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底，谭晓波的油画《黄柏河的早晨》

2009年·陆·（总第438期）

女作家小说专号·目  录

中篇小说

  滚滚向前/宋小词

  花蕊/阿   满

  银狐阿提/丁   燕

  谎言里的四季/朱勇慧

  二十四小时约会/魏   姣

短篇小说

  儿子/颜   珂

  今昔何年

    在《芳草》杂志上发表了我的中篇小说《银狐阿提》，这是一个动物小说。这张图片是我在哈密家乡的一个荒野边照的。我手里拿的是毛毛草。不知道为什么，一到了和土地接近的地方，我觉得我的心就会变得温存起来，笑容也比较缓和。可是到了坚硬的城市，整个人就冷了起来。

    从来没有在《光明日报》上发表过文章。这一次是从书里节选的一部分内容，相对于23万字的书，这几千字是太少了。但是在这样的报纸上发文，倒是第一次。

    在《新疆经济报》读书版上发了新疆老作家吴连增为我的书写的评论文章。吴老师已经75岁高龄，可是浓眉深目，绝对美男子。在他的字里行间，我读到了一个老一辈知识分子的高洁情操。和他们相比，我们需要学习得还很多，很多。写到了今天，我觉得，每个字都要无比慎重。因为，这些字就是我们未来的历史。

干燥的礼物

一座废弃的古城
一个烽燧、一片枯石滩
一条大峡谷，一群不着一毛的山
它们是干的——找不到一丝水分
在这片名为阿克苏的大地上
干燥降落在羊群脚下
胡杨林中、石头缝里
当干燥的泥土快要冒烟时
液体的葡萄诞生了——狭小的王国
透明的皮肤包裹着滚动的水晶
最柔软的闪光、晃动着眼眸
携带着一只大尾羊眼睛里全部的潮润
柔弱，手无寸铁
不为人知的天生哀悼者
慈母般行走在充满亡魂的戈壁滩上
它就是血、雨、泪、霜
它就是人渴了之后所需要的那个东西
至善至柔，腐烂复又重生
它就是古老、幽暗
早晚都要来临的——爱

鸠摩罗什：多就是少

每一次，我都希望找到一个
合适的角度：将千佛洞与这个雕塑
叠加起来。我爬高上低、上窜下跳
——为了得到更多
我试图驱赶人群的喉咙慢慢暗哑
我躲不开神童伟大的预言
我不知道自己已经变成大嫂
妥协的笑容反复堆积在浮肿的脸颊
湿漉漉的生活每天出现在洗洁精的泡沫上
油烟烟机的轰鸣变成项链
挂在脖颈上，逐渐勒紧
我已习惯于在无耻中生活
习惯于闭嘴——做一个昏聩的孩子
或者他的保姆
独自一人，面对混乱不堪的现场
使用着一天、又一天的鸡毛掸子
毛发沉重、白昼倒立
搅拌机里，有水泥和发酸的马奶酒
葡萄——偶尔的鲜美——我宁可不要
雨水中溅起一匹匹飞马
如逃窜的人群——我就是其中的一个
我举着相机：试图将克孜尔千佛洞
和洞前的鸠摩罗什雕塑加在一起
一切都是为了——更多……更多
更多——用刀子切开珍珠的肉
在赴死之前吞吃甜蜜的马林酱
更多的牛奶变成黄连
更多的顺从竖起路障、房间豢养奴隶
当晚，睡在山脚下那张古怪的床上时
神童鸠摩罗什伟大的预言
和我的鼻息混合在一起——
多不多，少不少……
多少？多少？

沙雅胡杨林

失去了水，失去了饶舌的浇灌
胡杨林巨大的身躯就此坍塌
帝国沦陷——沙掌管娱乐界
在它的出口贸易中，干燥这只野兽
不仅看管树木庞大的章鱼身躯
还扼住它叽叽咕咕的喉头
——让生总在那里滚动
总也咽不下去
干枯了几千年的头发
粗大、慌乱，携带着凄凉的月光
如一本历史书的注解
如一个溃坝之堤上，救命的锹
河床变成风暴暗哑的共鸣箱
摇篮成了野兽的瞳孔
星星——那群哑巴了的星星
看着排排相连的胳膊枯成糙皮
看蜂蜜、美酒和鲜奶
变成灵柩后，又被——
大风吹、骄阳晒、驴车碾
奏响撒塔尔的人啊，你不要来
不要来——你曾种下的恶果
正在开花——你丧失的城池里
已有了新的国王
你哀怨如泣的琴声
如何能唤醒绿色的呼吸、云雀的尾巴
连你自己的那张樱桃小嘴
也变成了一粒葡萄干
你不要来——不要来
在这互相监禁的生死场里
你很容易就找到了自己前生、后世
还有你的罪过、忏悔和婴儿

找到大峡谷的人

找到盘尼西林的人，找到镭的人
找到人类文化学的人，找到好望角的人
找到电的人，找到胶片、把人的影子变成彩色
让人的嘴说出话来的人
找到海王星的人，找到短篇小说精妙的人
找到齿轮如何传送动力的人
找到手枪如何短距离射击的人
找到横着切割产妇肚皮办法的人
找到胸罩的人，找到避孕药的人
找到玫瑰和月季大有不同的人
找到断肠草的人，找到DNA的人
找到DVD的人，找到SOS的人
找到电子芯片的人，找到让自来水一下子
就沸腾，而且还很干净的人
找到剩余价值的人，找到巧克力、西红柿的人
找到自己的祖先生活在哪一个区域
又经过怎样的迁徙，最终如何死亡的人
找到真理，三缄其口的人
找到葡萄，并为它书写了一百首诗歌的人
找到一切，并为之付诸充足理由的人
都和找到大峡谷的人一样
犯下了一个错误——
他们共同为找到核武器的人提供了反面例证

站在库车老桥上的姑娘

是些卖酸奶子的姑娘
卖红鸡蛋、土肥皂的姑娘
卖火柴盒、大块黑盐巴的姑娘
卖奥斯曼草、小白杏的姑娘
有着葡萄一样的眼睛
葡萄一样的芳香和甜蜜
粗糙的手掌拂去发梢上的沙粒
目光被风打磨得忧伤颀长
——穿透迷茫的浮尘
穿透夕阳，穿透即将沉沦的礼仪道德之桥
她正在寻找心上的人——手指粗糙
脸庞发红，衣服和帽子的皱褶上落满灰尘
他会沉默地看着她
知道她绝不缺斤短两
知道她还是个会洗衣裳的好姑娘
他让她收拾起那些酸奶子、土肥皂
红鸡蛋、小白杏……
——它们一毛、两毛的价格
怎能抵挡住青春长河的忧伤
姑娘，姑娘
站在库车老桥上，永远不老的姑娘

我想建造一所大房子

一所真正的大房子——超过
所有宣传资料上所炫耀的那种
“高尚住宅”；如卡德尔大叔所住的
那所房子一样——
有葡萄架、西瓜和甜瓜
无花果和杏干；拎着水壶洗手
让水再次回到泥土中
一滴、一滴；松软、酥甜
吃馕——一块，又一块
金色的三角形，变得不规则了
阳光，透过葡萄架撒下
斑驳而均匀的墨点，如随意脚步
富于弹性；鸽哨滑过白杨树梢
一点点填满空隙
填满牛粪、棉花和青草的味道
还要有花——牵牛花
爬上用手掌混合唾沫搓成的麻绳
一根根，伸向灰白天空
木窗旁，歪歪斜斜的脚印带来一个
男孩，裸露着世纪之初的裤裆
露出未来——隐约闪现的辉煌
世界眯起眼，低下高贵的颈项
将他架起来，为他——
能看到屋后起伏连绵的
那顶雪帽子

卡龙琴：从开始到结束

卡龙琴为什么有一股大海
澎湃的味道；一股山泉奔涌的
味道；一股潺潺细雨抑或是
绵绵溪流的味道；总之——
是水的、温柔的、女性的味道
之后，才是那些干燥赤裸的歌喉
刀砍斧劈的手势
崩裂出来——旋转起来
卡龙琴、卡龙琴——
葡萄的海洋，大漠中的一场急雨
你全部的狂想，是子宫的猜想
从你这里开始，到你这里结束
前生是大海飞翔的鱼
如今是沙漠，是死去三千年的胡杨触须
人们啊——你这小小，小小的脑袋
一只蜻蜓，一场盲目的攻势
如果此刻就是前生
为什么不能让上唇亲吻下唇
如果前生就是此刻
为什么大海的水滴凝固成沙粒
如果——我们相信如果
卡龙琴，在你起伏跌宕的潮湿中
为什么潜藏着一股颤栗的干燥
而嗓音紧密地缝合了一只葡萄的球
多汁的奢华铺张地奔涌起来
起伏吧，沙漠；澎湃吧，歌唱
我看不见——看不见
那些疯狂的割草人——
他们的口袋是否已被装满
弯成佝偻的腰——
是否已和地平线融在一起

穆塞莱斯：醉了的葡萄酒

只要葡萄皮还挂着一层霜冻
雪山上的凝露还没有挣脱而出
人们就会像浮尘一样
滑动着借贷来的身躯
游动在暮色夕阳的荒草中
他们用手指摘下葡萄串
用肩膀扛起红柳筐
往大铁锅里兑上烈火和爱情
熬煮啊——熬煮
燃尽最后一丝水分的气力后
葡萄死亡了——灵魂转化成液体
装在瓶子里：魔鬼的舌头天堂的火焰
缠绵悱恻、奄奄一息
持续的灯——沙海中最后一盏
轻盈、虔诚、哑默
哦，老人——孩子——连同母亲
他们的头颅多么沉重
让他们醉，让他们醉
秋天——暴雨——缓慢生长的榆树
都来聆听这傍晚的合唱
让他们醉，让他们醉
他们的头颅多么沉重

离土的陶缸

手工制作——高140厘米
口径38厘米，腹围周长430厘米
这么说吧：缸口再大一些
藏几个孩子没问题
可唐朝人不搞计划生育
造它——纯粹是为了装葡萄酒
1982年，它被发现于温宿县
作为新疆境内最大的陶缸
站在博物馆，成为零卖的一角
肚里装满空气，表情肃穆
享受着既像士兵，又像罪犯的待遇
它让我想到很多人
为什么离开家乡后会做噩梦
想到无论一个人，或一只罐
都不应轻易放弃泥土，倒立自己
都应像处女般神秘、母亲般持重
拼死——
也要维护那面纱般轻薄的尊严

谁的铜镜

薛贵妇、林贵妇，你们中的哪一个美人
曾拥有过这一把铜镜——
背面，一团葡萄纹中困着头海兽
正面，昨夜慵懒的幸福潮涌着倦怠的粉红
一个女人的千秋心思，被我看在眼里
博物馆里器件两千，我独爱这一个——镜
我目如X射线，拥有画家般特异功能
剥开玻璃衣服，让镜子赤裸，盈盈可握
身为贵妇，定有和美貌相配的恩宠
大王将这把铜镜赏赐于她时
她到底姓什么——薛还是林
贵妇晚起梳妆完毕，把玩背面
——甜蜜的葡萄珠子，圆月般簇拥成环
一点点，将强盗般的海兽困住，困死
——四周只是些圆，乳房一样的圆
薛贵妇或林贵妇，白天里千般娇媚
晚上的战争，裹在袖筒的指甲中
你掐我一把，我抓你一下
贵妇也是女人——坚决排斥同类项
拉锯战溢出时光长廊，铜镜蒙上灰尘
躺在小小的手术台上，被探照灯静谧解剖
薛或者林，只剩慈祥
微翘的手指如得天启，咬咬嘴唇
——哪怕最柔弱的植物
都可以说服——最暴躁的心灵
只要盖上时间的钢戳
到底是谁：薛或者林，你们中的哪一个
到邮局寄出了这把铜镜的包裹

阿瓦提的高车

在阿瓦提的麦田里，我们拿它
当背景，摆POSE；木轮高大
如果套上驴子或马
从星期二到星期六的路程中
就可以运输古典而干燥的小麦
杨树叶片、八月的苹果
更重要的是葡萄：甜蜜、忧伤
车辙——碾啊，碾啊
人们像服从法律一样
归顺了葡萄的王冠
高车成为现代麦田中的一个背景
徒然具备了形，而缺少了魂——
它藏在昌耀的私人字典里
捆在青海大地上
——谁也推不动，搬不走！
诗人用这种方式表达着胜利
宛如孩童的恶作剧——面对母亲
哭闹、踢打、摔碎一只碗
不过是期待一双手揽他入怀——
他需要直截了当的拥抱
没有——一直到死，他和他们
都没有得到

    这个城市到处是灰尘与暴烈的阳光，而这些，居然于我都是那么不适应。甚至我过去居住的老屋，也同样不适应。到家的第二天，我们就全体感冒了，咳嗽声起伏不停。看了中医后，开始熬药，每天都过着喝药的生活。坐在葡萄树底下，看着土炉中的灶火燃烧，没有汽车声，扶桑开得红艳。我们喝药。

    参加了哈密市四中89级20年同学聚会。看到男女大多变形。我所能认识的，只是那一百人中的几个。晕菜！男女同学慢慢从生分到熟悉，最终，喝在了一起。

    中秋节我们坐在小木桌前吃毛豆，煮红薯，以及月饼。毛豆最好吃，是我和孩子以及老父亲一起去后院的田里摘来的。毛豆很饱满，鼓鼓的豆子，在菜场买不到。而且，煮了后特别香甜。我想是因为极其新鲜的缘故。儿子吃了很多，我亦吃了很多。之后，到大木门外的树丛中找月亮。找啊找啊，终于看到了。儿子说，你好，月亮。我们都挥挥手说，你好，月亮。

    我们家的老屋外，已经成了一个工地，排排新楼已经在装玻璃了。父母每天都看那些工作在半空中的人。父亲说，他们真辛苦。 一个种了一辈子地的农民，对这种起早贪黑的活计表达了无限同情。但，工业化的铁蹄已经势不可挡地踏到了我家的门前。很快，我们的木门和老屋就不存在了，连同我过去在这里居住的22年的全部记忆。

    我送了孩子一个礼物，是我小学时使用的铅笔盒。事实上，我这一辈子，只有这一个铅笔盒。已经破了。但它是我的。我又拿回了乌鲁木齐。我准备接着使用。儿子已经有了四五个大小铅笔盒，已经不喜欢那个破旧的小家伙了。

自1993年始，居于此
我的家、我的街角、我的脱漆转椅
我用内心的秘密滋养这朵莲
一旦达到雪线，即刻开放
在如此狭小的地域
我既是园丁，又是花朵
身后，反复丢失的档案中籍贯空荡
在中天山绵长目光的注视下
我凭借着来自西伯利亚的风
去认领，那曾经属于我的幸福指纹
它们散落在超市的每一根胡萝卜上
每一条街道上，青春期里遇到的
那些——既不早
也不晚的男人们身上
我的脚步如几亿年前的大海
肆意汪洋；我听到恐龙的儿子
轰隆坠地——泥沼中的巨蛋
正上演初始的慌张
等我来到这里时，沙漠已统治了
绿洲上主妇们保湿霜的倍数
我喝茶、看邻居种花，听不远处传来
装修的锯子转动时的喘息声
还有军号和广播；有纪律的生活
我穿着件休闲衫，不长不短
刚好遮住日常生活的膝盖

二：破碎

河水兜着大弯，雪峰摇晃乱云
雷电灼烫——命运是头野兽
暴烈和明亮交织运行
盛夏时节，隆冬突然莅临
让每个人瑟缩、惊悸，静脉膨胀
是啊——看起来根本不可能……
洪水崩盘，滔滔而来，淹没一切
反复的寒冷，一次次，反复地袭击
我的家，我的街角，我的藏身之地
冰雹炸开，大河决堤
八级以上的地震火车，轰隆隆开过来
——太长的一天，太短的一世
太久的伤口与细菌；太冷的火苗
太混浊了：泥泞之路——回家之路
闪电的花纹尖锐地扎进皮肤
蜜蜂，还有蜜蜂，嗡嗡地射出
一群小小的箭，携带着毒汁
从黄昏到黑夜，从黑夜到更黑的夜
在遥远中国西部的花园中
——那么多果实沉重地跌落在地！
水泥丛林中，木棍、石块、呐喊
血红的眼睛，倒竖的头发
——“烧啊，砸啊，杀！”
幼儿园中，一群小白鸽，三岁四
心脏咚咚，从午睡中惊醒，小手
拽着外套奔出来，喘着气
“快！快！坏人要来了
妈妈别怕，我保护你”
——“烧啊，砸啊，杀！”
成堆的矿泉水，成堆的方便面
主妇一遍遍奔出家门
用颤抖的钥匙一遍遍开门、锁门
家成了地窖，天空宛若奥斯维辛
周遭，卖菜的和修冰箱的农民工
组成人墙，握着棍，招呼着男人们
——“烧啊，砸啊，杀！”
一个小孩在清晨，隔壁路口被掳走
还有更荒唐、可怕的……

