的黄酒。

　　“大雪将要封山，”酒保说，“可能不会再有人来了。”

　　幽忧子紧锁眉头，喃喃自语：“昆吾上人还没有来，妙空大师还没有来，还有好几位高人如今还没到来，只怕是来不了了。”

　　一个脸有刀疤的壮汉道：“道长不必忧虑，据在下初步统计，半个月下来，陆续来到平凉的江湖中人至少也达到了五六百人，其中不乏各帮派帮主掌门一级人物，料想对付一个人已是绰绰有余。”

　　幽忧子叹了口气道：“铁帮主有所不知，那个人不是一般的人，在当年由少林、峨嵋、华山、昆仑及本门崆峒五派共同发起号令天下武林共讨此魔的英雄大会上，一场血战下来，虽然重创此魔，逼得他跳崖自尽，包括这五派前辈高人在内的千余名武林高手，死伤竟达十之七八，以至此役成了二十年来江湖中人谈虎色变的一场武林浩劫。此劫之后，中原武林元气大伤，再也没有回复到当年群雄并起、高手如云的盛况了。”

　　铁帮主闻言不觉色变：“竟有如此神人？”

　　幽忧子道：“然而谁也没有想到的是，二十年后，此魔竟然尚在人世，莫非，江湖又将陷入万劫不复？”

　　此言一出，满桌一片惊呼。尽管大家都是为了此人而来，但再次从崆峒派门人口中证实这个消息，仍然不能不心惊胆颤。

　　幽忧子复道：“这次是风尘三侠前来报讯，特意提请本门为首，召集天下英豪，共商讨魔大计。”

　　太白山飞虎帮主铁展鹏疑道：“信息可否有误？”

　　幽忧子道：“风尘三侠在江南武林也是领袖级人物了，自不会以讹传讹。而且他们此次在玉门关确实是亲眼见到了恨宇天煞，平地惊雷雷霆甚至还与之交过手。据他们说，雷霆甚至连他的衣角都无法碰到。”

　　“这也不奇。”有人冷冷地说，“恨宇天煞的神功我们无从得见，那叫雷什么的我们也没见识过，或许他自己武功低微，遂把对手奉为天神也说不定。”

　　幽忧子循声望去，见是太行山飞贼石昊，便道：“石昊此言差矣，吾辈虽无缘见识恨宇天煞的功夫，但武林各派前辈宗师大都曾经遭遇过他，其中更有无数高人与其交手之后，再无见第二面的机会，因为此魔武功既高，心肠又极狠辣，在他手下极少有生还之望。”

　　石昊“嘿”了一声道：“江湖传言，多不可信，除非亲自跟他过招，否则我是不相信世间会有如此人物。”

　　幽忧子正待说话，屋角有人冷笑了一声。这一声冷笑不稀奇，稀奇的是在这寒冷的冬夜，即使是向来有不夜天之称的将进酒楼，到了后半夜，也只剩下了这一桌好酒贪杯之徒还没入睡，那么，这人是何时从大家眼皮底下出现在这酒楼之上的呢？

　　铁展鹏喝道：“喂，你笑什么？”屋角那人青衫布履，身形瘦弱，背向众人道：“我刚才看见一只幼鼠，因为一直在洞里没出去过，不知道猫是何物，听大老鼠们说猫很厉害，心中很不服气，一心想找猫较量一番。因此发笑。”

　　铁展鹏大奇：“老鼠不服气你怎么知道啊？”一言未毕，石昊站了起来，板着脸道：“这位朋友看来是来伸量在下了。在下不才，虽自知武功低微，也不得不向朋友讨教一二了。”

　　那人故作惊讶道：“哎呀，这可使不得，我又不会什么顺手牵羊、钻洞跳墙的武功，你老一伸手，我这小命虽未必玩完，只怕身上的什么金豆子、银锭子的，都得乖乖地易主了，你说我这不亏大了吗？”

　　这话一出，幽忧子面色也变了。他深知石昊虽然外表看似病夫，其实无比心狠手辣，是山西有名的邪派人物，每每作案必伤人命。此次看在他主动前来一同对付恨宇天煞，是以不追究他的斑斑劣迹。而此人不知是何来头，竟敢一再出言暗讽于他。

　　石昊大怒，伸手去抓那人肩膀，却听咣当一声，那人已从桌下捡起了一个杯子，仿佛根本不知道刚才石昊凌厉的一抓险些抓碎了他的琵琶骨。

　　这一下幽忧子和石昊都看出来了，这人能在石昊业已出招的电光石火间把杯子碰落再俯身捡起，绝不是碰巧而已。石昊一爪抓空便不再出招，抱拳道：“这位朋友好身手，如蒙不弃，愿向阁下讨教一下轻身功夫。”

