答刀刀六问

邵风华

1、你如何看待诗人的“风格化”写作？

答：“风格化”，在我看来它是一个贬义词。我希望自己所写的每一首诗都与前面的不一样，我希望我的每一首诗都是对已有诗歌认识的一个挑战，甚至是颠覆，而决不要形成或延续什么“自己的风格”。当然，这是我的理想，它很难或者不可能完全实现。在写于2005年的一篇诗学随笔《碎语录》中，我曾对这个问题有过专门的阐述，现在看来，我那时说的仍然有效，现摘录如下：

    风格是一个有着巨大迷惑性和诱惑力的词。我不知道有多少人已被它毒害。我对所谓的“风格”这样一个东西始终心怀警惕。真正有着诗歌良知的人终将证明我是对的。我不信任任何一个诗人形成“自己风格”之后的作品，那只是诗人自己不厌其烦的一再重复而已，我们没有必要去听一个人的“喋喋不休”。因为在某种意义上来说，风格就是不断地重复。

    风格在更多的时候被当作是一种工具。使自己易于被别人辨认的工具。一个便于被他人认领的标签。所以旨在形成某种风格的写作是一种策略性的写作，一种投机行为。也是一种媚俗。

    既然身外的世界是不断变化着的，作为对世界的反映的个体思维也就是不断变化的；对应于这种变化，我们去把握和看待世界的方式也应是不断变化着的；因此我们的诗歌写作也就必然要不断打破以前的程式，而要求我们履行一种“去风格化”的诗歌写作原则。否则，就会距不断变化的现实和我们内心的“真相”越来越远。

    我曾花很大的精力来思考有关风格的问题。在苏姗·桑塔格和叔本华关于风格的论述中，我都没有找到我想要的。而最近我看到了弗洛斯特曾对帕斯说过的一句话：“不存在诗人的风格。一旦你获得了风格，文学也就取代了诗歌。”我觉得我一下了找到了老弗洛斯特这个知音。我的快乐真是无以复加。

    对这个世界来说，那种准备只写一种风格的诗歌的诗人，现在就可以死去。

2、你的诗歌写作经历了哪些诗观的演变及每个阶段的代表作有哪些?

答：我的诗观从来没有演变过，从初中一年级下学期刚刚开始写诗的时候，我就认为诗歌是用来抒情的，到今天也是如此。不过，这个“情”的内涵在不断丰富和拓宽。

    我觉得我还没有可以称得上是“代表作”的作品。或者说，我觉得任何一首单个的作品都不能够“代表”我的写作。我还在写。我希望到我不再写作的那一天，可以用我全部的诗歌作品来“代表”我——它们是一个整体，不可分拆。

3、你的诗歌写作习惯有哪些？

答：这个可以说出不少，有一些习惯，说是我的“毛病”也不为过。1、“有感而发”。只在诗情涌动时才去动笔，决不勉强，更不强迫。写诗不是来例假，没必要每月都弄出一摊。就像我曾对年轻诗人王彦明说的：不在多，而在好；2、一天内只写一首诗。决不写第二首。如果写完了一首，感觉还有要写的冲动，那说明没有在这首诗中贯注自己全部的诗思、才能与体力，这首诗就有些“水”了，我会回过头去再进行修改和充实，直至“筋疲力尽”；3、用笔在纸上写诗，而且要有一个冷藏期。绝大多数诗歌在写完初稿之后就扔在一边，直到半年、一年之后再拿出来看，如果觉得还可以，就在电脑上打出、定稿，如果不忍卒读，就毁掉。因为在刚刚写出的冲动之中，很难发现自己诗歌的缺陷。当然，因为这个习惯，也使很多当初印象不错的诗再也找不见踪影；4、穿着衣服写，脱了衣服改。我改诗时最忌外人打扰。如果在夏秋两季，我会利用一个人在家的时候，把衣服全部脱光，坐在电脑前“赤膊奋战”，改或写到得意之处，就会激动地站起来，晃一下身子。