三：阴影

我走在我的城市里，我熟悉
它的泪水、它的气味、它的芬芳
或许它已破碎！变得陌生！
我住在铺着花床单的家中，搂紧孩子
静静地凝听敲门声——嘘！
难道，我们要彻夜等待敲门声吗？
我收集着厨房的刀叉，叮叮当当
我是个连切西瓜都要抖一下的女人
不骑马、不吃蛇、不踩蚂蚁
现在，我的头发留在枕上，灵魂梦游
我整夜赤身裸体，流着血飞奔
在没有路灯的小巷中
追——我被追——被一群蜜蜂追
——我那脆弱的小身体
千疮百孔，形同鬼魅，血管隐隐
荡然无存——是的——
人的模样早已荡然无存
她怎样走回家？怎样变成母亲？
怎样在嗜血之后，抹杀掉那些——
小小的差别？巨兽嘴里的牙齿
树叶掩藏下匕首发出的寒光
她正在下班，职业女性，裹着香气
转瞬，用高跟鞋去踩别人的脑袋……
像在公园，表演踩气球
她携带着阴影的利斧一下，又一下
幽灵从高空落下，无需翅膀
我飞奔的绝望，宛若在沙漠中找井
我怎样走回家？怎样变成母亲？
躺在床上，搂紧孩子——我是空壳
猛烈地呼吸那无知无畏的鼾声
一点点恢复血色，认出自己
一点点抚摸到周身的凉意
月光为什么如水，神灵为什么肃穆

四：闪烁

泪水急急涌流在心头时，目光闪烁
呼吸就要停止时，世界闪烁
暗恋的那个女子，陷入泥沼时
分针和秒针都在闪烁——就连芦苇，也
簌簌地弯下腰，闪烁着的飞扬的白花
这座城市在闪烁——它曾是个“大牧场”
又被称为“大村庄”；大航海时代之前
它扼住过丝绸之路中北道的喉咙
让玄奘夜行的脚步闪烁；马蹄得得
骑兵的帽尖闪烁；战火闪烁
在大清帝国的版图上，满城加汉城
闪烁——“繁华富庶，甲于关外”
蜜汁在水果的皮肤中闪烁
牛粪闪烁，烘烤着肉和悠长的民歌
戈壁上的石头闪烁，飞鸟闪烁
赌徒的胡子闪烁，拓荒者肩头的汗滴
闪烁；阳光闪烁，灰尘下那些
脸蛋红扑扑的姑娘们也在闪烁
她们叠加了几个世纪的幽怨——
文成公主、细君、解忧、冯夫人……
她们的姐姐和妹妹是谁？
她们真正爱的人又是谁？
火车闪烁，铁轨闪烁，飞机的翅膀
在幽蓝的天空、在夜晚、在巨蟒
一样的天山之巅上——闪烁

五：夏天

美丽的——乌鲁木齐啊——美丽的
夏天，你穿着件多么美丽的袍子
缀满水果的装饰，裙边上缝着
音乐的流苏，叮叮当当
弹奏而下，来到不同人家
一个西部边城的文韬武略
全部写满在它不可多得的夏天里
21世纪的夏天——旅游的夏天
清凉的夏天，可以兜售的夏天
现在，洪水过后的这个夏天
冷得发抖——乌鲁木齐，清丽的名字
灼烫如球形闪电，空荡如楼兰尼雅
主妇拧紧手中的表，谛听它
滴答的晦涩——摸摸脖子、拽拽鞋带
看看存折；慌乱地收拾着桌子上
被泪水泡咸的早餐，恐惧月亮
夏天里我们像北极熊，夏天里我们冬眠
夏天，我们越来越想说——
“宝贝，我爱你。”夏天的夜晚
这个城市的人集体过上了停电生活
会聚在乡村公社门口
仰望星空，黑压压一片
姑娘们沐浴过的头发馨香如云
挤挨在一起，云雀般颤抖
她们是季节天空上最鲜活的精灵啊
如今，她们的翅膀放在哪里？
嘴唇上，涂抹着一层“疑是地上霜”
轻轻地咳嗽一下——一片惊悸
人群涟漪般散开，缺氧的夏天
上气接不上下气——冰凉疲倦

六：哀歌

博格达，我的老父亲
你笨拙地闪烁着细碎的眼泪
——你流泪、流泪……
一个世纪就是一个瞬间
你流出一块块透明的石头眼泪
噼噼啪啪，落入山脚下的火堆中
——那里是我的城市
那里可爱的土层上可以栽种
松树柏树；静静的十月，落雪后
蕴藏着普希金般深切广大的诗意
它接纳着东风西风、南方北方
给失去脚力的鸟儿一片树林
纵容我，责备我，从不打击我
让我从这里出发，从已知中
辩认自己前世的模样
又学会走向未知
现在，六点半，我来到幼儿园
孩子们忽闪着小而甜的浆果身体
一头扎入我的怀中——扎入安全
也许，我应该像母亲那样站在河边
为丢失灵魂的孩子们去呼喊——
回——来——让宁静回来！
回——来——让土豆和西红柿回来！
回——来——让树荫下的清凉回来！
——让白杨树那高高的胳膊
和胳膊上成长的全部树叶都回来！
虽然我与同时代人并没有多少不同
不比别人知道更多的秘密和历史
我只是看天空在固定的时间落雪
就在固定的时间晾晒被褥
在固定的时间拉着孩子的手
到操场上看云，一遍遍背诵
“煮豆燃豆萁”……

七：落幕

乌鲁木齐——一个形容词
如果你是迷宫，我就是墓碑
如果你是花朵，我就是疼痛
如果你是中天山，我就是砸下来的苹果
如果你有一顶破草帽
戴在我的头顶时——也如王冠
我的胎记、我的星辰、我的怯弱和雄心
我的家、我的街角、我的脱漆转椅

2008年8月于乌鲁木齐葡萄山庄

             

                                  两首诗歌被选入年选

                          我的一篇文章刊发在广州《商务旅行》上

（记者陈颖报道） 6月8日，丁燕风风火火赶来，带着她刚刚出版的新书——《阳光洒满上学路：内地新疆高中班纪事》，沉甸甸的书中浓缩着的是她这些年涉猎各种文体写作之后的又一次试飞。
    这次试飞，把她从女人写作最易落入的个人情调中释放出来，让她踩到了坚实的大地深处，使她的胸怀更广更大更阔了。 
    “内高班”是我们对内地新疆高中班的简称，对生活在新疆的人来说，“内高班”早已不是一个陌生的词汇，但同时，它又是陌生的，因为我们无法走进那些学生过去和现在的生活中，切实感受发生在他们生命中至为重要的改变。我们对“内高班”的认识仅仅停留在一些数字和新闻报道上。
    我们不知道自2000年起，在北京、天津、青岛、哈尔滨、广州等28个城市开设的50所中学中，近三万名维吾尔、哈萨克、塔吉克等少数民族农牧民的子女从偏远山区到繁华城市之后，走过了怎样的心路历程，他们与亲人之间燃起过怎样的希望，又被怎样的思念煎熬过。
    在“内高班”开设十年之际，如何用文字既真实又可读地反映这一特定事件？是摆在新疆出版人和写作人面前的一道难题。
    丁燕接下了这道难题，尽管当时她也犹豫过，但她愿意接受这个挑战。这些年来，她一直都在接受挑战。她一直想冲破束缚在自己身上的硬茧，无论那硬茧是自己给自己缠上的，还是别人强加给她的，她一直都渴望着，向往着冲破的那一天。
    她清醒地知道，除了自己，没有人能帮她冲破，除了创作，她找不到第二条路。
    写作注定是她的破茧之路，写作是自我的事件。
    相对于诗歌小说的写作，纪实文学的写作是艰辛而磨人的。2007年接下任务后，丁燕开始了漫长而繁琐的采访。她先到北京、天津、广州、深圳等地的“内高班”里，和学生们同吃同住，观察他们，体会他们。之后，她又到这些学生远在和田、喀什、阿克苏、伊犁等地的家中采访。
    一次，她在皮山县藏桂乡采访完一位学生的家长出来后，明亮的满月已挂在天边，这时，那个学生刚好给她打来电话，她兴奋地对他说：“我看到你姥姥了，我看到你妈妈了。”学生在电话那头十分激动，说：“丁老师，你看到她们就等于我看到她们了。”那一刻，一种温情充盈在丁燕心中，她尝到了只有母亲才有的自豪与自足。
    没走多久，车坏在了路上，在等待修车的过程中，天越来越冷，学生的母亲怕她冻着，执意要把自己的衣服脱下让她穿。她没有穿，她的身体很冷，但她的心很暖，她突然感到自己找到了多年来一直想找的一些东西。
    那些东西让她不再关注那些毫无意义的追问和索取，那些东西激励她在人生之路和创作之路上走向更深更远。
    她从百名“内高班”学生中挑出17个典型，详述了每个学生不同的经历，再现了他们的家庭情况，父母的牵挂，他们在内地求学时的欣喜和困难，及他们把欣喜化作永久动力，克服种种困难，最终成为优秀学生的曲折历程。
    丁燕试图通过这点滴之水，映射出内高班学生所走的非凡道路。同时，也试着自己的飞翔高度。
    事实证明，她的试飞是成功的。
    评论家刘宾先生说，这本书以“内高班”学生这个特殊类群作为表现对象，其题材本身就是对当代文学的补充和丰富。刘宾对丁燕在纪实文学上大胆创新的写法给予了肯定，称她所进行的“适度的想象”突破了传统报告文学的窠臼，为纪实文学插上了飞翔的翅膀。
    评论家祁大慧说，《阳光洒满上学路》仅就内容来说，也是过去不曾有也不可能有的一部好书，它记录了一段重要历史，它也将被历史记忆。他说，盛唐时国力强大，一些边疆少数民族到长安学习，但那都是些王公贵族，让平民子女到内地学习，正说明了我国的大国气度。
    十年“内高班”的历程，浓缩了十年新疆、中国、世界之变革。丁燕描摹下这17个生命个体的人生瞬间。当这些短暂的历史瞬间组合成动态的全景时，“内高班”学生的一部心灵史就展现了出来。
    看这部书，你会领略到丁燕多元的叙述风采。传统的白描式叙述语言，生动活泼的访谈，类同于电影中的闪回及书信、日记、作文、独白、网上聊天记录等，都会让你惊叹。丁燕说，她将近年来在创作小说中领悟到的经验融会到了纪实文学的写作中，让其呈现出一种迥异的姿态。
    纪实文学这些年遭到读者冷落，一是因其一度沦为企业家的讴歌文章，另外，一些作家一旦进入到纪实文学的写作中，就会自动降低要求，只做一些简单的记录，写法老套、观念陈旧，而且缺乏必要的思考和基本的文学描写，让读者厌烦。
    丁燕很清楚这些，接下这部书后，她对自己提出了两点要求：尽可能广泛和深入地采访；尽可能真切和感人地写作。
    由己及人是丁燕真实写作的一个法宝，她以母亲的胸怀观察体味，她没有将人的感受抹杀，而是还原出最真实、最真切的伤痛和希望。她看似在写这些孩子及他们的父母，实际上是在写她自己，写自己对人的认识，对自然和谐的期望。
    丁燕曾以百首 “葡萄组诗”被誉为“葡萄诗人”，2002年尝试写小说后，已出版长篇小说一部，两部中篇小说被《小说月报》、《北京文学》等刊物转载。
    应该说，她的努力是取得了一些成绩的，但她却不满足于这些成绩，她说：“我不愿意躺在诗歌的账本上收利息，我喜欢有高度的写作。”
    在丁燕看来，诗歌是两脚离地的飞翔，小说是布局的技巧。而让一个飞惯了的人下地，脚一时是无法适应的。但她强迫自己下地，走在大地上，不断地突破，寻找最佳的表达方式，以期写出最好的文字来。
    几年前，当她推出“中国第一部怀孕日记”时，很多人都替她捏了一把汗，以为她会就此走上一条“小女人抒情散文”的道路；但她没有，旺盛的创作势头将她带向另一条路。
    丁燕说她不会因为体裁而限制自己的写作，也不会刻意塑造一个
“诗人”、“小说家”、“散文家”的称号，她说，她更注重“作家”这个称号。在她看来，作家是一种杂食动物，怎么写都不会太差。她认为阻碍一个写作者走向成功的绝非体裁，而是内功。
    有人说，丁燕行走的脚步是不是太快了一点？其实，她只不过是对自己有所要求的人，她不能容忍自己平庸和怠惰。她父母目不识丁，活了一辈子却无法对这个社会进行表达，她感谢父母让她上学，还支持她走上写作之路，她的写作不单是为了自己，更多的是为了父母及像父母那样无法发声的人。
    但丁燕的勤奋写作并不影响她作为为人妻为人母的日常生活。儿子丁丁是她的最爱，无论有多少东西要写，她都要留出陪儿子玩耍的时间。
    2009年春节，她让丈夫带着儿子回哈密与父母过年，自己留在家里修改新书。丈夫理解她，带着儿子走了。她没日没夜地趴在电脑前，修改，润色，抬不起头来。大年初三，一个朋友打电话问她在做什么，她说在吃方便面，朋友心疼地责备她，约她出来一起吃饭。
    其实，她完全没必要这么拼命，但她就是这样的人，无论写什么做什么都力求做到更好。
    也许，丁燕是想通过写作向自己证明些什么，是证明自己没有白白浪费时间，还是自己的女儿身并不比任何一个男儿弱；也许，她是想向别人证明，我是靠自己的实力在写作、在做人；也许，更多的也许在丁燕自己的心中，外人不必去打扰。
    日渐成熟的丁燕，庆幸有那么多关注她写作的老师、朋友及读者，为了他们，也为了自己，她正走在洒满阳光的写作路上，把更多的精彩呈现。

    亚心网地址：http://www.tianshannet.com.cn/news/content/2009-06/17/content_4299189.htm

《阳光洒满上学路：内地新疆高中班纪事》由新疆人民出版社2009年出版
定价：40元

3

　　如果没有鼓励，伊木然不可能考入内高班。那个时候，他已经为自己打算好了，在英吉莎县苏盖提乡开一个打字复印店。因为他已经学会了打字、制图、制作光碟。可是，在老师和父母的鼓励下，他终于幸运地考入北京潞河中学。之后，他有了一个新的理想，那就是当一个诗人，用诗歌去启发心灵。

    【伊木然简介】
　　伊木然的家在英吉莎县苏盖提乡，父亲阿不都·热合曼靠一个小小的家电维修店来养活全家，母亲是家属，家里没有房子，暂时借住在一间平房中。2007年，伊木然中考得了505分，成绩虽然一般，但他的单科成绩都过了分数线，其中汉语只高出分数线1分，幸运地考入北京潞河中学内高班。妹妹热孜碗姑丽从苏盖提乡中学双语班毕业后，2008年考入乌鲁木齐15中内初班，弟弟阿尔曼上小学一年级双语班。

                                        成长故事    谁不望子成龙
　　
　　●幸运敲了我家门
　　男孩伊木然从英吉沙县出发，坐班车到喀什、乌鲁木齐，再坐火车辗转到北京上学。在火车上的第一个夜晚，他就失眠了。那不间断的轰隆声对他是陌生的，车窗外陷入沉睡的大地和天空对他是陌生的，还有那鼻孔里散发着均匀呼吸的同学们，对他亦是陌生的。最陌生的，莫过于他将要面对的生活。
　　英吉沙因刀著名。在这个隶属于喀什地区的县城内，为了保证信誉，手工匠人打制出的小刀上，都有自己独特的标记。这个县所辖的苏盖提乡非常普通，伊木然就是从这个乡考入内高班的。
　　男孩伊木然不知道，他所走的这条求学之路，正和一条伟大的道路暗暗相合，那就是丝绸之路。
　　男孩伊木然穿着北京潞河中学的校服，站在天安门前微笑的照片很快就寄回了家乡。一辈子没到过乌鲁木齐的父亲拿着照片，一会儿哭，一会儿笑。
　　整个苏盖提乡的人都传看了这张照片。他们被伊木然的微笑弄得心潮澎湃，满面红光。出去赶巴扎时，大家的话题不自觉地就转到这张照片上，全乡人都宣称自己和伊木然认识。
　　伊木然的父亲叫阿不都·热合曼，还不到40岁，可大儿子伊木然已16岁了。虽然伊木然还有个弟弟和妹妹，但妈妈最喜欢他。
　　父亲虽然也很爱他，但对他的管教非常严厉。一次，伊木然没有完成作业，被父亲发现后，遭到了一顿训斥。伊木然产生了逆反心理，和父亲顶撞起来，令父亲大为恼火。一甩手，儿子的脸上就挨了一记耳光。流着泪的小男孩跑出家门后，不知该到哪里去。想起父亲有个汉族朋友刘叔叔在石材厂工作，就跑到刘叔叔家里去了。
　　刘叔叔问清原因后，使劲劝他，说你父亲这样做是望子成龙，你要多站在父亲的角度考虑问题。伊木然不吭声。刘叔叔叹了口气，让他躺在床上休息一会。当父亲来到刘叔叔家找到伊木然时，天色已黑了下来。原来，父亲已经在周围找了好几个小时，最后才找到这里。本来还想闹点脾气的伊木然看到父亲疲惫的身影时，一句话没说，就跟着父亲往家走。
　　一路上，两个男人没说一句话。一进家，母亲就抱着儿子哭了起来。虽然才离开家半天，可伊木然仿佛已经长大，也抱着母亲愧疚地哭了起来。这一哭，他心里痛快了，吃完晚饭后，趴在桌子上开始写作业。这一刻，小屋内肃穆神圣。
　　直到父亲给儿子讲述了爷爷的故事后，儿子才完全懂得了父亲的心思。爷爷叫卡热，一生结过6次婚，有很多孩子，但都不管他们。父亲16岁那年，爷爷离开了他们，家里的4个弟妹因无人养活，都送给了别人。父亲只能辍学，到处打工挣钱，勉强糊口。其实，父亲的学习成绩一直很不错，但在那时，上学是件很奢侈的事情。
　　父亲对伊木然所寄予的希望，是厚重的。有时候，这种厚重压得伊木然都有些喘不上气来。那一次关于作业的争执，其实就是一次小小的反抗。
　　现实是最好的老师，父亲让儿子睁开眼睛看看这并不富裕的家庭，看看父母操劳的手掌，再看看落满灰尘的房子，并将这一切缘由都归结在那个16岁辍学的场景时，伊木然的心阵阵发痛。他为自己的偷懒懊悔，暗暗下定决心，绝不能让父母失望。
　　伊木然的学习不是拔尖的，主要是他的汉语很少有及格的时候。但中考后，他的汉语考了66分，只比分数线多了一分！父亲抱着他转了几圈，母亲搂着他在额头上亲了几下，全家人高兴得几乎疯了。

