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电视或者电影里经常会看到这样的镜头：一个年轻人骑在摩托车上，一只脚踩在摩托车的发动引擎上，用力一踏，有油烟从引擎口喷出，这个时候就有声音传出了，那么，这个声音是什么样的呢？

这个声音一直在响，直到摩托车正式开动。

这个声音很大很猛，象一个高压水枪，猛劲地射出水道。

这个声音如果出现，人们的注意力会被吸引过去，在众多声音中，它有点鹤立鸡群的意味，但说实话，这个声音如果持续十几秒以上，就会让人觉得不舒服，仿佛有一个人紧紧地狠狠地握你的手，你的手都有点疼了。

人们就想离这个声音远一点。

当然，在一些喜欢摩托车的年轻人心中，这个声音让他们觉得“有劲”以及“活力四射”。

以后，再看到类似的镜头，你就知道这个声音的感觉以及带给不同人的感受了吧。

一个人张开了嘴，打着哈欠，那是什么样的声音？

一般来说，这个人的嘴完全张开后，哈欠的声音就开始了，嘴合上，声音结束。

这个声音就是基本的“HA”这个音，从头至尾。

这个音开始的时候是在吸气时发生的，声音比较轻，持续一会，后来，有点上升的意味，然后是呼气的状态，以更重的音持续一会。

打个比方，如果把哈欠声音的整个过程比喻成你脚下走的路，那么你是这样走的：

先走了一段平坦的柏油路（开始的时候比较轻），上了两个台阶（有点上升的意味），然后用力走一段沙子铺成的路（以更重的音持续一会）。

当然，了解这个声音的样态并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这个声音的意义：

这种声音最大的特点是有一定的传染性，别人听了也会觉得困，这一点很难解释，也很奇妙。所以，以后你再在影视作品里看到有人打哈欠时，你就知道，那一时刻，周围的人是受到这个声音影响的，他们的内心中会有瞬间的困意或者倦意，所以你有时也会看到他们也在打哈欠；如果影视作品中表现的是一个人在深夜的哈欠，那么周围的人甚至会有立刻上床睡觉的冲动。

有的时候，你会在电视或者电影里看到这样的镜头：几十匹骏马飞奔而来，溅起一路尘土，那时你会知道，这么多匹马的马蹄踏在一起，一定会踏出一种声音，那种声音，是什么样的，又给人什么感觉？

那种声音很有气势，很急，同时，又基本是一个固定的统一的声音始终响着。就好像，下面这个情景：

你非常用力地猛跺地板，感觉一下——地板的震动……

然后再想，有四个人用四只脚并不同时但又几乎同时地一起地跺地板，并且速度更快，体会一下地板的不停震动的感觉……

再最后想一下，人数扩大成了几十人甚至上百人!他们并不同时但又几乎同时地不停地猛踏地板，速度又几乎快了一倍，再体会一下地板的不停震动的感觉……

现在，你是否大概理解众多马蹄声的声音特点了：

很有气势，很急，同时，也是一个固定的统一的声音在响着。

注：如果不方便猛踏地板，或者踏地板时震动感不强，可以换更方便以及震动感更强的东西，以这个东西替代文中的“地板”即可。

以后，再看见电视以及电影里的马群疾驰的镜头，你内心的感觉就和我们一样了：有点紧张，又很刺激，甚至有点心跳加快呢……

                 四十一：快歌
它有热感和跳跃感，像吃个小辣椒，嘴里热，还像一个热腾腾的小精灵，在你口里按照一定节奏跳跃，这种感觉体会一下……然后把这种感觉夸大到全身，一个热腾腾的小精灵在你的全身按照一定节奏跳跃……
它让人有一种摸名的快感，像你看见一个让你激动的女孩，心里跳得厉害，但跳得很舒服啊，甚至想让心跳得再厉害些，就能再舒服些。
听着这样的歌你也想跳起来，也想蹦一下，身体想扭一扭，这种冲动很大，甚至觉得脚下不自觉地在动了……
它的整体的舒服感觉像你痒了，有一个小手在替你挠，挠的时候动作非常快，而且有一定节奏，真真是舒服死你了，这种快乐还在增加叠加，像你考上了大学，非常快乐，又拿着录取单，快速地跑着，告诉了六七个人，一个一个告诉你通过了，体会一下，就是那种快感！

                  四十二、歌曲中的长声
也就是将同样的声音拉长。
像用一根铅笔，划一个道，但划得长一些，再长一些。
这拉长的声音多在很音乐舒缓的时候进行，像你划这个“道”划得慢一些，越慢越好，而且划的时候手微微颤一下，线有一点上下的波纹，体会一下那种感觉………这时候就是感情的一种延伸，就像你有时候想一个人，你愿意多想一会，自己因此也更“舒服”；也象一种气味，一个很香的气味，它在消失的时候不是一下没有了，而是淡淡地一点点去了，它也就更有韵“味”了。

                  四十三：歌曲前奏
它是一首歌的引子，像一个人从远处缓缓而来，看不清他的面貌，但大概形体以及性别能分清，前奏也能让你大概清楚这首歌的风格。
它也在酝酿一种气氛，像你进入一个教室，里面正在布置一个联欢会，布置差不多了，但还关着灯，这时有一个灯打开了，又有一个灯打开了，联欢的气氛越来越浓了，你的心里也越来越有“联欢”的心态了。前奏，就是那两盏最先打开的灯……
歌手站在那里，他在歌曲的前奏里，暂时没有开口，但已经在以上所说的气氛里，并且引领你也进入歌曲中，好象歌手在前奏中已经握住了你的手，领着你走进了一个森林，你已经觉得空气有点不一样了，而真正开始歌唱时，就是清凉或暖湿的山风一阵阵吹过了……

                 四十四：歌曲鼓点
你现在用中指敲一下桌子，然后用同样的间隔时间和力度来敲，持续地敲，这个就像歌曲中的鼓点；现在你用中指连续敲两下桌子，然后再以同样的间隔时间和力度持续地每次两次这样的敲，鼓点是可以有变化的，变化也是很丰富的。
鼓点让歌曲始终在动感以及固定节奏里，这有点像你摇一个小孩的小睡床，始终在一个幅度以及速度里，这种以固定节奏动起来的感觉会给你某种快感。这样摇着，孩子会比静静躺着要更舒服，甚至你也很舒服，歌曲也是这样，好的鼓点会让歌手唱得很舒服，而别人听着也很舒服。
鼓点的作用很明显，但你并不一定总想着这个鼓点（听歌时更多时间在注意旋律和歌词），就像你摇着孩子的小睡床，你和他面对面笑着，但你们都忘记了在轻轻地摇……
                
四十五、 单页翻书声音
这个声音包括两部分，一个是把书角卷起的声音，一个是快速翻过时的声音，前者的声音要杂一点碎一点，像你用手指捻一些面包屑，后者的声音要单纯一点迅速一点，像你用手指弹走一个面包屑。
你还可以做这样一个想象：一开始你觉得是有点不一样的湿湿的空气，细细的碎碎的一两缕，突然，它变成一股小风从脸上吹过。
这个声音在图书馆里会听得很清楚，但并不干扰阅读，相反的，它是阅读气氛的一部分，仿佛你在户外院子里看书，那股清风就是好的背景……

                四十六、 歌曲中的伴唱
它一般在歌曲的高潮部分出现，它可以加大音量，同时浓厚气氛，让歌曲有一种上升和扩大的感觉，就好象你本来只是看一个烟花竖在地上放，放得正好时，它一下子腾空，并且在空中无限绽开放大，绚丽异常。
你还可以做这样一个想象：你闭着眼睛站在船上，有清风吹过，吹来岸边淡淡香气，过了一会，风突然加大，香气也越来越浓，你的嗅觉也越发舒服，这时你张开眼，猛然发现自己已在一片花海之中，内心有某种快感随之升腾弥漫……

                四十七、 摇滚味道的歌曲
在歌曲里有一种硬的东西在里面。普通的流行音乐像拿你在手里拿了一个桃子，而摇滚乐则像你在手里握一个核桃。
一般来说它的音量都很高，有激扬的旋律和剧烈的鼓点（你用手指的关节在桌子上持续猛敲，就是剧烈鼓点的感觉）。它让始终在一个兴奋的环境里，神经始终处在上扬绷紧的状态，但这一状态很舒服，有点像你坐过山车，情绪始终在一个高点，并且还有所盘旋回转。
它让你的内心能够直接进入最自我的本质状态，就像夜深人静的时候你心里的许多想法都与平时不太一样，但更本质更真实。
一句话做总结：一般流行歌曲让你一步步缓缓地走向自己的家，而摇滚歌曲是让你坐在摩托车上，在耳边呼啸的风中向家急奔，直至奔向心灵的家。