4、你如可看待诗歌的并蓄、传承、发展？

答：这是个很大的问题，有抱负的诗人都应该好好想一想。我觉得并蓄，不是一个个体的诗人应该做的，一个人实在“并蓄”不了什么。我更欣赏那种孤绝的诗人，一路走下去，把自己的才能发挥到极至。如果有了一批这样的诗人，那将是一个恢宏的诗歌时代。而传承，传承谁？传承哪一部分？对于古诗传统，附会和追摹肯定是腐朽的、反动的，我觉得现阶段我们更应该考虑的是古诗所以灿烂、繁荣的生长、生存背景等因素，不能简单地倒伏在唐宋的天空之下呼吸陈旧的空气。说到底，中国现代诗是通过与古诗传统断裂而发生和成长的，而且短短的几十年，我们其实还没有形成一个现代诗的传统，一切都还在生长之中，当然就谈不上传承的问题。那么发展呢？发展肯定会有，但发展并不等于进步。中国现代诗，还有太长的路要走，而且，不仅仅单纯是诗歌自身的问题。作为艺术之一种，诗歌的发展又怎么能离开时代的精神背景和我们的生存环境？这正是目前中国诗歌发展最大的障碍。

5、你认为的好诗歌和好诗人的标准是什么？分别列举10个。

答：好诗歌的标准这个说法太笼统了，没办法用一两句话概括。某些报刊、某些人之间的争论也已经很多，但基本上没说到点子上，等于什么也没说，或者越说越混淆视听。依我看，要说清楚这个问题，必须列出诗歌的各种基本元素，然后逐一讨论，这个有点复杂，我今天先不说。那就说说好诗人的标准。其实我并不认可“好诗人”这个说法。在我看来，诗人就是诗人，一个人可以被称作“诗人”，那他就应该是你所说的“好诗人”，而一个不好的诗人，他根本就没有资格被称为“诗人”；换个说法就是，只有“真诗人”和“伪诗人”之分，而“伪诗人”当然不是诗人。我认为的诗人，必须是人、诗合一的人。也就是说，他必须把自己活成一首诗，或者说，他的人、诗、生活必须是统一的，而不能是分裂的——诗歌就是他的生活。那是一种让人心仪的状态。这样说，不知是不是能够理解。

    到目前为止，中国现代诗中单个的好的诗歌作品已经非常之多，要列举出10个来作代表，我觉得是无法做到的一件事。当你列出10首诗，那么对未被列出的好诗，就构成了不公。同时也容易造成误解，很可能会有傻B跳出来和你争论：某某诗不也很好吗，为什么没列进来？等等。而要列举出10个好的诗人（暂且按你的说法），虽然也同样很难，但这是一件让人兴奋的事。我想限定一下范围：从“第三代诗人”以后开始算起。否则,一个10人名单又怎么够用？现在我要列出的10个诗人是：竖，张3，张羞，乌青，小虚，离，贾冬阳，盛兴，朵渔，沈浩波。是他们的创造力和诗歌才华让我对当代中国诗歌的未来有了一定的信心——不能不承认，写出过几首好诗的人很多，而真正有创造力、有未来的诗人还是太少了。除了这个名单之外，我还想提及两个人：长征和蒙晦。前者算是个老家伙了，出生于60年代中期，20多年来坚持独立写作，曾于90年代提出“最低真实”的诗歌理论，虽未引起广泛影响，但的确是针对当时虚幻高蹈的诗歌写作风气开出的一剂良方。他的诗歌中那股硬朗之气，是一种十分难得的品质。蒙晦生于80年代后期，还非常年轻，而他的写作却成熟而大气。他的天赋和目前的状态都不错，但他的将来仍充满着不确定性，他能走向什么方向和走得多远，还要看他自己的思考、领悟和写作实践。

6、你对中国诗歌最想说的话是什么？

答：中国诗歌是谁？

    两个月没更新，博客里都长草了，转眼就到2010年了，年底一直忙，现在升个级，换个版式，左右脑交换练习，当是更新。在此特向一直以来关注本博的各位同志致以由衷的感谢和衷心的祝福，祝大家在新的一年里虎虎生威，一切顺利！自己也要加油，努力向前进！