内高生活    爸爸，这里的飞机走来走去
　　
　　●潞河的奇迹
　　有谁能想到，将中国三大奇迹长城、运河、坎儿井有机结合在一起的居然是潞河中学！它就坐落在长城脚下，大运河旁，自从2000年500个新疆学生走进潞园时，又携带来一股清新的坎儿井的气息。
　　男孩伊木然这个古老校园后，面对这一厚重的文化载体，产生了强烈的震撼。在潞河校园既有北京学生、新疆学生，还有外国学生。潞河校园里的建筑都不高，一律都是灰色调的，墙壁上，看不到一个过于现实的字眼。
　　潞河中学有两个大操场，一个现代化的游泳馆，这让热爱体育的伊木然欣喜万分。经过老师介绍，伊木然了解到，原来潞河中学在中国近代教育史、中国革命史、中国体育史上，都留下了光辉的一页。潞河中学是中国近代体育的先行者，是中国奥林匹克运动的摇篮。那个时候，中国传统的体育运动不过是跳神之类的，中国历史上第一场棒球赛就是在潞河打响的。篮球、足球、排球运动，也是从这个校园辐射到社会上去的。
　　十九世纪的中国教育基本上以私塾为主，但潞河已开设了化学、物理、英语等课程。1890年，潞河学生的毕业典礼上，有个学生的演讲题目就是《知识就是力量》。当别人还骑马送牌子来传递信息时，潞河校园已架起了天线，建成了土暖气。
　　在潞河校史楼的一面墙壁上，有一个人的照片新疆人都很熟悉，他就是西部歌王王洛宾。王洛宾自1949年进疆直至去世，一直定居在新疆，而他却是地道的北京人，少年时期曾在潞河中学求学。
　　王洛宾上潞河中学的原因很简单，就是因为这个学校的体育教得很好。王洛宾从小身体瘦弱，母亲为了让他能锻炼身体而选择了潞河。参加了潞河中学的足球队后，王洛宾果然增强了体质。当王洛宾漫游西北，收集整理民歌，最终扬名海内外时，身体棒也是他一生的本钱。

    ●外号“龙马”
　　铃声一响，学生们流水般从灰白相间的楼房内流出来，涌向食堂，涌向宿舍楼。学生都穿着校服，款式为运动装，不同年级穿不同颜色的。男孩们理着平头，女孩们扎着马尾。
　　男孩伊木然在这群学生中很突出，他个头不高，穿着预科班的校服，嘴角挂着微笑，和其他同学并无二般，但他依旧鹤立鸡群的原因只有一个，他的那张脸实在太黑了，简直是黝黑无比，但不是非洲黑人那种墨黑，而是在黄底色上又涂了一层发光的黑漆。伊木然的五官格外标致，浓眉丛生，眼珠深幽，睫毛翻飞，鼻子坚挺，牙齿雪白。这张被沙漠的风沙吹打过的脸庞，和生长在中原的人们完全不同。
　　伊木然在食堂门口堵住我。难道是因为我对他进行了长时间的注目？他问我，老师，您从哪里来？听说我从新疆来时，他告诉我，我的家乡在英吉沙。我说，我去过你们家那里，那里有一种薄薄的大馕，比洗脸盆还大，很好吃。手工小刀很好用，切瓜切肉都行。
　　他笑了，牙齿像牙膏广告片里播放的那么雪白。他笃定地靠近我说，老师，我要和你谈话。他说话的声调很怪，像是很大了才开始使用舌头，总不能准确地找到发音的位置。但当我得知他几个月前几乎不会说一句汉语时，简直想用“伟大”这样的词来表扬他。
　　傍晚，伊木然如约来到办公室。我说，谈吧。他摇摇头，这里谈不好，咱们到湖边去吧。潞河中学的校园有个协和湖，湖边垂柳下，几只鸭子无声地浮水。我们走到了这里时，伊木然说，您知道吗，我的外号叫龙马。
　　我曾在伽师县采访过一位刀郎木卡姆艺人，他被人们称为“大寨”，原来他是农业学大寨的时候出生的，人们索性就叫他“大寨”，而忘了他的本名。
　　上初中时，他很想有个外号，就请老师阿勒屯·古丽帮忙。老师问他喜欢什么，他说喜欢马，老师就说，那你叫“天马”好了。但是，他的朋友中已经有人叫这个外号了，他不能夺人所爱。最后，他给自己起名叫“龙马”。龙有巨大的力量，模样很威武。把龙和马结合在一起，既可以在海里游泳，又可以在天上飞，还可以在地上跑！
　　
　　●为何再次失眠
　　可是很快，伊木然的兴奋劲就烟消云散了。北京，和他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样。当然，北京还是北京，只不过，在北京，伊木然所遇到的事情却不是他所能想象出来的。总之一句话：极度不适应。
　　从那个时候开始，伊木然学会了发呆，脑子里经常是一片空白，一阵虚无。每当这个时候，他就在操场上转悠，想把自己和影子都藏在墙里面。蜷缩着蹲下来，看远处教学楼和宿舍楼里散发出的灯光，像是一副巨大的画面，和这里没有关系。伊木然可以安静地进入回忆，回到苏盖提乡，回到家里的土炕之上，而北京，不过是一个梦而已。
　　学校的围墙外常常飞驰着一列地铁，发出轰隆声。男孩根本不知道是地铁不是火车，他固执地认为这个东西一定就是火车，那辆把他从新疆拉到北京的火车。那么，它也可以把自己拉回去！伊木然顺着围墙转悠，希望能找个豁口，纵身一跃，就跳了出去，到了火车上，回到新疆了……
　　学校离飞机场特别近，每天一抬头，伊木然就能看到飞机飞来飞去。在苏盖提乡，别说飞机，就连四个轮子的小汽车都很少见。他打电话时说，爸爸，这里的飞机走来走去……其实，他并不想说飞机的事，而是想着怎么告诉父亲，他想回家去。但是看到头顶的飞机，想到父亲怎么都不能想象飞机会这么频繁地穿梭在天空时，他又有些自得。在这个小小的自得之后，巨大的痛苦又笼罩住了他。
　　终于，在和母亲通话时，男孩崩溃了，带着哭腔说，我想回家！年轻的母亲正饱尝思念的痛苦，听儿子这么一说，马上就哭着叫喊，那你就回来吧！这母子的激情对话很快被父亲打断，父亲夺过电话，冲着话筒大吼，你是男子汉，遇到点困难不算啥，要挺住！
　　当伊木然再次抬头看操场上的飞机时，他知道，他的生活已经发生了改变。他必须一个人面对、解决属于自己的问题。回到宿舍，摊开信纸，他想给父母写封信，告诉他们，在北京到底发生了哪些事情，还是先从学习说起吧。
　　以前在家乡，除了期中和期末考试外，学校基本不会再考试。如果老师要小测验，通常都是开卷的。到了潞河中学，上课才两周，老师就通知大家要考试。在伊木然看来，这个考试就像以前的那种开卷小测验一样，他就在考试时把书拿出来看了一下。老师看到后，当即把书给没收了。
　　伊木然没有听懂老师对他说的话，也不明白老师是什么意思，只是书被老师拿走了，就起身把书从老师的手里拿了回来。这一举动，在老师看来，简直目瞪口呆！老师在恼火之余，当场宣布伊木然的这门功课成绩为零！
　　一头雾水的伊木然被赶出了教室，怏怏地回到宿舍。同学们陆续回来后，窃窃私语。大家看他着实发蒙，就七嘴八舌地说了起来，考试怎么能看书呢？你这样大鸣大放地看书，一定会被批评的！
　　伊木然的脑袋几乎要爆炸了。在他看来，只不过是按照过去的习惯来做的事情，在这里，变成了大逆不道的事情！
　　伊木然在宿舍里呆不下去，跑出去，蹲在墙角抽泣了半天，终于想到了一个办法。他找出新疆办主任孟洪峰的电话来，拨通后，开始抽泣。他嘟囔着说汉语，说着说着，就变成了维吾尔语，至于孟主任在电话那头说了什么，他根本没听清，只听见了最后三个字“没关系”。
　　那一晚，在宿舍，伊木然再次失眠了。
　　
　　●孟洪峰的“三字经”
　　新疆学生每年暑假回一次家，寒假不回，孟洪峰主任也就同时没有了寒假。就连大年三十晚上，他都在学校值班。孟主任说，想干好这个工作，要打心眼里喜欢才行，要拿出真爱才行。
　　孟主任管理学生的三字经是——爱、严、细。爱是一种态度。婴儿虽不会言语，亦能感知他人真心，更何况这些半大孩子，正处在最敏感的成长时期。若非真心付出，亦不会得到真心回报。严和细乃是一种方法。不严，无以成方圆；不细，无法感知每一个学生鲜活生命的特点，无法因材施教。
　　在潞河中学就读的2000多个学生中，新疆学生有500人，每个人都有孟主任的手机号，都会在“最危险”的时候拨打这个电话。这时，也许是午饭时，也许是半夜后，孟主任仿佛昼夜值班的110，全方位地覆盖着学生，让他们随时能接受到安全的抚慰。
　　长此以往，连孟主任自己都习惯了这种生活，如果哪一天在校外呆久了，他的心就会不踏实。本来师生之间会像父子之间一样，容易对抗，但孟洪峰因为爱着他们，反而说出了这样的话——我敢骂这500个学生中的任何一个，如果他干了错事！
　　学生对这种爱的回报是单纯的。打听到他的生日，发短信过来，一句句开水般滚烫的话语，硬是让这个铁骨铮铮的汉子留下了热泪。
　　对像伊木然这样的预科新生，孟主任总结出来的经验是，纪律和制度是必要的，但有时，宽容更有力量。他专门召集了不少上届学生来预科班现身说法，讲他们自己如何克服每一个“不适应”，最终度过难关的故事。这些哥哥姐姐的生动范例，真实可靠地摆在眼前，说的就是伊木然最需要解决的问题，令男孩很快就拨开云雾见天日，调整步伐，融入到新环境中来。
　　伊木然却没想到，自己很快又会给孟主任打电话。这一次的事情也算是急事——他突然发现饭卡里没钱了！伊木然是第一次离家，以前从来没有计算着花过钱，拿到饭卡后，不懂得怎么安排，吃着吃着，突然发现没钱了。厚着脸皮，伊木然再次给孟主任打电话，借钱！卡里有钱了，伊木然马上就还给孟主任，说是为了“好借好还，再借不难”！
　　据孟主任介绍，内高班学生每月的伙食标准从300至600元不等，广东、深圳、北京、上海等地较高，大连、青岛和天津等地稍低，一般学校都保持在400元以上。大多数学生吃饭是打卡，有少数学校是给学生发饭票，还有个别学校是学生直接到餐厅就餐，自己吃多少取多少，类似于自助餐。

　　●我的桥窄窄的
　　别人说“语言就是一座桥”时，也许只是嘴唇动了动，可对伊木然来说，这是句滴着血泪的肺腑之言。
　　来北京之前，汉语是他的第二门语言，虽然说不出完整的一句话，但斗大的汉字他还是认识了一箩筐。生吞活剥的学习，让他在中考时过了关。但是现在，面对这些陌生的“ABCD”，他像遭到阳光暴晒的秧苗，蔫了。他并不是恐惧学习一门新课程，但是，这个课程是用他并不熟悉的汉语来讲，令他浑身像被针扎着一样难受。
　　同学们如鱼得水，很快就掌握了学英语的技巧，而伊木然却感叹地说，别人的桥宽宽的，可我的桥却窄窄的。
　　因为汉语不好，就连以前学得比较好的数学、物理等科目，也反应迟钝起来。在课堂上，他心里知道怎么做，但嘴上说不出来，总感觉自己的思维和行动之间不配套。几次考试之后，伊木然的成绩和自己预测的有很大差距，令他痛苦不堪。
　　晚饭后，男孩走在校园的墙角处，听墙外城铁轰隆隆的声音传来，此时此刻，在苏盖提乡培养起来的全部自信，仿佛都要被这车轮碾碎。
　　班主任找到了他，和他一起坐在操场的台阶上谈心。伊木然坚决地认为自己是“好学生”，班主任也肯定了这个论断。一句话：汉语是他目前最大的难关。如果想要提高学习成绩，必须要过汉语关。至于怎么过，班主任也不能提供更具体的方法，一切都只能靠伊木然自己解决。最后，伊木然还是用老办法解决，捧着本书大声读。
　　终于读累了，放下书，看到操场上一个女老师正在快走，一圈又一圈，走了十几圈都不停，令男孩哑然失笑。他也不知哪里来的勇气，一鼓作气地从台阶上跳下来，走到了老师面前，厚着脸皮凑上前说，老师你好。！
　　退休数学老师鲍梅琳被吓了一跳。这孩子，黑乎乎地冒了出来，滚烫烫地凑了过来，还喘着大气。说了你好，就算认识了。既然认识了，就聊天吧。鲍老师问他，从1到10的维吾尔语怎么说。鲍老师是教数学的，总喜欢在数字上打转转。伊木然高兴地给鲍老师教了这十个数字后，还告诉老师他的名字和班级。
　　聊了一会儿，伊木然说，如果我打扰了您的锻炼，那我就走了。鲍老师笑着摇头说，没有！没有！原来，鲍老师早在2000年就给首届内高班学生上过课，对新疆学生很有感情。
　　第二天，相同的时间，相同的地点，伊木然等待着鲍老师，鲍老师也等待着他。两个人一见面，鲍老师首先汇报昨天的学习成果，当即把1到10的数字用维吾尔语念了一遍，听得伊木然张大嘴巴，瞪大眼睛，倒吸凉气。伊木然拉着鲍老师的手连连摇晃说，老师，你简直太聪明了！你知不知道？！鲍老师哭笑不得。活了这么大年岁，只有她夸学生聪明，今天这是头一回，学生夸她。
　　鲍老师问伊木然，怎么一个人在这里？为什么不和小伙伴在一起玩？伊木然结结巴巴地说起家乡的事，学习的事，同学之间发生的事……事实上，这些事并非伊木然一个人讲述，他不过是勾画出了一句话的轮廓，最终，被鲍老师斧正成一句正确的、完整的、有血有肉的话。
　　伊木然点燃着鲍老师，鲍老师引导着伊木然，他们两个最终确定下一个准确的词语，并为词语安排好声调……一句又一句地说下去后，伊木然觉得自己像一个掉进大海的人，被一双手突然提了起来，呼吸到了氧气……往复多次，他的舌头似乎灵活了许多。
　　
　　●我还会写诗
　　初中时，伊木然写完诗后，常读给阿勒屯·古丽老师听，让她帮忙修改，老师每次修改后都鼓励他要多多写，争取以后出本诗集。伊木然翻开拿在手中的《中学文言文全解》北京课改版教材，在其中一篇课文的空隙处，写着一排排维吾尔语诗句。
　　这些语言到底是什么意思呢？他一句一句说给我听，我一句一句翻译出来，再让他确认是不是这个意思，又把那些颠倒了的主、谓、宾重新调整了一番，终于帮他翻译出了一首《童年》——
　　穿带洞的衣服而不知害羞的年代过去了
　　吃饱饭就开心得去玩耍的年代过去了
　　依偎在母亲怀里要奶吃的年代过去了
　　折根树枝当马骑的年代过去了
　　
　　小伙伴围成圈捉迷藏的年代过去了
　　拽着哥哥的袖子也想去上学的年代过去了
　　藏一只青蛙在帽子里的年代过去了
　　用爸爸给的钱买小球玩耍的年代过去了
　　终于
　　连那个戴着红领巾走在校园里的年代也过去了
　　
　　再见，再见，我那一去不复返的童年
　　在翻译的过程中，伊木然告诉我，维吾尔诗歌的第二行最后一个词和第四行最后一个词发相同的音，就像汉语古诗中押韵一样，但不像古诗那么严格。而这首诗歌，压的就是“没有”这个词。伊木然用维吾尔语写作的时候，其语序是：XXXX没有，XXXX没有……对仗非常工整，但我在翻译时不能完全按照他的语序，如果直译，句子就太平了，而如果用“XXX过去了”这样的语序，似乎更符合汉语表达的规范。
　　伊木然告诉我，他已经写了近二十首诗，内容不仅涉及童年、家乡，还有写爱情的。眼前这个才16岁的男孩，就已经开始写“爱情诗”了？伊木然灿然一笑说，主要是写给男同学们，让他们拿着献给女生。当女生夸这些诗写得好时，他们就使劲地追问伊木然，到底怎么才能写出这样的诗，教教我吧。伊木然严肃地说，诗歌是教不了的。
　　刚到北京时，伊木然特别感伤。看到校园里的鸭子都是一对一对的，觉得自己形影单调。到现在，他还从来不知道爱情是什么滋味，不过，这个词的出现频率却很高，不管是看电影，还是和别人聊天，都会谈到爱情，也会谈到恋爱时的一些细节，他不自觉地将这些细节记录在脑子中。
　　在家乡，伊木然有一个很要好的同桌，到了北京后，不知道为什么，他非常想念她，就以她为蓝本，写作了一首所谓的“爱情诗”《你也曾这样经历过吗》。写完后，他自己又觉得不是很满意。他说，如果真的恋爱了，一定会写得更好。
　　你也知道离别的忧伤吗
　　你也为爱情写过赞美诗吗
　　你也曾拥有过心上人吗
　　你也会为她彻夜难眠吗
　　
　　你也曾在村口苦苦等待过她吗
　　为了约会，朝她家房顶扔过石头吗？
　　不怕被狗咬，徘徊在她家果园后吗？

