贴两个修改后的旧作，并附拙诗《忏悔录》的评点。——这是应唐诗的约稿（他在编一本诗集，每人一首，附评点），请北京一位在读博士生朋友给我写的。他署了一个假名，为的是避讳，不让他人说闲话。

◎唐朝的爱情

我要你高挽发髻，斜戴珠花

对着铜镜描红、画眉

轻解的罗衫，半掩着灿烂的秀色

我要你丰满，而不臃肿

我要你轻盈，而非小足

轻拂春花，你要蝴蝶般穿过落英和晚霞

如果有雨，你不妨隔帘抚琴

绕梁的余音里，你可可的芳魂和春心

只在翘首我的归期和音讯

而我正从远方赶来，直奔你的窗下

快骑急催，我一日看尽了长安花

隔三差五，我们在黄昏对坐

微饮，观气象，话天下

你是艺貌双全的红颜

我是名噪一时的才子

◎清 明

          ——谒祖母墓

荒草在坟头年年疯长

还有杂树淹没了她回家的路

好几年了，我没有回过故土

也没有来看过她

我们都是她不孝的子孙啊

这里是向阳的山坡、适宜的风水

我在坟前读墓上的碑文

读那些枝蔓交错的家谱和血脉

读她七十年里贫苦而清白的人生

在乡下，她抚育了七个孩子

她喂养了一茬茬的六畜五谷和十万蚂蚁

她耗尽了泪水、乳房和一生贫苦的光阴

就像乡村里遍地的青草，她卑微地绿

她卑微地活着和死去，都一样的籍籍无名

我在离去的时候必须告诉我的儿子

请记住这个女人的名字

我们不叫她祖母，或者是曾祖母

我们一起叫她：人民的母亲

忏悔录

       熊焱

按照正常的寿命，我将苟活七十年

或者八十年，甚至一百年

现在我二十六岁，还有几十年漫长的光阴

我难免和朋友反目，和亲人结怨

和我的敌人与对手周旋

为小小的利益斤斤计较

这一生，我一定会做错很多事

一定会愧对很多人

哎，活在浮世，我有着太多的无耻

太多的贪婪、自私和虚伪

一定有人骂我，有人恨我怨我

有人在明里暗里地整我和算计我

那便由他们去吧，别去报复了

这些牵牵绊绊的恩怨和情仇

在百年之后，不过是一缕清风一把尘土

从此刻起，那些对我的恨

对我的仇、对我的攻击和伤害

全都抛弃吧，算了吧

我原谅他们，却不敢宽恕自己

导读：

    这是一首需要细读方能领略其味的好诗。看似语言平淡、朴素，开头也异常简单，但随着诗人娓娓道来的诗意叙述和层层推进的灵魂絮语中，我们却为一个只才二十多岁的年轻诗人那一颗早熟、博大、仁厚的心灵而震撼。在诗人手术刀般自我解剖的内心忏悔中，我们读到了诗人的坦诚和真实，读到了一种不纠缠于尘世中恩怨情仇的洒脱与旷达，更读到了一种宗教般的终极关怀：那就是宽容和爱。同时，也让我们读出了自我的羞愧和虚伪。因为我们太多的诗人，总是在竭力粉饰和装扮自己的高大形象，缺乏熊焱这样对人性中自我缺陷的反省、审视和忏悔。若非诗中所标注的年龄时间，读者只怕很难想到这首诗是一个只才二十六岁的年轻诗人所作，一个二十六岁的年轻人在宽容、原谅他人他事的同时，却不宽恕自己的过错。这种圣洁的人性光辉，是与年龄无关的，让我们看到人类内心的深层维度的无可比拟。（我本狂歌）

中国新诗在经过20世纪90年代的沉寂和冷清之后，在新世纪又逐渐升温，进入了一个持续稳定、健康的发展时期和一个多层次、多格局、多元审美的艺术空间。可以说，当下正是新诗诞生以来最好的发展时期之一，比起20世纪80年代的辉煌和繁荣，它多了一份理智和冷静；比起20世纪90年代的萧条和寂寞，它又多了一份温度和热情。回顾过去的十年诗歌状况，我们可以清楚地看到这一点。

                      一、网络诗歌的冲锋号

网络文学在20世纪90年代末期兴起，网络诗歌作为这种新兴文学形式的一股洪流也在不断的奔涌中最终在2002年左右达到高潮。在2002至2004年间，是中国网络诗歌最兴盛和辉煌的顶峰，新老诗人们和诗歌爱好者纷纷触网，发布诗作，论争诗学。那时候以乐趣园为首的诗歌论坛多如牛毛，其名字也是五花八门，还定期或不定期地推出诗歌网刊，而且通过纸媒的方式集辑出版。各种网络活动层出不穷，像什么网络诗歌大展、网络诗歌研讨会、网络诗歌接力赛、网络同题诗赛、临屏诗赛、年度网络诗人评选、网络诗歌奖……等等等，一时间热闹非凡，蔚为壮观。传统的纸质诗刊也顺应潮流，纷纷开辟了自己的网站，选发网络上的诗歌作品。《星星》诗刊甚至在2002年8月推出了下半月刊，专门发表网络诗歌。网络已经逐渐取代了传统的邮局投稿方式，成为了官刊和民刊选稿的重要平台。在这里，网络以其开放性和包容性的虚拟空间，以及无需编辑审稿的发表方式，让写作者们的内心情感和个人隐私得到了很大程度的宣泄与释放，从而刺激了他们的创作欲望和激情，他们在快节奏的生活中从网络上找到了缓解和排遣内心情感的栖居与归宿。这种大批量的诗歌生产，推动了诗人们的相互角力和竞争，也在客观上形成了一股强大的诗歌合力和一种良性的诗歌氛围。

网络以其方便、快捷的传播方式和交流平台，在很大程度上消解了传统的诗歌话语霸权，诗人们及时、在线的探讨、碰撞、批评和反批评，在虚拟的空间中实现相对意义上的平等对话。而且大量网络用语的涌入，丰富和补充了汉语诗歌的表述方式，为其注入了新鲜的活力和血液。很多年轻诗人，正是通过网络一步步走上诗坛的。网络诗歌所展现出来的现场感、艺术技巧、多向度的审美观，让初涉诗歌的写作者在写作技艺上少走了很多弯路。毫不夸张地说，网络为中国诗歌的发展作出了很大的贡献。

这种网络诗歌的热闹和狂欢，却也因为它的良莠不齐和泥沙俱下，因为它的无视权威和解构经典，也因为它的另一种形式上的占山为王和话语霸权的争夺，又给现代汉语诗歌带来的很多弊端。很多诗人开始盲目浮躁，自负膨胀，在网络上不断地跟人谩骂斗嘴，挑衅滋事。我就见过生活中有的诗人彬彬有礼，可一到了网上就满嘴喷出了脏话。高尚的审美情趣、健康的道德价值、深厚的人文关怀，已经被他们远远地放逐了。网络上出现了以丑为美、为俗为荣的怪现象，并以粗鄙、恶俗的语言践踏着汉语的纯洁与博大。如何让网络诗歌在今后漫长的诗歌道路上有序、健康地发展，这需要我们每个人都要为之献出一份力量。

                        二、诗歌纸质载体的小春天

进入21世纪，中国诗歌的复苏和社会经济的快速发展，也给诗歌的纸质载体带来了一个小小的春天。传统的官刊纷纷改革，增加了出刊量。2001年10月，《诗刊》社率先推出了下半月刊的试刊号，于2002年1月正式出刊。同年8月，《星星》诗刊也推出了下半月刊。随后，《诗歌月刊》《诗选刊》也都推出了下半月刊。《诗潮》和《诗林》分别由双月刊和季刊改为了月刊。新的诗刊《上海诗人》《诗江南》《汉诗》诞生（《诗歌月刊》虽是2000年创办，但我更倾向于她是《诗歌报》的复刊）。同时，各种诗歌选本不断增加，其中尤以年度诗歌选本最多，而且较为固定。

与官方刊物相比，民间诗刊就多得难以计数了。很多民刊都装帧精美，印刷优良，除了没有正规的刊号，与官方刊物几乎没什么区别。甚至有的民刊比官刊印制得还漂亮。而且在办刊上相对灵活和自由，比官刊更新锐和鲜活，更具有先锋性和探索性。有的民刊在全国具有广泛的影响力，不再仅仅是官刊的补充，而是与官刊形成了一种并驾齐驱的局面。

这么多诗歌纸质载体的出现，传播了大量的诗歌作品，扩大了诗歌的创作阵营，团结了一大批诗歌队伍，有利于诗歌的交流、进步与发展。这些纸质载体上刊登的诗歌作品，在一定程度上代表了汉语新诗的当前的创作水准，以及诗歌未来的一种可能的趋势与走向。

但官刊在办刊理念上的古板和墨守成规，民刊的同仁化、圈子化、泥沙俱下的稿件质量，以及诗歌选本的人情互给、利益同谋，等等。这些都是限制现代汉语进一步发展的阻力和瓶颈。官刊的上下半月刊并未形成真正的互动与补充，很多时候只是资源的重复和浪费。同样，很多时候民刊的创办显得盲目而潦草，有的人创办民刊仅仅是跟风和随大流，缺乏了真正的创刊宗旨和诗歌理念。有的民刊则在这个五颜六色的诗坛大染缸里渐渐地背离了最初的办刊信念和民刊的诗歌精神。而又有的人创办民刊全因功利心作祟，是为了招兵买马，充当山大王，抢夺新的话语权，当在民间把动静弄大之后，待时候成熟时便接受官方的招安。我们可以想象，假如没有《今天》，那么又将是另外的一种诗歌史了。至于后来在1986年的诗歌大展中崭露头角直至最后功成名就的民刊那就更多了。在今天，也有人因创办民刊而在诗坛混得了声名的。这都在客观上刺激了某些人创办民刊的“良苦用心”。我在大学时曾认识某民刊的创办人之一，当我傻乎乎地问对方为什么要创办民刊时，我却得到了一个出乎意料的回答：为了便于在官刊上发表作品。我想，我们的确是需要那么一些诗歌活动家和诗歌工作者，但是我们也不需要那种带有不纯目的的投机者。只有当我们带着一份纯粹的诗歌热情、一颗纯净的诗歌之心为诗歌工作服务时，诗歌才能蓬勃、健康地发展。

                  三、眼花缭乱的诗歌活动和诗歌奖项

在文坛，关于诗歌的活动是最多的。这大概与诗人们率真、豪放和爱好扎堆的个性有关。各种大大小小的诗歌研讨会、诗歌朗诵会、诗歌节等活动接连不断，目不暇接。诗人们在这些活动中相互碰撞出闪亮的思想火花，相互结下了长久的诗歌友谊，并潜移默化地形成了一种团结、友好的诗歌氛围。这是一种传统的诗歌交流方式和诗歌总结，有助于对个人的创作情况以及当下诗歌的现状和未来发展的走势有一个相对清楚的认识和判断。在这种热闹的诗歌气氛里，各种诗歌奖项也不断增生。2002年，《诗刊》在设立华文青年诗人奖的时候，设置了中国诗坛最高的诗歌奖金。可如今，奖金额达到一万元的诗歌奖项比比皆是，最高的甚至翻到了十倍。至于赞助商友情支持的各种诗歌赛事奖，那更是多得不胜枚举了。这种奖励机制，确实在某种程度上能够刺激诗人们的创作欲望和诗歌雄心，从而刺激了诗歌的生产力。不论是主观还是客观上，这些诗歌活动和诗歌奖项，都在一定程度上有助于现代汉语诗歌的发展和建设。

问题随之又来了，很多时候这样的诗歌活动成为了一种无多大诗学意义的诗歌作秀，成为了诗歌朋友之间的一次聚会和采风。还有政府出面承办的，会不会只是某些官员在政途上的铺路石？会不会只是政府的形象工程？那些动辄斥以百万乃至千万巨资的诗歌活动，在某种程度上只是一种劳民伤财的政治面子。我们能不能花费少些，从巨资中划出一部分来为诗歌办点实事，比如说成立诗歌基金，用以褒奖那些优秀诗人，为大有前途的年轻人出版诗集，给那些才华横溢而又生活窘迫的诗人以物质上的救济和惠顾。同时，我们的诗歌评奖需要更公平、公正、公开和透明。我们的评奖，很多时候都是圈子内的，是人情的，是利益的，是政治需要的。只要有钱，都可以成立诗歌奖；即使没有物质奖励，也可以设立诗歌奖。于是，诗歌的奖励越来越受到公众的质疑，含金量也越来越低。而那些获了奖的，却因此而沾沾自喜，目中无人，就像自己获得了诺贝尔文学奖似的，还真就把自己当成了谁谁谁。当然，只要有人与人交往的地方，那就有人情。任何评奖，都不可能做到绝对的公正，我们只是希望能够将这种人情和利益能够最小化，在最大程度地净化诗歌的土壤和空间。

                       四、不断延伸的各种诗学观念

随着信息技术的不断发展，西方各种思潮的涌入，人们的思想观念也在不断变化。在新世纪，各种诗歌流派、诗学命名和诗学主义也在这大背景中不断地衍生和延续。比如草根诗歌、下半身写作、第三条道路、垃圾派、低诗歌、中间代……等等。这些诗学观念、诗学命名和诗歌流派的交替变化和发展，打破了诗坛的陈腐固执和抱残守缺，让志同道合的写作者相互团结、交流和鼓励，有助于改变诗坛散兵游勇的局面，能够更快地成长和成熟起来，更主要的是能为诗歌提供了另一种新的写作维度和精神走向，拓宽了诗歌写作的疆域和视野，给诗歌的写作提供了广阔的情感话语和精神空间。这种百花齐放，百家争鸣的诗歌态势，有助于各种诗学之间的相互融合和交汇，又相互并行发展。尽管这些眼花缭乱的诗歌流派、诗学命名只是朦胧诗以及第三代诗歌运动以来的一种继承和延续（这当然是可以理解的，从朦胧诗兴起到新世纪的二十年里，诗歌的技巧和形式已日臻成熟和完善，加上今天并不具备20世纪80年代那样的诗歌环境和诗歌土壤，因此诗歌很难在短期内有一个大幅的前进和超越），甚至有的诗学命名根本就是一种无多大诗学价值的伪命题，但我还是要对李少君先生提出的草根诗歌中所强调的本土传统表达我的敬意。众所周知，现代汉诗是舶来品，在诗歌的“西学东渐”过程中，我们丢失了汉语的很多东西。因此，草根诗歌中所强调的本土传统对恢复汉语的尊严和深化汉语的博大精深具有积极的意义。