四十八、溪水的声音
这个声音是连续的，一直存在，而且始终是一样的音高音色，就像你去昆明这个四季如春的地方，在某个类别的花海旁边，一年大多数时候都是同一种花香；这个声音有流动的感觉，并且向同一个方向流动，也就是上面所说的花香也是动的，随着同一个风向向同一个方向吹拂，并且真的好象从远处吹过来，漫过你，向你的后方吹过去……
在溪水很远的地方你觉得这个声音很轻，就象你抬起脚尖，轻抬轻放地走着，踩的也像是细细的沙地；到了溪水近处声音大起来，就像你放下了脚，在泥地里走，也踩出了脚印，直到你到了它的旁边，安静坐下来，就觉得这个声音从你的脚底弥漫到四周，就像在脚下点了一根香，香气向四周弥漫，而在溪水旁边呆上一小会，心里就好象很稳当很放松，就像晚上的时候一位久别重逢的亲人睡在你的身边，让你在温暖之余觉得踏实而又舒服……
它和春天的感觉是一体的，并且还有一点湿润的味道，就像你在春天刚来的时候洗了一次头，吹干，但手一摸还是有那么一种顺滑湿润的味道。

              四十八 歌曲的结构
有点像你与一个异性朋友从朋友发展到恋人的过程。
一般来说，歌曲一开始都比较舒缓，就像你第一次见到她时并没有太多感觉，但并不排斥和她继续交往；你逐渐进入歌曲的展开阶段，就像你与朋友一点点熟悉，并且预感到她也许会有一些你想不到的优点；接着你对她有了信任，愿意与她在一起、并且愿意只和她在一起——多呆一会，你进入这个歌曲的更深处……
这时；歌曲出现一个很美的旋律，你的心忽有所动，也就是某一天她的什么话或者什么表现让你心一颤，你突然有了关于你们未来的一点点憧憬，那种感觉很舒服……
终于，到了一个时刻，就是这个歌曲的高潮，歌曲不仅进入浓烈的气氛，并且还在那里盘旋起伏，将你彻底卷在里面，你彻底忘了自己，彻底与歌曲成为一体，你、歌者、以及歌曲三者都达到某种极至体验，而你也终于与这个女孩目光相对，紧紧拥抱在一起，整个世界都不存在了……
最后，歌曲一点点再次舒缓下来，但却更有韵味似的，像你与女孩告别后，独自一人走在安静的街道，整个世界都被你心里的感觉所笼罩，那种美丽，那种幸福……
歌曲结束，但你会永远地记得这首歌曲，就像你永远记得那一次的拥抱。

                   四十九：快歌快感
设想这样一个情景：在某个地方，你的一个多年不见的朋友向你疾跑而来，你的内心有某种情绪在加热、在蒸腾；突然的，从其他方向又有人跑过来，竟是另一个多年不见的朋友！那一刻你心跳得厉害，并且觉得周围空气的温度都在剧烈升高似的，有趣的是，两个人虽然跑得都非常快，但奔跑的速度以及步伐是一样的，有某种固定的节奏，在两个人固定的节奏中你感受着内心的快乐也是一跑一颠的，并且也微微向上窜着……

                  五十：旋律很美的歌曲
它有一种内在的流动的舒服的节奏。
就像……你觉得自己是孩子，在摇篮里被舒服地摇着，摇了很久；或者你骑马，掌握了它上下起伏的节奏，你与它几乎融为一体，然后开始在一马平川上奔跑，那一路上的舒服也有这种感觉；或者你把自己想像成一枚树叶，飘在河上，跟着它一路在比较平缓的山间河道里悠哉哉起伏飘着……
体会一下，那一路上的舒服的流动的起伏的节奏，美丽而又动人。

          五十一：电子音乐歌声
它的声音被细化，似乎还被扭转了一下，同时，还更空灵似的，有点像一个风筝在空中飞，它本来是一个大的蝴蝶风筝，突然间变成了一个细长细长的蜈蚣风筝，风加大了，这细长风筝在空中扭来扭去，最后线断了，飞向浩淼空远的天空……
体会一下这种感觉……
或者这样设想：面对一些风，它不是直接吹着你，而是从一个几十米的管子那头吹过来，远远的，细细的，而且还有点打转。
它给人一种新鲜的体验，好象你在面对一个新的人类，他们来自一个非常神秘的地方，以自己的方式演绎着你们的歌曲。

        五十二：抒情歌曲让人心理畅快

你在一个有点憋气的屋子里，空气不好，甚至于，你都觉得有点胸闷了，这时，门被从外面打开一条缝，有清新凉爽的空气进来，你觉得好受些了；门又开大了一些，你觉得更好受了，最后门被彻底打开了，这一过程中，你盯着门的缝越来越大、越宽，越来越大、越来越宽，像一个人一点点张开了怀抱，清凉的风也彻底占据这个屋子了，你觉得内心敞亮极了舒服极了……
它就有这种感觉，让你的情感一点点展开，好象从一平方米铺展成一平方公里，在这个铺展的过程中你体会着上面的感觉……

五十三、狂风冷嗖嗖
这个声音很尖、很冷，并且有四处乱窜的蔓延感。像一个冰凉的刀的背面划过你手臂，你的心中一动、一凉、一紧，甚至感觉冷气在你的胳膊神经上快速传递开，弥漫开，弥漫到你的全身。
这种声音很容易让你觉得风很大、很冲、很猛，就像那个刀背触动你时你会觉得刀很锋利很尖锐……
五十四、(打电话时)喂
从下往上沿一个抛物线挥一下手，声音有点这个感觉，一句提示性问语，表达自己拿起话筒，等待对方说话，它只有一个音节，有点类似于有人在后面轻拍你一下，只请轻轻一下，表示后面这个人要和你说话，当从下往上弧线时，是轻轻探询，如果从上往下弧线，并且好象有下压手势，快速有力的下压手势，则是表明听不清对话的话，急急大声的“喂”。
这感觉有点象前者是有人从后面轻拍你一下，后者则是有人从后面有点使劲地打了你一拳……
五十五、噢
声音很轻，只有一声，像轻呼一口气。
声音是往下走的，像你向下轻呼一口气。
这个音节有点硬，象这口气向下呼在一个硬石头上。
这个声音有一点内收的意识，与“啊”做一个比较，“啊”像五个指头张开，摊开手掌；“噢”就像五个指头收缩，握紧拳头。
轻轻的、低沉的、有点硬，还有点内收，就是“噢”的感觉了。
它往往表示自己知道了，但还没有立刻表明对这个事的态度，因此有犹豫和正在思考的意思，有点象一辆车来到一个路口，看见了几个路标，一时不知道要往那走……
五十六、爽
声音上扬，有力、有某种爆破性，象一个人向上伸拳，一下就打破了一个东西。
它表示着很强烈的舒服感，好象在烈日炎炎下你打破的恰是一个水袋，清凉的水冲下来，他浑身清爽，舒服无比……
对这个字，你也可以把它想象成一颗爆炸的炸弹，只是炸弹里的炸药都是“欢乐”，这一欢乐已到顶点，火药也被点燃了，欢乐爆炸了，这个字也喷出来！
当一个人说出这个字时，你可以想象他身上的每一个部位都在欢乐之中……
五十七、呜
声音很粗，有点闷，但很有穿透力，有点象饭店外面硕大的排风扇，在那风扇口你感到风很粗，有点闷，也很大，很有穿透力。如果你找不到这样的排风扇，你就想象一下：在闷热的夏日里，有十几只电扇一起对你吹，风很大，有点闷（热风），那种感觉有点象“呜”的感觉……在以上的感觉中再多体会一些，即这些风吹过你后，又向远处吹去，吹过十几公里的平原，即：这种声音还有种旷远的意味……