　　试想石昊既是山西有名的飞贼，自然对自己的轻功甚为自负，这一下被那人不动声色地躲闪开了，虽是十分惊诧，却也激起了好胜之心。

　　出乎意料的是，那人这次不再装模作样，身形一晃已飘下酒楼，大声道：“来吧，就来见识一下你的轻功。”

　　石昊怒气骤升，心道：“你这一下虽然了得，我石昊也非吃素的，怕你干甚？”

　　那人好整以暇地掸了掸衣服，曼声道：“此去东南十里外有座石桥，日间从彼处过，见有一树梅花开得甚好，我们便各去采摘一枝，且看谁先回来如何？”

　　石昊应了一声。此时将进酒楼的客人多半已经醒了，三三两两倚在栏杆之上观看这二人比试轻功，有人笑道：“也不知从哪里钻出来你这么个不知死活的玩意，竟敢挑战石昊……”话音未落，嘴里已塞了一大团雪，噎得满面通红，泪水在眼眶里转了又转，竭力想要忍住，却终于流出来了。

　　那人朗笑道：“呵呵，听说此间不知死活之人甚多，此番切实领教了。”一抱拳道：“姓石的，我们便去吧。”说话间几个起落，已在十数丈外。

　　石昊早已有备，见他身形一起，立即纵了出去，紧追不舍。一些好事者见二人较技，也追了上去。然而二人身法实在太快，不到一盏茶工夫，茫茫的雪原中只剩下了两个麻雀般大小的黑点。

　　石昊起初还不怎么将他放在眼里，然而一动身就已发觉，那人虽然只领先自己丈余之遥，但无论自己如何紧跟急赶，却永远也无法追上去。心念这么一动，不禁陡生狐疑，不知那人激自己比试究系何意。

　　正思忖间，十里路程转瞬即到，石昊朝桥头一望，见山石上果有一树粉红的腊梅正凌雪开放，他提了一口气正欲加速超过那人，忽觉一股劲风袭来，那人毫无征兆地突然停下，右手一伸已掐住了他的脖子。

　　石昊大惊，一手去扳那人手腕，一手朝那人脸上打去，还没打到，已觉浑身用不上力，两手都在半空停住，软软地垂了下来。惊恐间但听那人厉声喝问：“五天前的晚上你在松风阁都干了什么？”

　　那人连问了两声，却见石昊喉头咕咕作响，说不出话来，遂稍稍减了些力道。石昊但觉喉头一松，急忙大口喘息一阵，方才回答：“小的该死，小的不知您老是松风阁的人。”

　　那人不耐道：“你别管我是什么人，我问你话你得给我老实回答，否则小爷还有百般手段对付于你。”

　　石昊忙道：“小的一定如实回答。小的听江湖朋友说过，松风阁是关外武林圣地，不但阁主武功极高，阁中还藏有许多前代武学乘秘笈。小的一时鬼迷心窍，便想趁阁主赴英雄大会之际去偷取一两部秘笈。”

　　那人冷笑道：“凭你这点三脚猫功夫，即使阁主不在，随便一个花匠厨子也能轻易制服你，你信不信？”

　　石昊默然无语，面上满布羞愧之色。

　　那人又问：“武功秘笈你是偷不到的了，说说你都看见了些什么吧。”

　　石昊心下大奇，不知他问这些无关紧要的事做什么，却不敢发问，嗫嚅道：“小的看见了不该看的东西，不知当说不当说。”

　　“说吧，”那人道：“恕你无罪。”

　　石昊道：“小的当时蹲在院墙外悬崖边的树上，正在伺机动手，忽然听到有个女人说到了席君秋。席君秋是什么人，小的虽然此次应邀前来参与英雄大会，却所知不多，因此并不在意，只是阁中有人，可不那么容易下手了。”

　　那人道：“嗯。你且说，那女人长什么样，阁中还有谁人，他们在干什么。”

　　石昊道：“阁中当时有一男一女，女的约二十出头，长得甚是狐媚，男的二十七八年纪，生得倒也白净。”

　　那人道：“那便是松风阁少阁主楚离了吧。”

　　“是的”，石昊答道，“当时二人正在卿卿我我，那女的突然问起席君秋，显得很有兴趣，楚离有些扫兴，说席君秋当年是他父亲的手下败将，这次也断然逃不过其父的手掌心。”

　　“然后呢？”

　　“然后？”石昊有些尴尬，“然后楚离就把那女的抱起来扔到床上，然后……然后……然后不就顺理成章了吗？”

　　那人道：“我是问，除了谈到席君秋，他们就再没说别的了？”

　　石昊想了一会，道：“行房的过程中，楚离一边做事，一边气喘吁吁地说：‘你他娘的这身白肉可真是嫩滑，跟厨子王二麻做的豆腐脑似的，摊地上捞都捞不住地淌。’那女的笑道：‘听说你那位姑娘是个万里挑一的美人胎子，且又年少，只怕她一来，你就再也认不得我了。’楚离涎着脸说：‘管她什么样的美人胎子，什么样的名门闺秀，我的心里只装着一个你。’”