我们应该看到，有不少诗学主义和诗歌观念，并不能实践于诗歌创作中。也就是说，知易行难，提出一个诗学观念和诗歌主义是容易的，但在诗歌创作却不一定能做到。同时，他们在提出诗学主张的时候，容易陷入一种“诗学中心主义”中。史学上有一种说话叫“种族中心主义”，是一种自我为中心的态度，认为种族差异决定人类社会历史和文化发展，认为自己所属的团体要优于其他团体。我把它搬到诗学上来，那么“诗学中心主义”即是说从自我的诗学观念出发，只有自己的诗歌观念才能代表诗歌的最高境界和诗歌的发展走向。很显然，这是一种偏见和曲解，是一种狭隘、固步自封的诗歌观念。但很遗憾的是，我们常常看到不少人在提出自己的诗学主张时，常常以打压和攻击他人的诗学主张为手段，拔高自己的合理性和正确性，从而达到抢占话语权的目的。这无疑是对诗歌的一种伤害。更需要警惕的是，很多人提出自己的诗学主张，更多是一种成名的诗歌策略。比如下半身写作，如今的下半身群体早就不再书写裤裆里的那些事情了。我想，以沈浩波的才情和智慧，他在提出下半身写作时肯定很清楚，他不可能一辈子都在这条“通往牛逼的道路”上一路狂奔。沈浩波的成名策略，给后来者以很大的刺激，于是，他们在提出自己的诗学主张，并不是真正地从诗歌出发，而是如何哗众取宠，引人注目。

                        五、时代赋予的诗歌职责

我们每一个人都置身于自己的时代之中，我们的生活、创作与劳动，与这个时代有着息息相关、密不可分的联系。每一件艺术作品其实都是直接地或间接地对个人所处时代的一种外在表现和反应。这让我想起一则趣事，当年卡夫卡的小说《变形记》公开发表之后，出现了一本英文小说叫《狐女》，讲一个女人变成狐狸的故事。卡夫卡的朋友认为该书袭用了卡夫卡《变形记》的写作技巧，卡夫卡却疲惫地微笑，轻轻摇头，说：“不，他没有模仿我，这是时代的问题，我们都抄袭自时代。”而过去的十年，那些眼花缭乱的诗歌活动，虚拟空间上的网络诗歌的狂欢，雨后春笋般四处疯长的各类诗歌印刷，民生关怀、乡土抒情、打工写作等一轮轮题材神话的泛滥……这一系列的诗歌现象，其实都是这时代的产物。

我之所以要对这十年来的诗歌现象进行一个大致的梳理，是因为这十年的诗歌发展正是通过这一系列的诗歌现象所呈现出来的，我们也只有通过对这些诗歌现象的回顾和了解，才能对这十年诗歌的发展有更为全面、深入的把握和认识，并对未来的诗歌走向有一个可能的、相对理性的判断和展望。荷尔德林在哀歌《面包与葡萄酒》中发出诗意的追问：“……在贫困的时代里诗人何为？”海德格尔对这个“贫困时代”的阐释，就是指技术普遍化的世界时代。那么，21世纪的今天，我们也就处于这个贫困时代。而这个贫困时代恰恰是诗歌发展的有效时期，一方面，物质的快速增长拉动着精神文明的发展，为诗歌的发展提供了一个相对宽裕的空间；另一方面，诗人和诗歌工作者们更能清楚地认识到自己的职责所在。

我知道，有相当一部分人不愿意提到职责这一话题。但这却是任何时候都无法回避的。不同的时代，有着不同程度的诗歌职责。看看九十年的新诗历史，诗歌的表现是有着明显的时代的差异性的。比如上世纪三四十年代诗歌在为民族的独立和国家的统一而高呼，而新世纪的今天诗歌却在为大工业背景下的弱势群体而代言。下一个十年、二十年、三十年……将一定会出现新的诗歌流派、诗学命名、诗学主张和新一轮的诗歌热点，诗歌的职责都因其时代的变化而发生不同程度的变化。对于诗人来说，除了像诗歌工作者那样，为诗歌发展的生态环境献出自己的力量外，还需要在诗歌写作中承担诗歌所需要担当的职责。

不可否认，现代汉诗还存在着各种各样的弊端和毛病，但我说过，这是诗歌发展的有效时期，我们无需为诗歌的命运担忧，只要汉语存在，那么现代汉诗就存在。而我们，正以冒险者的身份走在荷尔德林所发出的诗意追问的途中。

针尖上的闪电与战栗

——熊焱近期诗歌解读

□ 霍俊明

在对题材神话和诗人的社会道德和责任感空前倚重的今天，似乎“时代”、“现实”、“生活”这些词汇都沾染上了强烈的非客观化的道德倾向。而阅读“80后”的代表性诗人熊焱近期的诗作我却首先想到的词就是“时代”。我想在今天我们没有必要对“时代”、“现实”等曾经宏大的词汇表示愤慨或不满，当我们认识到任何诗人所接受和处理的“时代”和“现实”都是个人化甚至是多个层面的话，我们就没有必要再在这些问题上别有用心的说三道四。我只想说的是任何时代的诗人与时代和现实的关系都不是真空状态的，肯定会发生各种各样的关系，问题的关键是我们的评论家和社会曾经无限制的误解和窄化了诗人和“时代”以及“现实”的关系。而在我看来，对于诗人而言的时代和现实是具有差异性的结构，而真正的诗人都是一层层剥开时代洋葱的人，最终当他拨开时代洋葱的内核时，疼痛和泪流满面就是与生俱来的宿命。

熊焱的诗歌给我一个强烈的感受是他是一个相当自省的诗人，对自己以及同时代的诗歌写作都有着清醒的反思和认知，他的诗歌并没有陷入当今流行和时髦的所谓的底层写作、打工诗歌、乡土写作的窠臼之中。新世纪以来，随着底层、打工、草根和乡村题材成为新一轮的道德神话和时代圭臬，跟风的、复制的、矫情的所谓“民生”写作铺天盖地，相反，我们看到的真实的、个性的，既具有个人深度又具备时代高度的诗作却是乏善可陈。尽管由于出生背景、时代语境、生存境遇等关系熊焱处理的题材也包括乡土、底层，但是他的写作时时葆有了个性化的方式，是扎实的、真挚的发自灵魂深处砧板的敲响，“这就是我们的故乡，是抛耕弃种后的凄凉/是荒土中的杂草年年都高过了日复一日的守望/是孱弱的老人和幼孺一夜夜地望穿了秋水和星星//多少年来，那些乡下的时光幽暗而苦寂/正如那些贫瘠的土地平静而又委屈/在那些离乡的背影中，我也是故乡的叛逃者啊/面对凋敝的故土，我必须忍着我羞愧的眼泪”（《乡关何处》）。“异乡”、“外省”和“精神漂泊”成了上个世纪90年代以来青年一代的整体宿命，在渐暗的后工业的背景中，青年人时时走在异乡的路上，而曾经的出生地和精神的故乡正在远去，对于熊焱这样的80后诗人以及70后诗人，他们在乡村和城市面对成了双重的外省者和异乡人，可能安栖他们灵魂的只剩下伟大而简陋的诗歌了。

正是这种异乡的尴尬以及不无强烈的个性化和自省的诗歌方式，使得熊焱在个体所面对的形形色色的世间万象和人生百态时，在具象化的社会面前他提前领受了常人难以感知的黑夜里的闪电，而无论是作为生命个体、诗歌写作者还是社会与时代的见证者，熊焱的诗歌中不时闪现出一个战栗的身影。熊焱在使得自己的诗歌不断向“天空”和个人的精神乌托邦仰望的同时，他的诗歌触须又是如此深入而沉重地探向身边的世界和大地，这种双重的诗歌视阈正像是一棵壮硕的橡树，它的根须扎根于大地，他的灵魂又寄托于苍穹。这是这种容留的诗歌视阈使得熊焱的诗时时关注于生存的场景和平凡的事物，而在这些日常化的场景和事物中摩擦出诗人异常敏锐的发现力，而这些场景和事物也在诗人的观照中呈现出黑色甚至苍凉的质地。值得注意的是，无论熊焱是对所谓的底层、民生还是乡土的吟唱都没有任何的矫饰，而是具有极强的生命感和个人化的历史想象力，“他们有喜悦、幸福、无法表达的爱/他们有伤疤、罪愆、郁积于胸的恨和仇/我每天经过他们，经过那么多的方言、国语/那么多的香水、汗臭、烟草的气息和脂粉味/像风吹的草籽、浪涌的沙粒/一卷而过啊，那命运的渺小和卑微/那活着的匆促和疲惫//多少次我登高望远/看见的花红柳绿下、万家灯火中/遍布蚂蚁的触须、蚯蚓的断足/哦，那是多少民工、妓女、流浪者和拾荒匠/又是多少乞丐、保姆、庄稼汉和贩夫走卒/他们一生的奔波和归宿/不过是一粒粟米，半尺黄土”（《在低处》）。正是这些“在低处”的生活，诗人淘出了普通人低郁的灵魂深处无尽的苦难泪水，诗歌的衣襟中兜满了人世四季无常的冷风冷雨。在凝霜的枯草上诗人感受到了一个时代的寒冬，而在时代的针尖上诗人感受到的是疼痛与战栗。在评价熊焱的诗歌时我又一次提到了“个人化的历史想象力”这个词，而这个词在我看来无疑是相当重要的，这种个人化的历史想象力不仅给予了我们重新审视和回溯历史烟云的入口，而且在个人真实生命体验的烛照中历史呈现出了被我们一再忽略的本真纹理。在《清明——谒祖母墓》这首诗中，当诗人将个人的祖母上升为人民的母亲，或将人民的母亲具化为一个人的祖母时，亲人和曾经一个宏大无比的具有无限权力的“人民”之间就第一次获得了真实的具有血肉的关联，而“人民”这个类似于权力的黑洞被政治符咒无限强奸的词才获得了真实的而非虚假的指向，“她喂养了一茬茬的六畜五谷和十万蚂蚁/她耗尽了泪水、乳房和一生贫苦的光阴/就像乡村里遍地的青草，她卑微地绿/她卑微地活着和死去，都一样的籍籍无名//我在离去的时候必须告诉我的儿子/请记住这个女人的名字/我们不叫她祖母，或者是曾祖母/我们一起叫她：人民的母亲”（《清明——谒祖母墓》）。

更为重要是熊焱时时将诗歌探向最为幽深晦暗的内心深处，诗歌成了灵魂隧道里的闪电和灯盏。我曾反复强调如果一个诗人在诗歌中没有时间感的话肯定是一个失败的诗人，而熊焱的诗歌写作从来都不缺乏时间体验。无论是异乡的旅途，还是故乡的坟墓和荒草以及现代化场景中的都市，作为个体，诗人时时处于一种强大的斑驳刺目时光影像的暗、痛与冷中，“那些云朵、雨水，那些风自吹、水自流/那些来来往往的行人、坐骑和鸟兽……/都是我生命中一截截的时光啊/我走过的山川、车站、码头……像我的鞋子一样/全都跟在我的脚后//这些年里，我以月光为药/医治我在清明的哀思和中秋的乡愁/我以烧酒为友/温暖我在夜晚的忧伤和他乡的孤独/我还以苍天为被厚土为枕/容纳我这人生中匆促的奔波、疲惫和劳苦”（《旅途札记》）。任何人面对强大的时光利刃都不可能不发出最为寒冷的颤悸，而诗歌所能做到的就是自我取暖，“我只需要清风入怀，饮一杯浊酒/我只需要层云荡胸，歌一曲山河/这行走的身躯，不过是一具皮囊啊/生前付于流水，死后葬于草根”（《笑忘书》）。在近期的诗作中，熊焱在时光和死亡中投注了相当多的关注，而在这些黑色的场景和斑驳的时光影像中，一只“蚂蚁”不时出现。这只卑微的蚂蚁就在你渐渐麻木的灵魂上爬行，它锐利的牙齿也在将你轻轻咬啮。这只蚂蚁和我们以及亲人甚至陌生人的生命就具有了相互打开的寓言性质，在这只蚂蚁身上我们能够反观时光中我们的宿命和难以掩饰的悲凉，“送葬的人群/延续着一个生命在人间最后的时光/我停下来默哀，目送着灵柩缓缓远去/仿佛我的又一位亲人离开了人间/而这个远走的人，这个跟我素昧平生的人/这个我毫不了解的人，我相信他跟我一样/这一生中，都有着坚硬的骨，有着善良的心/有着湿润的脾性和温暖的灵魂/他带着人世的爱而来，又带着人世的爱离去/他一定不知道在他死后，有一个陌生人/在路边，像悼亡亲友一样为他送行//正如我不知道许多年后，会有多少陌生人/在路边为我送行。假如一个也没有/就让风吹响路边的树叶吧/——我只需要这世界留给我的悼辞和最后的掌声”（《送一个人上路》）。

作为青年诗人，熊焱的诗歌在具有了同时代人少有的“中年”的知性和理性的特征之外，他的一些诗歌仍然具有理想的“青春”般的幻想质地，在《我们的房屋》、《唐朝的爱情》、《桃花源》中，在无线膨胀的欲望化的消费大河中，诗人所寻求的仍然是灵魂相依为伴的桃花源，仍然是千百年来人们憧憬的寒冷暗夜互相凝望的眼睛，而这种青春的甚至带有理想的农耕情怀和古典浪漫特质的想象恰恰是对当下时代的巨大反讽和悖论，我们所时时寻求的正是我们所永生失去的，“如果有雨，你不妨隔帘抚琴/绕梁的余音里，你可可的芳魂和春心/只在翘首我的归期和音讯/而我正从远方赶来，直奔你的窗下/快骑急催，我一日看尽了长安花//隔三差五，我们在黄昏对坐/微饮，观气象，话天下/你是艺貌双全的红颜/我是名噪一时的才子”（《唐朝的爱情》）。