知了
成片的声音响在一处，象这样的区别；一个是两个人向你走来；一个是二三千人排着队踏着正步向你走来，后者那种整体划一的气势有这种感觉，？？？那种声音有种抖颤的×感，有点象你把一张薄纸放在面前，用嘴对它吹气，用力地吹，纸张下摆抖动的感觉。
声音很大，好象一个音网从天而降，有沙沙的意思，这些声音象一些细沙从筛漏里扬扬洒洒地落下，但却是从高处落下，有一定力度和穿透力。
五十九、哎
叹气，表达悲伤和无奈，它的声音往下走，走的缓缓的，再有这一音的连续下续，以“大”做比喻，一个是高昂着头神采飞扬，一个是仿佛犯了错误的小学生，一点点地深深埋下头，它也有一定力度，表达此人无奈的情绪很重，也象你缓缓低头时实际上在内心使了很大的劲啊！
这是一个让人遗憾的词，说完这个词，此人陷入没有办法满心忧郁的境地……
六十：长叹
一个滑梯滑下去，下面是阴冷的洞穴，这是它给予我们整体的感觉，声音一出现时很大，有下压感，然后长音连续，一点点小下去，仿佛一个大个子扑通，狠狠摔在地上，然后身体一点点酸软缩小，它表现了一种强烈的无奈和无助。
地铁刹车：
声音也尖锐。
六十一、风铃
声音清脆悦耳，象夏天吃着一个冰淇淋，浑身有一种凉意舒爽的惬意，还有点甜丝丝的，听它就有这种感觉，清脆惬意，还有点美滋滋的；声音相连，也是清脆相连，象非常热的天，你的眼睛在几秒钟内迅速将视线划过以下东西，打开的冰淇淋、水洞里倒挂着的钟乳石滴下的水，清晨叶上晶莹的露水，雨后房檐上滴下的水……  几秒钟内一一看去，再看回来，同时设想这些水滴在空中相遇碰到一起，互相撞击的感觉……
它的声音有一种清爽人心的感觉，听着它，你的心就象大热天把水放进山泉的清凉里，体会这声音如泉水般在你手上流过那种舒服的感觉……
六十二、肚子咕咕叫：
声音持续时间不长，也就两三声，有空荡感，好象一口井，把一块石头仍下去那种深深的空荡的感觉，体会一下……或者，这声音象看着一个狭长的窄巷尽头，然后看见从那里滚过来两三个球，体会一下那种空荡、又有点回旋的感觉……
这声音既表示这人很饿，同时又会让这个人感觉更饿。
六十三、狼叫
其声音拉长并越来越高的感觉，有点象你把猴皮筋的一端踩在脚下，另一端向上拉起，体会一下它被拉长拉高的感觉，那有点象狍叫，这种声音不太好听，确切地说，象一个长的非常丑陋的人，这个人还是个罪犯，想想那种感觉，它的恐怖与它对人的攻击也有关系，尤其夜深人静的山中听到后会让人起鸡皮疙瘩。
六十四、猪叫
声音鼓鼓的，闪闪的，含糊不清，有点象你在烧开水，水烧开了往外冒泡泡，体会一下那种冒泡的感觉，而还不是开水，是一锅熬糊的不好看的粥，或者是一锅各种东西都有的味道不太好的大炖菜，然后它们的汤都烧开了往外冒泡泡，体会一下后两者冒泡的感觉，你甚至可以想象成那冒的十几个泡就是十几头猪在猪圈里乱哼哼呢！
六十五：绕口令
说白了就是—你做这样一个想象，在一个城市你遇见许多人，一个让你奇怪的是，每看几个人再看哪个就与一个人很象，每看几个就与之很象，形成固定规律，一至于会让你比较糊涂，后来每见到一个人，隔看很象，这些很象的人隔有规律地在你面前出现，让你几乎分不清谁是谁，你又开始跑、快跑，快速闪过这些人，但利用瞬间都能把它们认出谁是谁，这样米你就可以说出一口好绕口令了！
六十六：高跟鞋声音
水一滴一滴从水龙头以同样的频率滴下，高跟鞋的频率一样，也是一下一下的，她的声音尖锐一些，可以想象成手握一杆长枪，枪尖把一路摆的很有规律的气球一个个扎破，体会一下枪尖入气球刹那间的尖尖的引发一种爆破感的感觉，这样或者哪个水滴好象有刺，一滴滴刺扎在自己的手上，不是爆是破，不出血但手确实被刺一下。
六十七：女声
女声一般要用一些，好象清晨你闻带露珠草的那种清香感，一种很清很细很舒服的感觉，与之对比的是闻一种浓浓花香的浓郁感，好象整个气息一起地进并堵进鼻子里，而女声清香真的如细线一样细细地划进自己的鼻子里，女声要一些，好象你看跳绳操，哪个绳子在很有美感地曲折翻飞，而男声更象是这个绳子直来直去的摆动，女声出来时轻的，好象你踮着脚尖小心翼翼地过独木桥，而男声则是快速地重重地跑过去，女声有音乐感，就象你看见一朵花静静地盛开，而男声则是一棵大树在茁壮生长。
六十八：咳嗽声
声音短促，一出口就达到声音高度，象你往前冲了一拳，体会冲拳时的利落与一瞬间的感觉，也可以想象成一个锤子一下子把一个核桃砸开，这声音一般会连续出现，甚至可以想象成拿一盆水，向外一下子泼出去，体会一下泼出去的感觉，就有点象咳嗽声了。
六十九：地铁飞快
风口大风，吹脸吹的猛烈，有点哨声，有点象这地铁加速度，但又象你拿着一个伞在跑，伞在你后面被充分打开张开，有一种猛烈的感觉，象一个满脸胡茬的剽形大汉在狂奔，而且张着大嘴，张到最大狂跑，跑得飞快，你张开大嘴，风猛烈地持续地往你口中贯，就有点象这种感觉。
七十：开门嘎吱吱
声音细，而且有强烈的曲折感，有点象一根铁丝被一只手扭来折去，随意地扭来折去，这声音还有点象在一个非常窄的地方，一只手还有点悠长感，有点象一支队伍在远处越来越×的拐过去，这声音不大舒服，好象你吃一个东西，这东西温度过高有点烫嘴，不太舒服，而拧铁丝的时候还有点勒手，手都勒红了，不太舒服！
七十一：外语
用另一种声音表达同样完整的一套意思，你看外国人，他们和国人有同样的五官和大脑，鼻子嘴眼睛都类似，但他们就不一样，于是有另一种声音，他们也由我们的音来组成，但他们组成的形式不一样，就有了另一套语言，把它叫做外语，你也可以把它想象成算术，2+8=10 ，4+6也等于10，3+7也等于10，5×2也等于10，那么一套语言是由2、8来完成的，另一个国家是由4和6来完成的，就有了更多的外语，或者盖房子，有的房子由土建成，有的房子由砖建成，有的由石头盖成但一在那工作，你就知道，他们在盖房子—他们在说话！
七十二：埙
低沉舒缓幽远，象一张纸墨一点一点洒在纸上，殷湿了一片，还象宣纸更多处渗去，纸越来越模糊，但最后你惊喜地发现，它竟是别有滋味的水墨画，它很有意境也很幽远，甚至你觉得它会魔法会催眠，让你恍惚觉得自己进入远古，。甚至是蛮荒之地，在那里有莫名的苍凉意境，真如那首诗所写的：“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念天地之悠悠，独苍然而涕下”……
七十三：葱花炝锅
看焰火，焰火飞上天，在天上散开，散开时想象有不同，那种感觉有点象一盆烧的很热，但不是烫人的水点一撒，十几个水花溅出来，先后溅在你手上，你身上，十几个部位快速发生一热，那种整体的感觉！
七十四：银行验钞机声
声音迅急连续，象你用手给一堆小火煽风，快速连续地煽，越快越好，甚至快到手几乎在抖颤的感觉，这声音还有点在坐滑梯，快速地下滑，而下滑的同时还有点震动，好象是在轻微地×时你的一个高空滑梯处快速滑下，微微的这种感觉就有点这种声音的感觉了！
七十五：表滴答声
一格一格地响，有点类似你在小学的作文本里十字空格里用手一个一个点，按同样的速度与力度，有点象一个人按同样的步伐在走路，稳步而来，这种声音很清爽，有点象你在菜市场看见水灵灵的黄瓜，那种清爽劲、凉爽的让你就可以把它想象成一根水灵灵的小黄瓜在小学生作文本空字格里按同样频率一小步一小步地走着。
七十六：大雨声
声音连续，始终存在，象一个操场一群人始终在那，象你在饭店厨房里，哪个菜味油味始终在那，声音比较单一，哪个油味始终是那样，这声音好象有一点劲道，象你好象感觉不到哪个油正转化成燃烧的热量，这声音有点象一道不太香的菜，始终在屋子里飘着气息，而且还很浓，有一种把其他声音都遮盖住的感觉，好象这声音是一层被风吹鼓吹起仍在抖动的大布，把什么东西一并遮盖看不见。
七十七：小雨声
 象一个女孩的小碎步，象踮着脚尖的舞蹈，象风中一个小碎花丝巾在请轻轻地飘，象一缕清香被点燃在雨后的空气中，象一个不定的眼神，象用手在揉细细的凉凉的丝线，象你心中等一个只有你自己知道的心事，悄悄地来，淡淡地去。
七十八：打耳光
声音大而脆，而且迅急，带一点拐弯的意思，象你一打开一个屋子，里面有一股强烈的味道，比如油漆味扑面而来，而且窗户开着，风把这味道猛吹过来，几乎是从窗口一秒钟直扑进你的鼻子里似的。
声音很脆，象一片纸，那种感觉有点象你手里有两张纸，一张很厚很粗，一张很薄很细，细薄得仿佛纸边都能把手划出血来，想想那种感觉就有这个味道。
七十九：洗衣机转动
声音很大，并且有点含混不清晰，并且声音也在旋转，有点象一盆非常热的面糊糊，含糊散着热气，这声音也在转，象你坐在汽车里，汽车开的飞快，感觉风在耳边打转，象这盆面糊糊被仍出去，非常快地飞了出去，面糊在飞速开着的汽车里，你在飞，面糊也在飞，是的，面糊也在飞。
八十：尖叫
同一声音向高处激进，有强烈的提升感，有点象看哪个游乐设施，一人坐在椅上，两边牵绳，快速从地上瞬间升至最高，（十几米高空），几乎是一秒钟的事情，因为它出来就高，又向更高处升，可以想象在山顶放一个穿天猴，你在山脚下看，仰着脸看，那么高的地方突然窜出来，并且还向高处直窜。
声音大而且尖，象一个水管，一打开就是最强的水流，冲刷力非常强，尖的有些刺耳，好象这水流大得冲刷力都有点扎手似的！
八十一：冷笑
一般是一声到两声，又短又急的气息，声音形态是，有点象哼哼，气息外呼，对着你呼口气，声音不大，有点低，好象在一个阴湿的山谷里，有股冷风在那里快速转了一圈，这种感觉是冷笑了。
八十二：打雷前
有时你的肚子饿的时候会觉得它里面在动，而且象是咕噜噜滚动似的，另外，看煮饺子时，饺子进锅，锅里水凉了，过一会，饺子水要沸腾未沸腾，饺子要滚起未滚起，那种劲有点象打雷前那种酝酿的声音，那股劲也很象，力也很象，即使在酝酿，马上要打出惊天霹雷，水在酝酿，马上把饺子都翻滚出来，甚至冰冻的都煮熟。
八十三：欢叫声
很热情，象水要开，有点杂，但你一往上走，往高升，还似有点弹跳，在空中一堆人分不清人数，稍落有快速弹起，空中始终有这么多人！声音象一大堆人在弹床上一起跳往上升，象一锅出来一大堆都分不清个数，但就是一股热气腾腾的气息扑面而来，而且全面每个原件包括葱花都是热腾腾的。
八十四：点票（××卡对帐，交通卡对表）
一般只一声，就是一秒钟，声音娇滴滴的，象从清晨花朵上掉下一滴露珠，象一个长的特别水灵的女孩对你眨了一下眼睛；象你的手在大热天里只摸了一下某个清凉的东西，那种感觉就象了。
八十五：出租车出票声：
有点“突突突”的味道，象你用中指在一厘米一个××段里来回地划，一直划到出票为止，持续突突，还有点起伏不平，象你坐在一个拖拉机或摩托车上在不平的路面上颠簸而行，有点抖。
八十六：喇叭：
它能把声音放大，就象放大镜面下的字就变大，变大了你隔的很远就能听到，它会使声音失真，不那么原声，就象炒鸡蛋，刚炒时一个味，但隔十几分钟凉了再吃味道就有些变化；一般情况下它使声音变得乌涂一些，有点象你在菜里加了点勾芡，有一点点粘稠，但这种感觉只是一点，没那么严重，另外，它的声音有点往上拔，好象有某一个人只有1米10，但他踮着脚尖走路，有一点上拔的味道，这就是喇叭的味道了。
八十七：汽车气管子撒气
感觉有股风吹过来，从一个喇叭口吹过来，慢慢地吹过来，或者一个人慢慢地走过来，走的很慢，但他在一点点往地上遗撒芝麻，手里有一堆芝麻走得很慢边走芝麻边从他手指缝中滑落，连续地滑落，越往后滑落的越多，越快，这种感觉有点象撒气了。
八十八：摩托车突突声
声音一直在响，象海水一直在流，但这声音很大很猛，象一个有劲的水枪，射出水道，并且一直持续地射着；而它××时声音变缓，水枪××××××，但仍持续着；快停车时声音在近处；以及一滴滴水滴到最后流出渗下，一点点停下，声音水×由射出很远到射到近处，只到最后这个声音很粗，所以想象成水枪里的水也很粗很厚。
八十九：打哈欠
声音有一个明显上升又下降的曲线，其实就象他张开嘴扩大缩小，闭上又扭一扭，而且和他是同步的，张开嘴声音出现，扩大声音上升，张到最大；缩小，声音缩小……最后消失，这种声音有一定传染性，别人听了也会困，仿佛任何人打哈欠都会把××从嘴里放出来，然后好影响周围的人，因此这个声音有浓浓的睡衣意感，它让你想到自己最困的时候，身体本能地也好象有了倦意。
九十：许多马蹄声：
脚放平，用脚尖踏地，快速地踏，感觉一下，地板震动，然后想四只脚一起踏，速度又大增，（体会那种感觉）再最后想几个人一起踏，速度又快了一倍，噢，那种感觉有点象马蹄声了然后一阵狂风吹过，这马蹄声和狂风一起席卷大地，噢，这就是马蹄声飞过了！