　　你也曾像我这样痴情吗？
　　你也曾像我这样只爱一个女人吗？
　　造化弄人，让相爱的人分离
　　你也像我这样行尸走肉地生活过吗？
　　
    ●我喜欢的诗人
　　伊木然说，诗人要知识渊博，要有一种本领，把很多复杂的事情用简单的几句话就表达出来。为了以后当个好诗人，我现在要好好学习。伊木然最喜欢的诗人叫阿不都热依木，外号“锋利”。他说，别人的诗都软绵绵的，可“锋利”的诗歌可以一下子抵达心脏。伊木然在一个本子上抄了很多他的诗，经常一个人朗读。
　　但伊木然对汉语古诗却不能理解。当学到“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这一课时，他特别疑惑，这样的诗真的好吗？大家恶作剧，开始模仿着写汉语诗歌：“每天起床早，还要做早操，不听老师话，就要写检讨”。或者：“晚上看天空，怎么有太阳；如果肚子饿，就去吃包子。”
　　毕竟，伊木然才学了几年汉语，对汉字博大精妙的美，需要长时间体悟才能洞悉。好在，伊木然是诗人，很快就找到了共鸣。学习《游子吟》中“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时，伊木然的眼泪哗啦啦流了下来。从家乡出发前，妈妈为他做了个小袋子,里面装着他最喜欢吃的东西。想到这里，伊木然止不住大哭起来。
　　所以，在伊木然看来，“慈母手中线”比“床前明月光”写得好多了。

　　
    采访亲历    伊木然的苏盖提乡

　　●苏盖提乡中学的午饭
　　从英吉莎县到苏盖提乡的路上，一路戈壁荒滩，路过一个大水库，结着冰。远远地，出现了一个十字路口，预感到那是乡政府。
　　乡里的马路坑坑洼洼，中间的马路牙子上，坐着一长溜男人，黑衣黑帽，不说话，只晒太阳。马路上停着一辆小汽车，几辆自行车和几辆三轮摩托车。十字路口是这里最中心的地段，路口一侧，出现了一堆人，一问，是需要贷款买农资的农民正挤在信用社门前。现在是早春，正是农民最难熬的时候。等到秋收后，就可以还贷。
　　乡中学门前立着一个大牌子，写着“教育要面向现代化、面向世界、面向未来”。进了学校后，一幢白色的三层楼是教学楼，据校长吐逊江介绍，这幢楼投入使用的时间不长。校园非常规整，操场旁突然出现了一个大土坑，原来，以前这是个涝坝，乡里人喝水都要到这里提。现在干枯了，但坑还在。
　　学校的大部分学生都放假了，只有双语班的学生还在补课。操场边的长椅上，坐着几个男生，稚嫩的小脸，像过去的伊木然。听到铃声后，学生们涌向教室，原来，要开饭了。教室是水泥地，黑板的上面贴着马克思和毛泽东的照片，正中间是国旗。教室里生着炉子，但温度很低，所有的学生都穿着棉衣戴着帽子。后墙上拉着两根铁丝，上面挂着几张报纸。
　　米饭装在一个长方形大铁盆中，白菜装在一个圆盆中，放在讲台上，正由一个学生掌勺，给大家分配。斑驳脱漆的课桌上，堆放着书本，也放着碗。有的学生，顾不上吃饭，忙着在一个田字本上写作文。汉字写得很小，但很工整。正午的阳光下，女孩的围巾、耳环、笔尖和饭碗上的白菜，散发着不同的光芒，组合成一幅温暖的画面。

    ●儿子，我打错你了
　　当伊木然的班主任阿不都·卡迪尔骑着摩托车找到伊木然的父亲时，根本没想到事情会发生戏剧性的改变。他在网上通过核对准考证，确认了伊木然的考试成绩为505分，就告诉了父亲。父亲一听，很生气，觉得儿子肯定考不上内高班。看到父亲脸色阴沉，老师马上劝解说，现在还说不上，要等到最后公布了名单才知道。
　　父亲根本听不进去老师的话，气冲冲往家走，手里还抄着个木棍。在家里没看到儿子，他就满街上找，终于在一个打字复印店里看到儿子，拽着耳朵就揪着回家，还没进家门，就开始痛打。这顿打着实厉害，伊木然在家躺了三天都没起床，妈妈看着心疼，用鸡蛋给他敷，可那些伤还是红黑红黑的。
　　14年前，父亲带着一家人从外乡来到苏盖提，没有地种，就开了一个家用电器维修部来维持生计。没有地方住，暂时借住在别人的空房中。家中三个孩子上学的费用，是父母最大的开支。夏天，父亲一个月能收入300元左右，冬天是家电维修的淡季，一个月勉强能收入150元左右。现在家电都降价了，很多人不愿意花钱维修，生意越来越难做。
　　父亲非常希望伊木然能考上内高班，可儿子很调皮，成绩一直不是最拔尖的，有时候，还跑出去打游戏，这一切，都让父亲恨铁不成钢。最终，在听到成绩后，父亲的怒火爆发了。
　　说起伊木然，班主任阿不都·卡迪尔直摇头，伊木然考上内高班，实在是很惊险！在老师眼中，伊木然是个很幽默的学生，但也很调皮，对什么都感兴趣，尤其是迷恋电脑。他有事没事就转悠在打字复印店中，自学了图片制作，想着如果考不上高中，就开个打字店，给别人拍结婚照，制成光碟挣钱。
　　对伊木然的这个理想，老师一听就摇头说，你看看，苏盖提乡就这么小，已经有几个打字复印店了，还用得着你来开？现在正是学习最紧张的时候，你一定要收心学习！
　　父亲看到儿子马上就要中考了，可还是游游荡荡，很着急，一下之气对他说，你如果考不上内高班的话，我就和你妈妈离婚，我到别处去打工，你回家养你妈妈、妹妹和弟弟吧。伊木然一听，吓坏了，老老实实学了几天。
　　可没过多久，老师在打游戏的地方找到了他，这次，连老师都气得发抖，在他脑袋上猛揍了几下说，你怎么这么不长进？他说，老师，你千万不要告诉我爸爸，这是最后一次！
　　怎么办？离中考只有三个月的时间了！老师回家后，突然想到了一个主意，让2006年考入内高班的学生给伊木然打电话，告诉他，内地学校里都有电脑，你如果考上了，想什么时候玩都可以，还有老师教你怎么玩。
　　这一招很灵光，伊木然开始发奋学习了。最后，虽然505分的成绩不算高，但因为各科都过关了，伊木然被录取到北京潞河中学。在他的同学中，还有考了580分的人，却没有被录取，原因是单科成绩没过关。
　　内高班考试中，对于民考民、双语实验班的考生，汉语和数学科目实行单科限分，要求汉语单科成绩不低于78分，数学单科成绩不低于50分；对于汉族、回族、满族考生，英语和数学科目实行单科限分，要求英语单科成绩不低于50分，数学单科成绩不低于62分等。此外，要求考生各科成绩中任何一门学科的成绩都不得为0分。
　　得知伊木然考上内高班的消息时已是晚上十点，老师骑着摩托车在巴扎上找到了父亲，告诉他这个消息。父亲惊呆了，怎么都不敢相信！回到家，父亲道歉说，儿子，我打错你了。可是伊木然说，爸爸，我不会生气的。说完，两个人抱头痛哭了一场。
　　第二天，伊木然穿上运动服，在街上逛了一圈后，就去打篮球了。上学时，伊木然的行李很简单，只有200元钱和2套换洗的衣服，一些简单的日常用品。
　　伊木然的妹妹热孜碗姑丽从苏盖提乡中学双语班毕业后，2008年考入乌鲁木齐15中内初班，走的时候，乡政府赠送了一个包和一双鞋，父亲给女儿的卡上打了150元零用钱，可一个学期过去后，卡上的钱没有花一分。
　　弟弟阿尔曼才7岁，已经是小学一年级双语班的学生了。随着父亲的手指，他能准确地说出“眼睛”、“鼻子”、“帽子”等汉语。在上小学之前，阿尔曼已经在双语幼儿园上了一年学前班，所以汉语发音很标准。
　　在内高班的招生计划中，少数民族学生占90％，汉族学生占10％，各少数民族的招生人数根据各少数民族的人口比例确定。农牧民子女录取比例逐年提高，2006年为60．2％，2007年为63.64%，2008年达到68%。
　　父亲说，在乡里，我是个名人，人人都尊敬我，就因为我的孩子们争气！可是，如果没有国家的好政策，像我们这样连房子都没有的家庭，怎么能让儿子到北京读内高班、让女儿到乌鲁木齐读内初班呢！这些做梦都不敢想的事情，真的发生在我们家！

　　阿拉法特是个在自由环境下长大的孩子，他酷爱自由，向往自由。当他在远离草原接近大海的异地求学时，更加理解了自由的涵义。

　　【阿拉法特简介】
　　阿拉法特出生在伊宁市，父亲克力木在伊犁州疾病预防控制中心门诊部工作，母亲艾比拜在伊犁州新华医院麻醉科工作，弟弟热纳特在伊宁市三中上初三。阿拉法特于2005年从伊宁市八中考入天津微山路中学内高班。从刚开始非常不适应学校严格的寄宿制管理，到后来和老师朝夕相处，变得关心老师、爱护老师、牵挂老师，视老师为母亲，阿拉法特所经历的心路历程，可谓一波三折。

                              内高生活    不一样的妈妈，不一样的儿子

　　●微山路的雨有什么特别
　　在天津微山路中学的校园中看到大雨噼里啪啦落下来后，新疆学生亢奋无比，尖叫着从教室里冲出去，跑到雨地中，张开怀抱，任浑身被大雨淋湿，在雨中咧着大嘴笑，或奔跑嬉闹。
　　老师们被学生震住了。这司空见惯的雨，怎么变得如此有魔力，让这些平日里规规矩矩的孩子变了个样。看着，看着，老师们反应了过来，跑进大雨中劝学生赶快回宿舍，怕淋病了感冒，可学生嘴里答应着，乘老师不备，又从后门跑到前门去淋雨。老师们分成两头，堵了前门堵后门，终于把这群小落汤鸡都弄进了宿舍，让他们赶快换衣服。
　　当学生们乖乖地出现在会议室时，老师们说，你们万一生病了，你们的妈妈离得那么远，该有多担心！孩子们说，看见雨，就像回到了家，在雨里叫两声，心里舒服多了。
　　
　　●三年相处“不后悔”
　　48岁的刘婉玲老师从20世纪80年代初就来到了微山路中学，她几乎是和这个学校一起成长的。微山路中学的体育课很有特色，而刘老师就是体育老师，但她的工作特别繁杂，不仅要上体育课，负责运动会的训练，还要管理食堂和宿舍，十分辛苦。掐指算算，刘老师已和新疆学生共处了3年。一句话可以总结这段不平常的生活，我不后悔。
　　事实上，刘老师的这个角色和学生之间很容易产生矛盾，因为她直接面对学生进行管理，管得严，管得多，给学生留下了非常厉害的印象。如果遇到那些不服管的学生，就和刘老师对着干上了。
　　阿拉法特从伊宁市考到微山路中学时，成绩不是特别拔尖，但因名字好记，人又长得出众，汉语说得流利，给老师们留下了深刻印象。没过几天，法特就在老师中出了名。
　　一次下课后，一位老师嘟嘟囔囔地说，这个法特，真是把人给气死了！原来，阿拉法特就是不按老师说的那种方法做题。别的老师马上呼应道，他真的很有个性。听到这些议论时，刘老师不以为然，觉得老师们有些言过其实。很快，刘老师就见识了阿拉法特的个性。
　　
　　●冤家要聚头
　　刘婉玲老师——
　　阿拉法特好像对宿舍生活特别不适应。他受不了早起床，受不了一起床就“开灯、开帘、开窗”，受不了把鞋子晾在鞋架底下，受不了每个盆子和洗漱用具都要放在固定的位置上。中午午休的时差总是倒不过来，别人瞌睡了他不睡，别人不睡的时候他要睡，和同学自然就产生了矛盾。
　　法特的个性特别强，不服管束，但我又是那种特别严格的老师，这样，在家里闲散惯了的法特和我就产生了矛盾。开始是一点儿小矛盾，后来就激化后，开始了长达半年的对抗期。
　　学校规定床上要铺床单，他听到我要来检查，故意把床单从床上扯下来，放进盆子里倒上水，说现在就要洗床单，专门气我。
　　后来，事情越发激化。我要进屋检查卫生，他不起床，说没穿好衣服。我生气了，想着我是一个和你妈妈一样大年纪的人，还能任由你躺在床上。我走上来就开始撩他的被子，他急了，开始和我吵了起来。吵来吵去一句话，就是嫌我管得多，管太严。我说，我对大家都是一样的。
　　这之后整整一个学期，他看见我就绕着走，即便迎面碰上，也坚决不说话。