　　“没了？”那人问。

　　“没了。之后那女的要他发誓，他就起誓说‘如果我楚离有负于殷叶子，来生叫我变成一只大乌龟，给殷姑娘驮一辈子的碑去。’我听到这里，忍不住噗哧一笑。这一笑就给他发觉了，一记劈空掌隔窗打来，幸好我自知败露，已提前纵身，仍给掌力打得向前飞出数丈开外。”

　　那人点头出神道：“嗯，你见机倒快，身手也够敏捷。”

　　石昊心下有些忐忑，不知他是何用意，也不知他要怎样处置自己，正思量间，那人已钳住他的牙关，石昊大惊，不由自主地张大了嘴，那人塞进去一粒红色药丸之后，随即捏住他的上下颌，过得一会待药丸已经滑入腹中方才放手。石昊满脸苦相，颤声道：“你给我吃的什么？”

　　那人微微一笑，道：“这是赏给你的，从此以后你就你就为我效力吧。这附骨蛆每季度会发作一次，你的什么牛黄狗宝最好不要对我使出来。”

　　石昊顿时色变，原来这附骨蛆是江湖中传言的一种至毒药丸，平时在药剂控制之下处于睡眠状态，一旦发作起来，会不顾一切钻入骨骼吸食骨髓，端的是厉害无比。

　　石昊怒道：“小的不知何时触怒了尊驾，以致下此毒手？”

　　那人笑道：“少爷看你轻功还不赖，想要提拔你呢，你别不知好歹了。以后老老实实为少爷办事，好处少不了你的。”

　　石昊都快哭出来了：“那我怎么找你呀？若你不来，小的这条贱命就玩完了。”

　　那人道：“你不用多问了，我自会来找你的。”石昊还未答话那人又道：“今日之事，你不要向人说起，否则……”石昊苦着脸道：“遇上您老这太岁，小的哪敢啊。”

　　那人呵呵笑道：“你很听话啊，这很好。”说罢衣袂一起，已过了桥头。石昊急问：“小的还不知阁下尊讳呢。”那人微一停顿，说道：“你叫我主人就行了。”

第二章

　　深山之中到底隐没隐藏真仙？

　　三天以来，忘忧谷这三个字已磨得他两耳生茧。南来北往的人只要一提起这个地名就立即变得鸦雀无声，目光中满是惊惧或景仰，仿佛大家都深受其害或是大获裨益。然而每当问及谷中人事却谁也说不出个子丑寅卯来，甚至连忘忧谷的方位与远近都没人能说清。这样便更增添了它浓厚的神秘色彩，也越发激起了他一探究竟的强烈欲望。

　　但三天过去了，却连一点线索也没寻到，反而渐渐远离了市井，来到了这片不毛之地。他的信心正一点一点地被风沙蚀尽。

　　夜已很深了，刺骨的寒风从残破的城垛上灌进来，沁入骨髓。张诗剑被冻醒时，发觉篝火已经熄灭，便去城墙上折了一些枯枝来添上。他一边拨弄着火堆使它燃旺，一边呆呆地出神。从天而降的变故与连日来的逃亡使他有了一种历尽劫波的沧桑感和恶梦初醒的虚脱感。

　　这时骆柔忆翻了个身，发出一声轻哼，仿佛睡得极不安稳，或是梦中遇上了什么痛苦之事。张诗剑忙伏下身去问道：“骆姑娘，你要什么吗？”骆柔忆紧皱眉心，忧伤地嘟哝了几声又睡去了，却把头垂下来枕在了他的肩上。张诗剑猛一激灵，侧身看了看她象牙般洁白精致的脖颈，突然觉得她小巧的头颅低垂得像春夜花枝上的一声轻叹，他为自己这种感觉而莫名地忧伤，同时又被实实地塞满了。

　　他就这样有些手足无措地斜倚在城砖上，身上一忽儿热一忽儿冷地说不出什么感觉。不知过了多久，骆柔忆醒了过来。她醒来后的第一件事就是闭着眼大嚷：“我要吃福瑞祥的小笼包子！”同时极力向外扩张双臂，把两只小拳头挥舞得像两支货郎鼓。

　　张诗剑摇了摇她：“快起来坐好，当心烫着。”骆柔忆一骨碌爬起来，瞪大了眼问道：“我这是在什么地方？”张诗剑笑道：“这可不是在甘州，姑娘饿了怎么办呢？我看还是我割下一块大腿肉烤来吃吧。只是得给我留一点。”骆柔忆佯嗔道：“虚情假义。可惜我非重耳，恐难圆你留名青史的梦了。”张诗剑大笑起身道：“说笑归说笑，还是得去打点野味来。否则谁也走不出这片大戈壁。”