一、闪电时的尖锐声

这个声音很尖锐，也很迅速，像一个刀片快速把手划破。
这个声音很大，大到把世界上的一切声音都盖住，就像黑墨水洒在纸上，把纸上所有的字都掩盖了。
它的时间很短，只一两秒钟，就像你把手指放在离桌子上方一厘米处，然后敲一下桌子。
它来得没有预兆，非常突然，突然到来又迅速消失，就像一个车在你旁边唰地一下过去了，你一抬头，它已拐了弯，再也不见了，但它溅得你一身泥，让你很不不舒服。
是的，它让人听着不太舒服，听着它，人们的内心会有紧张，甚至，有些孩子觉得仿佛生命都受到威胁。所以，也许你再看到闪电时，你就知道许多时候它伴有尖锐的声音出现，而这个声音让身边的许多健听人心里一紧，甚至有点本能的恐惧。
整体说来，这个声音就像来自上天的一把刀，迅速划过这个世界。

二、踩雪的声音

它的声音很脆。
什么是脆呢？可以这样感受一下：先吃一个有点湿、有点面的饼干，然后吃一个新鲜的饼干，后者一口咬下去，它立刻爆裂开，那种感觉就是脆了。
大多数时候它总有两声，也就是有时你在书上看到的“嘎吱”这两个字，这两个声一个声音高，一个声音低，两个声音有点像跷跷板，后一个声音比前一个“抬”得高一些，你甚至可以把踩雪的声音想像成两块很脆的“饼干”在一高一低玩跷跷板。
两个声音都有点尖，就像一个铅笔笔尖，又细又尖。虽然尖，但并没有不舒服感，相反，这个声音让你在冬季里觉得别有韵味，像是在一桌子精美肉菜中有盘小凉菜，别有一番诱人味道；又像在燥热的天气里不但飘过一阵凉风，而且凉风中还夹了几滴雨滴，在原有的清凉中又平添了几分滋味。
以后，你再看见有人在厚厚的积雪上，你就知道，他脚下发出的声音很脆、两声一高一低，有点尖，还别有一点特别的滋味。

三、狗吠
请按我的要求呼三口气，第一口：随便轻轻呼出去；第二口，快速迅速呼出去；第三口，不但快速迅速，而且狠狠地猛烈地呼出去，然后，体会一下呼第三口气的感觉，那就有点像“狗吠汪汪”的感觉：声音很大，很猛，迅速、干脆。
或者它就像一个气球，已经是气最足的时候，你拿根针站在它前面，你拿针一捅它，它一下爆了，那“爆”的感觉就更像“狗吠汪汪”了。
总体来说，这个声音比较“亮”，“亮音”的感觉很好体会，就是阴云天之后太阳出来了，整个世界都亮堂堂的。（当然，如果说一个人的声音比较“闷”，那就是天上有乌云天气阴沉沉的感觉。）
狗吠一般都是连续叫好几声，甚至十几声，在面对陌生人和其他狗类时，它会以这个声音叫得很凶，表达着它对对方的一种“小心”和“戒备”，当然，有时也会有喜欢的意思，只是，多种情感都在这个声音里，即使有区别，在普通人听起来区别也不大。
以后，再看到狗开口叫，或者在书里看到“狗吠汪汪”这几个字，你也就知道了那种声音迅速，猛烈，很大，很亮，表达着狗的某种情感。