    阿拉法特——
　　第一天到了学校，一走进宿舍，我就傻眼了。我根本不会叠被子铺床。在同学的帮助下，我才开始学习这些以前我认为是女生才干的活。我不仅学会了叠被子，收拾衣服，还知道把鞋子放整齐，我以为我已经做得足够好，但是没想到，学校对宿舍的管理那么细致繁杂，老师的检查那么严格苛刻。
　　床单是否铺平展了？被子是否叠整齐了？枕巾是否把枕头完全盖住了？床架子是否干净？洗脸盆是否放好？鞋子的头和尾是不是颠倒了？自己带的小箱子或吉他之类的东西，是否单放在了别处？我听着都烦，每次都是带着情绪做这些事情，所以每次都做不好，常常扣分，心情越发糟糕。
　　当所有的新鲜感过去后，我感觉浑身像被针扎一样，难受极了。上课不专心听讲，晚自习时发呆，一个人躲在宿舍里捂着被子哭。到了周末，面对脏袜子脏衣服，我就开始犯愁。这些衣服如果不洗，就会发臭，怎么办，洗吧。第一次自己洗衣服的滋味，真难受。洗完衣服后，我已经变成了哲学家，总结出宿舍和家的最大区别就是，宿舍里没有妈妈！
　　我们宿舍共有4个人，来自不同地方，性格各不相同，有的人特别懒惰，什么都不干。有的人特别古怪，动不动跟人吵架。还有的人特别自私，家里寄来的包裹，自己打开偷偷地吃。这种宿舍一点家的感觉都没有，就像是住旅馆。但是，经过了多日相处，大家相互了解了对方的脾气和性格，慢慢地才融合在一起，变成了一个大家庭。到后来，我感觉宿舍的人就像自己的亲兄弟一样，再也没有那种一个人吃东西的事情发生了。
　　我以前不知道妈妈在身边有多好，总是嫌她说话唠叨。每次刮风，妈妈就会说要多加点衣服，可我就会故意不穿，因为穿得太厚了打篮球不方便，妈妈会会拿着衣服到学校找我。现在在这里，有时候穿得很单薄，突然感觉冷时，才发现自己对妈妈实在太不好了。每当妈妈问我想吃什么饭时，我都会说不知道。看到妈妈端上来拉条子，我就会说，又是拉条子，我都吃腻了。
　　看到我自己倒奶茶吃馕，妈妈直摇头叹气。我特别喜欢吃带馅的包子和肉饼，但是这些饭做起来很费功夫，可妈妈还是每周都会做一次。现在到学校，说起最想吃的饭，除了拉条子还是拉条子。
　　也许是我在家太受宠了，到了学校后，就觉得万般不适应。这种不适应最后都集中在了刘老师的身上，因为她动不动就要搞卫生。
　　床单积怨是我和刘老师的第一次强烈冲突。有一次，刘老师来宿舍检查，我的床单还没有干，就直接把湿乎乎的床单铺在了床上，刘老师用手一摸，就让我收起来，又借了一条同学的床单铺上，让我颜面扫地。我就想着要报复一下她。等到下一次刘老师来检查时，我就把铺在床上的干净床单塞进洗衣盆，就是让她难受！
　　周末，好不容易逮着了睡懒觉的机会，怎么都不想起床，可刘老师一遍遍叫大家起床，我就赖在床上不起来，说自己什么都没穿。看到刘老师来掀自己的被子时，我厌烦的情绪到达了极点，我大叫着说：“别管我，让我先睡一觉，写检查都可以！”
　　
　　●中间人调解
　　阿拉法特觉得他和刘老师在观念上有很大差异，矛盾是不可调和的。在法特看来，一个女老师在男生还没有起床的时候进男生宿舍，是件很不习惯的事情，所以他把被子裹得紧紧的。可在刘老师看来，她是老师，管理学生是她的工作，她从来都没有把这些半大小子当成男人，觉得他们就像自己的儿子，进宿舍是很正常的事情。
　　刘老师把阿拉法特和自己闹别扭的事情讲给了王主任听。王主任找法特谈话，说刘老师是学校里最辛苦的老师，每天早上雷打不动5点就到了，下午回家也很晚，在学校负责的事情多而杂，你要体谅她。虽然她心直口快，管得严点，但绝对是为你们好。王主任让法特参加学校的田径队，和刘老师有更多的接触机会，法特想了想，就同意了。
　　田径场上的刘老师，一改检查宿舍时的婆婆妈妈，不仅干脆利落，且英气逼人，和平常一点都不一样。在训练过程中，刘老师有意识地疏远法特，让他自己练，只在必要的时候指点一下。慢慢地，法特心生佩服。虽然他嘴上不说什么，但态度上逐渐有了改变。在校运动会上，法特凭借着自己的能力拿了名次，为班级争了光，赢得了大家的一致称赞。
　　但他和刘老师之间的冰河，还没有完全消融。
　　一次，法特的衣服上滴了油，不知道怎么才能洗干净，在宿舍里想了想，就跑去找刘老师。刘老师不计前嫌，让他先用开水泡一会再洗。果然，洗掉了。

    ●送别在乌鲁木齐火车站
　　法特特别想喝奶茶，妈妈就给他寄来奶茶粉，用开水冲开后一喝，感觉味道很不地道。法特一激动，自己在宿舍里开始烹饪奶茶——把砖茶用滚烫的开水泡好后，加入奶子和盐，因为无法在锅上熬煮，所以总觉得味道欠一点，可宿舍的同学都赞不绝口。
　　这之后，法特每周做两次奶茶，邀请老师和同学们一起喝。大家一边喝奶茶，一边谈论着新疆，计划着要去新疆旅行。每当这个时候，法特都会特别感伤，觉得如果爸爸妈妈也在场，那该多开心。
　　法特的妈妈很能干，常给他寄饼干。饼干是妈妈在自家烤箱里烤制的，原料也是妈妈亲自选的，那种香甜的滋味，让法特咬一口，就像回到了家里的餐桌旁。
　　法特家的生活有些小资，加上他是家里的第一个男孩，所以母亲对他疼爱有加。家里的生活一般是这样的：母亲在厨房里忙碌，父亲在单位上加班，他出去找小朋友们玩耍。所以，事实上，法特在家里基本上没干过家务活，在他的脑海中，打扫卫生和洗衣服都是女人的事情。
　　2006年夏天，刘老师到乌鲁木齐火车站接学生，看到法特和妈妈站在一起，就热情地上前打招呼。妈妈让法特去吃饭，说要和刘老师单独说会话，可法特就是不愿意走。
　　妈妈颤声问老师，儿子在学校表现得如何？刘老师说，很好很好！接下来，刘老师为妈妈描绘了一个阳光、健康、勤学上进的男孩形象，连法特自己都奇怪，那是他吗？！但刘老师认真地肯定他的优点，没有提及一句有关床单的事。刘老师的讲述令妈妈开心得眼泪花花直转，妈妈紧紧抓住刘老师的手说，谢谢老师，我儿子会叠被子了，而且每天都洗脚。
　　上了火车后，法特主动帮助刘老师值勤，看到老师困了，劝她去睡觉，自己顶一会。在刘老师看来，法特简直像是变了一个人。可是在法特看来，这才是最真实的自己。夜深了，火车在轰鸣声中奔向东方。在这列横贯北中国的列车上，男孩阿拉法特久久难以入眠。明天，太阳升起时，他决心做一个最好的学生。
　　
　　●“儿子”和“妈妈”
　　日子流水般缓缓滑动过去，在刘老师和法特之间，慢慢迎来了一种不一样的情怀。
　　这一天，刘老师的嘴巴上火了，嘴角烂了一个大泡，法特得知后，马上跑来问她，怎么了，是不是有像我这样的学生惹您生气了？刘老师忙摆手说，这两天太忙，喝水少了。那你现在怎么不喝水？水太凉了，不想喝。法特转身跑回自己的宿舍，端了个自己的杯子，里面装满了热水，递给刘老师，看着她喝完。
　　有一次，一个人到学校来闹事，对着刘老师说了很多难听话，阿拉法特听说后大为恼火，冲进办公室就去扯那个人，说要把他拉出去。你跑到学校来骂人是不行的！我们的老师怎么能让你随便骂呢。阿拉法特举起拳头说，你再耍赖，我有拳头等着你。最后，那个人灰溜溜地走掉了。
　　天气冷了，法特在操场上跑步，看到刘老师时大喊一声，老师，你要带围巾啊。现在，阿拉法特像儿子一样，开始管起妈妈来了。
　　时间长了，大家都懂得了一个简单的道理，干净很重要。刘老师要求学生干净，并非她自己有什么洁癖。在宿舍里，干净不仅是一个人的事情，而是大家的事。这么多学生住在一起，一个人邋遢就影响了其他人；一个宿舍邋遢，就影响整个宿舍楼。
　　评判一个宿舍是不是优秀的重要标志就是有没有味道！大家都说，刘老师的鼻子是特殊材料制成的。她能一秒钟就闻到臭袜子的味道，马上让男生找出来，洗掉！到了女生宿舍，刘老师更是一脸严肃地要求，每天都要洗内裤，而且要互相监督！
　　经过大家的共同努力，法特的宿舍终于得到了“优秀宿舍”的称呼，所有的人尖叫起来，非常开心！现在，法特回家后铺床，感觉自己随便铺一下，就比妈妈铺得还好。
　　学校里有一项制度，让学生给老师打分。开始，学生们不理解刘老师，给她打的分很低；随着时间的推移，学生们越来越理解刘老师的严格，逐渐给她打高分。很多学生都会和法特一样说，我们学校里最辛苦的，就是刘婉玲老师。
　　第二学年结束时，阿拉法特和同学们去给刘老师告别，没想到，这个平日里刚强无比的老师热泪滚滚，扯着大家的手说，你们走了，我真舍不得。我已经习惯了和你们在一起生活。
　　刘老师平时都忙着值班不回家；有时候，女儿从大学回到家里，也只是给妈妈打个电话，妈妈还是在学校里忙着，见不到女儿。

    ●晚归后的泪水
　　刘婉玲老师——
　　那次学校组织学生们出去购物，大部分学生都按时回来了，我在清点人数的时候，发现阿拉法特是一个人出去的，到了时间还没有回来。我非常担心，害怕他在外面出什么事。
　　怎么办？我找了几个学生，让他们在学校附近转着看看，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情。如果这事现在传到校长那里，法特的责任就大了。但现在情况不明，还不能过早定论。我趴在校门口的栏杆上看啊看，内心起伏跌宕，回想起法特的所作所为，越发后悔曾经对他太过严厉，其实，他就是脾气执拗点儿，说起来，不过是个半大孩子啊。
　　这时，去周围查看的学生回来，报告说在学校附近发生了一起打架事件，现在还不能确切里面有没有阿拉法特。我听了后，心跳加速，想到平时他可是个爱冲动的孩子，如果真的是遇到什么不平的事情，挥拳冲上去该怎么办。
　　我让学生们都先回宿舍，自己一个人站在栏杆处等。远远地，来了一个身影，好像是阿拉法特。近了，再近了，一看，果然是他！我冲出去，一把就抱住了他，眼泪哗啦啦地冲了出来，你可回来了！老师都急死了！法特连忙拍着我的肩头说，老师，我没事的，我回来了！
　　
　　阿拉法特——
　　学校组织大家出去购物，因为害怕学生走失，大家都是排着队去商店的。商店里的人都盯着我们看，看得我很不愉快。我买东西的时候说汉语，有些快，售货员就问我，你说的是啥外国话，我听不懂。我说，我说的是中国话，我是中国人！售货员仔细听，才听懂了。这之后，我很不喜欢和同学们结伴出去购物，感觉人越多，越受人关注，而那种过于关注的滋味，并不好受。
　　这一次出去购物，因为没有戴表，不知道确切时间，但是觉得天快黑了，就一路小跑着回来。快到校门口时，看见一群人在打架，我赶忙绕着圈走开。跑到大门口时，突然看到刘老师在暮色的栏杆处向我招手，心里很温暖。
　　等我跑近刘老师身边时，没想到她一把把我抱住，失声痛哭起来。刘老师抽泣着打量我，看我的身上是不是有土，有血。这时，我才明白，原来老师以为我去打架了。我马上掏出纸巾给她擦眼泪说，我就是害怕你担心，所以才一路跑回来的。

    ●小品是这样诞生的
　　帕提哈是来自阿勒泰的一个哈萨克族女生，参加了微山路中学的学生话剧社后，一心想排练出一个反映师生关系的小品。2008年春节之前，在她的导演下，新疆学生编排了一个小品《我的老师》，不仅赢得了掌声，还获得了泪水。
　　事实上，在寄宿制学校里，老师和同学很容易产生摩擦。就拿帕提哈来说吧，也是经过调整，才慢慢适应学校生活的。老师规定，凉台上只能放2双鞋子，那我有5双鞋子怎么办？你自己处理那3双！十点半要熄灯，别给我说你的理由！要把衣服都收拾、折叠起来，绝对不能随便乱丢！大家对刘婉玲老师的接纳是逐步的、缓慢的，但最终，结果是欢欣的。
　　以刘婉玲老师为原型创作一个小品，是帕提哈提议的，大家听了后，都积极响应，每个人都补充了大量的细节，并最终选择出一个最优方案。
　　舞台上，表演正在进行，只见宿舍中，一个女生在过生日，学生们又叫又闹，老师走了进来说，大家说话的声音太大了；老师到了男生宿舍，发现他们在打牌，老师让他们马上收拾好，宿舍不许打牌。这些举动让学生们很不满，当他们回到教室，正在抱怨老师时，突然发现了一个纸条，原来是老师在祝福一个学生“生日快乐”。这张纸条让每一个学生都回忆起老师的好。
　　不用说，那个到处批评人的老师，就是刘婉玲。因为，同学们把她的话直接搬到了舞台上。这宿舍嘛味啊！这都几点了，还不睡啊！袜子怎么没洗，就挂出来了！这些熟悉的台词，令大家开怀大笑。舞台上表演的同学，还大胆地使用了极度夸张的表现手法。男生们在宿舍里特别搞笑，不仅集体跳“斧头帮”舞，还把桌子擦干净后，在上面照镜子。虽然细节夸张搞笑，可整台小品演完后，台上台下的人都鼻子发酸，眼泪汪汪。
　　最终，刘婉玲老师哭了，学生们哭了，连校长，也哭了！

                            家长访谈      他从小就和别人不一样
                       【对话伊犁州疾病预防控制中心门诊部克力木】

　　丁燕：阿拉法特小时候是不是特调皮？
　　克力木：他出生的时候又白又胖，耳朵很大，护士们都说，这孩子以后一定是个有用的人。40天给他洗澡剃光头时，他抓着奶奶的脖子不松手，特有力。4个月，他站在茶几前，把舌头伸出来，要啃西瓜吃。上幼儿园后，他不停地发问，这个叫啥那个叫啥，见了电线杆子也要问，这是干啥的。他2岁的时候，看到家里摆的水晶玻璃碗被太阳一照，里面花花绿绿的，很好奇，就想把碗撬开，看看有什么东西。妈妈下班后一看，自己最心爱的碗已经烂了，很心疼，很生气，但又一想，觉得儿子是为了求知才这么做的，就没有训他。等我回家后，用胶水把碎碗又粘了起来，他妈妈舍不得扔掉，现在还留着。
　　丁燕：法特难道没有特别乖的时候？
　　克力木：5岁时，他弟弟感冒了，我们带着弟弟去医院看病，回家后一看，他烧了一壶奶茶放在桌子上。
　　丁燕：听说他还被“绑架”过一次？
　　克力木：那是他6岁时，幼儿园放假，我们把他一个人锁在家里玩。下班回家后一看，柜子里的被子都摆在地上，可房子里没有娃娃。桌子上有个纸条，上面写着一排字，有的是汉字，有的是拼音，说，我把你的儿子拿走了，你要准备5000元！他妈妈一看纸条，已经像疯子一样跑到楼下去，大声哭喊着，我的儿子不见了……我觉得纳闷，罪犯怎么进入我家的？怎么能写出这样的纸条？儿子听到了妈妈的哭声，就从柜子里钻了出来。他为什么要自己“绑架”自己？那个时候刚房改，我们一天到晚都在说钱的事情，想着要凑出两万元，儿子可能是听烦了，就想出了这么一招，要吓唬吓唬我们。他经常一个人在家里看电视，是从电视里学的这一套。
　　丁燕：你和儿子会不会经常谈心？
　　克力木：小时候谈的不多，上初中后，谈的比较多，因为这个时候，他学会了思考问题。我和他谈怎么做人，如何待人接物，他很信任我，很听我的话。我告诉儿子，国家花钱送你们去学习，你一定要多学一点，要和各民族同学搞好关系，要懂得珍惜。
　　丁燕：你们一开始就特别希望孩子考上内高班吗？
　　克力木：开始，我们和他都没有这种强烈的想法，直到他的表姐考上首届内高班，在北京潞河中学读书后，才大大激发了他。他考上天津微山路时，才15岁，我们舍不得让他去，不愿意让他去，因为他的自理能力不强，但他自己想去，我也就劝孩子的妈妈，内地毕竟更发达一点，我们终究陪伴不了他一生，让他出去见识见识也好。他妈妈连洗澡带什么都装好了。去了后，儿子打电话来说，老师都给我们备好了，连牙膏都有。
　　丁燕：开始适应寄宿生活，法特肯定遇到了不少问题吧？
   克力木：法特到学校后的第二个月，打电话来给我诉苦，说饮食不习惯，没有亲戚朋友。我说，所有这些困难都是暂时的，你只要坚持过去，就会好的。我们经常给班主任打电话，说儿子是有些任性，需要好好引导。后来有一天，儿子打电话说，老师和我一起吃饭，还把自己碗里的肉夹到我的碗里。老师还给我买了烤鸡和水果。我们一听，特别感动，觉得有老师在孩子身边，我们可以放心了。上了内高班后，孩子待人接物有进步，非常有礼貌，懂得站在别人的立场上思考问题了。
　　丁燕：听说，有一次妈妈去火车站送儿子，还哭了？
　　克力木：她去乌鲁木齐送儿子，看到刘婉玲老师和儿子拥抱在一起，就像另一个妈妈在拥抱儿子，又诧异又开心。妈妈听到老师说，法特，来给我带队！法特，来给我点名！妈妈一下子就流泪了。她说自己可以放心了，以前对儿子的担心，现在都没有了。
　　丁燕：阿拉法特马上要高考了吧？
　　克力木：2009年6月参加高考。现在，我们所能做的，就是给他寄点吃的东西。儿子想考临床医学，这个专业的分数要求很高。我们很担忧，千万不要发生志愿撞车的事情。
　　丁燕：2008年暑假阿拉法特回家了吗？
　　克力木：这次暑假才放了15天假，时间特别短，他在家里呆了11天，又去了趟巴彦岱镇巴彦岱村老家，走访了他的姑姑和伯伯们。我父亲是个农民，在巴彦岱村有一院平房，院子里有花和果树。我初中毕业后考入伊宁卫校，后来分配到州防疫站工作。他们的妈妈是新疆医学院护校毕业的。我们两个都是民考汉的学生，可以说到一起。巴彦岱可是个很有名的地方啊，作家王蒙在那里住过！我见过他，他就住在我家隔壁。当时我还没上学，才5岁，看到他个子很高，骑在自行车上。那时能骑自行车，算是有钱人，很受人注意。我哥哥伊利塔依就是那个大队的出纳，还被他写进了他的书里。