值得注意的是，熊焱的诗歌中有当下诗人普遍缺乏的诘问和悲悯的特质，而这种诘问又具有一定的宗教感和忏悔意识，众所周知中国诗人是没有宗教感的群体和社会层，而熊焱诗歌中的这种带有诘问甚至责难性的宗教意识除了与其大学所学的哲学专业有关之外，更重要的是来自于他特殊的生活经历和过于成熟的内心成熟程度，“如果你不曾喝过血吃过肉/那你也一定穿过动物的毛皮/如果你不曾折过花砍过树/那你也一定践踏过路边的小草/如果你不曾杀过鸡剖过鱼/那你也一定踩死过地上的蚂蚁”，“这一生，即使你肝胆照人问心无愧/即使你顶天立地铁骨铮铮/即使你行善积德乐于助人/这些你赢来的好名誉，获得的好口碑/也不过是在掩饰你在人间的罪过和羞愧”（《我们都是有罪的》）。

                          我们的父亲已时日无多

父亲失踪了！

这是瑶瑶在电话中跟我说的。父亲是在昨天早晨空着手出门的，到了今天晚上，他都还没回来。瑶瑶着急了，她的声音在电话里听起来有些湿润而颤抖，好像就要哭起来了。她连声问我，老公，怎么办，怎么办？

我远在外地出差，那是鞭长莫及，远水救不了近火啊。我只好安慰瑶瑶，要她镇静。然后我问她报警了没有？她说报警了。我问她是不是跟父亲发生了摩擦。她立即在电话的另一端叫起来，显得很不快：你以为我趁你不在就会欺负你爹吗？你不在家的这些天，我待他比自个儿的亲爹还亲。

她如此语气，我便有点不高兴了。我忍着怒火，耐着性子说，我爹这么大一个人，怎么说不见就不见了呢？你好好想想，之前爹有什么反常行动没有？

没有。他一切都正常得很。瑶瑶说到这里，语气中带着一丝委屈和不满，你爹肯定是故意的，他记恨我，趁你不在，就故意离家出走，达到打击报复我的目的。

我恼了，叫道，你以为我爹像你那样小心眼？退一万步说，就算我爹是故意离家出走，那也肯定是你逼的。他都六十多岁的人了，你还训斥他，给他脸色看，换成是谁都受不了……我还没说完，电话的另一端就叫了起来，现在我告诉你，你爹是死是活，我都不管了。接着嘟地一声，电话就断了。

操……我本能地想骂一句娘的，但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地咽回去了。

我冷静下来之后，就打电话订第二天的返程机票。我原本是要三天后才回去的，可家里出了事，让我顾不了那么多了。打了好几家票务公司的电话，终于找到一家，可以订购机票。然后我坐下来，开始分析父亲的失踪。我首先排除了被拐卖的可能，没有哪个人贩子会去拐卖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更何况父亲还是一个瘸子。其次，我又排除了父亲走丢的可能。父亲又不是三岁小孩，他真是迷了路，那就打个电话回来，向我们问路就行了，或者问问路人也行，又或者打个的士，还可以找警察帮忙。再次，我排除了父亲返回乡下老家的可能，瑶瑶说了，父亲是空着手出门的，他的衣物还在。最后，我想或许真如瑶瑶所说，父亲是故意离家出走的。这大街小巷都是宾馆，随便找一家，住上个三五天就行了。

如果真像我所分析的那样，父亲只是故意离家出走，那我倒还放心了。万一事情不是这样呢？天有不测风云，假如父亲真是出了什么意外呢？我不敢再往下想。我只是在心里安慰自己，父亲一定会没事的。

为了证实父亲没有返回乡下老家，我给老家的邻居打电话。那家的主人姓覃，是个铁匠，跟我父亲是最好的朋友。我没有提及父亲的失踪，我开不了口，我怕对方在背地里笑话我。我说覃叔，我爹最近老是念叨着你呢。下次你跟他一起来我家玩。铁匠爽朗一笑，说，我也想他呢，小军，有空你也陪你爹回来走走。我说，下次吧，下次吧，工作太忙了，走不开了。我顿了顿，清了清嗓子，又说，覃叔，麻烦你看看我爹这会儿在不在家？我想跟他说几句。

你爹？铁匠很惊诧，说，上次不是你来接你爹进城的吗？小军，你不是喝醉了吧。

我说，是这样的，覃叔，我爹说他想老家的那些老伙计了，他昨天就回去了的，一是看看他的老朋友，二是马上就要清明了，他顺便给我们家祖坟挂青。

这样啊。可你爹还没有回来呢，可能在路上耽搁了。铁匠说到这里，开始高兴起来，我又很快要见到他了。

铁匠是个实在人，我了解他，他绝不会对我撒谎。看来我父亲真是没回乡下老家。那么他到底在哪里呢？我心里很不安。这让我那天夜里一直没睡好，连梦中都是关于父亲失踪的事。

我回到家里的时候是下午的三点多钟，家里空无一人。我疲惫不堪，却又不得不强打精神。我给瑶瑶打电话，她说父亲还没回来。她又说中午的时候去过老人福利院，可父亲并不在那里。我们在电话里都沉默了。我叹息了一声，她也叹息了一声。

我到父亲常去散步的地方找他，却是一无所获。天色黑尽了，我才悻悻地回去。瑶瑶已经在家里把饭做好了。我一点胃口也没有。我不吃饭，她也不吃饭。我们坐在沙发上，谁也不吭声。气氛有些紧张，像干燥的火药，只要有一点火星，就会点着了。于是我跟瑶瑶分开睡了。我俩心情都不好，只要言语稍有不和，定会吵起来。可我脑子里乱糟糟的，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接下来的一天里，我和瑶瑶都互不说话。我又满大街瞎找了一天，人群来来往往，就是没有一个是我的父亲。我在回家的路上，心里满是失望和悲伤。我想如果几天后父亲都还不回来，那我就去报社和电视台登载寻人启事，然后再满街张贴寻人启事的小广告。最后再正常地上班、生活。在此，请原谅我的不孝吧，毕竟，人海茫茫，我不能这样茫无目的、无止无休地找寻下去，该干什么，我还得干什么。

那天晚上九点多钟的时候，突然有人拍门，声音很响。我坐着不动。瑶瑶也不动。我知道不会是父亲，父亲是不会这样大声叫门的。来人就将加了把劲，把门拍得更响了。我这才站起来，一边去开门，一边不耐烦地嚷道，谁呀谁呀。

门外站着一个保安和两个警察，他们的背后居然是父亲。我又惊又喜，喊了父亲一声。我听到我的声音又湿又涩，像带雨的秋风。父亲站在那里，很憔悴，还带着一丝肮脏，像一个犯错的孩子，显得羞怯和紧张。

警察说，他们是在巡逻的时候在一个巷子里发现父亲的，父亲坐在墙角，一个人在偷偷地哭。我六十多岁的父亲在那时候居然像孩子似的哭起来了。我不知道那几天里，他是怎么度过的。我无法去体会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在迷路后茫然无措的那种恐慌和度日如年的那种煎熬。警察上前问他，他先是警惕地看了看警察，然后才叽里呱啦地说了一通，很着急的样子，还不停地比划着。可父亲不会说普通话，他只会说我们那个民族的方言，警察根本就听不懂他在说什么。警察掏出纸和笔，示意父亲写下来。父亲在纸上写他迷路了。警察叫他赶快给家里打电话，叫家里人来接他。可我年过花甲的父亲记不得电话号码。他都是把电话号码写在一个小本子上的，每次要跟人通电话，他都照着电话薄来拨打。这次他只是出来溜达溜达，没有随身携带电话薄。他哪里会想到他会迷路呢。警察就问他家在哪里，他们送他回去。父亲仍旧不知道，他来城里只才两个月，平时不怎么出门，就是出门也只是在附近转悠，没有留意过他儿子的家在什么街道，属于什么小区，否则他也至于流落街头了。雪上加霜的是，当时他身上只才带了几块钱，让他在流浪街头的这几天里，连一顿饱饭都没有吃到。

在我父亲那里没获得任何有用的信息，警察就决定将他送去老人福利院。说起来很凑巧，警察在开车将我父亲送往老人福利院的途中，经过了我们家附近的一条街道。父亲认出了这条街道，他激动地叫喊了起来。这下他终于找到了回家的路。他像一个孩子似的，就快要哭起来了。

警察刚从我们家离开，瑶瑶的脸就沉下了来。我叫她赶紧去给父亲弄点吃的。她侧过头去，嘴里嘀咕了一句，声音很低，很模糊，我没有听清楚。父亲像一个做了错事的孩子，有些胆怯和慌张，他说，我自己去弄，自己去弄。瑶瑶在这时候站了起来，我以为她是去厨房给父亲弄饭，没想到她径直走进卧室去了，还砰地一声甩上了门。我追上去把门推开，不满地质问瑶瑶：你这是给谁脸色看啊？

瑶瑶没回头，一边在衣柜中翻找着什么，一边没好气地说，我给脸色？有的人也不照照镜子，看看这两天他是什么脸色。你爹要是不回来，只怕你韦军就要跟我离婚了呢。

你什么意思？我叫了起来，咚地一拳头捶在门上，你如果想离婚，那我就成全你，我们离了就是。

瑶瑶猛地将柜子里的衣物一把抓出来，扔得满地都是，随即扑倒在床上，嘤嘤嗡嗡地哭了起来。她一哭，我顿时就冷静了下来。我想我真的冲动了。

小军，小军。父亲突然喊我。我回头就看到了父亲那张焦急无助的脸。他嘴微张，目光躲躲闪闪的。我说，爹。父亲迟疑了一下，带着一种恳求的语气说，小军，你们可不要离婚，千万不要离婚。

我说爹，我们没事的，没事的。夫妻间吵架，正常得很。

父亲咬了咬嘴唇，似乎想说点什么，但最终又没有说出来。

这件事情之后，父亲变得更加沉默寡言了。他做起事来很拘谨，生怕一不小心就做错了什么似的。有时我们的目光碰到一起，他就慌乱地避开了。我心里有些难过，我向父亲暗示，他这是在他儿子的家里，也就等于是在自己的家里，他应该随意一点，想做什么就可以做什么。父亲嗯嗯地点头，可他说话和做事，依然很谨慎。

那段时间我比较忙，很早就出门了，晚上经常有应酬，回来得很晚。有一天夜里我回来的时候快零点了，我看到父亲坐在我们家楼下的花坛边上抽烟。他背向我，身子佝偻，昏黑的灯光落在他的身上，显出了一种漫长的疲惫和凄凉。

我走过去喊他。他悚然一惊，站起来，惶然地将烟袋的旱烟摁灭了。我说，爹，你怎么在这里呢？父亲讪讪一笑，说，睡不着，就下来抽袋烟。他神色有些落寞，声音低沉而沙哑。我说，爹，你气色不太对呢，声音也不对，你是不是生病了？

没有，没有。父亲忙不迭地否认，我挺好的，挺好的。

我看得出来，父亲有心事。我暗叹了一口气，我说，爹，我们回去吧。早点休息了。

我伸手去扶父亲，父亲轻轻地将我推开了。父亲说，没事的，我自己走。于是我就让父亲先走。他走了两步，突然又停了下来。父亲轻轻地说，小军，我想回乡下去。我很是惊诧，我说，你在这里不是住得好好的吗？怎么想到要回去呢？父亲说，就快清明了，我想回去给乡下的祖坟挂挂青。

我说，好啊，清明要放假的，到时我跟你一起回去。

你……你就不要去了。父亲躲闪着我的目光，说话有些吞吞吐吐的，我回去了……回去了就不再来了。

我有些生气了，我觉得父亲这简直就是在给我出难题。想想看，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不在城市享受生活，安度晚年，却要独自回到乡下走完生命最后的时光，那别人不说闲话才怪。乡亲们一定会认为是我不孝敬老人，就会暗地里骂我数典忘祖，是个不孝之徒呢。那样不仅丢我的脸，还会丢父亲的脸。我说，爹，你一个人在乡下住，孤孤单单的，哪里有跟我们住在一起闹热呢？再说了，乡下的条件跟城里就没法比，你还是就住在城里好一些。

爹沉默了片刻，说，这城里我住着不习惯。我说，你住的时间太短了，慢慢地你就会习惯了的。父亲摇摇头，说，只怕习惯不了呢。

我说，爹，这个问题就别再说了，还是先回去睡吧。

那天夜里我开门进家的时候，就闻到一股香水味。这味道我熟悉，是瑶瑶最喜欢的那种香水，是她托朋友从法国给她买回来的。瑶瑶居然还没睡，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电视。我说，都这么晚了，还不睡呀……咦，还洒这个多香水呢。瑶瑶没吭声。父亲接过我的话，有些诚惶诚恐的样子：小军，都怪我不好，香水是我不小心打翻的。我哦了一声，我说，没关系的，打翻就打翻了吧，下次再买就是了。

瑶瑶突然冷笑一声，说，你说得倒轻巧。那你到巴黎去给我买一瓶嘛。

我说，不就是一瓶香水吗？爹又不是故意的。

瑶瑶说，这又不是一次两次了。上次把我的镜子打碎了，有一次把我的手镯弄丢了，那手镯还是我在五台山开过光的……她说到这里，嘟囔了一句：一点记性都不长。

那时我没看父亲，我不知道父亲是一种什么的表情。不过我想那一刻他一定很尴尬，心里一定很难受。这样，我就更不能保持沉默了，我不能让父亲多心。我必须站出来训斥瑶瑶，以维持父亲作为一个长辈的那种尊严。我把声音提高了：你瞧你是啥态度？有你这样说话的吗？我告诉你，趁早收起你千金小姐的派头，赶快给爹道歉。