四、火车铁轨声
它整体听来是一种很大很混很有“力”的声音，做个比方，在电视里你看到过两种河流，一种是细长的清爽的小溪流，一个是洪水泛滥时那种又大又混又有气势同时混杂许多东西的大水，后者与前者比，就有火车铁轨声的整体感觉。
体会一下……
这个声音始终存在，除非火车停下来，它才消失。
同时，在这样一个整体声音里，它过几秒就会出现一个稍大一点的声音，咣铛。然后一直这样，过几秒就会出现稍大一点的声音，咣铛
对这个声音你可以把它想像成：仿佛你用手指摸一个锯齿状的长条，隔了相同距离就能出现一个“齿”，以此类推……你还可以把它想像成编排好的舞蹈，总在固定时候出现某个动作，甚至于，它就是铁轨自身的舞蹈。
再用洪水的比喻，你就想像成在洪水中每隔一会就有一条大鱼冒出来……
“咣铛”也是两声，后一个音的声比前一个大。
以后你再在生活以及电视里看到火车时，你就知道了它正发出这样的声音：很大很混很有“力”，而在这个声音中，每隔一会就固定出现一高一低的两声：咣铛。

五、鸟鸣
它的声音尖尖的，像一个针尖，不过，它并没有让人不舒服，相反，听着它心里还感觉很好，就像爸爸的小胡茬，你用手摩擦它，觉得很舒服。
它一声声叫着，并不连续，就像天上的星星，一眨一眨的……
听着它，你的心中会有莫名欢喜，好象看见一个可爱的孩子向你跑来，并且伸出小手让你抱，这欢喜发自你的内心，仿佛快乐本身就是一个小鸟，还在你面前蹦蹦跳跳的。
如果比作嗅觉，它就是非常非常细的香气，随着你的呼吸进入你的体内，让你觉得非常爽；如果比作视觉，它就是细细的小溪在春天的山间欢快地流淌，带给人“春天”的欢欣与朝气。
以后，再在生活中看到鸟，你就知道它的叫声是尖尖的，蹦跳的，欢快的，而人们心中也多了一份轻快和朝气的感觉了。

六、牛叫
它的声音很浑厚，浑厚的感觉是什么样呢？打个比方，有两个人，一个是很瘦弱的白面书生，一个是很壮实的长着满脸络腮胡子的黑脸大汉，后者就有点浑厚的意思了。
“牛叫”就有这种感觉。
另外，牛叫时声音有一定的持续性，几秒种内这个声音始终响着。
由于牛给人的感觉就是勤劳敦厚，所以它的叫声也让人觉得很亲切，那种感觉，就像你走得很累了，恰巧有一个椅子在那，你立刻觉得那个椅子很亲切，椅子还很深，你就深深地坐了下去。
这个声音有时还让你觉得很温暖，好象冬天里有一个大厚手套放在那，你把手伸了进去……
以后，你再看到牛的时候，你就知道那是一种浑厚持续的声音，它带给人们的内心感觉也是亲切温暖的。

七、羊叫
它的声音也有一定持续性，就是几秒种内这个声音始终响着。
它的声音要比牛叫的声音细许多，如果说牛叫像一个大粗管子，羊叫就是一个小细管子。
它的声音最大的特点是：好象是颤抖而来，仿佛很冷时你打了一个哆嗦，当然，时间要比你打一个哆嗦长一些，仿佛冷的时候，你连续打了三四个哆嗦……
由于羊本身就有种让人疼爱的感觉，所以它的声音听起来也觉得非常亲切，有点像一个小孩抖着手和你撒娇，让人更有疼爱的感觉。
以后再看到羊叫时，你就知道那是一种很细的哆哆嗦嗦的声音，而周围的健听人，他们心中有种疼爱小孩的情感……

八、快速上楼的蹬蹬声
   
它的声音有一定持续性，除非脚步停下来，它才消失。
这个声音最大的特点是有点急，好象考试答题时，时间快到了但还没答完，让你的心有些紧张……
它还有点紧，就像你紧握着你的拳头，并且越来越使劲……
它还有点重，好象你在泥地上一踩一个坑，
它一出现，会在你身边各种声音里比较突出，你的注意力就立刻被它吸引。
以后，你再看见有人一个台阶一个台阶地快速上楼，你就知道它带给人的感觉不是很舒服，周围健听人会觉得心里跟着着急，甚至有点往上提似的。

九、汽车紧急刹车声
这个声音一般只持续几秒钟。
它的声音很尖很尖，像一根又细又尖的针。
这个声音让人非常不舒服，又很有冲击力，就像这根细针猛扎进你的身体。
这个声音很大，大到让你一时间什么念头都没有，大脑一片空白，你的心也一直悬着。就好象它是一个大手，猛地拽着你的头发，瞬间把你提起几米高……
另外，这个声音一出现，声音的音高就达到最高点，并始终在这个最高点“运行”，就像酷暑里你只要一出门外面的气温就是四十度，走到哪里都是这样。
以后，你再看见汽车猛地刹车，就知道那是一种非常尖非常猛非常大的声音，而周围的人的内心也非常不舒服，甚至于，他们会觉得心脏从胸腔里跳了出来，跟着这个车一起滑行……

十、打喷嚏

它的声音很大，在人群中总能引发注意。
一般是两声，两声紧挨着，两声都很高，后面的音更高，后面的声音还带有滑动的尾音，就像你在冰面上滑出四五米。
两个声音都很脆，也很利落，所谓利落，就像你去捏两个鸡蛋，一个是熟鸡蛋，一个是生鸡蛋，捏熟鸡蛋时一下捏不碎，而捏生鸡蛋时，一下就碎了，后者的感觉就是利落。
它的整体感觉有点像跳远，第一脚猛踏在起跑线上（就是第一声），第二步身体已经腾空（第二个声音更高），并且在空中有了滑行（第二个声音有尾音）。
以后你再看见有人打喷嚏，就知道那是一个很大的一低一高组成的声音，后面的声音还有尾音，而周围的人听到时有时会被吓一跳。

十一、上下课铃声
它的声音持续迅疾，但它不像快速上楼声那样让人心慌，那感觉更像——快速地甩手，最重要的是它很悦耳，所谓悦耳，有点像你看两处地方，一处是杂草丛生，一处是花团锦簇，后者给视线以舒服感，甚至快感，悦耳就有那种舒服感和快感。
听这个声音，会使你觉得走在路上，该加快一下脚步，但是你是走在有好风景的地方，或者说，它有点像看起来不错的十几张图片在面前快速闪过……
或者，你干脆这样想像：你在一个院门口停下，打开了门，哗啦一下，几十个可爱的孩子一起向你笑着跑过来，刹那间的感觉，就像听见了铃声。

                      十二、电话铃声
它和上下课铃声很像，只不过它没有那么急，仿佛前者是中雨，后者是小雨，另外，它有停顿，即：在同一种声音连续响过后，就一停，大概有一两秒，然后再连续响，然后再停一两秒，以此类推，直到有人接起它。
这有点像用一根手指敲某个地方，以同样频率快速敲八九下，然后放在空中停一下，然后再这么快速地敲。
它的声音也有点大，但并不闹得慌，有点像我们吃咸菜，也很咸，但不像盐放多的菜那样让人难受。
                      
十三、火警声

声音很尖锐，而且有旋转感，有点像你拿一只笔，用笔尖划圆圈，体会一下那种笔尖转动的感觉……
或者想像一下：用一个笔在纸上划圆，划的频率是一样的（那个声音也是一个声音的不停重复），纸张被这个笔迅速划破，笔不停地飞快地划，越来越快越来越尖，纸张越来越破，越来越快越来越尖，越来越快越来越尖……
那种感觉就有点火警的味道了。
这种声音很急，让人忍不住替失火的地方担心……

十四、汽笛
它和火警声是一个类型，也是声音很大，很急。不同的是火警声像旋转而来，它则像它向上冒出的白烟一样，有种直直向上的感觉，而在声音的最高处，火警声音仿佛是尖的，而汽笛声仿佛是圆头的，就像一杆标枪被削去枪尖，再包上一个圆包，再一直往上挺。
它代表着火车和轮船就要开了，这种提示音很有力度。而它给人的心理感觉有点像一个人站在百米起跑线上，要起跑了，心中憋着的那股劲越来越浓，甚至几乎快受不了了，马上要冲出去了！

                        十五、婴儿哭声
许多婴儿的哭声都有一个上升曲线，但不升到很高，仿佛一个上扬的小箭头；或者你拿一个碗，把手放在碗底，然后快速地沿着碗壁上升到碗沿，当你反复地从碗底沿碗壁到碗沿，就有点孩子连续哭的感觉了；他们的哭声和他们的摇篮一样，有起伏感。
孩子的哭声很大，很嫩，很急，像一个可爱的小梅花鹿在草原上飞速地奔跑，后面有狼在追它……
听孩子的哭声，我们的心会变得很软，还揪揪着，仿佛包饺子前在揉那个面……

                        十六、打响指
速度快，只一秒。声音也很大。
很干脆，像一口咬开一个花生豆；或者气球，一下爆了；或者小盅的酒，一口干下去。
它的声音还有股“清亮”劲，像一个秀气清新的女孩从后面一下跳到你面前，你眼前一亮，突然一亮！或者像滑雪，冬日里，在清凉的雪坡上刷地一下滑下去了！
它表达着一种喜悦的心情，你可以想像着他心中的快乐随着这个动作飞了出去，还拉出一个优美的弧线。