    采访亲历    他抱了个大西瓜
　　●伊宁市八中
   走进伊宁市八中的校园，恍然走进了天津微山路中学，教学楼、操场和脚步匆匆的学生。只不过，这里是在伊犁河谷，而那里则靠近大海。
   据八中初中部教务主任徐红介绍，八中是1960年建校的老学校，很注重培养学生的能力和个性。整个初中部现有1790个学生，2008年有383个学生参加中考，有89个人报考内高班。
　　赵玉淑老师是阿拉法特的物理老师和班主任。她回忆说，刚接手那个班时，吓了一跳，56个学生中有18个少数民族，维吾尔族、哈萨克族、蒙古族、乌兹别克族、塔塔尔族、俄罗斯族都有，男生发育得像个小老虎。但很快，她的担心就解除了，班里的男生特别活跃，爱搞活动，主题班会也开得有声有色。
　　阿拉法特在班里不是成绩最好的，但上进心强，很有领袖气质。他比较成熟，比同龄人更善于思考，性格也很桀骜不驯。遇到学生起哄闹事，他站出来说，闹什么闹，老师这样做都是为了我们好。
　　他足球踢得特别棒，一下课，就招呼大家去踢球，班里的男生都听他的。赵老师在引导他学习时说，足球就是要寻找机会，人生也一样。可是如果你像现在这样踢下去的话，就不用上内高班了。初三第二学期，阿拉法特踢足球的时间从每天4小时减到3小时，2小时，最后，不踢了。
   考上内高班后，他抱了个大西瓜来看赵老师，表示感谢。老师对他说，这是花父母的钱买的，以后等你有了工作，再感谢老师不迟。

  沙漠深处的肉孜尼莎家

　　中国文明与欧、亚、非三大洲的古代文明很早就发生过接触，它们相互影响，相互交流，但这些古文明之间的交往路线一直都没有概括性的名称。直到1877年，德国地理学家李希霍芬首次提出了“丝绸之路”这个名称。
　　丝绸之路，曾演绎和见证过中国民族之大变局。自西汉始，至宋代后，这条以长安为起点，经甘肃、新疆，到中亚、西亚，联结地中海各国的陆上通道，像条金丝带，串起了东西方文明。
　　2000年，亚洲中心，乌鲁木齐火车站，一千名来自南北疆偏远农牧民家庭的初中毕业生，将乘坐火车去北京、上海、广州等经济发达地区，进入到当地最好的中学，完成高中学业。他们是经过严格考试筛选出的优秀生，其求学费用，全由国家承担。
　　丝绸之路曾创造出辉煌的中国古代文明，让新疆沉浸于浓郁的历史氛围之中，处处涌动着史诗般的激情。当大航海时代的波涛猛烈奏响时，丝绸之路渐渐沉沦了下去，整个新疆，也被带进了凝重的苍凉之中。
　　从百日维新到改革开放，中国人民一直在拯救与沉沦、生存与死亡、停滞与发展、革新与守旧的冲突中煎熬着、抗争着、探寻着。新疆，这个曾贯穿起东西方文明的桥梁，这个早已沐浴过文明曙光的博大之地，也焕发出新的生机。
　　21世纪是知识经济的时代，人才是经济、社会发展的决定性力量。新疆同内地沿海地区相比，经济、社会发展水平相对滞后，其关键因素是缺乏高素质人才。要加快新疆发展，只有从培养人才这个最根本的问题入手。由于多方面原因，新疆的基础教育质量偏低，尤其是少数民族教育。
　　当历史的车轮驶向21世纪之际，党中央、国务院作出了开办内地新疆高中班的重大战略决策，这是国家实施“西部大开发”战略的重要举措，其目的就是为了加快人才队伍建设，培养德才兼备、民汉兼通的少数民族人才。
　　当这项用智慧、勇气和担当挣脱束缚，打破樊篱的举措最终得到实施时，深受新疆各族人民欢迎。自2000年开办以来，内地新疆高中班招生规模逐步扩大，报考人数不断增加，竞争十分激烈，要考上内高班的确是件很不容易的事情。内地新疆高中班，将成为人类文明史上堪称奇迹的事情。其功在当代，其利在千秋。
　　十年磨一剑。十年内高历程，浓缩了十年新疆、中国、世界之变革。这一条洒满阳光的上学路，又暗暗应和了丝绸之路上遥远的驼铃声。这是一代又一代追求文明的力量以各种不同的方式在薪火相传。当这条非同凡响的学子之路、前无古人的希望之路、挑战和超越的科学之路出现时，携带着伟大的复兴理想和历史使命！
　　莘莘学子，在经历了文化碰撞、知识更新、品格锻造、融合开放后，最终成长为堂堂男儿、飒爽巾帼，这些星星之火，点燃着与之相关的每一个家庭、每一个村庄、每一个乡镇、每一个县城、每一个地区，改变着这些地方的现在和未来。那些看似细微的变化，汇聚起来，释放出了巨大能量。如今，他们已融入时代之潮流，正开启宏阔壮观的中国新时代！

                                       第一部：从塔克拉玛干南缘出发

　　巨大的塔克拉玛干，无边无际的灰黄，无声无息地枯干。时间仿佛凝固，方向皆已涣散，曾经辉煌一时的楼兰城、尼雅城，仿佛从未出现。过去的文明，只隐约闪现在古老的民歌中。巨大的河床，用残骸诉说着过去曾拥有过的绿色。
　　沙漠吸纳了太多的血、汗、泪，每一颗沙粒都那么相仿，沙粒和沙粒之间，还留着呼吸用的空隙。当数以亿万计的沙粒汇聚于此，组合成一个阔大子宫时，曾孕生出伟大的中华民族，并在上下几千年的时间里，输送了一个又一个种族远去。如今，它流尽了血，枯缩了，干瘪了，只剩下一片苍茫的寂静。
　　壮美的西部文明就要从人们手中的这一捧黄沙中流走吗？
　　从高空俯瞰，沙漠并非一望无际的沙丘，在有些地方，沙丘止步于一座凸起的山脉脚下。那些县城，就出现在沙漠边缘。在那里，好像沙漠的力气已用尽，有人就拿起一把大扫帚用力扫出块院子大小的平地，建起积木般的房屋。公路像一条动脉，而河流就像是呼吸。如果风再大一点，沙尘再多一点，那个小小的县城将会顷刻被吞进沙漠的肚腹之中。
　　和田，就是这么一块平坦之地。虽然沙漠的威胁无处不在，但一条渠笔直地出现了——看到它，仿佛看到了人类延展的手臂。生活在这里的人们，因着沙的严酷，更加勤勉，更加自律，更懂得乐天知命，顺应和谐。
　　他们要花一天、两天、三天或更多的时间，坐毛驴车、三轮车、小四轮拖拉机、夜班车，才能穿过脉脉黄沙滚滚风尘，来到乌鲁木齐，穿过河西走廊，进入中国的中心地带。
　　上学的路到底有多远？
　　只有塔克拉玛干沙漠南缘的孩子最知道。

                                       沙漠的女儿——肉孜尼莎

　　坚强让肉孜尼莎从遥远的和田乡村走了出来，一路上，她遭遇到了贫穷、死亡、误解、语言等多种障碍，最终，她克服了这一切，成为校园中那个勤学好问、热情活泼的女生。

　　【肉孜尼莎简介】
　　肉孜尼莎出生在和田地区洛浦县杭桂乡霍热孜托格拉克村，毕业于霍热孜托格拉克村小学、杭桂乡二中，以优异成绩考入北京潞河中学。父亲吐尔逊·托合提，63岁；母亲吐合撒依夫，60岁。父母、姐姐、哥哥皆为农民。家中有12亩地，种麦子、棉花、玉米，有30只羊，年收入800元，属贫困户，国家每年补助800元。

                                     成长故事    沙漠深处有人家
　　●遥远的村庄
　　故事发生在遥远的小村庄。
　　小村庄是构成塔克拉玛干沙漠南缘许多绿洲中的一个。村庄虽然小，看中它的却不乏其人。很早以前，有人就在褡裢里装上干馕，越过沙地找到这里，把它变成自己的家。
　　霍热孜托格拉克乡，是和田地区洛浦县杭桂乡最偏远的村。
　　村里人用黄泥土块盖起屋子，用红柳枝条围起院墙，在地里种上玉米、棉花和小麦，养上几头羊和毛驴，生活也还过得去。但是，如果趴在地上细看，那些长出庄稼的田地，其实是些沙子堆。或者说，沙子太多了，几乎湮没了底下的泥土。
　　这些沙子不停地从塔克拉玛干大沙漠的嘴中喷出，狂热的风又将它们卷到半空，再像给一盘薄皮包子撒胡椒面一样，匀匀地撒遍了整个村庄的角角落落，让这里处处都留下沙粒的印痕。
　　风化了的墙壁上，粘浮着的沙子已经发硬；散落在路边的半截子胡杨木上，裹满了沙土；行走的人们，衣服的皱褶和头发的空隙里，藏满了发焦的沙粒；鼻息中、茶碗里、抓饭中、窗台上，沙尘无处不在。人们习惯了早起清扫枕头上和院落里的细沙，到了晚上，又枕着沙土入眠。
　　外面的世界也许很好，可这里，除了沙子多一点，也不错。
　　出生在霍热孜托格拉克乡的孩子们天生就懂事——父母坚忍不拔、辛勤劳作的身影就是无言的感召——他们从小就会劳动，是好帮手。
　　肉孜尼莎是这些孩子中普通的一个。
　　她家里养了一头毛驴和三十来只羊。毛驴可套车，拉粮食、草料，羊肉可变成学费、盐和酱油。牛、马太精贵，她家养不起。可养羊比起种地来，一点都不轻松。羊咩咩叫唤着要吃草，少一口都不行，放羊，成了这个家最重要的事，需要单独分出一个人来干。
　　五岁时，尼莎已开始放羊。坐在田埂边一动不动，用眼睛盯着每一只，防止它们走丢、吃庄稼、打架。
　　一年年过去了，羊群里添了十几只小羊。门口的草啃光了，尼莎就赶着羊群从狭长的沙漠地带翻过去，到另一片夹在沙堆中的绿草滩去。在沙海中赶羊，不容易。小姑娘的半截子腿埋进沙堆，要费很大力气才能拔出来，可羊群却四散着逃开，急得她左右吆喝，才慢慢走出沙堆。
　　日子久了，女孩和头羊成了朋友，知道它老了，不喜欢吃硬草，就赶着羊群去刚收割完的玉米地，那里的草软得像棉花。头羊吃着吃着，就咩咩叫两声。羊群听到了，也都咩咩叫了起来。
　　再长大一点，尼莎就跟着父母下地了。家中12亩地，种了小麦、棉花和玉米。小麦磨面粉，玉米秆喂牲口，棉花卖些钱补贴家用。棉花最让人喜欢，也最难侍候。不过，常年在地里干活的父母，早已熟悉了那套种棉经。春天铺地膜，经过几遍施肥、掐顶尖、打花杈，到了八月，棉桃陆续绽放。
　　这一段时间，全家人都提心吊胆，害怕天上下土。可是，沙尘暴还是不期而至。肆虐的狂风呼啸过后，从昏黄的天空中坠落而下的土，如雨点般噼啪而至，很快就覆盖了整个世界，让一切都染上了土腥味。
　　沙尘过后，妈妈和尼莎赶到田里，去给棉花叶子扫土。尼莎拿着细高粱秆编成的小扫帚，轻轻地将棉花叶片上厚实的沙土扫去，像护士侍候娇嫩的婴儿。土可真不是好东西，落在衣服上鞋子上，让人脏一下也就罢了，可它居然还要落在叶子上。可怜的小叶子，如果不能从太阳那里吸收养分，就长不大，结不了桃，摘不下花，卖不了钱啊。
　　终于等到拾花的时刻。全家大小齐上阵，每个人都手脚不停地忙碌着。棉花长得矮，长时间站着摘腰太累，尼莎干脆就蹲着、跪着，甚至趴着。无论身体如何变换，两只手都不停歇，任尖利的棉桃壳在指上划出道道血痕。眼睛看棉花久了，又酸又涩，闭上眼后还是一片白色。
　　尼莎要将棉花整个摘下来，不能带一点枯叶。可在棉果开裂的根处，总有几片枯叶非常脆，一碰就碎，紧贴在棉团上，尼莎总是很有耐心将这些碎叶也摘干净。
　　赶上阴雨天，须把棉桃一块拽回家，小山一样堆在屋里。全家人整夜不睡觉，赶着把棉花从壳子里剥出来。累了，就靠在墙角闭上眼睛打个盹。

    ●小村里最著名的人
　　从这个村坐毛驴车到杭桂乡，需要三个小时。村里人认为最远的地方，就是洛浦县。只有很少的人到达过和田，说那是个很远的大都市，每天都有巴扎，很容易就能吃上烤包子。这让全村人大为吃惊——怎么可能天天都有巴扎！
　　可小尼莎，不仅到达了洛浦县、和田市、乌鲁木齐，还穿越过华北平原，到达了北京！
　　肉孜尼莎寄来的照片，千真万确地证明了这件事情。那穿着校服的小尼莎，正是霍热孜托格拉克乡人看着长大的尼莎！照片上，女孩羞怯的微笑和身后紫红色的城楼融为一体，那个城楼，叫天安门！这张照片，比起尼莎当年考上北京潞河中学的录取通知书，更令村人亢奋。
　　如果没有学校，尼莎会成为小村里最出色的拾花工、牧羊女；有人会早早上门提亲，以娶上这样的儿媳妇为荣。当尼莎考上内地新疆高中班，到北京读书后，她成了小村有史以来最著名的人！
　　这个小村也因尼莎而苏醒，仿佛此前，它一直都在昏睡。
　　当晚，这个地图上小得像针眼一样的村庄弥漫着一股奇怪的情绪，每一个村民都失眠了。人们怎么都睡不着，感觉北京离自己很近，一伸手，就摸到了天安门。全村人和尼莎一起站着天安门前，享受着阳光的照耀。
　　小村几百年来都过着平凡简单的生活，可是，尼莎去北京读书的事情却打乱了这里的安静。大家体味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自豪之感。他们像珍视一个成真的美梦般，向别处的人炫耀自己身边的传奇。全村人都体味着一种从来没有过的幸福感。
　　为了理解他们的这种幸福，我们必须真心了解这里的人们生活是何等艰辛。大自然如此刻薄于他们，不仅在泥土上堆满黄沙，连娇嫩淡绿的棉花叶上都要下上土。凄凉的沙漠周围，几乎看不到一点绿色。发轫于冰川的河流，像血液一般珍贵，一点点被引入田地，才维持住绿洲上为数不多的人们最简单的生活。
　　现在，当肉孜尼莎的照片在村里传了好几圈后，每个人的满足感都增强了几分——村里最懒惰的男人出门赶巴扎时，都会在门槛上刮净自己的脚底。当他向别人讲述尼莎的故事时，感觉自己是体面的；所有的家长在晚餐时都用尼莎做教材，“北京”成了馕和糊糊之外，最重要的主食；那些背着书包走在路上的学生们，一路上都在谈他们最亲爱的姐姐。说她的眼睛特别黑，爱咳嗽，下雨天会关节疼。他们熟悉她、了解她，她就是他们中的一个，和他们组成一个紧密的整体。