　　半个时辰后，张诗剑一无所获地回来了。一上城来他就闻到了一阵浓烈的烤肉香。骆柔忆正擎着一只野兔后腿大嚼，弄得满脸都是油腻的炭灰，另一只手则远远地伸开，生怕弄脏了她那条湖水蓝的罗裙。张诗剑突然大叫道：“好哇！趁我出去时一个人偷偷地吃独食。”骆柔忆吓了一跳，见他回来用嘴努了努篝火上烤着的兔肉，示意他吃。张诗剑坐过去撕下一只兔腿，边吃边调侃道：“还是女孩子有魅力，连兔子都愿意牡丹花下死。我出去这么半天，可连根兔毛都没逮着呢。”骆柔忆有些得意忘形：“不瞒张大侠，我连路也不用走就能白捡只兔子。怄不怄？”张诗剑瘪了瘪嘴：“这就奇了，莫非守株待兔这个成语是这会儿才产生的不成？”骆柔忆道：“正是如此。我在这里等你，正等得睡意朦胧，这只兔子就跑过来一头撞死在墙上，我还没怪它惊了我的好梦呢。”张诗剑摇了摇头，道：“绝无可能。若非你杜撰,那一定是别人扔进来的。可……”话没说完，屁股上就结结实实地挨了一脚。

　　挨了这一脚后，张诗剑立时清醒过来，悄悄咬着骆柔忆耳朵说：“是不是有人在跟踪我们？”骆柔忆道：“别出声。静观其变吧。”

　　张诗剑见她双眼直勾勾地看着自己手中那条兔腿，忙把它藏到身后道：“不给。火上还烤着呢。”骆柔忆耍起赖来：“不嘛。我就要你的。后腿上肉多。”张诗剑也使了坏：“那我也有个条件。你得让我亲亲。”骆柔忆半真半假地生气道：“不给算了。还是个男人呢。”张诗剑急忙双手奉上，骆柔忆不伸手来拿，却张开了嘴，命令他：“喂我！”

　　吃过烤兔肉后，骆柔忆叹道：“若有水喝就好了。我都快渴死了。你出去就没找到水源？”张诗剑应了一声：“我再去找找。”便往外走。刚走出瞭望台就听见门外一阵风响，地上赫然多了一个水囊。他惊疑地四处张望，却哪里还有人影？

　　张诗剑提着水囊转身进去，一叠声地道：“怪事怪事！我只听说天上掉馅饼，还从没见过天上会掉兔子，又会掉水囊的。”骆柔忆笑咪咪地问：“有什么好奇怪的？我倒觉得正常得很呢。”张诗剑恍然道：“原来你早知那人一直在外。这一切都在你意料之中是不是？”骆柔忆道：“我只是试他一试。哎，这水你敢不敢喝呢？”张诗剑道：“有何不敢？他若要取咱们性命自然是唾手可得，又何必多此一举，使出这等下三滥手段？”骆柔忆笑道：“原来张大侠也如此聪明。”张诗剑奇道：“咦，我几时又笨过了？不过这人行事的确诡异，让人捉摸不透。”骆柔忆道：“我们各自背过身去，在地上写下一个人名，看谁能猜中好不好？”张诗剑咬唇笑道：“你已胸有成竹，却来刁难我。好吧，为了证明须眉不让巾帼，我便与你赌上一赌。”二人分头找炭在地上写了起来。写罢一看，不禁相互击掌大笑。原来骆柔忆写的是“恨宇天煞”，张诗剑则写了“ 席君秋”三字，二人都想到一块去了。

　　“这姓席的老跟着我们干什么？”骆柔忆有些不解。张诗剑道：“是跟着你而不是‘我们’。你瞧他昨晚看你的眼神，简直要把你吃了。”“你去死吧。”骆柔忆打了他一下，道：“你前半句话也许没错。他以前一定跟我爹娘有很深的渊源，否则怎会吹他的箫曲？又怎会一见我就知我姓骆？他说我像一个人，那一定是我娘了。我爹就常说，我跟娘简直就是一个模子做出来的。”

　　“不过他的武功真的高深莫测。如果我能有他一半厉害，就不用这样亡命天涯了。”张诗剑神往地说。

　　骆柔忆道：“对了，我还没问你，风尘三侠为什么要追杀你？难道你跟他们有什么仇吗？”

　　“我跟他们素不相识。”张诗剑愤愤地说：“我爹被人诬陷当年曾经参与忘忧谷残害武林的罪行。虽然我爹早已去世，我却遭到了武林中人无休止地追杀。”

　　“忘忧谷？”骆柔忆自言自语。

　　张诗剑立即警觉：“你知道这个地方？”

　　“不知道。”骆柔忆有些慌乱：“我只是觉得这个地名很有诗意。”她站起来脸朝外面说道：“天色已然不早，你不觉得我们该起程了吗？”