十七、公鸡打鸣
一个起点就高的声音越来越高，像一个人在山顶上还在爬很高的台阶。
声音很尖，像一个穿高跟鞋的人上楼梯，越上越高。
很多时候它在一个声音里拔高四五次，就是尖尖高跟鞋一口气连续上四五个台阶。
综合起来，你就想像着在高高的山顶，一个人穿着尖尖的高跟鞋，一口气不间断地连上四五个台阶……
它给你的感觉是把你的心往高处带，好象楼梯又成了滚梯，你一动不动，已经随之往上，当然，以上的所有感觉在速度上都要加快，甚至到了飞快的地步，这样就更像公鸡打鸣了。

                              十八、风吹树叶
那种声音很清很淡，像风中某种气味，若有若无。
那种声音很细很碎，有点像你手里抓了一把细碎的面包屑，然后慢慢撒手，面包屑洒落下来，体会那种细细碎碎飘洒的的感觉……
有时风大些，声音就长一些，面包屑撒的时间就长一些。
它给人的感觉就像一些不事张扬的女孩蹑手蹑脚走过你的身边……但偶尔的，又像几根头发在轻拂你的脸，让你的心里有种痒痒的快意。

                          十九、小提琴声音
  它的声音细而不尖，像一根细丝在空中舞蹈，见过艺术体操吧，里面有绳操、带操，舞得那么美，有那么多变化，给你那么丰富的细腻的美的感觉，那么想象一下：这个绳这个带细一些再细一些，一直细到像一根细铁丝一样，然后开始舞蹈，也是那么长，有那么多变化，也舞得那么美，也给你那么丰富的感觉，它就有点像小提琴声音的整体感觉了。
 在演奏中，当它的音非常细的时候，像一根小头发丝在轻轻撩你的脸，让你有种痒痒的舒服；有时又像一个人在哭，哭声在远处，而且有风，在风中时隐时现。
当它的音快起来时，仿佛几十根香一起点燃，一股风吹来，细细的香气在空中交叉缭绕，盘旋往复。或者是一千个鸵鸟在你面前跑过，而你趴在地上，看那么多细细长长的腿飞速闪过；刚跑过去，又一批鸵鸟来了，让你眼花缭乱！
小提琴给人的感觉就是：让你“成为”一根细长的柳枝，在风中竭尽各种美丽姿势地摇摆。

二十、地铁起步
   一个很粗很混的声音向高处挺，到一定高处声音回落，随即立刻又向高处挺……有点像你闻一个浓汤的味道，浓汤下面煮着火，你用手向鼻子处扇这个味道，扇过来时味道最浓，再扇过来时味道又是最浓，那个味道浓浓而来又淡了些，随即又浓浓而来，如此反复。
   或者你干脆把它想象成一股黑烟从烟囱里往外冒，滚滚地冒，冒到一定高度就淡下来，随即又一股大黑烟顶了上去，如此反复。
  这个声音有很大的力度，仿佛饱含了能量，这能量一吐一收，仿佛收回的拳头再打出去力量更大！

二十一、蚊子叫
     它的声音很细很尖，而且仿佛声音也在滑行，但让人只想避开，仿佛一个人拿着一根针在缝东西，但却是在你面前“龙飞凤舞”挥动着这根细针，你总得避着这根针滑行的“路线”。
 它的声音有持续性，直到蚊子落在某处，这种持续就像打开水龙头，水一直流，直到你关掉水龙头。
这种声音连带着叮咬，让你觉得不舒服，那种嗡嗡声音更像一个粗糙的手在持续磨你的脸，甚至于，这个“粗”还有点扎人。
 这种声音会随着蚊子的远近而忽大忽小，就像一个气味因为风的大小忽浓忽淡，在你耳边时，这个声音尖锐的程度是它在远处时的两三倍，就像一把刀开始有点钝，但越磨越快越磨越尖，到最后就是寒光一闪了。
它叮上你了！

二十二、深情歌曲
淡淡的宁静的前奏，像刚睡醒午觉，尚没有完全清醒，有清风从窗户淡淡吹进来，心忽有所动……
它缓缓唱来，像你走出门，带着某种心事，慢慢地行走……
它有一种气氛，像你来到一条河边，方圆之地除了你一个人也没有，你觉得这空旷的地方有种特殊的感觉，把你和河流都笼罩着……
听着这样的歌曲，你的内心很安静，甚至纯净。像你坐下来，看河水静静流过，好象什么都在想，又好象什么都没有想，这样一直看了一个多小时……
这样的歌曲经常有一些音节将你深深打动，像你在河边打开一本过去的日记，随手翻着，突然的，看到一个让你非常感动的细节，那一刻，你甚至觉得鼻子有点发酸……
最后，歌曲淡淡地散去，像你在这里闭上眼睛，真的什么都不想了，甚至，小憩一下，睡得那么踏实，那么美……

 二十三、鞭子声
声音迅急，甚至不到半秒钟，仿佛一辆车刚启动，你站在车前，你一闭眼、再一睁眼，这辆车已在十米开外。声音很细很脆很尖，有点像一个锋利的细刀片，刷地划过一张纸；在声音的尽头，声音还有回旋感，仿佛一只箭射出去后击中了一个花瓶，花瓶啪地碎了，体会那种瞬间爆碎的感觉……

二十四、啊……尖叫声音！
它从一开始就非常高、非常尖，然后，声音越来越尖、越来越高、越来越开阔，说它开阔，是指这一声音影响和占据的面积越来越广，更远的地方的人都在这一声音的笼罩下。它的整体感觉有点像孙悟空的紧箍棒，开始时就是一个尖尖的很长的针，然后越来越尖、越来越长、越来越“壮”，越来越向空中“疯长”！
听着这样的声音，你的心里会一阵阵发紧，甚至跟着他的声音往上提……

二十五、女孩声音好听：
跟着我，做这样一些简单的想象：
一个女孩长得很甜美，皮肤白皙，清清爽爽，这样的女孩站在你面前，你会有什么感觉？
夏日里，一盘清清淡淡的小凉菜摆在你面前，色泽也可人，你会是什么感觉？
夏日雨后，你走到外面的苗圃里，深深地吸一口清凉的空气，你会是什么感觉？
早晨的时候，你看着一片树叶上的露珠，觉得它们晶莹清新，心情也随之很舒服，这时恰有露珠滴落到你手上，那一刹那间，你会是什么感觉？
以上的感觉也就是好听声音的感觉，它让你仅仅听这样的声音就觉得心情愉悦，让这个女孩也凭空多了一份韵致。

二十六、喝水咕咚咚
总体来说，它的声音有点粗和憨，你可以把它想象成一块挺厚的长点青苔的大石头；同时，这一声音很有动感，有运动的感觉，更重要的，它是一组声音，每个声音与每个声音间像在碰撞，乃至于发生了滚动，有点像许多长着青苔的石头从山上一股脑滚了下来……
这种声音有时会乱一些，那时你也可以把它想象成为在台球案上，一个球撞进了一堆球里，发生了混乱的撞击与滚动，体会一下那种感觉……

二十七、呸
骂人语言，声音短促而有力度，像一个人对着你，把一块砖头砸过来，又急又狠。仿佛这个人把全身的力道、全心的愤怒、全部的鄙视都凝聚在这一个音节上，然后“砸”过来！

二十八、说话很快
像一匹马在你面前快速跑过。
跑过之后，你闭眼一想，它的样子有一个印象，但细节部位，包括脸上的细节你就想不大清楚了，说话非常快的人整体上也有这样的感觉：整体清楚（知道是什么意思），细节有不清楚的（有的字听不清）。
还可以做这样的想象：本来一个长椅上只能坐六个人，已经有点挤，后来椅子缩短了一半，这六个人硬挤在一起，则整体看来个数有点乱，有的人的脑袋挤在其他人的后面，只露出一个侧脸。这个侧脸也就是你听一个人说话快时听不清的那个音了。
听这样的人说话，你的注意力以及神经会本能地高度集中，以求听清他的意思。
 
二十九、我
声音有圆圈感，像对着一个圆形的铁环呼一口气，声音也好象变“圆”了，并且它还在一点点扩大，像从一个小圆到一个个更大的圆逐步递进的过程，或者像在宣纸上滴一滴墨，以它为圆心逐渐扩大着浸湿的范围。
   它有一定的包容性，像一个浅浅的碗“抱”着碗里的水。
   它代表着自己，这个字出口的时候，像有这个人的气场，既包围着这个人，又区别于其他人。