在我慢慢回溯的村庄

夜色中的虫鸣，盛纳荒凉的独行

多少个夜晚，它们一遍又一遍地歌唱

和着谷物拔节的声响，在咸味的土地上

不断撩拨着村民疲惫的梦

我多羡慕，这些小小的家伙

不用盖房子，不用为多余的东西着想

朝生暮死，几天或者几个月

那么仓促和短暂，留给大地

永恒无休的音符。年复一年

我顺着虫声的方向躺下

草地上，稻田里，酣然睡去……

我感到温暖。各种颜色的虫子爬满身体

我耐心地与这些轻微的声音交谈

赶在天明之前，让生命简洁到快乐

2000年：镇中

春深草长，是附近畜牛咀嚼的牧场

而我们在这里相识，田野一般宽阔的操场上

春天的风拂过彼此陌生的脸孔

那栋三层的教学楼，藏纳童年秘密的火焰

温暖在一些年少的房间弥散

明媚的灯光和黑板上方的旗帜。在启程的路途

它们像山坡一样，起伏，隐现着太阳的光芒

我们扛着旧时的农具来到这里，一刻也不停留

木质的课桌，有亲切的纹路，雨后泥泞的回忆

随洗衣河的流水逝去，向东是长江的方向

我们在地理课本上想象，多么漫长的距离

和不曾退却的跋涉。尚未没去的一截光阴——

桌凳上的晨昏往事，犹覆昨日尘埃

在这里学会了横穿马路，把一生行走的宿命

拖到校门口的国道上，往来疾驰的货车

牵引着这个山地间的乡镇，牵引我们最初的梦想

从此地出发，远行，不舍昼夜……

那年的荷花开满西大的湖塘

那年的雨水贴近潮湿的裤角

红木棉在我的足迹里完成夏天的布景

五月的风对着桃枝轻叹，人面更替——

只有回望，看熟悉的轮廓越来越模糊

相似的别离，和等待轮转的时日

被多年以后的某次回忆提及

我在这里相识的龙眼、荔枝、木菠萝

高高的莲蓬撑开目光的帷幕

重新飞回枝头的鸟，在阳光里

将内心的愉悦和风景吟诵成诗

那时我站在第一教学楼的廊道上

突然鸣响的铃声，加载超重的离愁

用一张课桌的空间积存光阴斑驳的部分

比肩的青春，开始与沿途的城市为伴

明天，给我更沉的血液，一个人燃烧

    ——悼外祖父

1

荒芜的后院，一直住着你的孤寂

暮色中光秃的树枝

被晚风追逐，它们尚余一部分

活的气息。我侧着头聆听

你的阴影伏在我的耳膜

风始终在吹，如你沉默的顺从

从黯淡的夜里描述出力量

天一亮，就升腾到我的体内

2

那块模糊的墓碑长满了青苔

对于死，你是傲慢的

消失于异乡的黄土

没有恐惧，没有恨的解散

我轻轻扬去石碑上的尘灰

我知道，一部分的毛发和骨骼

慢慢积淀成钙质

在一次次的风化中，进入我的尘埃

3

我试图，搀住那把二胡上的火光

搀住你忘却、衰老的晚年

熟悉的旋律仿佛仍在上空徘徊

而你在自己的身体里脚步渐缓

放下声音。紧张来自半透明的死亡

许多个夜晚

我们呼吸到的是同一支曲子

被切断时，泪流满面

4

深睡着，你的沉默是一种抵抗

在你之后的，此刻以前的

那些浮云和往事的细节

所有你陌生的都不确切，包括我们

疼痛从试毒的药物开始

到尖亮的手术刀。黑色的画

浸染过时间的脂汁

渗入身体，悄悄点燃你的遗言

1

多陡险的山峰，突兀地耸立

烟霞在林叶和岩层间滑落

透过古洞和飞瀑的间隙

那里是一片静寂的时光

朝着雨水云气的方向浸生出诗梦

千年历史的风尘遗落在“抱犊晴岚”的边缘

变化的季节，不变的山水画笔

积淀的玄机里南天门越来越安详

2

金阙宫前，通灵的圆木遮掩着

道教回归自然的巅峰

这些皈依翠绿竹林的琉璃瓦