瑶瑶啪地一扔手里的电视遥控板，腾地站起来，双眼圆睁，瞪着我叫道，韦军，我也告诉你，少在我面前摆你的大男人主义……我一下就火了，还没等她把话说完，我就冲过去，一把将她压倒在沙发上。事后我想，假如当时不是因为父亲在场，我想我不会动粗的。有时候，男人的心思也就那么微妙。当然我也得自我检讨，我动手是不对的。我一动手，瑶瑶就尖叫，随即反抗，以她锋利的指尖来抓我。我在恼怒中一把掐住了她的脖子。

父亲在这时候抢过来拉开了我。我没想到父亲居然很生气，他扬起了巴掌，似乎想揍我，但那一巴掌最终还是没有落下来。毕竟我已经是身有家室的男人了，不再是当年那个顽皮的少年。如今在父亲的面前，我更多的像一个长辈，反倒父亲像一个小辈了。父亲在那瞬间因生气而表现出来的长辈的尊严很快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他的不安和惶然。他连声说，小军，你不要打了，这都怪我不好，都怪我不好。他显得很自责和紧张，目光中弥散着不知所措的迷惘、不安和无助。我心里猛地一酸，我说不出话来。

父亲又连声说，都怪我不好，都怪我不好。

我把父亲推进了卧室，然后把门关上了。我摸了摸胸口，感到有什么东西，扎在了那里。

最终我拗不过父亲，他回乡下去了。我劝他，他不听，最后居然还生气了。他说，你不让我走，那我就从楼上跳下去。我也生气了，就赌气说，那你要跳就跳吧。父亲真的站起来就往窗边走了。我慌忙跑过去拉过他，却发现他眼里泪光闪闪。

父亲在回去的时候，我给他买了一个手机。父亲不要。我是硬塞给他的。就拿上次父亲迷路的事来说吧，如果当时他身上带有手机，他也不至于流浪街头了。父亲回去后，几天才给我来电话，说他已安全到达。我问父亲，你这些天还好吗？父亲呵呵地笑，说，好，挺好的。我听得出来，父亲是发自真心的快活和自在。

我心里空落落的。我开始自责和愧疚。在父亲来城里的这两个多月里，我都没有好好地陪过他。闲暇的时候，我都与朋友们一起去玩乐了，把父亲晾在了一边。父亲只好窝在家里，或者在我们家附近转悠转悠。在这城里，他没有一个朋友，甚至他只能跟我一个人说话。因为他说的方言，除了我之外，其他人都听不懂。我曾叫父亲学习普通话，父亲不好意思地笑了，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他说他能听懂这城里人说话的，就不用再学了。再说他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去学习普通话，会被人家笑话的。父亲这么一说，我也不再勉强他了，毕竟他那个年代的人，又长期居住在乡下，他的思想跟我们不一样。

细想起来，这些日子尽管父亲跟我们住在一起，可他是孤独的。尽管他是居住在他儿子的家里，可他是拘谨的。尤其是瑶瑶在家的时候，父亲显得更拘谨。因为瑶瑶训斥过父亲，她看不惯父亲多年来养成的一些生活坏习惯，比如父亲不爱洗澡，再比如父亲在上了卫生间后不洗手，特别是父亲爱抽烟，他抽的是旱烟，我们俗称叶子烟，是自己在地里种的那种，父亲来城里的时候就带了满满的两蛇皮口袋。那种烟味儿很重，父亲每抽一口，就有一股辛辣的烟味在屋内弥漫。抽上几口后，父亲往往会咳嗽两声，然后管他有痰无痰，都会啵地往垃圾筒里吐上一口。

起初的半个月里，瑶瑶都忍了，但后来她渐渐地忍不住了，开始向我抱怨，在背后里跟我说，叫你爹别抽了嘛，那种烟味难闻死了。我白了她一眼，没理她。

得不到我的支持，瑶瑶就亲自向父亲开炮了。有一次父亲在饭后抽烟，她就一声不响地取来空气清新剂，唰唰地到处喷。父亲顿时尴尬起来，慢慢地将烟袋摁灭了。瑶瑶得势不饶人，开始像一个家长教育孩子似的训斥起父亲来。父亲唯唯诺诺的，嘴微张，不停地点头。我表面上叫瑶瑶别再说了，可事实上我并没有真正地制止她。我同样也看不惯父亲的那些生活习惯，我借故接手机，走到一边装模作样地打电话。我想，也许就是从这一天开始，父亲就萌发了返回乡下的念头了的。

说实话，我认为父亲与我们是格格不入的。可他回乡后，我还是想念着他。确切地说，我是对父亲放心不下。谁叫他是我的父亲呢？谁叫我的身体内流着跟他一样的血液呢？我在一天夜里跟父亲打电话，电话一接通，里面就传来了阵阵的笑声。父亲在跟他的几个老伙计们打麻将。我说爹。父亲哎哎地应着。随即父亲叫起来，八万，我碰……幺鸡！接着我又听到一个声音叫道，碰……胸罩！接着又是一阵哈哈的笑声。父亲笑完之后，似乎才想起正在跟我通电话。父亲就喂了一声。我说，爹，我在呢。父亲说，小军，有空你就回来走走。我说，爹，我忙呢。我顿了顿，又说，爹，要不你还是进城来吧，跟我们一起住。

我不进城了，我绝不再进城。父亲说得斩钉截铁。

他说完之后，似乎觉得语气有点重了，又把语调降低，轻声说，小军，我住在乡下挺好的，城里我住不惯。

不来就算卵。我不知道我为什么突然就发火了，而且还说了粗话，强大的分贝在电话中像地雷一样炸开。随即我气愤地挂断了电话。

我坐在沙发上呼呼地喘气。这时候，手机响起来了，是父亲打来的。我故意不接，我在心里叫道，这个老家伙！电话一共响了两遍，我都没接。那一刻，我对父亲有着一种无法说出的恨。

几天后的夜里，我做了一个梦。我梦见父亲在煤井下挖煤，被头顶上掉下的石头砸伤了。我拼命地喊他，却怎么也张不了口……醒来之后，我再也无法入睡。夜晚一片寂静，一些昏黄的灯光像薄雾一般地罩在窗上，偶有车辆从窗外的大街上跑过，仿佛大火烧起来一样，呼啦啦地响。

这个梦并不是我睡眠中的臆想，而是我少年生活场景的再现。当年父亲就是在煤井下挖煤，被掉下的石头砸断了小腿骨，从而成为了瘸子的。那是一九九五年，我十五岁，在我们乡中学读书，中考落榜了，连我们县城的普通高中都没有考上。父亲送我们去市里的重点中学补习。我记得那是八月的一天下午，我和父亲在学校找到我的班主任。那个戴着黑框眼镜的数学老师是从我们乡上走出去的，可他一点也不念及乡情，他嫌弃我的成绩糟糕，不想收我。我坐在一旁不吭声，听父亲向老师求情。父亲说着说着，突然就跪下了，连声音都有些哽咽。老师就叹了一口气，终于答应收下我。然后他拍了拍我肩膀，叫我以后要好好学习，不能辜负了我父亲的期望。可那一刻我一点都不感动，我只恨不得找个地洞钻下去。我觉得父亲活得太窝囊了。

学校要收费两千块，父亲一时半会拿不出那么多，就向亲友们借。在亲友们的眼里，我是不可能考上大学的，一是那时候我成绩很差，二是那时候我们村上还没有考出一个大学生，他们也不相信我会是那个鲤鱼跃农（龙）门的第一人。他们认为父亲供我读书，那简直是在白白地浪费血汗钱。于是他们都劝父亲别再费心了，有人还向父亲建议，叫我出门打工。父亲当面没说什么，但背地里却愤愤地骂起来，狗眼看人低！

我的学费凑不齐，父亲很着急，就去煤矿找矿主。矿主在一年前来这里开办煤矿的时候占用了我们家的两块良田，每年折算成一百斤大米。父亲叫老板一次性买断，给我们家八百块钱就行了。父亲又说按照出煤情况，煤矿起码还可以挖上十年，矿主一次性给我们家那点钱是占了便宜的了。父亲还说他是急着等钱用，要不然他不会这样。矿主不同意，矿主说没准儿明天他就不干了。父亲急了，横着说那你还我的田，我的田不给你做炼焦池了。矿主也火了，说明天起你就别在我这里挖煤了。父亲一听人家要把他撵走，口气就立即软了下来。

那些天里父亲总是苦着脸，裹着他的旱烟不停地抽。每抽几口烟，他就会叹息一声。在缭绕的烟雾里，我看到他整个人就像是一堵风雨斑驳的旧土墙。他那副模样，让我很是瞧不起他。我不跟父亲说话，在闲暇的时候就跟同龄的孩子们玩耍去了。就在一天下午，我们正在河中嬉戏的时候，我的父亲出事了！他在煤井下作业的时候被坍塌下来的石头砸断了左脚的小腿骨。

我赶到煤矿的时候，父亲正躺在板车上。他们准备把父亲送到乡上去，再到乡上找车把他送到县医院去。父亲疼得很厉害，额头上的汗水豆粒似的滚滚而下。可他却没有呻吟一声，反倒显得很高兴。我看着父亲身上的血迹，害怕起来。我问父亲，爹，你痛不痛？父亲说不痛。然后他把我叫到他跟前，在我的耳边低声说，现在我的腿断了，老板就要赔偿我了。那样你就有钱去上学了。他说完后嘿嘿地笑起来了。我看着父亲那半是得意半是痛苦的脸色，感到悲从心来，像有一把刀从我的胸腔中穿过去，游刃有余地切割着我隐藏在内心深处的痛苦和忧伤。当他们推着受伤的父亲翻过山坳，消失在我的视线中时，我突然发现我流泪了，泪水像小虫似的，爬得我脸上一片冰凉。

从某种意义上说，那个八月的下午，成为了我人生中的一个转折点。在父亲无声的感召下，我在那个八月的下午仿佛一下子就长大了似的，开始懂得了勤勉和努力。我想，正是父亲艰辛的付出，才使得我长大成人的。我在城市里享受着物质生活的欢娱与快乐时，却将父亲一个人抛在了清冷的乡村，还为一点小事跟父亲赌气和较劲。我真是一个不孝的子孙啊。我又开始愧疚起来。我决定找个机会给父亲赔礼道歉。

我还没来得及给父亲打电话，就被老家那边打来的一个电话扰乱了心情。那是一天晚上的八点钟，手机响了，来电显示是父亲的手机号码。我把电话接通，说，爹——对方说，小军，是我，我是铁匠。

我说是你啊，覃叔，你还好吧。

还好。铁匠说到这里沉默了片刻，又带着一丝怯怯的语气，说，小军，有件事，我想和你商量商量。

我说，覃叔，有话你就直说。

铁匠又沉默了片刻，说，小军，你娘死得早，这么多年来为了你，为了你们这个家，你爹一直都在辛苦、劳累。现在他老了，是该要人来照顾了。

我有些不快。我说，我不是把我爹接到城里来的吗？可他不愿住在城里，非要回去。我前些天跟他通电话的时候，还叫他进城来，可他说他绝不再来了。

小军，小军。铁匠似乎听出了我话里的不快，忙不迭地说，你误会了，误会了。我的意思是说——他说到这里突然迟疑起来，语气又有些怯生生的，我们想来想去，决定给你爸找个伴。

啥？我吃惊不小，把身子一下从沙发上坐直起来，说，找个伴？你开啥玩笑啊。

铁匠说，我说的是真的。我们都找好了，女的是寡妇，五十多岁，很勤快，脾气也好，今天下午还到你们家来了的。

我说，那我爹呢？

铁匠说，你爹觉得那女的不错，他想征求一下你的意见。

没啥好说的，我不同意。我说得很坚决。

铁匠急了，说，小军，你娘死了这么多年了，你爹都是一个人，你说他是为了啥呢？还不都是为了你，为了你们那个家。现在条件好起来了，你爹就该找一个伴了呀。

我说，你瞧他多大了？他都是六十多了呢，他就不怕被人家笑话吗？这样，覃叔，你把电话给我爹，我来和他说。

电话的另一端沉默了一下，然后铁匠才迟疑地说，你爹不在这里。

我知道父亲肯定就在旁边的，只是他不愿跟我说话。我更加生气了，我把声音提得很高：那就麻烦覃叔你转告我爹，我是坚决不同意的。

在这件事情上，我显得很固执和保守。我怕别人笑话我，我怕别人以为是我的不孝才让父亲找一个伴来照顾自己。想想我真是混蛋啊，为了我那点可怜的虚荣，我竟然牺牲了父亲晚年的幸福。

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我和父亲都没有通电话。我们之间似乎都在憋着一股劲，看谁先向对方屈服。六月的一天下午，我和朋友们坐在河边喝茶的时候，父亲来了电话。他的声音幽幽的，像河上的水汽在风中湿润地飘过来：小军，你还好吧。我说，还好。父亲嗯了一声，说，那就好，那就好。我说，爹，你还好吧。父亲说，挺好的，挺好的。

我说，那事儿怎么样了？

父亲问，啥事儿？

我说，就是上次铁匠说的那事儿啊。

电话的那一端顿时没了声音，过了好半晌才听到父亲低声地说，你不同意嘛，我就算了。

听着父亲伤感的语气，我突然有些愧疚。我说，爹，如果你真的觉得那女的不错，你就考虑考虑吧。我听到父亲在电话中淡然一笑。他说，算了，算了，这么多年，都一个人，习惯了，早就习惯了。

我心里更不滋味。我说不出话来。

我们又都沉默了。半晌，父亲说，小军，下个星期六就是初八了，我过生，你有空的话，能不能回来一趟？

我说，看情况吧，这段时间比较忙。

父亲没说话。我听到他似乎在电话的另一端叹气。我想父亲一定很失望。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我只是喊了声：爹。父亲轻轻地说，小军，你也不小了，你们还是赶快要个孩子吧。我这个年纪，活一天算一天了，我怕……我怕以后我就没有机会抱孙子了。