  　●世界上最好的老师
　　从家到霍热孜托格拉克村小学，要走半个小时。
　　尼莎上学的那个早晨，一切都很平静。炎热的沙漠逐渐降温，太阳虽然明亮，却已变得温和，九月的大地等着收获，吹到面颊上的风，有些发凉。当奇迹要发生的时候，并没有什么明显的征兆。连尼莎妈妈也不认为拽着女儿的手，走向小学校时，有什么特别。
　　入秋以来，妈妈已经想了好久——尼莎不能再放羊了！哪怕是以后要放一辈子，也得要先去认几个字，学会加减法，长大了卖羊肉不亏本。还有，买买提·尼牙孜老师的那双鹰眼，已将全村的每个小孩都盯了一遍，知道谁就要七岁了。不等他上门催促，做母亲的，到了九月，赶忙带着孩子来到了学校门口。
　　和想像中穿白衬衣、戴眼镜完全不同，眼前这个黑黑的大汉，虽已有二十几年教龄，可和拾花、放羊的庄稼人没有丁点差别。尼莎还看到老师的裤腿上粘着泥巴，说话沉闷，手掌粗大。
　　“学校怎么样？”傍晚，妈妈站在锅台上拉面，问帮着烧火的小学生。
　　“好得很……”女孩像是在背台词。
　　“都学了些啥？”
　　女孩咧开嘴巴，露出牙齿。母亲不解。女孩晃着脑袋说：“牙、齿！”
　　这之后，小学生还学了天、地、人、太阳、月亮、加、减、乘、除……很快，妈妈就不再问她学了啥，感觉女儿的脑袋装的东西比自己还多。
　　小学共有三十多名学生，各个年级的课程都开着，数学、语文、体育、音乐……一样都不少。除了校长，全校只有6个老师，每个老师包一个班，负责这个班从一年级到六年级的全部课程。
　　那么，也就是说，买买提·尼牙孜是肉孜尼莎上小学时唯一的老师。面对这群小家伙，他像尽职尽责的庄稼汉侍弄田地般，一点不马虎——施肥、浇水、拔草、驱虫，每样活计都干得鞠躬尽瘁。这些小苗，得了阳光雨露后逐渐开化，懂得了巴结奉承，送给老师一顶高帽子，称他为“世界上最好的老师”，他也笑呵呵地接受了下来。
　　过了两年，妈妈动了心思，想让女儿回家放羊。话刚一开口，就被买买提·尼牙孜老师顶了回去，现在不学习，以后就是睁眼瞎啊。
　　上完六年级，很多同学不再继续升学，回了家。原本早就想让尼莎回家的妈妈，此刻却改变了主意，支持老师的建议，让尼莎去杭桂乡二中读初中。妈妈嘴上嘟囔着，去吧去吧，心里却又十分担忧。
　　尼莎依旧会去拾棉花、放羊，和村里的孩子一模一样。然而，每次期末考试的“第一名”对妈妈来说，都是一种莫名的煎熬。她生出些许担忧，怕因自己的无知和狭隘，耽误了女儿的前程。
　　是尼莎的“专注”帮了她。她专注地放羊，专注地拾棉花，同样，专注地学习。她小小的身躯会自己发电、放光。是什么样的光，一下子穿透云雾，照耀到沙漠边这个普通女孩的身上，让她像是有个马达藏在身体里一样？当她凝望着老师时提问时，像站在遥远的沙漠边向路人发出祈求，你不能回避，更无法忽略，只有尽心解答，一丝不苟，才能对得起这份诚挚。
　　爸爸卖了一只羊，买了辆女式自行车，哥哥姐姐一边一个，扶着尼莎，用了一个暑假教会了她骑车。
　　开学的前两天，妈妈要和面打馕，尼莎也挽起袖子，往面里倒上盐水，将胳膊插进去，开始揉起来。那些散开的面疙瘩粘成片，滚成团，从一个大面团上被揪了下来，擀成圆饼，四周隆起，中心凹陷，再用木柄钢针的扎花器扎出一圈碎花，粘上碎洋葱，拍进馕坑中。
　　一切都准备得那么充分，谁也没有想到，到杭桂乡二中只上了一天课，尼莎就想退学。
　　面对课文《开学第一天》，尼莎的嘴像上了锁的门，怎么都打不开。这些象形文字个个都像她的好朋友，有的甚至还拍打过她的肩膀，可现在，一转脸，个个都假装不认识她。她被老师托合提肉孜·拜迪点了名后站起来，一分钟、两分钟过去了，三分钟、四分钟之后，她还像株无言的胡杨。
　　当尼莎想要退学时，爸爸说，卖出去的羊再也回不来了！哥哥姐姐说，我们教你骑车的时间再也回不来了！妈妈说，你吃掉的馕再也回不来了！
　　女孩只好将干馕装进书包，骑上自行车，硬着头皮上学去。
　　慢慢地，尼莎发现，“世界上最好的老师”买买提·尼牙孜发音很不标准，不仅“事”“西”、“之”“鸡”不分；几乎所有的汉字都被他发成一声，像剪了枝条的树木，没有任何起伏；至于声母、韵母、笔画之类，揉成一团就塞进了小学生的脑袋，一点没有消化。难怪开学第一天，尼莎无法读出一篇课文。
　　这一年的求学，让尼莎脸色蜡黄，身体单薄，妈妈看着心疼，连托合提肉孜老师都忍不住劝她，悠着点学，有的是时间。可尼莎在往嘴里塞馕的空当，都不愿放下手中的书。清晨，田埂边露水湿重，尼莎走来走去背书，浑然不觉腿裤上已沾满泥沙。黄昏，为了节约电费一直站在院子里念书，直到太阳落山，天色浓黑。
　　
　　●沙漠边缘的死亡
　　岁月缓缓流逝，尼莎上了初二。
　　又是九月，开学后的一个早晨，天空中的云朵火一样燃烧，到了薄暮，云朵变成了白色。校园的操场上落满了灰尘，从上面走过的人忍不住都要打个喷嚏。托合提肉孜老师催促同学们快回家，说沙尘暴要来了。
　　尼莎蹬着自行车，行驶在马路上。天色逐渐浓重起来，道路上旋起团团黄沙，很快成了褐黑色。尼莎的脚怎么都踩不下去，只能推着车子朝前走。风沙打得她睁不开眼，嘴里也填满了土，小石子越来越密，身上一阵阵发紧发疼。仅一米之外，天地一片混沌。尼莎不敢离开道路，更不敢停着不动，怕后面的车轧着。
　　在老天爷送给尼莎的所有礼物——小麦、棉花、月光、河流……中，尼莎最喜欢沙漠。沙粒、沙堆、沙包、沙丘、沙海……样样令她着迷。沙漠是软的，也是硬的；是热的，也是冷的。早晨的沙漠和傍晚的沙漠完全不同，正午的沙漠最恐怖，即便身上背了再多的水壶，带了再多的干馕，也不能轻易走进它的深处。
　　但沙漠又绝不是死寂一片，那高高的沙包底下，埋藏着红柳巨大的根；那披头散发的梭梭草，个个都是防沙高手；矮小的骆驼刺为了省水，干脆把叶子缩成了针；除了野马和骆驼，沙漠里还有很多沙鼠。大沙鼠耳朵很短，不到后脚的一半，尾巴粗大，几乎和身体一样长。它们很聪明，能让身上的毛色变得和沙子一模一样。不细看，根本找不到它们。
　　现在，尼莎真想变成一只大沙鼠，躲进沙漠中，一点儿也不害怕。可是风越来越猛，黄沙和尘土粘在一起，发出呜咽之声。又一阵强风袭来，尼莎腿一软，眼一黑，手一松，摔倒在路上，自行车脱手而出，一个劲往前跑，尼莎赶忙爬起来去追，拽住车把后，再也不敢松手，把脚蹬在路旁的石头上，一动不动。
　　第一次发现，“死”不是一个很远的字。“si,si,si,死亡的死”，在课堂上读“死”的时候，尼莎一点儿感觉都没有，可现在，她惊恐地感觉死亡正迈着脚步朝自己走来。
　　到了初二，尼莎已能跟上大家的步伐，成绩也逐渐突出起来。数学是尼莎的强项，而学汉语却花费了她很多时间。尤其是汉语的声调——同一个字，不同声调，意思相差很大。背课文时，尼莎会特别注意看声调，就像面前有一排小朋友，每个人头顶都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帽子，千万不能戴错。
　　她才刚刚懂得了学习的诀窍，体会到学习的乐趣，并迷迷糊糊地感知，只要努力学习，一切都会变好。
　　想到这个模糊的“一切”时，尼莎紧紧地拽着车把不松手。她知道，这辆自行车是全家最贵重的财产，而她的书包，是全家最深沉的向往……
　　当爸爸和哥哥找到女孩时，她已半昏迷，喃喃地说着，我要上学，我要上学……
　　
　　●外面的世界
　　2006年夏，面临中考的肉孜尼莎郑重地选择了报考内地新疆高中班。终于，她以496﹒3的成绩考入北京潞河中学！当女孩骑着自行车到杭桂乡二中去拿通知书时，两腿发软，热泪横流。洛浦杭桂！北京潞河！这之间的距离遥远得不可想象。
　　有那么一个瞬间，尼莎突然感到非常恐惧，甚至想放弃这个机会。她害怕，害怕得发抖！她这样一个普通的女孩，也许应该选择一个就近的学校，和自己熟悉的同学朋友在一起，干一份护士或小学教师的工作，已是最好的归宿。可现在，生活展现了另一种可能在她面前——想想看，她的家人，一年辛苦，收入不到千元，别说去北京上学，就是赶一个和田的巴扎，都像做梦一样。
　　女孩回到家后，浑身疲倦地躺在炕上。拾棉花让她疲倦，放羊让她疲倦，打馕让她疲倦，整个童年、少年时期的生活都让她疲倦……她只知道迷迷糊糊地朝前走，可是做梦也没有想到，自己的一只脚已伸向首都北京。
　　听说尼莎不想去北京时，买买提·尼牙孜老师迈着有些蹒跚的脚步，踩着虚土，来到了村子里最深处尼莎家，推开那扇用几根铁棍焊起来的大门，找到正在犹豫的女孩。老师说，尼莎啊，如果没有党的好政策，你就是学习再好也不可能到北京去念书啊！北京是什么地方，是首都，是全国人民都想去的地方，你可不能说不去就不去啊！以后你上了大学，有了工作，也可以让父母少干点活……
　　贫穷让这里的人一直过着简朴的生活，贫穷让这里的人一辈子只在一个有限的范围内生活。许多事情，本来很容易做，但一跟贫穷粘上边，就变得特别困难。
　　现在，尼莎有了这样一个机会，也许这只是所有希望中的第一个隧洞，之后，一个接着一个，车轮滚滚向前，会带着她到达一个根本无法想象的世界去。这，也是这个沙漠小村无数次梦想过的事情啊！
　　尼莎开始收拾行装，设想着到北京后所面临的千万种困难，及千万种解决的办法。但是，千万种设想，都无法替代真实的生活。

内高生活    天安门前的微笑

    ●第一次痛哭
　　北京通县运河旁这所由传教士建起的学校叫潞河中学。在潞河一百四十年的历史长廊中，突然走来一位黑眉深目的沙漠女孩，让学校平添了股西域风韵。穿过幢幢灰白相间的古老建筑，走过协和湖边的柳树，在两棵玉兰树的夹道迎接下，尼莎走进教学楼，推开教室的门。
　　李淑英老师是尼莎预科班的语文老师，自小在内蒙古长大，很能体味这些远离家乡的孩子所经历的艰难。为了让学生尽快学好汉语，李老师常常会在课堂上提问。每一次点到尼莎的名时，她都惴惴不安，单薄的身躯在宽大的校服中微微颤抖，原本顺畅的舌头像被捆上麻绳，怎么都不听使唤。她艰难地回答着问题，语速慢极了。
　　同学们觉得这个女生的发音又慢又怪，忍不住偷偷窃笑。但在李老师看来，尼莎还保留着一种没有被城市异化，自然率真的天性，那是只有在大草原或大沙漠的保护下，才能保留下来的坚毅与质朴。
　　李老师问同学们，有谁见过胡杨？大家七嘴八舌，有的说见过照片，有的说在电视里见过。窃笑声慢慢低了下去，在李老师的要求下，尼莎再次站了起来，给同学们讲述她所熟悉的胡杨，树干很高大，到了秋天，叶子会变得金黄。树根很大，会把几十米外的地下水都吸上来。能活很久，即便死了，躺在沙漠中，也不会轻易腐烂……
　　同学们的眼前，突然浮现出一个奇妙的世界。这个世界被缓慢而清晰地描述出来，描述者，就是和他们一起学习、吃饭、游戏的同学。大家平添了几分感动和亲热，逐渐接纳起这个和自己长相有很大差异的女生。
　　这潞河校园，不仅有京津地区最好的学生，还有来自韩国、日本的留学生。所有学生都穿校服，只不过，各年级校服的颜色略有不同。
　　女生们穿上校服后，模样和男生差不多，宽松的衣服遮蔽了整个身形，可她们嬉笑、奔跑、打闹时，又生猛得像一群刚从水里上岸的鱼。晚自习后回到宿舍，在换衣服、洗澡、躺到床上睡觉的这段时间，刻苦了一天的女生会不停地嬉闹、欢笑、尖叫，像一窝小兽。
　　可是，学校的老师、小卖部的阿姨、门卫、食堂打饭的师傅，从来没有听到过尼莎嬉笑的声音——除非是上课回答问题，这个女孩绝不多说一句话，更谈不上争执辩论。她主要靠眼睛来说话，眼仁像泡在白瓷杯中的黑葡萄。当她睁大眼睛盯着每个人时，流露出一种天真的、不容置疑的信任，单纯得几乎像个婴儿。
　　走在楼宇间，手里捏着本书，眼角的余光让尼莎不至于撞到别人。她努力让自己湮没在人群中，如同沙粒被风吹进了沙漠深处。
　　离开了干燥的沙漠、冰川的雪水、馕和羊肉，尼莎来到北京后，在学习上的困难还没有显现之前，身体已像经历了一场地震。
　　多雨的北京之秋让尼莎的手关节发炎，疼痛酸胀。咬着牙忍着，不好意思告诉老师。可最后，手指和手腕连成一片灼烧，疼得握不住笔，无法写字，才悄悄地说了。
　　医生说，这种病只能控制，没有更好的治疗办法。尼莎的身体已适应在沙漠气候中生活，还没能适应北京的气候，所以，天气变化在她身上会反应得特别强烈。
　　宿舍的同学让她裹紧被子，抱上热水袋，关好门窗，希望热气笼罩她后，疼痛会减弱一些。5个女孩子轮流给她打饭，带回宿舍；上课做好笔记，回来后放在她的床头。
　　最难捱的几天过去后，疼痛潮水般消褪下去，尼莎的脸蛋上露出红晕，她暗自高兴，觉得好日子就要来了。
　　军训开始后，同学们都很亢奋，期待着能在户外跑跑跳跳。训练的前一天，操着东北腔的教官让大家在一张纸上写一写自己都有什么病，当纸条传给尼莎时，她摇摇头，自信身体已经完全好了。
　　跑步是必修课，无论男女生，一律穿T恤短裤，着装统一地跑。这一天，又下雨了，关节隐隐作痛，但不好意思请假，坚持着跑完全程；第二天，疼痛加剧，依旧咬着牙跑完；第三天，还是不想请假，但因敌不过疼痛，便自作主张地穿了条长裤。
　　在一排整齐的短裤中出现了一条长裤，教官指着女孩就开起了火，怎么一点组织纪律性都没有！尼莎急了，我有关节炎，每次下雨都要犯。前段时间刚犯过一次，手都疼得写不成字。我下雨还坚持跑步，我真的很爱军训，可我的腿实在太疼了……尼莎不知道，她一着急，说的其实全都是维吾尔语，教官根本听不懂。直到李老师来之后，才阻止了这场南辕北辙的争执，消除了误会。
　　尼莎终于哭了起来！平生第一次，她感到委屈和绝望就像乌云，紧紧盘踞在她的天空，眼泪大雨般滂沱而下，她跑到协和湖边，身体抽搐地，看那一池黄绿色的湖水，真像妈妈的眼睛。尼莎突然特别想家，想沙漠，想胡杨，想沙尘暴中的棉花叶子，想沙漠边吃草的羊群……正在彷徨犹豫中，一只手搭在了肩头，李老师说，坚持就是胜利！
　　
　　●鲁迅不再恐怖
　　军训后，尼莎的生活被宿舍、教室、食堂三点一线占据着。走在隐形格子中的女孩，已和初进校时略显不同，她已经适应了这里的生活，但是，如果细细观察，会从女孩蓬松的自来卷、干净的裤脚、鼓鼓囊囊的书包中读出一股异样的味道。
　　在湖边痛哭之后，坚强让尼莎黝黑的脸庞变得笃定。笃定地按时上课写作业，笃定地安排着自己的饭食，笃定地和同学们交谈，慢慢融入到了这个大集体之中。更重要的是，李老师还给尼莎调了个同桌，叫洪扬。
　　课间时分，洪扬对尼莎进行了面对面访谈，你真的会放羊？沙漠到底有多大？坐毛驴车会不会屁股疼？胡杨树的叶子什么时候变黄？棉花真的会扎手？沙尘暴可以把人吹起来？……
　　尼莎一一回答着这些问题，洪扬会仔细地纠正她的发音，绝不让她把四声发成二声，一声发成三声。尼莎转动着舌头，像转动着一个机关，给它确定一个最合适的位置。有时候，舌头不听话，发出的声音游移古怪，像一个人掉进海里，随便抓了根浮木就爬上岸，根本不知道自己有多狼狈。每当听到这样的声音，洪扬都要笑得前仰后合。笑过后，再耐心地一遍遍纠正。这些词语，在尼莎嘴里是生涩的石头，可到了洪扬嘴里，却成了圆润的珍珠。
　　有时，尼莎发出的音实在太古怪，洪扬就是敲破脑袋也猜不出来，只能请她写在纸上。接过纸条后，洪扬戏剧性地往桌子上一趴，抚着胸口说，天哪！原来是这个意思啊！
　　日常用语像是在风平浪静的海面上航行，可背古文，则不亚于暴雨中的逆行。没人知道尼莎有多难。什么“蜀道难，难于上青天”，什么“呕哑嘲哳难为听”，就是本地学生也学得直皱眉头，尼莎读起来，简直像要把舌头折断。
　　一遍读过去，海风不见平息，船儿摇摇晃晃；再读一遍，乌云像被揭走了层黑色，逐渐露出了白皙；再读一遍，晴朗的天空慢慢裸露了出来……最后，令洪扬大为吃惊，尼莎居然能顺顺当当地把《蜀道难》、《琵琶行》一字不漏地背下来，除了有些词语的声调依然有些怪异外。
　　洪扬问尼莎最害怕学谁的文章，尼莎脱口而出，鲁迅！
　　在学《祝福》之前，尼莎预习课文，居然画出了五十多个生字。这些陌生的家伙就像一群小地雷，埋伏在荒原中，尼莎每走一步，脚下就咯噔一下。咯噔声不断，令她惶恐不安。若连成片一起爆炸，尼莎非粉身碎骨不可。可尼莎是个很好的排雷工，拿出十二万分的耐心，坚韧地一个个排——翻开字典，通过偏旁找到字，再找到音，发出来，念几遍，把拼音标在书上。
　　时间过得真快啊！眼看这五十多个小地雷就这么被拎了出来，晒在太阳下，尼莎揉揉眼睛，总算可以去睡觉了。
　　虽然鲁迅先生能在一篇文章中写出五十多个生字，但尼莎还是很喜欢这位长着小胡子的先生。
　　无论《药》还是《一件小事》，在杭桂乡二中，她都学过维吾尔文版的，但面对原文，还像第一次见那么陌生。这些文章被蒙了一层雾气，尼莎根本看不透里面，一切都晃晃悠悠。即便看懂了其中的一二，也不明白为什么要这样做，这样做有什么意义。
　　在课堂上，听老师讲解后，那些雾气才慢慢消退，显露出真实面貌。原来，鲁迅是个敢爱敢恨的人，心胸开阔的人。
　　最令尼莎恐慌的还有写作文，绞尽脑汁也无法写出一篇语句完全通顺的作文。
　　洪扬建议她把听来的好词好句都记在一个本子上，每天记两句，积少成多，睡前再复习一遍，到写作文时，就不会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汉语让尼莎觉得像进了大山般障碍重重；物理中的电学力学，让尼莎觉得自己像触了电，艰涩无比；到北京之前，尼莎连ABC都没学过，英语对她来说，简直是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走路……
　　这一切的一切，尼莎是怎么解决的呢？学习刻苦的人很多，可像尼莎这样的起点，并最终跨越语言和思维的巨大障碍，在各种文明的强力冲撞下，海纳百川，融会贯通者，实属不易与难得。
　　终于，尼莎能写出一篇流利的作文了，物理也梳理得眉目清晰，英语更是一列飞速行驶的火车，轰隆隆向前。当尼莎把《玛丽和她的丈夫》这样的课文背诵下来时，洪扬大为惊叹，尼莎，你简直是学语言的天才啊！
　　这一天，尼莎居然在政治课上举起手，回答了一个“什么是理性消费”的问题。
　　洪扬在课间模仿着尼莎的神态说，买东西么，要买价格便宜的、实用的、质量好的……大家都笑了，连尼莎自己也笑了。
　　尼莎活泼了，开朗了，成绩提高了，说话声音大了。
　　学习对尼莎来说，不再是一种简单的背诵和记忆，而是一种享受和探索；生活不再是刻板的三点一线，而更充满了玩耍和游戏的笑声；逛街、理发、打牌、踢球、许三多、周星驰……一切的一切，潮水一样涌入尼莎的生活。尼莎越来越像北京人，越来越喜欢北京。
　　当她站在天安门前微笑时，喜悦是由衷的。爸爸妈妈能看出她的喜悦，买买提老师和托合提肉孜老师能看出她的喜悦，整个小村的人都能看出她的喜悦。