其中一定包含着某种坚定的信仰

那些落寞飘逸的身影

那些苦涩忧悒的心

世代传替下来的传说与仙风道骨

足以对抗欲望的俗世

3

刀光剑影的碎片远去，古萆山

几千年磨洗的悲欢离合

青山依旧，英雄不再

韩信点将台的流光熠熠

化为抱犊寨最真实的庇佑

从阡陌古道走出的罗汉们

在平坦的旷野里，描绘山峰的形象

以及生活与生命的期待

4

把身边的风景，放进记忆的册页

这悬崖峭壁和平坦山顶，一尊卧佛

在暮色苍茫之前

我有足够的时间，慢慢整理

沉积岩里被水冲乱的纹路

转念之间的闪现与消失

像自生的幻象一样袭扰着

飘落山下的尘埃被它们所创造

自然，历史，或者时间本身

翅膀

没有你的身旁，

一切变了模样。

搁浅的美好时光，

只留下给回忆独享。

一个人的仓惶，

像没有方向的逃亡。

逃不出爱情的网，

被寂寞禁锢的力量。

你是我不小心遗失的翅膀，

没有你的天空开始缺氧。

爱的阳光无处导航，

没有翅膀到不了飞翔。

谁能懂内心忧伤的游荡，

跌跌撞撞在每一个地方。

梦想陪伴无论路多漫长，

隐形的翅膀不断给我希望。

来自故乡的炊烟

有多长漫漫跋涉的路，

有多远匆匆远去的瓦屋，

每当打开尘封的往事无人倾诉，

工厂的烟囱错成记忆的归宿。

那些来自故乡的炊烟，

在心底某个角落悄悄藏伏。

褶皱的重复发自肺腑，

梦中的炊烟将疼痛平抚。

有多深慢慢忘却的苦，

有多少辗转追逐的脚步，

靠倚在炉灶前温暖再回不到当初，

腾起的炊烟还没将黄昏催熟。

那些飘过田野的炊烟，

在归乡人眼眶打转不是哭。

寂寞的难眠撕破夜幕，

深情祝福铺满心中的故土。

——《词刊》2009年4期

 PS：最近忙着写论文，博客久不更新，发两个歌词先：）

从流亡的身体里取出一座孤城

不灭的灯火闪出刺骨的冷

敬畏和感恩，在城中央陷入

一个巨大的坑。记忆的裂口

保留多年以后的模样

旧照片在秘密地腐朽

指间的荒凉，像这些黑白像素

照不亮我的影子

梦中的马灯是活着的火焰

二十年累积的灰烬

变成体内虚弱的部分

轻微的颤动带来持久的浑浊

用泪水弥补遗憾，并有所寄托

这样的方式正令我衰老

或许简单的生活要比模糊的幻景更深入

而在让人迷失的城堡里

时间的毒素，是自动产生的

真实

列车从多山的隧道穿过

那内在的力，让身子在冷气中凉下来

往返不休的是尘埃和风

然后是我，风尘中的一粒沙

飘。更多的碎片给予疼痛

在乡村和城市之间，用锄挖地

挖出的泥土挤满木枕和钢轨

慢慢堆成一座空房子，暗藏喘息

奔波的节奏有疲惫和忍耐的方向

流浪不是我的本性。背包，行李箱

它们的翅膀已被卸掉

黑暗中的拉链发出声响，锈屑

落在身体里，残余的光

在计划之外的旅程渐渐黯淡

煤驱赶着火车，和群体的声音

让雪构的冬天，消融，默哀

记号
 
油亮的站牌，被时间和风雨划得字迹不清
记住这些斑驳的画面
最后一次，我们兑现了什么
这不是爱情，也不是爱情的结局
在分别的消息里如此如此掩饰
笑颜和疼痛的偶遇达到同样高度
它们的阴影滑进骨骼
影子里夹杂冰块，克制着私欲和自责的肿大
这个夏天的每一日
都是过去的摹本。所有忠于回忆和遗忘的部分
使我柔软，怀着执着的爱
返回属于自己的遗留和圆周
更多新的东西填进孤单的巢穴
那充满是整个夏天在抗拒死亡
皲裂的脚掌，撕裂的伤口
在歌声中燃烧，在生活中老去
若干年的恐惧和辗转之后
一些冷峻的残骸变成新的信仰符号