我心里猛地一颤。

在父亲生日的那天，我推掉了很多事，回乡下去了。瑶瑶不愿跟我回去，我也不勉强她。我去之前没有告诉父亲，我想给他一个惊喜。路途遥远，且陡峭难行，我回到乡下的时候已经是黄昏了。夕光柔软而深远，村庄像一艘港湾中的旧船，静静地泊在那里，多年来一直在守侯着我的归来。炊烟袅绕，有狗吠声湿漉漉地扑出来，在习习的晚风中与牛羊归栏的叫声淌在一起。在村口，一群孩子像顽皮的小狗一样相互追逐。他们的笑声像阳光散落的碎片，微微地波动着这个傍晚安详的时光。我看着他们，却叫不出一个孩子的名字。他们忽地停下来，好奇地看着我，眼睛一眨一眨的。一个胆大的男孩歪着脑袋问我：你叫啥名字。我伸手去摸他的头。他头一缩，身子像滑溜溜的泥鳅一样地跑开了，然后人群哄地散了开去。

我走进自家院子的时候，父亲正蹲在地上墙角边，背着我，在专心地拔鸡毛。我喊了声：爹！我看到父亲的背影颤了一下。但他没回头。也许他认为他听错了。我又轻轻地喊道：爹！

父亲起身，回过头来，四目相对的一刹那，我看到父亲眼中的惊喜，像火花似的一闪一闪。

我听到父亲的声音有些哆嗦：小……小军！

我说，爹！

父亲带我进屋，马上给我倒茶，亲手递给我，显得很热情。他叫我坐，还很歉意地表示，这会儿他不能陪我，得去做饭。他已经叫了他的几个老伙计，晚上他们都要上我们家吃饭。我放下杯子，说，爹，我帮你。父亲慌忙摆着双手，说不行不行，这乡下到处都是脏兮兮，会把你弄脏的。我很是不习惯，我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起，只要我回到乡下，父亲就把我当成客人了。

那天夜里，父亲很开心。他喝了不少酒，即使没人跟他喝，他也自个儿举杯一饮而尽。后来他醉醺醺地跑进屋里，将我给他买的东西抱出来给他的老伙计们看，夸那些东西如何如何地好。父亲打着酒嗝，指着我，手指都有些抖，说话含含糊糊：我家小军，就是孝顺……孝顺。我没白养他……我骄傲，我高兴……然后他指着皮鞋，很骄傲地说，小军给我买的……鳄鱼皮的……要好几千呢……

父亲的老伙计们羡慕地看着父亲。铁匠说，老韦，你真是有福啊。父亲嘿嘿地笑，像个孩子似的，拍着胸口说，那当然，当然，有我家小军……我只觉得脸上一阵阵地烧。我过去扶父亲。我说，爹，你喝多了，我扶你去睡吧。父亲说，我没醉……没醉。随即他指着铁匠，说，老覃，我要跟你喝三杯。已满腹醉意的铁匠把胸口拍得啪啪地响，很豪爽地叫道，来吧，三杯就三杯。

父亲已经喝高了，可看着父亲那豪气干云的模样，我就知道他高兴，我又不忍心劝他，从而败了他和大伙儿的兴致。父亲一口气干了三杯，嘴里嘟囔了几句，不知道说的是什么。很快地，父亲就趴在桌子上了。

我去扶父亲的时候，铁匠拉住了我的衣角。他说话有些含混，不过我基本能听清。他说，小军，你……一定一定要……要对你爹好。我说，覃叔，我知道，我知道。铁匠说，你晓得不？当年你在市里……市里读书的时候，你想要一个……自行车，自行车，老韦……你爹是去医院卖血……卖血，才给你买的……自……自行车。

要不是铁匠在那天夜里喝多了，把事情透露出来，我还不知道当年父亲为了我曾去卖过血。我只觉心里像被人重重地敲了一下，我紧紧地扶着父亲，用了很大的力。

整个夜晚我都辗转反侧。我躺在床上，看着月光的碎银铺满窗纸。风沙沙地奔跑，暗处里虫子的叫声杂乱而模糊，像一场恍惚的细雨。天快亮的时候，我才迷迷糊糊地睡过去。

我醒来已日上三竿。父亲已做好了饭。吃了饭后，我就要返回城里了。我和父亲各怀心事，这顿饭就吃得寡然无味。我们都不说话，好半天，父亲才打破了沉默。他的声音略显沙哑，他说，小军，以后有空就多回来走走。我说，爹，你还是跟我进城吧，以后我们会好好照顾你的。父亲说，算了，我就住在乡下，住在乡下自在，自在。

父亲的声音有些低沉。他不看我，只是低着头扒饭。我看到他满头的白发像一片众人践踏后的凌乱的雪地，额头上的皱纹一道道的，宛如一条条通往坟墓的道路。父亲真的老了！可就是这样的一个老人，他却宁愿独自住在乡下，也不愿意跟他相依多年的儿子住在一起。这让我很难过，又在心头涌上了深深的挫败感。我生气地把碗筷搁下来了。父亲愣了一下，说，咋就放碗了呢？你还要赶那么多远的路，要多吃点呀。

我没好气地说，吃不下。

父亲说，是菜不合你胃口吧。你等等，我重新去弄两个菜。他说着，就站了身来，准备去做菜。

行了。我叫了起来，你不嫌烦，我都嫌烦了。

我说话的语气很不好。父亲没想到我会突然发脾气。他愣住了，显得很紧张，怯生生地喊我：小……小军。

我说，我就不明白了你为什么非要跟我赌气？是，我承认你上次在城里的时候我们没有照顾好你。可我们是一家人，你为什么非要一个人住在乡下也不愿意跟我们住在一起呢？你就真的这么讨厌你的儿子你的儿媳妇吗？你就愿意人家看我的笑话背地里骂我是个不孝之子吗？

我几乎是吼了起来，还张牙舞爪的。我想我的样子一定把父亲吓住了。父亲的脸色有些发白。他紧张地看着我，嘴唇咬着，几次欲言又止。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以控制自己的情绪。我说，爹……父亲看着我，突然流下了泪来。我慌了，我叫他：爹，爹——父亲还是不说话，只是摇头。

我背过身去，两行泪水温温热热的，夺眶而出。我心里无限地惆怅和感伤，我不知道，这一生，父亲还会有多少日子能跟我在一起。

         隐于市

如果没有东篱的菊花可采

那就在窗台上栽种几盆幽兰

如果没有满坡的蛙鸣可听

那就在音响中播几曲轻音乐

静一静吧，你听那些嘈杂的车声、人语

那些云动、水流、风吹，和地气的呼吸

其实都是另一种悦耳的交响曲

每天我经过超市、菜场、繁华的商业街

那么多的草木、建筑、三教九流的路人和朋友

都一点点地构成我生活的元素和风景

构成我人生中断断续续的光阴

他人自有他的大欢喜、大悲苦

我自有我的小忧伤、小幸福

红尘滚滚，乱云飞渡

我只要清茶一盏，浊酒一壶

独孤中啜饮着光影和清风

热闹中啜饮着长街和霓虹

哎，这世浮华，心浮躁

管他青云直上管他腰缠万贯

我只需守着我的小窗口和小灯盏

守着那些细碎的爱恋和生活的微澜

你看那么多的贪恋和欲望、攫取和追逐

那么多的荣华富贵和功名利禄

都不过是这短短人生中的一段云烟和一把尘土

         两株进城的桂花

若不是那一缕缕幽幽的清香

我还不知道它们已在墙角边悄悄地开了

这两株低矮的桂花，我进城的乡下妹妹

在八月的风中，她们露出了细细的笑脸

这城市到处都是玫瑰火红的妖冶

是牡丹金黄的华贵，是郁金香多彩的妩媚

只有这两株桂花淡淡地开，怯生生地开

她们相互温暖，相互搀扶

相互守护着这八月里芬芳的时光与青春

多么寂静的忧伤啊

当我经过她们，我听见粉嫩的唇

轻启点点星星的情窦和心语

我压低脚步，生怕惊动了那份细碎的宁静

那份细碎的美。她们清雅的香

就是一大片一大片的乡愁啊

令孤身一人的我，在这个城市

仿佛看到了久违的家乡与亲人

一、给《XX文学》打了很多次电话，都没人接。无奈之下，只好把汇款单原件寄回去，要求把我的名字改过来。我不明白，为什么总有那么一群人老把我名字中的焱写成炎。如果只有一两百块钱的稿费，那倒算了，可那是一千多的稿酬呢，弃之可惜呀。可时间都过了这么久，对方还是没有给我重新寄过来。这让我想起了《诗刊》，当年我还在读大学的时候，在上面发了一组诗。时间都过去了半年多了，还没收到稿费。于是我给主编叶延滨老师（那时候我跟他还根本不认识）写信，问稿费的事。十天后，稿费就寄过来了。因为这一件小事，让我对《诗刊》充满了好感和敬重。说到这里，我就赘述两句，当时我读大学的时候，是给《诗刊》投的自然稿，直接写的编辑部收，谁给我编发的作品，我至今都不知道。上次在北京，还跟林莽老师提到这事儿，他也不清楚。那时候我读大学，一个新人，跟《诗刊》的编辑没一个认识的，可后来发了组诗，还是在头栏，一个很重要的栏目，叫“诗九家”。更早一点，《星星》诗刊当时在做下半月刊，在网络上选诗。我当时还在读大二，《星星》在头条推了我一组，附照片、简介、创作谈、评论，等同于今天的“首席诗人”，只不过当时下半月的栏目叫“主页诗人”。而我与《星星》的编辑老师们也同样一个不认识。说这些，绝不是在炫耀自己。只是话题扯到这里，就想告诉那么一群朋友，心态平静一些，好好写作，编辑绝不会只因为名气、人情关系而发稿（当然，名气、人情关系肯定是存在的），只要是好作品，符合刊物的用稿标准（特别要强调一下标准，刊物有刊物的标准，编辑也有自己的标准。符合这两个标准，那么稿子就很容易发表了。有的朋友，其作品在其他刊物发表了，但并不意识着就能在所有刊物上发表。A刊物的编辑觉得好，B刊物的编辑未必会觉得好，哪怕A刊物是国家级，B刊物只是省级。甚至是同一家刊物，不同的编辑，其标准也有不同。你的作品，这家刊物的C编辑没给你发，D编辑也许就给你发了。因此，还是平静一些吧），其实只要是好作品，编辑就会喜欢，也会不吝版面的。其他刊物我不敢说，但《星星》这些年推介的新人却是很多的，只有那些平时不看我们杂志的人，给我们投稿却又没怎么发表的人，才会误以为我们在讲求名气和人情关系。事实上，你的作品没能发表，不是因为你没有名气，更不是因为你和编辑没有人情关系，而是你的作品不符合我在上面所说的那两个标准。

二、某文学刊物又将拙诗《我们如此活着》的结尾那两句也删掉了。当时还是向我约的稿。郁闷！我只能说，编辑根本就没读懂我的那首诗。我对诗歌的结尾一向很看重，如果我一首诗的结尾没写好，我肯定会推倒重来。而我那首诗，结尾才是诗歌的主旨，好比一个人的眼睛，而现在，却把眼睛都挖去了，我还能说什么呢。好编辑是点石成金，而拙劣的编辑，却是将金子变成石头。

三、在城市快节奏的生活中，很多时候总是怀念故乡，怀念乡下那些安宁的生活与时光。可是每次回到家乡，没过几天，却又想念起城市的生活来了。想念起城市的茶楼、酒吧、超市、商场，想起那些大街上风姿绰约的女郎……于是又急着返回城市，这也是一种乡愁了。也就是说，在城市想念家乡，那是乡愁；而在家乡想念城市，那也是一种乡愁呢。哎，这爱恨交织的乡愁啊，附诗一首：

                乡 愁

多少年了，我在城市的灯火中想念故乡

蛙鸣满坡，夏夜的星光映照了多少逝去的岁月

炊烟绕梁，田野上的庄稼葱郁了一年年的春夏

枝头上的蝉鸣、鸟声，篱笆外的鸡叫、犬吠

把那些贫瘠的时光吟出了诗意和温情

牧羊的、打柴的、锄禾的……每一个纯朴的乡民

都像这遍地的草木接纳着世界的恩赐与馈赠

这些我身体内滚烫的血液

我血液中奔突的姓氏和母语

就像镇定的药片，多少年了

治疗我在异乡空空的相思和孤寂

可是当我返回故乡，不过寥寥数日

我却又怀念起城市里绚烂的生活与光阴

仿佛我生活的城市是我生命中的另一个故乡

我怀念那些繁华的街道、嘈杂的车流

怀念那些霓虹下的声色、高楼间的风情万种

正如我在城市中怀念故乡的阳光、灯盏和水流

哦，这爱恨交织的乡愁

这苦涩而甜蜜的乡愁

就像我对女人的爱恋，令我奔波的人生

总能在浮华中找到归航和入口

         长江边送君别

细雨落下，有清凉的酥

恍惚得就像昨夜的一场醉梦

风有一点柔软、潮湿

还有一点多情、细腻，为几个临江话别的人

哭出了低低的悲声

连雨中的草木也垂泪颔首

连奔腾的长江也放声大哭

而我们还意气风发、谈笑风生

恍若酒酣中的豪饮

只有那浑浊的江水和阴霾的天空

泄露了我们苦苦压抑的心境

哎，此去一别，又不知何时才能相聚

我怕再见时已物是人非。这人生多么快啊

就像那渺渺江水，眨眼间

就淌走了茂盛的风华、青春和岁月

大浪淘尽了时光，留下的

不是金子和花朵，不是青天和明月

而是华发已丛生，皱纹已满面

船从巫山码头下水，直奔神女峰。江面开阔而平静，像一面幽深、翠绿的大镜子，在十一月的晨风中轻轻震颤。不远处一艘轮船的一声长笛，深远而空旷，加深了这个清晨的静谧与清凉。

游船在江面上拖出了一条雪白的玉带，将两旁的碧波轻轻推开。有人站在船头唱歌，还有人双手拢在嘴边像孩子似的叫喊着。江水奔流，在船舷下发出了哗哗的水声，似乎是对那几位游人的应和。游船加速前进，江风像箭镞似的扑面而来，粗粝而豪放，带着腥湿的水汽。我站在船头上，恍惚中感到自己就是出征的水兵，是粗犷的江风赋予我一身的胆气和豪情。两岸的石壁刀削斧劈般高高耸立，就仿佛是粗放的重庆汉子沉默地敞开了宽阔的胸襟，正等候哪一位温柔的渔家姑娘给予他们深情的温暖和安慰。