　　“也是。我都忘了我该干什么了。”张诗剑也站了起来，却没有走的意思。骆柔忆说声“走吧”，他也跟着说声“走吧”。一直说了两遍，骆柔忆觉得有些异样，掉头看了看他，道：“尽快找到忘忧谷，把该做的事做了。听话，啊？”

　　“此次一别，不知何时才能再见。”张诗剑鼻子有点发酸，想到从今又将独自浪迹天涯，面对险恶人生，不禁若有所失。骆柔忆强笑了笑道：“不会这么快就离不开我了吧？你呀，真是个孩子。你不是要去忘忧谷吗？有机会我会去找你的。”说罢，她踮起脚尖，在他面颊上吻了吻，道：“我走了。”张诗剑呆呆地看着那湖水蓝的罗裳正飘然远去，突然眼前一花，所有的物象都变得游移不定，模糊不清了，唯有一点蓝色的记忆镶在大片焦褐的背景上，显得特别醒目。

　　三天后一个下雨的晚上，张诗剑正在一所荒村古寺中打尖，外面忽然来了一个不速之客。此人既没乘车也没带雨具，看上去像是赶了很远的路，却只有肩上稀疏的几点雨痕。此人约莫四十上下年级，面皮白净，清朗俊逸，看上去像是一位儒生。张诗剑起初只道是席君秋，但细看二人却有分别：席君秋柳眉凤眼，唇红齿白，秀丽不让女人，每个眼神却似潜藏着天荒地老式的哀愁与落寞。此人却是剑眉鹰扬，鼻直口方，顾盼之间目光如炬，有一种让人不敢正视的威严。

　　张诗剑卷了书本，挪出一块空地道：“先生请坐。”

　　那人似是没有听见，四周打量了一番才开口：“就你一个人？”

　　张诗剑诧异道：“就我一个呀。这几天除先生外，我还没遇上第二个人。在这茫茫戈壁之上，先生若要找人，可是不易得很哪。”那人冷哼一声，拣过一个蒲团去靠墙坐了，再没搭理张诗剑。

　　张诗剑觉得此人行事怪异，性情乖张，也就没再生攀谈之念，重新拾了书本，就着灯细读起来。

　　读至忘我之境，忽闻一缕箫声传来，低回婉转，听来十分耳熟。张诗剑随着哼了一段，蓦然想起：这不就是席君秋吹的那支落梅引吗？那么……他惊疑地抬头去看那人，却发现那人也停止了吹奏，正满头雾水地望着他。

　　“是了，必定不错。”张诗剑忖道，不觉惊喜地脱口而出：“先生可是姓……”一个“骆”字尚未出口，已觉脖颈一窒，被那人揪住衣领擎了起来。

　　那人厉声道：“你从何得闻此曲，速速与我道来。若有半句不实，我一掌毙了你。”

　　张诗剑把头扭向一边，心道：“你如此专横暴戾，我偏不说。”倔劲上来，铁了心一言不发。

　　那人冷笑道：“好，你有种。小贼，我有的是毒辣手段来对付你，看你能强硬多久。”

　　张诗剑听他骂自己小贼，不禁怒火中烧，忍不住还骂道：“你这万恶的魔头，少爷我今天若屈死你手，便做了鬼也还会放过你的。”那人大怒，将张诗剑向墙上横掼过去。只听得“訇”的一声巨响，墙壁被撞塌了一大片。张诗剑受此重击，闷哼一声，顿时昏厥于地。

　　这时寺外走进一人，长笑道：“骆兄如今火气是越来越大了，居然跟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辈也较上劲了。”

　　那人冷冷道：“骆独行做事，向来没人敢指责。老牛鼻子，你若不想成为哑巴，就赶快闭嘴吧。”

　　来者乃是崆峒派掌门，人称“好好先生”的玄冥子。玄冥子道：“骆兄何事如此生气？是这小子冒犯了虎威吗？待我开导开导他如何？”骆独行道：“也好。你帮我问问他，那支‘玉楼春’乃拙荆生前所作，除在下父女及家人外，旁人无从得闻，他却是从何听来的。”

　　玄冥子一听原来是为这区区小事，不禁暗笑道：“这骆独行醋劲也未免太大了些，想你妻子业已去世十余年，而这少年当时也不过四、五岁光景，纵有机会相见，又能有些什么苟且？”却不动声色道：“这个不难，只是还得有劳骆兄回避一下方可。”

　　骆独行奇道：“咦，这却是为何？”

　　玄冥子清笑道：“适才骆兄过于性急，逼他太甚，贫道恐这少年脾气倔，赌气不肯说。”骆独行哼了一声：“骆某行遍江湖，傲视天下，想不到竟要怕起他来。”嘴上虽是不忿，脚步却是望外去了。