三十、Bye---bye

声音略上扬，像告别时略向上挥的手。
音节短促，像用手指在纸上轻敲两下。
综合以上，它就像在纸上快速连续地划↗↗两下……
这个声音很轻快，象一个纸飞机在无风天气里向上轻飞一下……
它是“再见”的意思，说这个音节的人往往有一种淡淡的轻松与快乐，像一个人嘴边淡淡的笑……

                            三十一、古筝曲……

它很静，有点像在皎洁月光下，你坐在连风都没有的院子里，内心非常安静，乃至纯净。
它很清，声音一出，方圆周遭的声音都显得有点乌突突的，唯有这种声音在清新的空气中四处流走，它确实让人觉得清，清得就像天山寒雪刚刚化成的第一滴水，不经由地面直接在最纯净的大气中落下，落在地面从未有过人烟的高山湖泊中，听这声音你觉得自己刹时便成为承接天露的湖泊，浑身上下无一处不清爽，整个灵魂也是天地清气的一部分，总之，你感到舒服极了。
它很远，一听到它，好象立刻回到遥远的古代，或者在竹林中缓慢行走，有一些诗句刻在竹子上，旁边走的人都有点飘逸之气，本能的，你从现在的烦乱中出离，觉得刚才那些烦乱都是属于别人的，自己已随着音乐变成古人，躺在竹林里，仰望蓝天，感受周围的绿意盎然，心中清爽自在，然后忍不住也写点什么，刻在竹上，清风吹来，你写的东西也好象有了灵性，向自己轻轻摇动……
这便是古筝曲了。
以后，凡是看到有人弹古筝，心中就可以产生以上的感觉，让烦乱消失……
甚至可以想，那一刻，全世界全宇宙的清爽都属于你了……

                        三十二、 钟声
它一出现就有余音，就像车刹车时还会滑行几米，滑行的速度在减慢，它也一样，刚出现时声音浑厚，接下来同样的声音会减弱一些，所谓浑厚，那种感觉有点像你摸两个小球，一个是滑溜溜的小玻璃球，一个是表面有点粗糙的大铅球。
这个声音很有穿透力，在哪里都能听到似的，其他声音像声音中的小溪，流过来；它则像声音中的洪水，是漫过来的；它还有一种包裹一切的力度，仿佛是一个巨大的手掌，其他东西都在它的掌心里。
这种感觉就是钟声了。

                      三十三、篮球场上拍球声
   球落地就副出声音，拍一下声音出一下，有节奏。这种声音不粗也不脆，但很“斤道”似的，比如你吃馒头和吃饼，后者就更斤道一些；你吃肉和吃带筋的肉，后者也斤道体会一下那种感觉……这个声音有活力在里头，像心脏一跃一动在给身体输血，你可以把它想象成她一拍一拍在给大地这个身体输血，那种活力，体会一下……有时，它让一个人在远处听到它的声音，心里也动了一下，也想跃跃欲试得运动一下。

 三十四、音乐
它让你有不同的舒服，像许多长相不同但都很好看的女孩在你面前走过，或者干脆想：全世界选美，几千佳丽在电视里，每个人带给你不同的美感；它即使让你悲伤，也悲伤得很“惬意”，有点像你在健身房拼命锻炼，浑身是汗，而且身体酸疼，但心里很——舒服。身体上也有一种整体的舒服，有内在的喜悦。
它有节奏感，就像你看天鹅在空中以固定的频率煽动翅膀，当然，这种节奏每个乐曲都不一样，好象不同的天鹅煽动翅膀的频率不一样。好的歌曲中一般会有几句歌词以及音符非常好听，内心有很大的愉悦，然后想起它也忍不住哼哼几句，就像一个女孩你觉得她五官中有一个长得特别好看。
音乐是几分钟的内心的享受，像你突然遇见一个自己喜欢的女孩，和她用手语聊了几分钟，这几分钟里时间虽然不长，但你很投入，内心中始终有一种大的愉悦，一旦对方有个特别可爱的表现，甚至对你有某种眼神或者话语的暗示，你的心就会一抖，并且这一抖长时间在记忆里，而这也是你听到音乐妙处的感觉了。

                      三十五：笑声
它是连续的，像水一直在流；笑声各不相同，像山涧之水与城市公园的水就有不同；它很有感染力，像闷热夏日有清凉之水流过你的手背；它总是突然而来，仿佛拐过山脚，一个小溪突然出现眼前；有时不仅突然，而且很“猛”，那就不是看见小溪流，而是一个瀑布“冲”入眼帘了；它去的时候是缓缓的，好象水流缓缓拐过另一个山脚，不见了。
它给人以温暖亲切的感觉，好象溪水有灵，不是在流，而是一路蹦跳欢快而来，它和人的笑脸同步而至，一如水面伴有水花飞溅，噢，这就是笑声了……

三十六、乌鸦叫声
它每次一般叫两三声，每个声音中间隔一秒钟左右；它有点粗，甚至有点俗，好象一个王宫正在开华丽的舞会，都是衣着光鲜的男女，突然闯进来一个满脸大胡子的流浪汉。另外，它有点旋转感，有点像你握拳放在空中，伸出食指，在空中划一个小圈，体会一下划拳时手指从下向上翻滚的感觉……
它的声音被称做不好的兆头，就像闯进舞会的不是流浪汉，而是一个败兵，衣衫不整，来报告前方战败的坏消息。事实上，这只是民俗而已了。

                       三十七、空气的呼呼声（地铁排风/风扇/饭店抽油烟机）
把手放在面前，对着手心吹一口气，感觉一下……气体有点热有点湿，是吧，想象一下你吹的气又热又干，并且气体又在你的手心打转，这就有点像空气的呼呼声了，或者你做这样的想象：你的五根手指都非常粗糙，然后你用它们在你脸上快速地划，粗粗的有点转的感觉也像空气的呼呼声了，最后你再加上速度，让气体打转以及粗糙手指划圈的速度都提高十几倍，体会一下那种感觉，就更像了……

                  三十八、泡沫（报纸）擦玻璃的声音
这种声音很迅速、很尖锐，也很脆，它的整体感觉有点像这样：
冬天时，你看见一个亮晶晶的长条冰面，你起跑，从冰面这头刷地一下划到那头，这种在冰上“划”（而非在地上滑）的感觉就有点像了；这种声音让人不舒服，有点像你手上有一个伤口，你不小心碰到它；让你的心一提一紧。
把以上的感觉融合在一起，就是你脚上有一个很深很疼的伤口，你在冰面上快速滑行了一下，但脚底也隐隐作痛……

三十九、沙哑的声音
请做这样一些想像：
有乌云在天，天色暗了下来，与晴朗的天气相比，这种暗的天气的感觉……
一朵花打蔫了，花瓣了落下来，与鲜艳的花瓣相比，这种蔫花的感觉……
你站在一个沙石坑里，与站在光滑地面相比，这一沙石坑的感觉……
以上的感觉就有点像沙哑声音的感觉。
我们可以做一个整体的对比：刚才你在晴朗的天气下站在光滑的地面上，看窗台一盆鲜嫩的花，现在，你在乌云密布一片阴暗的天气下，站在一个大沙坑里，看地上许多蔫了的花瓣……
后者的感觉就更像沙哑的声音……

                  四十：教堂唱诗班
声音和谐一致，那种感觉就像开学了，所有同学都穿着统一的校服站在一起。
经常的，这种声音有一种向上盘旋的感觉，好象一个模型飞机从地上向空中盘旋。
它有一种纯洁纯粹的强烈感觉，好象你站在一个圣洁的湖水旁，那里干净到什么程度，你是人类第一个发现它的人，那里的空气比你现在的空气清新一万倍。
想像一下……
它有神圣的意境，好象这些声音把你托起来，向上、再向上，到达天外的世界，在那里你得到了前所未有的关怀与关爱，到处都是母亲一般的目光，最后，你觉得自己在融化，融化得不见了，但却与天地一体，甚至自己就是一片云，一股风，在天地间自由起伏，感受着圣洁之下的一份逍遥与幸福……

这个细节让我第一深切领会他们的生活的不同，那一刻，很自然的，心里有一个念头出现：想为他们，做点什么。

后来，我又去细想他们的生活，这些孩子，在他们看书时，看那些曾经滋润了无数健康孩子心灵的世界名著时，有些内容他们是无法领会的，所有与声音有关的文字他们都是不懂的，无法感受的，书里说鸟叫，说风吟，说上楼的脚步声，说电话铃响，说打雷，说门吱嘎噶地开了，所有这些，他们都是没有感觉的，那么这本书，对他们心灵的滋润就会大打折扣了。