    采访亲历    没路的地方是我家  

    ●我所看到的“书包”
　　从和田市出发到洛浦县，车辆变少了，道路变窄了，灰尘增多了。左拐右拐，问了好几个行人，才慢慢接近杭桂乡政府所在地。
　　判断是否已到乡政府，其实很容易。四周一片荒凉，除了道路就是杂草、戈壁、荒漠和毛驴车，这时，眼前忽然冒出一个相对“繁华”的十字路口——流动着上百号人，男人黑衣黑帽，女人戴头巾穿裙子。路口东西南北敞开，各自形成一个不到五十米的摊位，卖西瓜、桔子、馕和肉；卖围巾、塑料盆子和铁皮炉，钉鞋、修毛驴车、换轮胎……果然，正是乡政府。
　　但我们要找的杭桂乡二中并不在这里，需要继续北行，在更偏远处。一条近五米宽的大渠边白杨高耸，渠面上结了冰，泛着银白的光，它一直指引着我们，最终找到了学校所在地。
　　穿过小桥要进入大门时，一个母亲拎着水桶，拽着个小男孩走到河边，蹲下去，母亲砸开冰面将桶子塞进去，小孩乘机砸冰块玩。水，对于这片沙漠边缘的绿洲来说，就是珍贵的血液。待到来年，周围的农田皆因这条大渠而复苏。
　　杭桂乡二中的黑色大铁门上，铜版黑字的校名端端正正，从校平面图上可一目了然地看清校舍、操场和绿地的分布。树木整齐地排列在水泥道路两边，树下摆着两排牌子。
　　在其中一块镶着玻璃的牌子上，我看到了肉孜尼莎的照片——戴着围巾，目光怯生生的。她和另外四十多名考上内高班的学生整齐地排列在一起，每张照片下面都标明了姓名、分数、考入学校，成为这个学校的骄傲。
　　在另一个牌子上张贴着一张醒目的报纸，《汉语教学的耕耘者》写的是肉孜尼莎的班主任托合提肉孜·拜迪老师的事迹。
　　托合提肉孜老师就站在报纸旁等我。他当向导，带着我在校园里转了一圈，学校虽然不大，却规整干净，冬天的中心花坛里只有几堆土，校舍间的椅子被刷成天蓝色，可以想见，夏天的校园一定是这方圆百里最漂亮的地方。
　　办公室和教室皆为平房，红漆木门擦拭得很干净。在一个挂着“数学教研组”的门上还另外挂有“平安教研组”、“文明教研组”的牌子；校舍的砖墙上挂着红底黑字的广告牌，其上用维吾尔语和汉语两种文字醒目地写着：“汉语是我国的基本语言，学习国语是爱国的表现”；在一块黑板上，用汉语写着“美句”：“我们欣赏别人，别人也会欣赏我们，生活会因为有了欣赏而变得更加美丽。”旁边还写着绕口令和谜语。
　　推开一间教室的门，幽蓝色的煤烟扑面而来，学生们就坐在煤烟中考试。他们的课桌都反放着，每个人都面对考卷奋笔疾书，根本没人在意这煤烟。教室的温度很低，虽然架了火炉，比室外稍暖些，但却绝不能脱外衣。一缕午后的阳光反射到课桌上，让幽暗的教室有了动人的亮光。
　　突然，我注意到挂在课桌边铁钉上的书包——不，这些包根本不是我们常说的书包，它们或是一个纸袋子，或是一个青灰布袋，或是几个透明塑料袋套在一起……没有一个学生有一个双肩包或斜挎包。学生们也基本上没有铅笔盒，只将一两只笔放在课桌上，一边往手上吹哈气，一边答题。
　　我仿佛看到了肉孜尼莎过去曾在这间教室里上学的模样。托合提肉孜老师说，那个时候的条件，还不如现在呢。现在的条件，当然不能算好，但相对于南疆其他学校，这个有砖房、花园、蓝色木板椅的学校已实属不错。
　　我是1978年在哈密市城郊乡学校上的小学，也是农村小学，母亲找来一个草绿色的军用包，洗刷干净后，让我当书包用。教室是队里不用的一间小仓库，冬天也需要架火炉。轮到我做值日时，母亲就给我折很多细小的树枝放在筐子底下，又找来伐木场的刨花用作引火。就这样，我还是常常点不着那巨大的炉子。
　　每个学生都要轮流刷黑板。母亲常常将铁锅翻过来，刮下一点煤灰，攒成一堆后，我拿到学校，用水化开，用刷子蘸上刷黑板。1983年，我考入哈密市四中后，教学楼是楼房，再也不用架火了。
　　东疆农民的条件相对而言要好一点，这些靠近塔克拉玛干沙漠南缘的绿洲地带，环境更艰苦，农民收入也有限。目前，新疆南部的乡村中小学，校舍多为平房，冬天取暖，80%靠架炉子。有的砖混结构的二层楼房，因没有统一的供暖设备，也不得不支起炉子。
　　肉孜尼莎家一年收入不到千元，要靠政府救济，若考不上内高班，即便是在洛浦县上高中，家里也要借贷才能维持。住宿费、学费、车费，一个高中生一年至少要花费一千元以上，这就相当于尼莎一家人的全部生活费。
　　如果考上内高班，学生的学习、生活、医疗等费用全部由政府承担。新疆对每个学生每年补助2700元的伙食、交通、医疗费用，其余绝大部分费用则由办班城市所承担的，每个学生一年的标准是8000元，但大部分城市的花费都在1万元以上，有的还接近了2万元。
　　环顾这间教室，觉得这些装着书的包很可爱。即便外表有些简陋，但它们却承载了一个梦、一个可能、一个希望。
　　这个空间里最动人的色彩，是那些戴在女生头上的围巾。那些绿色、红色和蓝色的织物，让这个空间充满了温暖。

    ●他家连只鸡都没有
　　洛浦县有近3000名大中专毕业生就不了业，大都是因为不懂汉语。针对这种情况，县里开展了“小手拉大手”活动，让在校中小学生当“小先生”，回家给自己的父母、兄妹教汉语。这一现象从侧面反映了洛浦县中小学开展“双语”教学的良好局面。
　　自2000年起到2008年，全县考入内高班的学生共有527名。2008年全县考入106名，杭桂乡二中就考入16名，居全县第一。
　　校长艾则孜·阿布地克日木介绍说，二中初建于1995年9月，现有近90名教职员工，1000余名学生。2008年，学校学生入校率为100%。从2005年到2008年，全校共有49名学生被内地高中新疆班录取。
　　托合提肉孜老师是二中的顶梁柱。2006年，他带的强化班有23名学生参加内高班考试，15名考上，肉孜尼莎就是这个班的学生。他任教的汉语课平均成绩位居洛浦县第一，获得汉语最高分的两名学生也出自他的门下。当我问他用什么绝招来提高学生的汉语水平时，他淡淡一笑，老师要首先努力提高自己的专业水平，才能教好学生。
　　平日里很少能看到托合提肉孜老师和别人说闲话，他总是喜欢听汉语广播。每天早晨，都要坚持朗读2小时，纠正自己的发音。利用寒暑假，他还参加了各种培训班，订阅大量汉语教学资料，并用两年时间完成了本科函授汉语专业的11门课程。
　　为提高汉语写作能力，托合提肉孜老师坚持抄写汉语小说，每天一小时，现在已经抄了三四本了。
　　为提高学生的听力，他花了700元买了台电视机，晚上组织学生看汉语新闻联播。看完后，让学生口述刚才看过的内容。这个办法很有效，立竿见影。学生们开始说得结结巴巴，练习多了，也就流利起来。
　　遇到想退学的学生，他常常去家访。学生家大多住在离学校十几公里外的村子，走一个来回要花两三个小时。有一次，他家访回来后，腿疼得一瘸一拐，学生们看了直掉眼泪。
　　冬天，学生宿舍靠炉子取暖，他怕学生不会生炉子，煤烟中毒，早早赶到宿舍帮学生生火。学校停电后，他自己掏钱买了一堆蜡烛，陪伴学生学到深夜。这段时间，正是他妻子刚刚生完孩子需要人照顾的时候。可他说，学校的工作比自己的任何事都重要。
　　校长说，别的老师家有牛有羊，可托合提肉孜老师将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教学上，家里连只鸡都没有。
　　在老师的印象中，肉孜尼莎是个学习非常刻苦的女生，家里的条件差，个子不高，又黑又瘦。到潞河上学后，人变高了，胖了，性格也开朗了许多。

    ●路的尽头
　　一条细长的柏油路延伸至乡间更深处，我不知道这条沾满尘土、黄泥和驴粪的小路到底有多长，我只知道尼莎告诉我，我家就在路尽头。
　　路很窄，相对开来的车只能将一半车身挂在土路上。白杨树稀稀落落长在路边，树下是团团干枯的杂草。路边往来多为毛驴车，车上或是夫妻两个和一个用金色丝绒褥子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孩子，或是一对老人，默默无语，互不凝望，皆穿黑衣；或是一个青年男子，鞭子斜斜地从袖筒中竖出来。
　　一个男子将手揣进裤子口袋，端端地坐在自行车上，不扶车把，只用脚蹬，骑得笔直。一辆摩托车驶来，开车和坐车的都是年轻女子，后面的一个手提蛋糕，粉红奶白的颜色露出一丝现代气息。
　　考完试的学生们三三两两走在回家的路上，路实在窄，四个调皮的男生并排走在一起，就会把路堵起来。他们一会儿站成人墙，一会儿走成列队，惹得身后的女生哈哈大笑。
　　路两边偶尔能看到几排平房。在一个拐弯处，浑圆高大的沙丘突然闪现出来，有些骇人。这片地带几乎没有树木和杂草，而只被黄沙所侵占。沙丘离道路近在咫尺——晴朗时分，这沙丘像安静的雕塑，可是一旦刮起沙尘暴，这段道路一定会险恶无比。而这，就是当年尼莎遭逢沙尘暴的地方。
　　道路再往前延伸时，沙丘隐去，田地出现，树木和电线杆及时跳进视线——霍热孜托格拉克村小学到了！
　　穿过蓝色铁大门，学校很袖珍，左右和正中间各有一排平房，就是全部建筑。正中的道路两边搭着木头支架，显然是夏天为了搭葡萄而用。在支架上挂着近十个广告牌，牌子的中间是汉语“免学费”，上面是维吾尔语，下面是汉语拼音。为了向农牧民宣扬国家“两免一补”政策，学校将葡萄架变成了宣传栏。
　　戴黑帽子穿蓝西装的买买提·尼牙孜老师正站在葡萄架下等我们。他个头不高，慈眉善目，一看，果然像“世界上最好的老师”。
　　脖子上挂着红领巾的小学生们站在教室门口，好奇地向我们张望。走进教室，发现里面空间很小，左右各放了4张桌子，中间的炉子已熄火，是为了节约煤炭。
　　从小学到尼莎的家，是一段没有柏油的土路，沙尘和虚土让路变得灰白，左转右拐，这土路也消失了，在一片乡村土屋中转来转去，终于来到了尼莎家门前。
　　在红柳枝扎起的院墙外，是一扇铁条大门，院子里的沙土凸凹不平，布满脚印。家里的人都出来迎接我们：爸爸、妈妈、姐姐、哥哥、嫂子和哥哥的孩子。
　　爸爸拿出尼莎的一叠子奖状，展开来让我看，姐姐也高兴地举起了一张，哥哥的孩子以为是什么好东西，伸过小手想抓，姐姐赶忙用身体掩护着奖状，不让小家伙抓到。一张奖状是尼莎获2007—2008年潞河中学“学习标兵”称号；另一张是尼莎在2007—2008年期末考试成绩优异。
　　一张大炕，炕上铺着的一张旧毯子，炕边有个低矮的小木柜，柜上放着两个枕头。出了门，在院子外的炕上，铺着毡子，其上有个摇篮。院子里靠着墙脚有个矮矮的灶台，旁边是压水井。一个烧得发黑的茶壶和一个蓝色洗手壶放在旁边。
　　院子的一角是一个羊圈，夕阳照进来，三十来只羊憨态可掬。羊圈也是用红柳杆子扎成的，并不像别处那样用泥土夯筑土墙。这是尼莎曾放羊过的羊。
　　邻居家刚刚放学的几个孩子跑了过来，有的手中还提着书包，有的脖子上还戴着红领巾，他们簇拥在买买提·尼牙孜老师身旁向我微笑。
　　我也在微笑中告别了这个沙漠南缘的农民之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