　　玄冥子摇醒张诗剑道：“小朋友，你感觉如何？”张诗剑道：“体内血气翻涌，难受之至……”突见眼前是一白发道人，奇道：“咦，你是何人？”双手支地，便要挣起身来。玄冥子忙按住他道：“先别忙着客套，待我为你推血过宫。”说罢，将双掌贴在张诗剑背上，运起气来。片刻后，玄冥子还原收功，道声：“好了。”张诗剑果觉体内已然平息，全身骨骼也不再痛了，惊喜道：“真没事了。老前辈，你功夫真好。谢谢你啦。”玄冥子挥手止住，道：“得，你别谢我，我这是代人致歉。骆大侠最近事儿不顺，心情烦燥，不当之处还望见谅。这下跟他算是两清了，心里该没疙瘩了吧？能不能告诉我，你是在哪听到他的那首曲子的吗？”

　　张诗剑道：“那是在三日前，我听一位叫席君秋的前辈吹的。……”

　　“席君秋？”寺内寺外二人听了，俱各吃惊不小。

第一章

　　向晚时分，铁青色的天穹下已然百兽绝迹，只有无家可归的朔风在怒号奔走，岩缝里瘦劲的沙棘花在风中瑟瑟发抖。除此之外，千里戈壁再无一丝生气。

　　张诗剑在这个时候不合时宜地闯了进来。

　　之所以说他不合时宜，盖因他胯下无良驹，腰间没水囊，有的，只是肩头仍未结痂的箭创。以这样的姿态在日落时分进入这八百里没有人烟的莽莽戈壁，谁听说都会皱眉的。

　　然而他却不能坐下来稍事歇息，更无法原路退出。强敌环伺，险情未除，他只能向着无际的戈壁别无选择地挺进，像一只被猎豹狙击的羚羊执着而又无望地进行着宿命的逃亡。

　　他是在下午被蒙山七子一阵乱箭射伤的。那时他正在向过路人打听忘忧谷的去处。蒙山七子虽非一流高手，但人多势众，且又暗箭伤人在先，幸好当时正在赶集，行人众多，路径复杂，他才得以侥幸逃脱。这时他抚摸着腰间长剑，眸子里闪过无限恨意，无穷倦意，然后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算了，是祸也躲不过。”

　　是啊，在这茫无际涯、杳无人烟的戈壁，上哪去找一个小小的、传说中的忘忧谷呢？

　　也就在他停下来的当口，风尘三侠悄然出现。他们逆光站在高丘上，显得无比高大又无比阴沉，一如这辽远而冷峻的戈壁长天。

　　瘗花秀士俞嘉桢摇摇手中折扇，朗声道：“张诗剑，如今你已成为天下武林人士的公敌，黑白两道皆欲杀你而后快，你还不跪下受降，以求速死，难道还要我等动手不成？”

　　血煞神白啸天不耐烦地说：“大哥，还跟他啰嗦什么？赶快结果了他也好尽早离开这鬼地方。”张诗剑闻言大怒，正待拔剑，已觉劲风拂面，凉透心头，抬头间一团黑影从高丘上倒栽下来；暮色中但见他双掌殷红如血，隐隐透出一股腥膻之气；张诗剑未及细虑，当即一个“细胸巧翻云”，向后倒纵两丈。白啸天一击不中，竟不落地，在空中连走七步，俯冲下来，一把就拧住张诗剑衣襟，将他提了起来。

　　张诗剑心下大骇，不觉脱口而出：“天盘功”。天盘功是少林一门绝学，能练到白啸天这般境界的，听说就是少林寺中也就二三人而已。张诗剑见敌人如此厉害，自觉再练十年亦绝非敌手，当下叹了口气。

　　白啸天冷笑道：“在我面前还想逃命？别做梦了。这会儿连天王老子也救不了你啦。”

　　忽然有人长笑一声道：“谁这么没脸没皮的，吹牛皮也不打草稿？”

　　张诗剑一惊，四顾处却不见人影。蓦听平地惊雷雷霆大喝道：“什么人鬼鬼祟祟的？给我出来！”话音未落，便是一式“推山填海”向三丈外的一丛榛莽击去。掌风过处，沙飞石走、草木纷披，竟尔劈出两条三丈来长的小径；及至那丛榛莽处忽然“轰”地炸开。巨响声中，但听一声娇笑，尘烟弥漫、碎木飞扬之处，一条湖水蓝的人影翻卷着腾空而起，在空中曼声道：“来而不往非礼也，你也瞧瞧我的。”说罢左肩一抖，一道白光疾如闪电，迳奔雷霆咽喉而去。雷霆冷笑一声：“些许微末道行，也敢献丑。”正要伸手去弹，那道白光倏地转向，呼啸着冲白啸天去了。