需要多大的力气才能举起柴刀，砍向自己的脊骨？

更多的时候，柴刀静静地躺在土灶的角落。沉默的火焰熏热铁质的光度，一个窒息的秘密在时光中黯然生长。山坡上的草木在风中摇晃。

翻过好几座山脊，到最茂密的丛林，到脊骨的最深处，去汲取生活的营养。一双粗裂的手，轻抚过残枝的断口和微钝的锋刃。

捆起柴，挂好柴刀，挑起柴担，挑起柴担上沉重的落日。

割草

那么多绿，盛满童年的背篓。

在坎头，在田间，在河边，镰刀和我的身体一齐弯下去，缠入茂盛青草的丝线。草在我的手心湿润，簌簌的声音滑过手指，鼓动少年的心房。

我仿佛看见老黄牛凹陷的喉节，在桃树下的风中突兀。挥镰的频率陷入直接的忧虑，沿着草色青青的方向展开翅膀。

那些下午的光阴，阳光灿烂，温暖。

篾匠

冬天了，篾匠在竹节的一声声裂响中探取生活的温度。

那是一种冷寂的接触，粗糙的手掌划过光滑的竹面，不起眼的痕迹着陆时间的岸边。散落一地的屑末，保持着事物变形时固有的宁静。

精致的箩筐，小巧的背篓，从篾刀的刃尖和篾匠的手尖一层层剥下。屋外，滔滔的风，吹动冷的骸骨，淤积了的痛，浸透松懒的肉体。

刚竹节节攀高，一年复一年，却也挺不直那早已弯曲的岁月的身板。

白头翁

白头翁在最高处的枝头，它的身体泅渡绿叶和蓝天的距离。

清脆的鸣叫是跳跃的证明，从一片叶子到另一片叶子，白头翁侧行在季节的缝罅。村民们总是抬起头，寻望一些什么。

直到秋天远去，树叶纷纷落尽，白头翁陷入白云的色调里，偶尔的一场雨促成怀念的胎记，等待来年，让希望再一次真实。

期盼是生活的主题吗？白头翁暗藏着深深的答复。

浣衣人

未名河边的石块上，一个素朴的身影弯成一座孤岛。

三月的阳光透过竹林，原始的水上泛起星星点点的小舟，来回游移，微波荡漾的水面显影孤岛的轮廓，一群小鱼从水下游过。

越来越多的小舟靠岸孤岛，金黄的光序覆满初春的温暖。卵石堆中那些与生俱来的间隙，淌动着多少琐屑的幸福啊！

孤岛与石块之间的应力，将这些小小的幸福压濯、明澈。

拔秧

那种亲切的姿势，带着泥土的芳香切入我的回忆。

手指触到温润的土，臀部指向身后的天，这是对土地神圣的鞠躬，这是对生活虔诚的鞠躬。一棵又一棵，一扎又一扎，秧苗比阳光更重。

小腿沾满泥浆，需要把脚从天泥里拔出来，把慵懒从汗水中拔出来，在激情点燃的温度里，才能烘干湿漉的脚步和浸潮的憧憬。

暮色中，熟悉的姿势雕琢成秋天的铜像。

石磨

蘸着时间的墨汁，圆拙的磨石描出世代的血汗与泪水。

从风中飘落的尘沙，一次次将石磨掩埋。星星点点的黑白条纹，是磨盘均匀的呼吸，多么安静，贴着斑驳的土墙，随剥落的黄土融入混沌无言之中。

石磨边缘渗出的白色米浆早已干涸，冬天，盖过屋顶的积雪坠下来，陈年的石磨偶尔触到潮湿的部分，和祖父褶皱的眼睑相连。

这是谁雕琢过的石头，熬着全部的忍耐。

被遗忘的一小块土地。匆匆而过的风，拂动绿色的潮。