几番迂回曲折，巫峡十二峰遥遥在望。这些山峰都是长江水做的女儿，在晨光中依次羞怯地露出她们秀丽、清新的容颜。晨风送爽，两岸有红叶舞动，先是一点点的火星在跳跃，接着一团团的火苗簇拥着、推挤着，呼啦啦地向山顶蔓延而去，燃成了巫峡的熊熊火光。我想，这些红叶或许就是两百万前我国最早的直立人——巫山人遗留下来的火种，烧红了大溪红陶和秦砖汉瓦，最后映红了巫峡的草木和山水，映红了重庆朝东的这一片沃土和天空。

巫峡的每一座山峰都挺拔秀美，葱茏中红叶飘动，像亭亭少女，苍翠的衣裙上坠着朵朵红花，风情而妩媚，尤以神女峰更加绰约多姿，清丽动人。我们就在神女峰码头靠岸，然后步行上山。这是巫山红叶较为集中的地段。遍山的黄栌、乌桕、枫树，都是一些朴素、普通的树种，就像这巫峡的山民，毫不起眼，却坚韧、顽强、吃苦耐劳，扎根岩石的缝隙中，在苦寒和霜雪里绽放出生命中最美丽的红。一到秋天，这些树上挂起了十万盏火热的小红灯，它们像手掌、鸭掌、五星、爱心……形状各异，大方美观，以火红、血红、酒红、铁红、紫红等深浅不一的光，在阳光下显得璀璨夺目，点燃了我们内心的热血和惊叹。风吹过来，万千片红叶飞舞，那是万千份的热情燃烧，是万千朵的红霞舞动，是万千片的层林尽染的梦幻啊。我走在林间，早晨的阳光照下来，懒洋洋的，像鹅绒般在空中轻轻飘散。升腾的水汽带着泥土和草木的芬芳，一缕缕地沁入肺腑，就像谷底远去的水声一样飘渺和恍惚。

我轻轻地摘下几片红叶，准备将它们带回去。红叶寄相思，那是爱情的象征，是心心相印的见证。在巫山红叶节期间，相关部门还组织了单身男女的相亲会。我无法去想象那是怎么样一种浪漫、温馨的场景，我只相信一定有很多爱情的火焰像这满山的红叶一样热烈、多情和奔放。

拾级而上，山道越发陡峭难行。我在山道旁的凉亭中小憩，满山红叶层层叠叠，绵延不绝，像长江水一样在峰峦中起伏跌宕，奔腾着冲向遥远的天边。瞧，满山都亮开了红红的嗓子和歌唱，整坡都飘飞着绚烂的颂词和祝福。谷底清清的长江就是水做的丝绸，一路向东，带走了多少沉甸甸的歌谣、传说、民俗和历史。我感到血液有些沸腾了，仿佛我也是这满山的一片红叶，是这万千片红叶中一团燃烧的火焰。我想，我的前生定是一个巫山人了，在这里占卜、炼丹、耕种、纺织，将神秘、源远流长的巫文化，在长江的奔流中泽润着五千年的中华文明史。

攀到神女石下，终于得以近距离地瞻仰神女。那几百米千仞绝壁，正是神女亭亭的身姿。她下浣江水，上倌云霞，其朝为行云、暮为行雨的脉脉含情之态，不知醉倒多少文人骚客的笔墨，并在长江水日复一日的奔流中沉淀为宝贵而丰厚的神女文化。

关于神女峰的传说众说纷纭，其中有一种说法是这样的：西王母幼女瑶姬，下凡间来帮大禹治水，并爱上了他，在此日夜守候，最后化为了神女峰。对于神话传说，我们不必去辨别它的真伪，它只是寄托着千百年来劳动人民的一种美好心愿。我更愿意相信，其实这就是一个在巫峡生活的船工的妻子，在苦苦地等候着丈夫回家。

我久久地凝视着神女，内心里柔情万千。你看那满山的红叶，就是她泣血的相思，是她望穿秋水中眼泪氤红了巫峡的草木，还是她对着江水梳妆的胭脂，是她夜夜梦回团圆的情话和呓语。她脚下的长江奔流不息，一年年过去了，连巫山最妙手回春的神医巫咸，也没还找到治疗她忧伤的良药。不知多少云绕雾迷，多少雨打风吹，多少江水声声如呜咽，神女依旧伫立山颠，望断了天涯和日月。秋深了，她便满山满野地点上了一盏盏的小灯，在风霜中温暖着爱人回家的归程。我想，纵然她空等千年，相思也千年，但这份爱永在，这份情永存，就可以让多少伴侣石烂海枯，守侯着天荒和地老；又可以让多少恋人返璞归真，洗尽了铅华和浮尘。

多美啊，这苍山奇峰、水碧叶红，这动的静的、自然的人文的，都生生不息，和谐一体。我又一次举目四眺，但见红叶烂漫，翩翩欲飞，在飒飒的秋风中铺开了波澜壮阔的史诗和画卷。这是巫山的红，是长江的红，是中国的红，是一个民族血脉汹涌的红，越是饱饮风霜，历经苦难，就越加显出她美丽而浩博的色泽。

05年是中法文化年，那一年春天，法国作家协会主席带队，在法国驻华大使馆相关人员的陪同下，在中国开展了一系列诗歌活动。成都是其中的一站，我们《星星》诗刊作为主办方之一，我也参加了活动。活动给我一个最大的感受就是：与外国诗人（作家）是没有办法交流的。除非你很懂外文，或者对方很懂中文。通过翻译来交流吗？那太可笑了。如果翻译是可信的，那就不会有人在埋怨我们在购买外国图书时的翻译水平了，尤其是诗歌的翻译，并不是说你能把这个句子翻译得通顺就是诗歌了。中国文学（尤其是中国现代诗歌）在世界上处于弱势地位，人家老外根本就不读我们的中国文学作品。他们可能也知道李白、杜甫，可李杜的作品是他们能够理解得了的吗？理解不了！因为中国的古典诗歌，任何语种的翻译都将一定会失去汉语的韵味。可以说，汉语是这个世界上最深奥、最难懂的语言。就连那个自称为汉学家的德国老头顾彬对中国文学也仅是略知皮毛（看看那老头这些年来关于中国文学的发言就知道了），那就更别指望那些老外能够了解多少中国文学。在这里，我想说的是，你见到了几个所谓的国际诗人，即使是真正的大师，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情，大可不必炫耀似的挂在嘴边，以标榜自己的身份地位。

2、要不是约稿，我还不知道我家乡的刊物《夜郎文学》还在坚守着文学的阵地，而且稿酬比不少省级文学刊物还高，真是很不容易。我在市里读高中的时候，该刊编辑部就在我们学校外一百米处，我的同桌还给我带了几本《夜郎文学》（他父亲曾是这家刊物的副主编还是副主编，我记不清了）。因此，当我前几天收到样刊的时候，我有一种他乡遇故人之感。

3、前几天闲来无事，把文学期刊的稿酬标准对比了一下，发现稿酬的标准跟刊物的级别、地位和影响力关联并不是很大，主要的是取决于该地区的经济发展状况。写作是个人辛苦的劳动付出，要稿费，那是理所应当的。但稿费也不是最主要的。对一些感情很深的刊物，对写作者来说，就不会在乎稿费的多少了。比如《飞天》，因为身处经济相对落后的甘肃，他们的稿费在省级刊物中可能是最低的那一类了。但很多人尤其是诗人，对这家刊物的感情都很深。从上世纪八十年代开始，该刊就以“大学生诗苑”栏目推介了很多大学生诗人。这一美好的传统一直沿袭到今天。我上大学后第一次发表作品，就是在《飞天》上，是我大一的下学期，刚开学。两首诗，是诗人老乡给我编发的，后来他又多次编发了我的作品。再后来，我一个小说投了两家，均未被采用，其中一家编辑给我回了信，说我那个小说写一个几岁的孩子就开始反叛，还杀人，立意太阴暗了，建议我写一些阳光的、积极向上的，说我那样的写作方式是走不通的。说实话，当时我心里开始怀疑自己了。那段时间我的小说差不多都是写的那种很坚硬的现实，凶杀、强奸、嫖娼、抛妻弃子，等等。我怀疑那样的写作是不是真的错了。但我一直都认为，在写作中我们揭露黑暗，是为了引导我们走向光明；我们鞭挞丑恶，也是为了引导我们抵达美好。而故事是正面还是反面，主要是取决是作者在文中所流露出来的价值判断、道德取向和审美追求。我写一个黑暗的故事，并没有去赞扬它，而是希望以这样的故事去警示和警醒他人，让我们从中以反思和自省。出于这样坚定的理念，我再一次把那个小说寄了出去。《飞天》的张平老师给我编发了。因此，我内心里对这家刊物一直都有一份尊重和好感。这样的刊物还有好几家呢。我想，假如有一天我成了名家（为了不让一些无聊之辈说闲话，我重申一下，我用的是虚拟语气，是假设），虽然这些刊物稿费不高，但我还是会坚持给这样的刊物投稿的。吃水不忘掘井人。

4、以三首诗结尾。这是应《诗刊》红松杯征文大赛的约稿写的。是谢建平老师给发的约稿函，同时也向其他诗人约了稿。在这里得赘述两句，一个征文比赛，向诗人约稿时很正常的。但不是说约了稿的，最后就一定评奖。我们《星星》在举办大赛的时候，也向一些诗人约过稿。有不少应约的稿子，最后连优秀奖都没有评上。这是很正常的事，可不少小心眼、心底浮躁的诗歌写作者，却要揪住不放，说什么什么，又怎么怎么了。哎，为何不心平气和一些呢。约写的稿子，如果不是出类拔萃，那么你就给新人让路吧。对那些成名的诗人来说，给你评个三等奖或优秀奖，意义不大，而把这份荣誉让给那些诗歌新人，对他们来说，那意义就重要了。我曾经接到某地方举办的一个征文大赛的约稿函，还把我的名字写成了熊炎（在这里也提醒一下那些常把我名字写错的朋友，把别人的名字搞错，那是对别人的不尊重），既然约了稿，那就写吧，写了两首，可后来却连一个优秀奖也没有给我评上，我觉得这是很正常的事，没评上就没评上吧，淡然一笑就是了。对于征文比赛，重在参与。尤其是像《诗刊》这样对我不薄的刊物，一次次推介我的作品，参加青春诗会，获华文青年诗人奖，都是《诗刊》对我的扶持和关照，因此，尽管红松杯这样的命题作文不好写，可我还是要写，获奖与否不重要，关键是要支持他们。

伊春的绿（组诗）

伊春：红松咏

这些草木中的贵族、松科中的翘楚

这些关外与世无争的隐士

这些高寒中铮铮铁骨的汉子

在宜春，它们茁壮挺拔，巍巍绵延

三百里便是一部伊春的地方志

一千里便是一卷人类历史的浩浩典籍

风吹云动，它们都是鸟兽的密友

是花草的亲戚，是人类的伙伴和弟兄

它们献出树干，在风雨中挺立脊梁与肋骨

它们捧出新绿，在喧嚣中洗净浮尘与泥土

满山苍郁，遍野葱茏

静，可以波平浪息纳百川

动，可以万里松涛卷惊雷

沧海桑田啊，多少烽火多少冰雪

多少斗转星移多少江山易主

它们还傲然挺立，福荫着这一方水土

就像那一代代生生息息的伊春人民

不论姓满姓回，不论姓鄂伦春姓蒙古

都从一棵红松中就获得了内心的和谐与满足

获得了这人生坚强的品质与风骨

 伊春：茅兰沟写意

这十万里多彩缤纷的树绿、水清、花红

这十万里沁人心脾的自然空调、天然氧吧

这十万里轻柔的风，一层层地

过滤我在人间浮躁的欲望与尘土

仿佛时间全都慢下来了

你听那水流、虫吟和草木的低语

你听那云动、风吹和地气的呼吸

这浩浩的天籁之音，仿佛摇篮中母亲的催眠曲

让我们在疲惫的奔波中获得了最初的沉醉和松弛

白桦亭亭，杜鹃含香

一朵鲜花娇艳如一阕小词

一片绿叶鲜嫩如一支散曲

清水流淌，湿漉漉地为它们点逗和断句

让时光一遍遍地诵出了深厚和深情

多美啊，那些苍山奇峰、碧潭飞瀑

那些动的静的、自然的人文的

生生不息，和谐一体

我走过的幽谷、峭壁、林海……

都是以清溪为墨绘下的辽阔画卷

是以青草为笔写下的恢弘诗篇

我多想住在这里，抛开那人生的功名地位

抛开那尘世的恩怨情仇和牵扰纷争

这山中一日，仿佛人间已十年

   伊春：汤旺河素描

源远流长。她清清的河水养育了鱼虾和水藻

养育了十万里的树绿、草青、花红和富饶的时光

两岸遍地可见的红松、云杉、冷杉、白桦

深山中的马鹿、香獐、猞猁、黑熊、榛鸡

就像这一代代的伊春人民，都是她亲亲的孩子

蜿蜒起伏，她流经的每一寸土地

都蓬勃地生长着稻香、歌谣和炊烟

她的一滴河水，就能荡漾蓝天和云朵

她的一朵浪花，就能洗亮晨光和鸟鸣

她岸边八千里的青山、十万吨的青草

让每一个平淡的日子都泛出了湿润的绿意

过幽谷，出高山

她的水声里淌过枪声、马蹄和历史的厮杀声

淌过虫吟、兽语、落英一样的光和影

最终涌成这片土地上十万卷幸福的生活与光阴

令每一个远来的游客，在伊春

在一滴水珠中，都仿佛找到了故乡和亲人

我若生活在古代，一定要去逛几回青楼。当然了，去那里并非就是跟妓女睡觉。古代的妓院可以看歌舞，听戏曲，叫妓女陪着喝上几杯花酒。假如手上恰有新作，不妨叫妓女弹唱。热热闹闹，名目甚多。更主要在于情趣无限，格调不俗。虽然今天的夜店里也花样繁多，可在那般迷离昏暗之地，人们多是一种歇斯底里的发泄，哪里有古代青楼的那种闲情雅致。
古代的名妓多是才女，才、貌、艳三全，那就多是男人的爱慕对象了。大凡男人都是爱色的，即使是君子，也是爱色的（爱色非好色，好色也未必就是登徒子）。男女相见，第一印象便是容貌，若是美女，那第一印象当然就不错了，好感顿生。若对方又是才女，再领略到其才气之后，那便是倾慕了。对文人来说，有一名妓为妻，可整日歌舞，把酒论诗，观气象，话天下，想来那是一大快事了。而今天，对诗人来说，要找一个能与你煮酒论诗（文）的女人都不容易，更要才艳貌俱全，那几乎是要难于登天了。
古代名妓中也有卖艺不卖身的。若对方是卖艺名妓，那固然好；若不是，那也无妨。因为有才，古代名妓多能慧眼识英雄，观才人。梁红玉就识韩世忠于风尘之中；红拂女亦是如此，随李靖夜奔；苏小小在鲍仁落魄中对其青睐有加，助其进京。可惜的是，待鲍仁金榜题名后，苏小小却已咯血而亡。不然这两人之间，多半会有一番恩怨情愫。
不仅如此，古代很多名妓还情感专一，忠贞刚烈。怒沉百宝箱的杜十娘自不必说；坠楼的绿珠亦不必说；关盼盼在其夫死后，为夫守节，最后殉情而死；苏东坡的小妾王朝云，就是其患难与共的红颜知己；与宋徽宗有过瓜葛的李师师，面对金人的逼迫时吞金自尽……有这样的女子为妻，男人的腰板都要挺上两挺。