　　白啸天未曾提防，险些着道，吃了一惊；见那白光劲道非凡，瞑色中瞅不清端的，不敢托大，忙松开张诗剑，下盘不动，上身一拧，一个“风摆杨柳”避了开去。那人几乎在同时抛出一条长绸，将张诗剑卷了过去。

　　白啸天这下丢了面子，甚为恼怒，双掌一错，便要拥身抢上，一柄折扇伸过来拦住了他。俞嘉桢踱上前来，不疾不徐地说道：“姑娘既有胆来我等手中救人，便有过人能为。待我讨教几招如何？”也不见他如何动作，却便到了那少女身边；手腕一翻，折扇便搭到了少女手臂“曲池”穴上。

　　少女暗吃一惊，心道：“我只道我的轻功已然少有人及，想不到这人竟是这么个快法。”眼见得将受制于人，忽然上身一翻，正蹬腿踹向敌人腰间。这一招“春云乍展”情急智生，虽是仓皇出招，却也拿捏得恰到好处。然而俞嘉桢非但不避，反旋身欺进，折扇陡然幻化出无数扇影，竟尔同时笼罩住少女周身六道大穴。少女暗暗叫苦：“想不到敌人如此棘手，这下看来非但英雄当不成，只怕连自己也要失陷于此了。”见扇影层出不穷、变幻莫测，自己无论向何方突围，均是自投罗网；忽然一瞪眼，干脆垂下双手，尖叫了起来：“你要不要脸？”

　　俞嘉桢任是工于心计，也不觉一愕：“我怎么不要脸了？”

　　少女瞧准场上形势，越发装得一本正经，有板有眼地与他理论起来：“你以一介武林名宿之尊，欺负我一个弱小女子，便是恃强凌弱，此其一；其二，人家既没划下道儿，更没提防，就被你偷袭在先，此举极不光明，实有损阁下名头，所以刚才的胜负理当推倒不算。”

　　白啸天与雷霆闻得此言，都是深感不耐。俞嘉桢却不在意，微笑道：“既是如此，就请姑娘划下道儿吧，俞某无有不从。”

　　少女正色道：“第一，你是前辈高人，年高德劭……”俞嘉桢咬唇笑道：“我真有那么老吗？”少女笑吟吟地瞥了他一眼，叱道：“不许打岔，否则我不玩了。你武功盖世，名冠九州……对了，你叫什么名字？”俞嘉桢哭笑不得，只好如实相告。少女接着道：“……应当让我三招；第二，……”俞嘉桢又插嘴道：“这也有个一二三吗？小妮子就是名堂多。”少女立时噘了嘴：“让不起就算你输了。后会无期。”拉了张诗剑就走。

　　俞嘉桢身形一晃，又挡住了她，说道：“姑娘好不晓事，这人是你说带走便带走的吗？这样吧：我让你三招，不仅如此，更弃兵不用，单手接招如何？”少女暗骂道：“这家伙好生狂妄，若我爹爹在此，管叫你尸骨无存。”却假装沉吟片刻道：“你至少也练了二三十年的功夫，每只手上就是十五年的功力，算起来也快有我的年龄大了。就让你占些便宜吧。”

　　俞嘉桢微晒道：“姑娘生得好一张利嘴，但愿你不只是个银样蜡枪头。请赐招吧！”

　　少女道：“那我就有僭了。”说话间猛一侧身，十数支寒星自胁下发出。俞嘉桢见暗器直奔自已面门与裆下而来，无论上纵下伏皆难悉数避开，心中暗骂：“好个毒娃！”他听风辩器，知是丧门钉一类重型暗器，用衣袖是决计拂不去的，当即横身跃起，在空中指弹连珠，将暗器一一击落。

　　少女见状，脸上不禁桃花烂漫：“想不到俞大侠舞也跳得这样好。”不待他落地，双手又作势挥出。

　　俞嘉桢让过十余件暗器已微感吃力，忽见两道偌大的寒芒又旋转着左右袭来，心道：“可不要八十老娘倒绷孩儿，栽在小辈手里。”但他毕竟是武学大家，功夫自非泛泛，竟然伸手在一支回风镖上略按一按，便借力头下脚上地倒纵而起，让过了另一支镖。恰在这时，一条白绫如毒蛇吐信，一下就缠住了他的脚踝。

　　俞嘉桢一惊，大喝一声，腰部一拧，再次拳身翻上。那支回风镖倏地转回，贴着他的靴底飞过，刚巧把白绫割断。

　　少女叫声“糟糕”，见俞嘉桢凌空一掌劈来，忙倒跃一步，“噗”地掷出一个霰弹，趁敌人一时难辨方位，抓了张诗剑就跑。烟雾中只听得后面三人咳成一团，不禁捂了嘴偷乐。

　　月亮渐渐浮出云海,整个世界披上了一层澹荡若水的银辉。远远的城堞上传来了疏疏的几丝箫声，哀感顽艳、凄楚密丽，听来令人肠断。张诗剑一时痴了，呆呆地凝望着天边那轮皓月，往影前尘，一时齐聚心头。这时忽闻身旁有人轻轻啜泣，回头一看，见那少女满脸都是泪痕，心下大奇，忙问道：“姑娘，你怎么了？”少女拭去泪痕，强笑道：“他吹得……太动人了。”