秋天的夜晚，星辉和晨霜静静地抚慰一块石碑，以及石碑下的孤寂。这么多年，谁也无法读懂一个老去的故事。浮动的言语，潜伏在村庄的田坎里。

一丛丛野草，一簇簇小花，从低处的泥土漫泛上来，将这座坟茔的孤独紧紧围住，慢慢消食。生前卒后，一个人的融解需要多久？

沿着孤坟的方向往下看去，他独居过的旧屋依旧坚守住自己的位置。

祖父

负重、无奈的命运被褶皱的皮肤覆盖。乍暖还寒的年月。

祖父蹒跚的身影，贴着发黄的土地，铺开一片陈旧的生活。七十六年，他憔悴的额头刻满沧桑的纹路，一天天加深，直到碰触眉骨。

农闲的时候，祖父会赤脚步行八九里路到镇里逢圩，饮二三两白酒，喝一大碗粗茶，买些油盐酱醋。回到老屋，扛起锄头，牵住牛绳，走过细窄的田埂，爬过崎岖的山路。

我的祖父，他一生都在这片土地不停地走，他的脚步依然坚定，并将永远坚定。

后坡

在简单的童年，后山的土坡是静穆的忆象。

遗落的忧伤和欢喜，渗入灰黄的沙土，长成姹紫嫣红，长成落英缤纷，长成春与秋走过多少年华。多情反复的季节，打湿一个少年虔诚的祈待。

坐上一捧葱郁的松叶，顺斜坡的角度滑下来，要用多少时间，才能找回那种皮肤与砂粒摩擦的疼痛。一头小牛犊，在树林里迷失了方向。

当夜色溢下来，后坡上的牛犊，被一点一点溶噬。

禾客

禾客们有着粗壮的身体，黑亮的肌肤，恒久而简单的热爱。

他们像停歇林间的鸟，守候收割的季节，从邻近的村乡赶来，挥起禾刀，挑起扁担，澄黄的稻田暗涌着粮食的声音。

禾客的速度很快，比如割禾，本地人就算弯到腰疼，抬头望去，和禾客仍然有着相当的差距。他们是为稻子而生的，是为这片土地而生的。

暮晚时分，禾客在淌水的河边洗濯。大路上传来收割机的突突声，把禾客泥泞的脚印推向不知名的水域。

田埂

一条条直的、弯的田埂，纵横交联的小街，载满乡村简单而执著的故事。

我童年和少年的大部分时光，在这一条条街巷穿梭，徘徊。透过沉默与忘却的背景，只剩下些许频繁的情节，掠过那么多略高的单薄的泥土。

遗落的谷粒，在田埂上憧憬，风吹不动。它饱实的身体，定立在秋天深处，一阵潮湿的风加速它的躁动不安。

某个普通的黄昏，土之萌动的瞬间，晚霞的光芒濒临一个个芽苞的轮廓。

夜色的薄翼下，草丛里响动着默语的浅唱。

一束光走出的路，消瘦秋风的轻逸。在周围匐满青苔的老井里，简单的泉水显影弯月的斜度。从左边倾到右边，米余宽的距离，荡漾整个村庄的熟睡。

甜蜜从午夜开始。奔跑过软适的乡间泥路，绕过村口的大榕树，在月光和泉水面前，一切慢了下来。单纯而美好的时光，无处不在。乡亲的齁声里，走着许多看不到的故事。

似乎听到了，老井旁偷偷冒出的嫩芽，在月光下点亮黎明。 

唢呐

生活的悲喜，从一支唢呐的颤动中开始。

乡亲们把心事淘出来，洗净，晾在熟悉的律动里。出嫁的姑娘从山坡上下来，入土的老人向山丘缓移。红事，白事，都会过去的。对于容纳这么多的村庄，只留下大片唢呐声声的回音。