我一直认为，一本刊物的质量在很大程度上取决于主编，因为他是带头人，刊物的办刊宗旨、定位、方向、决策全都在他的办刊理念和思路里。主编带队，该何去何从，编辑们才跟着冲锋。不可能由编辑带队，主编跟在屁股后面吧。在中国，这可能吗？再说了，在中国这样的体制下，你一个普通编辑，你跟主编说，刊物该怎么这么办，没准儿主编会不高兴的。遇上一个开明的主编还好（如果他真是一个开明的主编，不需要你建议，他都会不断改革的），如果是一个眼界狭隘的主编，他会认为你不认同他的办刊理念，那么以后就不好相处了。因此，主编在文学期刊中起着至关重要的作用。其次才是强大的编辑队伍。事实上在文学刊物中，编辑的专业能力所占的比重是很小的。绝大多数的文学期刊，都是在等米下锅，而庞大的写作队伍，让他们根本就不缺下锅的米（只是好稿不多），因此，只要是一个具有相当鉴赏能力的人，都可以称职地做一个编辑的。

一般情况下，一本文学刊物有三种办刊方向。一是走市场。这一条，基本上把诗歌刊物给排除在外。全中国写诗的一大堆，可没有几个人会订阅刊物的。订阅刊物的读者，基本是那些基层作者、在诗歌写作道路上处于上升时期的诗歌爱好者、对某刊有着特殊感情的诗人。连那些所谓的什么大学诗歌研究中心的教授、诗歌评论家们，都不订阅刊物，你还指望写诗的订阅诗歌刊物吗？他们只是在等着赠送。诗歌的边缘化，注定了诗歌刊物在市场中遭受冷遇。即使每期刊物发表的诗歌都是精品，销售量也是有限的。更何况诗歌见仁见智，你所认为的精品，其他人未必认同。倒是小说稍好一些。听说《小说月报》的销量就不错。其次，就是主打文学品牌。一本刊物，要在业内有影响力，除了刊发优秀的文学精品外，还与刊物的历史积淀和文学活动有很大关系。比如《大家》在诞生之初，就以其高额的文学奖金（这个高额是相对的）和高调的先锋姿态迅速地占领了文坛的一席之地。第三，就是扶持本土新人，繁荣本土文学。这看上去似乎是地方保护主义，却体现出一个文学刊物的良知和责任，对未来本土文学的发展具有积极而深远的意义。基层作者，是需要鼓励和扶持的，是需要一个宽阔的平台来成长和成熟的。这一点，《黄河》就做得不错。所以，山西近年来不断地冒出优秀的青年作家，也就不难理解了。

现在的问题是，很多主编都得过且过，编完一期算一期，只要不出纰漏就行了。在中国现行的体制下，只要你不出纰漏，你这个主编可以稳稳当当地干到你退休的那一天。很多主编就是这么想的，跟很多官员一样，不求有功，但求无过。我们的文学刊物，绝大多数都是作协或文联主办的，是国家财政拨款，毫无压力。那么在这样的情况下，为什么不开拓进取、励精图治，把刊物办成一本一流的、具有良好口碑的文学刊物呢？悲哀啊。

（最后说两句，主要是不想让某些人说闲话。我是站在一个写作者和读者的立场来说的，不是站在《星星》诗刊编辑这一身份来说的。有的人也许会说，你熊焱说人家这个不好那个不好，你们《星星》就是最好的吗？我们《星星》诗刊当然不是无可挑剔，但我们一直在进取、努力，绝不僵化和保守，力争更上一层楼。假如我的话让某些人不快，那我只好说，是你傻了，我没有指名道姓，是你自己非要对号入座。）

2、与诸友相聚，破戒豪饮。我两年前曾说过戒酒的，可惜一直没能戒掉，不过那以后我喝酒都很节制，但今年以来，我似乎又把少喝酒的自我警戒抛到九霄云外了。在湿地公园的下山途中，在某一凉亭歇息，恰遇一年轻女子，很巧的是，居然是王志国他们的巴中老乡。那女子说我们一群人很好玩。想想，跟一群好玩的好朋友在一起，不豪饮才怪呢。

3、这个月写得太少。一个人的懒惰就是这么惯出来的。

4、才从罗铖处得知，某年某月某日，罗铖来成都，饭席间，××很伤感地跟他说了一些话。话里的意思是说，因为罗铖和我是好弟兄，所以大家得以相见，而只怕以后不会再相见了。果然，那以后，××和罗铖就不再相见了。其实我这是在说，那以后，我和××就不再相见。赋诗一首，以表达我的心情：

      伤 离 别

你离开的那天下着细雨

我没有流泪，只有风吹着

只有天空低低地为我哭出了悲声

那以后你如惊鸿远走，音讯杳无

那以后我如孤雁离群，茕茕独影

这人世本有离愁、聚散和欢笑

且让它去吧，让它去吧

我将不问你的姻缘和爱情

你也将不问我的功名和前景

我只在花间饮酒，在月下喝茶

啜饮那些四季的风霜和变暗的年华

这么多年来我总是想起那天的细雨

但我不是在想你，而是这流逝的时光

总在不停地折磨我啊

这人生多么快，仿佛那场细雨

恍惚中我还一事无成，却也不再年轻

老皮，诗人，杂志编辑。

熊焱，青年作家，诗歌编辑。

老皮（以下简称皮）：最近在忙什么呢？能不能谈谈你近期的创作打算？

熊焱（以下简称熊）：其实一点都不忙，反倒是太闲了。人一闲下来，就没有了激情和干劲。还是老样子，偶尔写诗，偶尔写小说。

皮：我发现有一个现象挺有意思，不少诗人在写诗时不出名，而转向写小说后，就呼地一下冒出来了。比如苏童，他最初就写诗，在大学时期他还想做一名诗人，可后来发现他身边的同学比他写得好，于是他就转而写小说了……

熊：你这个例子不一定恰当。苏童是我很喜欢的一位作家，他的语言很美，带着南方那种湿润、细腻的柔美，如果他坚持写诗，也许他会在诗歌上取得像小说一样的成就。

皮：我话还没说完，是你把我的话打断了。我们再说其他人吧，像陈染、林白，包括虹影，她们在写诗的时候，都没什么名气，而写小说后，就锥处囊中，全都冒出来了。诗人转向写小说，好像很容易。而要由小说转向写诗，那就很困难了。我见过很多诗人转向，成为了优秀的小说家。但我还没看到哪一位写小说的，转向写诗成为了优秀的诗人。这是不是可以这样说，写诗的经历对小说创作有很大的帮助？

熊：其实要把小说写好，也是很困难的。并不是说一个优秀的诗人，转向写小说就一定成为优秀的小说家。我认为要成为一个优秀的小说家，除了勤奋，也需要写小说的天分，这跟成为一个好诗人的道理是一样的。你也写诗，不信你试试。如果非要说写诗对写小说有什么帮助的话，我想最大的帮助可能是在语言上。

皮：那你呢？你认为诗歌的写作对你小说的创作有什么帮忙吗？

熊：这个问题我想目前我没有办法回答。就诗歌写作来说，虽然我在诗坛名气不大，但也算是混了个脸熟，而就小说写作来说，我还只是个初出茅庐的无名小辈。

皮：那你为什么不趁着脸熟，在诗歌方面加把劲呢？却偏要把一大半的精力转到了小说上来。

熊：我写小说是有多方面的原因的。首先，诗歌的写作已经不能再满足我的表达需要。诗歌不具备小说那种宏大的叙述模式和广阔的话语空间。其次，写小说比诗歌更实惠，稿费高，可以拿版税，还可以改编成电视剧、电影。再次，领导们对诗歌不重视，他们只重视小说。没办法，我就是一俗人呐。

皮：既然写小说了，那何不学学郭敬明等人那样，写点青春、玄幻、武侠之类的小说，赚上一把。

熊：我不会去写那样的小说，我始终认为那样的类型小说不能代表文学的最高峰。这也许是我的偏见吧。我还是致力于严肃的纯文学，至于将来有没有建树，那不重要，重要的是自己努力过。

皮：那我能不能这样认为，其实在你心中，你是瞧不起郭敬明他们的。

熊：话不能这样说。他们的书，我确实不想看，毕竟还有那么多的好书在等着我去读。不过从另一个角度来说，人家的书在市场上那么畅销，他们就有其过人之处。换成我去写，我想我做不到。这一点，我还是挺佩服他们的。

皮：说到了郭敬明，我就再多说两句吧。他曾经抄袭了他人作品，但拒绝道歉。从一点来说，他似乎不太诚实……

熊：如今不诚实的写作者太多了。

皮：是啊，如今抄袭风越演越烈，抄袭者中有成名作家，有青年作家，有中学生，甚至还有作协主席。有的人在抄袭后声称那是借鉴，有的人在抄袭后声称那是受到启发……社会浮华，人心浮躁，写作者们被名和利追逐得四处乱逃。

熊：要杜绝这种恶习，我想除了写作者的道德自律外，还需要制定相应的法制法规。我们反抄袭，就应该像竞技体育反兴奋剂一样。运动员一旦被查出服用了兴奋剂，轻则被禁赛一两年，重则被终身禁赛。运动员吃的是青春饭，所以一两年的光阴对他们来说，也是相当宝贵的。而写作是没有年龄限制的，因此对抄袭者的惩罚应该更大一些。我认为，一旦抄袭的事实成立，只要抄袭三万字以上的，至少封杀三年以上，这期间各出版社、报刊，均不允许再发表抄袭者的作品。情节特别恶劣的，给予二十年以上的封杀。不过我不提倡终身封杀，应该给予一个人改过自新的机会。甚至我认为有必要对抄袭者进行刑事拘留和判刑。你看啊，抄袭事实上就是偷，只是偷盗的不是我们现实生活中的实物，而是他人的精神成果，这也是他人付出了体力和心血的劳动成果呀，也应该像私人钱财那样受到法律的保护。

皮：你的想法倒是不错，不过要实施起来不容易。

熊：但是这很有必要。如今抄袭者为什么那么胆大妄为，就因为他们从抄袭中获得了很大利益，而受到的惩处很小。比如郭敬明，他那本《梦里花落知多少》，保守估计，应该是赚了几百万，可法院只判决他赔偿二十万，换成是你，在这几百万和二十万之间，你会如何选择？还有其他的抄袭者，出版社照样出他们的书，期刊照样发他们的作品。我们的社会在客观上纵容了抄袭者们的厚颜无耻，也就助长了这种不良风气的蔓延。

皮：瞧你们文坛多乱，幸好我只是业余写点小诗，不然我也像你现在这样痛心疾首了。

熊：其实每个行业都乱，都有其龌龊和肮脏的事情。

皮：那你们编辑行业呢？

熊：别乱说话。难道你就不是编辑？只是你编的不是文学刊物罢了。

皮：跟你开玩笑的。我是想问，编辑这份工作对你的写作有没有帮助？我发现有不少作家和诗人在做了编辑后，就写得比较少了，是不是编辑和创作有矛盾冲突？据说《收获》杂志就不鼓励编辑们创作。

熊：我认为这二者应该是相互促进，相得益彰。做了编辑，更能客观、谨慎地看待自己的作品。在编稿的时候，又会因为自己的创作经历而深入体会到作者的创作心境和创作意图。不过，由于做编辑长期阅读的都是平庸稿件，会在一定程度上败坏个人的阅读胃口，也影响到自己的创作欲望。

皮：那你认为做一个好编辑和好作家，哪一个更容易？

熊：都不容易，要做好，都需要天分的，其他行业也是这样。如果非要我做一个选择，我还是选择编辑，我认为做一个好编辑相对于一个好作家来说，可能要容易一点。如果我这话对我的同行们有所不敬，我这此向他们道歉。做一个好编辑，不是你改了几个错别字，编发了几篇获奖的作品就是好编辑的。这需要有乐于助人的职业精神，要有耐得住寂寞和清贫的淡泊心境，要有异乎常人的伯乐慧眼，有判断和引领文学发展趋势的洞察力，有影响写作者的人格魅力和精神品质。