　　风尘三侠也听到了那箫声，俱感错愕。白啸天惊诧道：“似这般凄凉境地，如何还有人来此吹箫？大哥，依你看来，此人是何路数？”俞嘉桢道：“此人的箫声无疑是至情至性，精妙绝伦，然而更令我惊异的倒是他那份世上罕有的内力。此人内力亦正亦邪，是敌是友尚难逆料，倘若是敌，只怕合我三人之力亦难有胜算。大家还是谨慎行事的好。”

　　这时白、雷二人也已感受到了箫声中那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层层相叠绵延不绝的强大真气。白啸天道：“大哥，岂不论此人来路，咱们但行咱们的事。待我擒了这二人方能有恃无恐，纵使此人是敌非友，咱们有了人质，自能立于不败之地。”雷霆道：“二哥说的是。”二人双双抢上，直扑张诗剑与那少女。

　　正值此际，一条长长的影子映了过来。白雷二人一惊，及目处吹箫者已木然伫立于五丈之外。那座城郭距此何止三里？但他是如何一下便到了这里，却谁也没看出来。那人背对着月色，看不清面上形容，只觉他高挑瘦挺，长衫飘飘，似是一介文士。

　　俞嘉桢拱手道：“敢问英雄……”话音未落，少女突然叫道：“爹爹。”迳奔上前，跑得数步忽又站定：“你不是我爹爹。你到底是谁？怎会吹奏他的玉楼春？”

　　风尘三侠乍听少女唤那人作爹爹，正自不安，见她原是认错了人，顿感宽慰。那人忽然启口：“后面来的可是风尘三侠？这两个孩子乃在下故人之后，还望三侠瞧我薄面，放过他们吧。”

　　雷霆深感不忿：“阁下一到便要放人，却又不现真章，叫老雷如何能服？”那人道：“在下已然二十余年未曾碰过兵刃，只怕一出手便贻笑大方，还是不要动手的好。至于在下姓名，世上恐已无人还能记住了，那就让它永远湮没吧。”

　　俞嘉桢心生疑窦，悄声对雷霆道：“你去试他一试，记住别惹恼了他便是。”雷霆点点头，长身跃出，道：“阁下既是真人不露相，在下少不得要得罪了，还望阁下见谅则个。”略一施礼，便是一式“千军辟易”迎头击下，半空里但见掌影横斜，似虚似实，幻化无方。但掌风堪堪拂及那人衣袂时，那人却已无踪。

　　雷霆大吃一惊，一掌护心，一掌横扫出去，在原地滴溜溜转了一圈，依然没有见到敌人，正惊疑不定间，忽觉肩头被人轻轻一按，竟然半身酥软，挣脱不得。耳旁听得那人道：“阁下身手不错。此番胜负未分，咱们就此打住吧。”

　　俞嘉桢心念一动，脱口而出：“前辈可是恨宇天煞？！”那人一怔，黯然道：“俞大侠真好眼力。想不到二十年过去了，居然还有人能记住拙号。”

　　此言一出，风尘三侠皆大惊失色。俞嘉桢原也没敢确定，但他实在想不出当世还有谁能有此身手，便专往武林旧事中那些最不可能处去想，不料竟给他猜了个正着。然而当真证实了来人身份，他却也惊骇不止。谁也没想到传说中的人物竟会在“死了”二十年后重现江湖。俞嘉桢招手道：“三弟，退吧！输给恨宇天煞绝非耻辱。席前辈，咱们就此别过。”说罢，三人先后绝尘而去。

　　张诗剑悄声问那少女：“这恨宇天煞也不过四十左右，与那三个家伙年龄相若，何以他们称其为前辈？”少女不以为然：“武林中的辈份非以年齿为序，而是视其入门先后，师承何人。像我爹爹，也不过四十岁，但在当今武林，谁又能不尊他一声‘前辈’呢？”

　　恨宇天煞走上前来，问道：“请问姑娘可是姓骆？”

　　少女惊讶得跳了起来：“你怎么知道？”恨宇天煞没有回答，却呆呆地望着她，喃喃地道：“像，真像。”少女嗔道：“喂，你在说些什么呀？你可知你这样看着人家是很没礼貌的吗？”恨宇天煞这才回过神来，涩声道：“骆姑娘，请回去禀报令尊一声，就说席君秋不日将去造访。”少女见他转身欲走，忙追上去问道：“你还没回答人家的问题，你是怎么会吹那支箫曲的？”但眼前早没了人影，只有无家的朔风在怒号奔走，一切都像未曾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