这些闪着铜质光性的声音，这些鼓着腮帮涨红脸的吹呐人，这些不经意藏现双鬓的银白发丝……多么不小心啊，时光的列车撞出隔年的暗伤，隐隐作疼。

那一支沧桑的唢呐，微微长出铜绿，它在呼唤什么？

悬门

这青灰的木质褶皱，细碎的瓦砾没入时光的缝罅。

似门非门，半悬空中。风雨中斑驳的屑木，散落一地残影。自太婆走后，这老屋越来越不稳固。后墙开始塌落，身后的某个时地开始塌落。

只剩下一堵门墙，只剩下一扇悬门。记忆搁浅在幼年的夏夜，靠着覆满履痕的门槛，一遍又一遍地在星空描摹过往的模样。

穿过岌岌可危的悬门，废墟之上，大片油亮的菜地聚集泥土的响动。

剃头匠

剃头匠，在一个陈旧的工具包里不紧不慢地走着。

寒来暑往，从一个村到另一个庄，多少里路，淡出你平静的语调。碎剪的起伏，梳子的摩挲，夹杂邻村的近事，足够一次间歇的疗伤。短暂的停留，裁剪掉乡人的冗余。

留下一些秘密，再带走一些秘密。在泥土缠绕的低处，被人仰望。铭记是远去时那一页的背影，多少个春秋，在暮色中以火焰的方式升腾。

风雨无阻。粗粝的手，纤瘦的身板，依旧执着。

煤油灯

浮动的人影，模糊的忆记，在土黄的墙上晃动。

我的童年，被一群素淡的光包裹。光圈内外，沾满煤油味的空气，进进出出。一只兔子从我的小手跑向窗子，一根细针由碎布滑进母亲的指尖。我们同时惊叫起来。

灯芯的棉线蜕减下去，沿着一个消逝的方向。只有将棉索拔起，才可能重新点燃亮光。这么多年，我一直在重复一件事：寻找线索。

夜未深，已没有灯光了。伴着几缕灰烟，最后的火丝，亮了一下。

多年以后我才开始踏上征途

接连过往的影像渐次模糊

我愿意走在这荒凉之中

用我的身体我的力量和全部的坚忍

去复苏被凋零的部分，在寒光中绽放

直到把花萼放进另一片莽原

潮气浸过我所有的关节，但我知道

在恐惧里活着是充满希冀的

整个冬天，木枕沿着热望自燃

沿着干旱的土地留下灰烬

到处都是粗野的沉默。一本泛黄的书上

残余我指尖摩挲的痕迹

它的厚度，刚好纳下一次疲倦

我看见一棵树，枝干光秃

被冷冷风声吞没，发不出一丝声响

而雨水是它的情歌，在地表之下

欢快的进行曲让整个世界颤抖

我习惯一个人

散步，远眺。把脆弱咽进胃里

在每一件有响动的事物下

挥霍自己的寂静和松弛

可我该以怎样的方式说到

这片黑度略大的暮色，二十年的

迷途。那层铺的徘徊消耗我

那冷的光腐蚀我密集的回忆

阴影在体内聚合，靠暮色维持

适度的游移。它们没有燃烧

只是克制着我无从说起的奢望

我能看到的是这样一种状态：

在工龄的周围填满炉渣和熟料

在一台台轰鸣的机器里，不停地

掏出食物和住房，掏出爱和恨

掏出煤灰啃噬过的年轻的账单

风一吹，灰尘扑向我颤抖的脸

埋掉那破碎的容颜

温习复合事物的结构，在字里行间走

屏住呼吸，渐渐平静

看雨抓住风的颤抖，愈来愈猛烈

那是枯木上的仲夏

我将它点燃在喉骨里

想要提高自己的透光度

半透明的火焰，有我呼吸过的空气

是我的蔓延，细长的纤维

绕成一个弧形的缓坡

它载着上万伏的闪电高压

我乘一道光穿凿过

玻璃窗上的水珠，被细碎的引力粘连

我盯着雨水背后那个巨形黑洞

张开大口，慢慢把我吞下

带阴影的八教

三年，我感受着安静的欲望

每天早晨，每个夜晚

习惯于抚拭桌面的碎屑和尘埃

并接受它们的减速和净化

树木从四面包围过来

熟识的境地变得幽深、虚朦

烁碎的光照耀着我

那慵懒的影子在墙上有了坡度

廊道里，陈旧的空气覆过夜色

剩下羞于疲倦的楼梯

夹杂着少数人恐慌的脚步

一座楼房生锈的样子

让我觉得粗粝而暖和

这里藏着多么强大的沉溺和流亡

在谶语中绷紧到黎明

而那不是终点，我刚好与它相遇

我知道，是这么多泥淤的树根和草须

把我和我的悲伤紧紧盘纠

一座房子的骨架松散

另一座房子的硬骸燃烧于土壤

夏天皲裂的土地刺伤我

也刺伤我的国家和人民

大火仍旺，我们在陌生的废墟中

搜寻生命的残息，希望的碎片

这土地是记忆与疼痛的单元

但不是飘浮着的，不是被遗弃的

我们无法忘记一直在的那么多

他们沉默的面孔和灵魂顶住撕裂的缝隙