皮：那你是不是冲着这个目标去奋斗，去做一个大编辑？

熊：坦率地说，不是，我想我达不到一个大编辑的那种境界，一是我没有那个天分，二是我需要把更多的精力放到写作上来。不过我会努力做到问心无愧。

皮：确实，你应该多写作品。我在你的诗中，看到的是你与你这个年龄不相符的那种早熟和沉静，体现出一种泛宗教的悲悯情怀和忏悔意识，以及一种看透人生的旷达与豪迈。

熊：也许我的诗没你说的那么好。可能是你对80后文学有所误解，认为80后文学就是青春文学的代名词。其实，在80后文学中，诗歌远远地走在小说的前面。只是诗歌本身就处于弱势地位，加上80后里又出现那么几个畅销书作家。我在媒体上看到的那些关于80后文学的评论文章，对诗歌几乎未涉及……

皮：这是因为那些评论家不懂诗歌，也就无从下笔。

熊：你说得很对。其实好的诗歌需要好的读者，这与个人的文化内涵和艺术修养有关，但更主要的是取决于他是否具有一定的诗歌常识和诗歌判断，是否具有一定的诗歌触觉和诗歌敏感度。并不是说你学历高，你是文学博士，是博士生导师，你就能读懂诗歌的。

皮：可我发现我们的诗歌评论家似乎也很少以大篇幅的文章来谈论80后诗歌。

熊：给80后群体一点时间吧，毕竟现在他们还没有完全地浮出水面。想想看，他们最大的也才29岁呢。

皮：所以我期待着你。我相信你在你的文学之路上会有一个美好的明天！

熊：谢谢，但愿能借你吉言。

2、在《光明日报》上看到我的短篇小说被推荐了一把，心里窃喜了一下。随之是惶恐和愧疚，我好像是越来越虚荣和世俗了。有什么办法呢？我以文学为生，某些东西就必须得放弃。名气对我们搞文学的人来说，这不是虚荣，而是生存的根本，是改善物质生活的基础。想想真是可悲，下辈子，我一定不搞文学了。更何况在中国这个排资论辈的地方（这是体制造成的），还得慢慢熬，慢慢熬。所以，亲爱的朋友，请原谅我越来越深的虚荣吧。残酷的现实让我做不到竹林七贤那样的洒脱、旷达，就让我在诗中表达我的玄学与清谈之幻想吧。(事实上竹林七贤也同样受制于权利和时代的束缚。除了嵇康，阮籍、向秀与司马氏集团是不合作的，但最终还不是被迫做官了吗？）哎，先贤尚不能摆脱时代，更何况我这等区区小辈呢？如此一来，又为自己的虚荣找了一个堂而皇之的理由。惭愧啊！

我的头题

发布时间： 2009-03-20 07:58　来源：光明日报

熊焱：《我们的成长》（短篇小说）载《天津文学》2009年第3期

推荐辞：在少年水生的想象中，生活仿佛村口的那条河清澈无波；而闯入他视野的现实则是波澜迭起、险象环生。漩涡源自水生暗慕的秀竹姐。秀竹跟着大柱私奔到乡村，成了无名无份的女人，大柱出走，其兄弟长贵的横刀夺爱，都无法给以她一个名份。十一岁半的水生开始以他的方式报复长贵，最终却不能挽救秀竹的不幸。这就是青年作家熊焱在小说《我们的成长》中所讲述的故事，以一个少年的视角切入坚硬的现实，别人的生活促成了水生成长中的早熟。 推荐者：《天津文学》副主编　吕舒怀

3、子愚对拙诗《笑忘书》做了一个简短的评点。余子愚点评：

熊焱诗歌写作的优秀在八零后青年诗人中是不容置疑的，我读过一些熊焱的诗歌，总是被他精致的语言和巧妙的构思打动，心中有着敬佩之情。前不久，我读到他的这首《笑忘书》，被里面的江湖豪气感染，之后，又读了几次，终于想写点什么，来谈谈我对这首诗的理解。

“草鞋”、“布衣”是一种象征，苏轼的诗歌“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这种不惧风雨的满怀豪气轻松表达出来。熊焱的诗歌与苏轼的诗有相通之处，却独辟蹊径，写到：“江湖遥远，这人生的路/越走越简单，越走越寂寥”，大有看破人生，看透红尘的意味。

“风渺渺，雨萧萧/清晨里我用霞光洗脸/暮晚中我用月色梳妆”，将一个浪迹江湖的侠客形象表现出来，他可以说是与自然合二为一，对风雨的侵袭毫无怨言。“霞光”和“月色”，成为“我”的天然沐浴之物。“这天大地大，我只居一隅/这浩荡长江，我只取一瓢”，体现了我的自然心态，或可理解为“弱水三千，只取一瓢饮”，对自然万物不奢求，没有贪欲，这正是“我”的一种生存宣言或者是生活准则。

《笑忘书》的最后一节对江湖恩怨和功名利禄表明了“我”的态度，“我只需要清风入怀，饮一杯浊酒/我只需要层云荡胸，歌一曲河山”，这正说明“我”超越了江湖恩怨，功名利禄，胸怀天下，清风明月入我怀的境界。本诗的最后两句是一个升华，“这行走的身躯，不过是一具皮囊啊/生前付于流水，死后葬于草根”，看破生死，可谓是人的最高境界。大有参禅悟道的意味，行走的身躯，不过是一具皮囊，因此不必对名利过分追求，不必奢望锦衣玉食，这或许可以看做是“我”对生活做减法，不断删除与生活本质无关的东西，追求一种简单、简洁、清净、自然的生活。中国的传统向来有“死生亦大矣”，熊焱的这首诗结尾敢于打破传统，正是表明了作者内心的生活态度。

这首《笑忘书》写的大气，豪迈，自然，诗歌的结构严谨，词语很精准，在某种程度上和诗人苏轼的豪放词有相通之处，可以看做是现代诗里的豪放派，令人读后难忘，令人有所警醒，是首难得的佳作。

4、以一首诗结尾。

◎旅途札记

那些云朵、雨水，那些风自吹、水自流

那些来来往往的行人、坐骑和鸟兽……

都是我生命中一截截的时光啊

我走过的山川、车站、码头……像我的鞋子一样

全都跟在我的脚后

这些年里，我以月光为药

医治我在清明的哀思和中秋的乡愁

我以烧酒为友

温暖我在夜晚的忧伤和他乡的孤独

我还以苍天为被厚土为枕

容纳我这人生中匆促的奔波、疲惫和劳苦

乱云飞渡，有多少年华远走

寒暑易节，又有多少人非物依旧

看吧，大地上蝼蚁穿梭，草木蓬勃

我便是其中一粒，点缀着这世界的冬夏与春秋

天地无限，人生却有尽头

这几十载的光阴，当歌则歌，当哭则哭

而我尽欢时却愧对这人世的苦难和悲楚

我忧愁时却愧对这春天的阳光和花朵

哎，就让身随清风吧

就让心随明月吧

乡音渺渺，旅途也就成为了家乡

无需叶落归根，无需魂还故土

你看那流水青山，处处皆可埋白骨

    2、几天前看到一消息，浙江的某女作家又抄袭了某某的作品。这个女作家在文坛还是小有名气的，还写诗，我曾两次编过她的稿，但我们之间没任何往来，因为她的稿子是转过来的。在之前，就已经传出过她的抄袭劣迹，当时在天涯社区里引起了轩然大波。那时我也很吃惊，我没想到她那样的一位作家居然也会抄袭。如今再看到她的抄袭事迹，我就不再意外了。这几年，为什么抄袭风越演越烈呢？我想，除了抄袭者自身的道德素质外，这与相关部门的纵容和姑息有关。看看郭抄抄、安抄抄，他们在抄袭后拒不承认，不但没有被封杀和打入冷宫，反倒在抄袭中获得了很大的利益。这就为抄袭者提供了堂而皇之的理由。这就好像多年前王某某的“我是流氓我怕谁”，于是大家不以流氓而耻，反以流氓为荣。如今，大家的口号是“我是抄抄我怕谁”，于是不以抄袭不耻，反以抄袭为荣。没准儿人家还会在私下里说，你丫傻逼，居然不知道去抄袭。想想那个遥抄抄，靠抄袭混到鲁迅文学院学习，还是当地作协的什么名义上的官员，而且新疆的青年文学奖还颁给了他。名单还可以开列一串，其中有作协主席，有中学生……我还能说什么呢？

    3、文坛这个圈……我不会参入任何流派，任何社团和任何主义。不过，我不排斥跟他们成为朋友。爱闹的，都闹去吧。以一首诗作为结尾。还是安静的写作最重要。

    乡关何处

除了风吹，除了水流

除了岁月的霜降和光影

那一切都是缓慢的。它凝滞的冰雪

它破残的微灯、炉中半明半暗的火

狗不吠，鸡不鸣

夜间的雨水，落进恍惚的旧梦

这就是我们的故乡，是抛耕弃种后的凄凉

是荒土中的杂草年年都高过了日复一日的守望

是孱弱的老人和幼孺一夜夜地望穿了秋水和星星

多少年来，那些乡下的时光幽暗而苦寂

正如那些贫瘠的土地平静而又委屈

在那些离乡的背影中，我也是故乡的叛逃者啊

面对凋敝的故土，我必须忍着我羞愧的眼泪

    我确实不知道我至今看过了多少作者的稿子，每接到一个作者的稿子时，我都希望他随稿说上两句话，哪怕只是简单的一句问候，也让我心生温暖。有时我在想，每一个给我投稿、打电话、写信、寄贺卡的作者，其实都是来看我的。甚至在我收到的书刊里，我读到他们的作品时，他们也正是以那样的方式向我祝福和问候。感谢诗歌，感谢我所有的作者，正是因为他们的相伴，才令我在这漫漫的诗歌长路上从未感到孤单。

         红星路二段85号

他们每天都来看我，那么多的朋友

从电邮中来，从信封中来

从电话中来……还有更多的

正赶在风尘仆仆的路上

在红星路二段85号，我狭小的办公室

因他们的到来，显得生动而明亮

这些年里，他们一拨拨地来

来了又去去了又来

带着草原的绿，带着雪山的白

带着大海的浩淼和戈壁的漫漫

让我从一句话里摸到了马头琴的沉郁和苍凉

从一行诗中摸到了苏绣的细滑和鲜亮

很多时候，我打开一本新到的书刊

总有熟悉的朋友突然跳出来

朝我挥手，朝我晃动他（她）亲切的脸庞

我们伸手相握，抓住的

却是一把文字的温度

是这孤单长路中的携手相扶

那些大街上的喧嚣和浮尘全被抛在了身后

我就坐在一大堆诗稿中间

胸怀温暖，心存感动

一双草鞋就够了

一匹布衣就够了

江湖遥远，这人生的路

越走越简单，越走越寂寥

风渺渺，雨潇潇

清晨里我用霞光洗脸

暮晚中我用月色梳妆

这天大地大，我只居一隅

这浩荡长江，我只取一瓢

莫问关山外恩怨情愫

莫问京城中功名利禄

我只需要清风入怀，饮一杯浊酒

我只需要层云荡胸，歌一曲河山

这行走的身躯，不过是一具皮囊啊

生前付于流水，死后葬于草根

◎生日愿望

每年的蜡烛都在一根根地增加

而属于母亲的时光，却像这燃烧的烛

总在一寸寸地短

吹灭蜡烛的前一刻，我许下的愿望

都与母亲有关。这么多年了

我从不敢忘记，我生日晚会上的狂欢

正是多年前伟大的母亲在替人类受难

◎ 与陌生人书

我走过的大路，你们也走过

我趟过的山川，你们也趟过

这世界向我敞开怀抱

也向你们敞开怀抱

清晨的阳光照耀着我，也照耀着你们

午夜的钟声为我敲响，也为你们敲响

这头顶是同一片天空

这足下是同一片黄土

我吃过的粮食，你们也吃过

我饮过的河水，你们也饮过

五千年前我们就是同一个父母

一百年后我们都同归尘土

这生命本有太多的机缘，让我们相知相识

让我们成为肝胆相照的朋友和兄弟

可惜我们还是擦肩而过，各奔东西

这一生，我们活着，爱着，同在人间

便是人生最大的幸福和恩赐

◎万家灯火

这夜晚的满天繁星，我相信是死去的人

在另一个世界点亮的万家灯火

一直俯照着这人间的炊烟、流水和微尘

多少次我站在夏夜里仰望繁星

那些离世的亲人、朋友

那些在世时与我不曾相识的陌生人

也一定像他们在人间的时候那样悲欢和爱恨

当我注视得久了，就仿佛繁星只在我的眼睑上

仿佛那些死去的亲人和朋友还在我身边

让我触手可及，却又像那转瞬即逝的时光

那么咫尺，又那么遥远

很多次，我在夜晚的飞机上俯瞰灯火

那密密的一大片，与夜空的繁星多少相似

一次次地照亮我人生中的漫漫行程

我的亲人、朋友，以及素昧平生的陌生人

都在这璀璨的灯光下劳动和爱恋

我只需要其中的一盏，只一盏

就让我对茫茫的尘世保持着无限的眷恋和温暖

2、  《星星》2009年的第一期马上就要出来了，上面有我的一组诗。这是我进入《星星》诗刊工作以来第一次在自己的刊物上发表作品（地震那一次除外，那是特殊情况）。作为一家刊物的编辑，我们一向忌讳在自己的刊物上发表作品，主要是不想让人说闲话，我们不能既当裁判，又当运动员。我之所以要把这事儿在刊物出版之前说出来，主要是不想让一些人说我近水楼台，更何况这一次我发的还是一大组。事出有因，我才在自己的刊物上发表作品。

3、  月初的时候，《飞天》编辑部的张平老师给我打过电话，说给我寄了两本样刊，可至今我都没有收到。只是在龙源期刊网上看到目录，我的小说《煤的红，血的黑》被当成中篇小说来发了。这让我挺纳闷的,到底多少字可以算中篇小说？在我的看来，起码要三万字才算中篇小说。而我那个小说才一万八千字，被当成中篇小说来发了。所以，越来越糊涂了。就像我看到有人把七八十行的诗歌也当成长诗一样。文学的划分好像越来越没有标准了。

4、  阿飞和姗姗在几天前结婚了。在婚礼上我看到了ZY，目光很幽怨地看了我一眼，至今我说不清楚我当时那是一种什么样的心情。同学问我，啥时候结婚。我有点迷惘，好像还有点遥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