他们的双手和死亡一样低

他们抵抗着误入歧途的死亡

在风雨里，在石流中

责任和赞颂哀悼成一曲挽歌

不能忽略孤儿的哭泣，父母的无望

一次又一次的努力，努力，努力——

飞机在恐惧的高空盘旋

它的眼神是搜救的，是祈愿的

言语在此刻多么苦涩

只有静默，这漩涡般的静默

掩隐于战栗的陶瓦碎片和塌陷的混泥土

在喑咽的夜里繁复地波动

有烹煮的香味从临搭的帐篷飘出

温暖这夏天这雨里残余的脉搏

从灰烬中升起的火光

试图照亮每一件晦暗的物体

要坚信，惧怕丧失的心是虔诚和爱的

张开的手掌在夜的内部攀登

红色的茎管催动褐灰的裂口

在腐烂的部位开出温润的苞谷花

——给在5·12地震中离去的孩子们

五月后我们再也不会相逢

你们还只是少年

却要承受着屋瓦上的重量

毫无防范地遗失

一声声地动山摇的哀乐

昼夜游荡过你们安静而憧憬的脸庞

那从你们身上拽走的一切

野花、溪流、飘拂的柳枝

书本、嬉戏、恣意的笑言

以及午夜梦中那双粗大温暖的手

所有的，所有的这些

都被胸口滴下的血苦涩地湮没

这么多沉重的木板和水泥条

这么多安详纯真的脸

一朵朵微小的花在污泥中开放

如此密集，如此纯洁

在古老的墓地

孩子们和老人埋在一起

我们只能紧紧闭上眼睛

任哀伤的泪水

不断冲刷死亡的河床

而你们仿佛仍在跑跳、欢笑

对美好世界的眷恋

一直停留在你们瘦小的脸庞

火雨

这是刚刚过去的一场雨

潮湿的焰火，刹那间点燃

大片垂入泥土的草茵

在气流的尖叫声中

它们打开了光路和声道

攫噬叶子上轻微的疼痛

向下跳的火苗，带着勇敢的光芒

一寸一寸覆盖过整个夏天

不应说结束。那些弥渗开的灰烬

梳理着大地内层的战栗

缓慢地，消逝在剩余的温度里

此刻的暮色比先前更加忧伤

那朦胧里的焰光的脉搏

越来越小，越来越弱

拒绝啤酒，拒绝咖啡和烟

可该用怎样的方式才能拒绝——

每日的孤单和潜伏的异端

还有突然而来的欢乐

让疏于弹性的眼眶噙满泪水

满怀不安，让人无从说起

像这模模糊糊的夜色

只眼睁睁看着，一幅画上

凹凸隐现的月光，缓慢地

老去。多么凉，多么轻

小心翼翼地翻开日记

时间和言辞碰到一起，停下来

鸦雀无声促成静默的阐释

纸页上的摹本是这个即将过去的春天

光阴里的记忆，早已暮色苍茫

传圣火，代代相传迎奥运

递友情，人人速递话和谐

传圣火， 递友情 —— 接我， 博客火炬手！！

响应博友倡议和邀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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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博客里传递2008北京奥运圣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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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天，从古城天子的博客中接过新浪奥运圣火，成为“传圣火，递友情——我是博客火炬手”活动中一员，也许不能亲自到北京为奥运加油，但可以以这样的方式参与奥运，我也感到自豪。为奥运加油，为中国加油！

    下面点到的十位博友，请继续履行和完成好传递使命，让我们齐心协力，共昌义举，为2008北京奥运、为壮我中华国威呐喊助阵！！！

新浪圣火传递第十七站：

海娃/ 冯传书/ 亦鱼/ 西子西子/

桑眉/ 秋水竹林/ 古井/ 沙砾/ 冷盈袖/ 田鑫

传圣火，代代相传迎奥运   递友情，人人速递话和谐 

传圣火， 递友情 —— 接我， 博客火炬手！！

传递时，请一定注明：我是中国人！！！

我们万众一心，同祝祖国繁荣富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