书是这样，更不要提音乐或者歌曲了，那些对人类的心灵非常重要的东西，他们更是无从感受，他们对于这个世界的美的感受将缺失多少啊。

真的就没有办法改变这一切吗？

我真的非常想让他们知道——声音，或者，声音的特性，或者，声音带给人的感觉。

我是中文系毕业的，我就尝试用通感的方式来做一下声音感觉的转化，换句话说，就是用触觉、视觉、嗅觉来做比喻，把某个声音的感觉比喻出来，让聋人去理解和感受，比如我写鸟鸣：

它的声音尖尖的，像一个针尖，不过，它并没有让人不舒服，相反，听着它心里还感觉很好，就像爸爸的小胡茬，你用手摩擦它，觉得很舒服。

它一声声叫着，并不连续，就像天上的星星，一眨一眨的……

听着它，你的心中会有莫名欢喜，好象看见一个可爱的孩子向你跑来，并且伸出小手让你抱，这欢喜发自你的内心，仿佛快乐本身就是一个小鸟，还在你面前蹦蹦跳跳的。

如果比作嗅觉，它就是非常非常细的香气，随着你的呼吸进入你的体内，让你觉得非常爽；如果比作视觉，它就是细细的小溪在春天的山间欢快地流淌，带给人“春天”的欢欣与朝气。

以后，再在生活中看到鸟，你就知道它的叫声是尖尖的，蹦跳的，欢快的，而人们心中也多了一份轻快和朝气的感觉了。

后来，我就用这种方法持续写下去，并且一直坚持了七八年，最后写出将近一百个声音。

当然，写这个“声谱”是非常困难的，尤其在一开始，经常的，一个月都写不出一个，那是就觉得自己的想法是天方夜谭，不可能完成，当自己最绝望的时候，我就去想在聋哑学校的那个小孩，就想，有一天，他在书中报纸上看到一个与声音有关的文字，而他，竟大致明白了一些，心中也有感觉了……我就这么想，想着想着就有动力了，就继续写下去。

写这些声音的时候需要极度的安静，因此在写的时候我大都把门窗紧闭，然后去想那个声音，去感受它的特点，去找它的比喻，夏天的时候非常热，外面也很吵，就更得关上门窗，半个多小时后，自己已经大汗淋漓，但还是那样忍着，直到写出草稿为止。很多时候，为了一句贴近的话就得要半小时的时间，但有了这句话，所有辛苦就都值得了。

为了更好地感受声音，我还需要多接近声音源，比如我要写地铁的声音，就在坐地铁时在站台多站一会，过来三四辆车，也不上车，认真听着，有时还会闭上眼睛，旁边的人也会奇怪地看着我。

有时，我也需要自己去模仿声音，比如在家里模仿羊叫或者牛叫的声音，然后去找两个声音的区别。

在写完许多声音后，我和一些聋人朋友也交流了，他们表达了三层意思，第一：居然有这样的方法可以为他们服务，他们觉得很惊讶；第二：他们隐约的感受到了我所描绘的声音的感觉，有的聋人甚至说出了“那个声音很美”的话；第三：他们建议我把描写文字再通俗一些，再简单直接一些，这样就更好懂了。

我也就按照这些意见一直修改着我的“声谱”。

我有一个愿望，非常希望有一天，某个聋人朋友，他走出家门，来到大街上，一路上看到的东西和事情突然都有了“声音”，他都大概知道那是种什么声音，或者，那是种什么感觉，就觉得自己的心一下子非常“活跃”，而这个世界也很热闹，很有“滋味“，而他，也因此，更加热爱这个世界。

为了这个目标，我会继续努力下去。

后文附“声谱” 

玩球、传球，是老人非常喜爱的游戏，她们坐成一圈，把手中的球从上家接过来，传到下家，依次传下去，就这样，上午下午各玩两个多小时，每天都这样，一年都这样。

在这个圈中，她们每个人的表现也不尽相同。

在玩球的人中有一个奶奶，她只有一只胳膊能动，球传到她这里时，她会用一只手托起球，然后放在脖子处，用下巴向下压住，弄好平衡，再传给下一人，然后满脸是兴奋的神情，期待着下一次球的到来……

传球的圈子里，有的老人眼神一直乱转，跟着球走，尽管球很晚才传到她这来，她已经完全投入到这个游戏当中，偶尔地她会喊两句，招呼某个迟钝的老人接球，这时候你能感觉到她生命力旺盛，只是，这种旺盛在她离开人群回病房时会瞬间消失，仿佛一团火焰一瞬间就熄灭……

有的老人有点程式化，正常接球，眼睛看着前方，也不知道她在看什么、想什么，她在圈子里只是一个不可缺少的环节，而她只是兢兢业业完成自己的工作。

还有的老人负责管理，她会一直说着什么，比如这个人接球慢了，那个人不注意了，对她来说，管理的乐趣远远大于传球的乐趣，至始至终，她的目光都是警惕甚至挑剔的，表情也是严肃而又凝重的。

有的老人则始终面带微笑，从一坐进这个圈子就带着微笑，她也会冲两边的人微笑示意，整个过程中她有一种大的安详与自足，这样里的老人在圈子中特别“扎眼”。

有的老人不停地东张西望，口中念念有词，一问，原来还在惦记儿子回没回来，出门冷不冷，有没有人给添衣服，这是脑萎缩母亲的担心，有时她甚至着急地要回去，不愿在这里玩下去，她想迫切地回家，也许是要给孩子找冬衣吧……

一个简单的运动，一个朴素的活动，一个老人的活力

不能交谈的老人

这里真是有形形色色的老人，有的老人你不能与她说话；无论如何不能与她说话！

有一个奶奶，平时坐在那里总是愁云不散的，你对她笑她也不笑，而你一旦与她说话只要超过三四句她立刻就——哭起来！哭着说她儿子丢了，没人管了，她可怎么办啊！以及问你见没见过她儿子！

实际上她的儿子好好的，并且定时来看她，不过也怪了，儿子看她时她很平静，儿子一走，第二天她就又说儿子丢了，而一有人与她说话，她就又哭起来，说实话，看着这么大岁数的人了，眼泪一个劲地往外流，你真的担心她的眼睛是否受得了！那一刻，你真的不太敢与她说话了，于是许多时候只能与她打招呼，笑一笑，然后迅速走过去……哎，那又有什么办法呢？

其实，许多老人都在想孩子，子女们送他们到这里治病养老，然后定期来看他们，她们会有一周或者半个月看不见孩子……而她们想的并不是自己被孩子送来了，而是孩子丢了，没人管了，而且，他们怎么办啊？

这是脑萎缩状态下仍然强大的母爱呀。

这一生，她们清醒的时候一心一意照顾孩子，她们老的时候，一开始还清醒知道是子女在照顾她们，但当她们更老、太老的时候并且糊涂的时候，她们在潜意识里又成了照顾孩子的人！

她们又成了照顾孩子的人！

在这一刻，她们又成了母亲，强大的母亲，只是这一母亲更加焦急、更加心疼孩子。

母爱到了这一步，已经在混沌中升华，而看着这样的母亲，就特别想对她们的孩子说：无论已经给了她们多少关爱，再给她们一些吧。

成功与失败

“说话奶奶”每次看见我都会兴奋地大声打招呼，嗓门很大。

她以前在一个工厂做宣传和工会工作，形成爽快利落的性格，这次去见她，她在床上躺着（她已经半身不遂），她一下伸出左手，我赶快握住她的手，她又是那样大嗓门：“是你啊！你来了！我们在一起说话！”

她说：“我的二儿子来了，他、他在我这哭了”

“为什么呀奶奶”

“他女儿，也就是我那孙女要考大学，他怕考不上，我这也担心呢。”

说后面这句时，她的眼睛都湿润了，我赶快开始劝，也是信口“胡说”：“奶奶，你在这里可真是消息闭塞，净瞎操心。”

“怎么了？”

“现在考大学都跟玩似的，大学录取比例已经是3比2了，考3个录取两个，你孙女还考不上”

“是吗？”

“当然了，你孙女学习好不好？”

“她是全班第一呀！”

“天哪，那你还担心呢？你孙女肯定考上了，而你在这瞎担心三个多月，多冤啊！行了，你就不用瞎琢磨了，三个月后等你孙女的好消息吧！到时候我来祝贺！”

“好啊！那谢谢你了！”

“谢啥，自己好好歇着吧”

快乐是可以放大的

“血色素奶奶”向我不停地招手，满脸都笑开了花，我知道她肯定是有高兴的事了，我的“任务”也就来了，就是听她快乐地说她的高兴事，然后我以惊讶惊喜的表情来加深她的快乐，于是我们之间就有了以下的对话。

“哎呀，你有好几天没来了，怎么看不见你呀？”她说。

“是不是有什么高兴的事要告诉我？”

“是啊，我跟你说啊，我儿子、女儿、孙子昨天来了，五口人来看我”

“那么多人啊，那你可高兴了。”

“更高兴的是，我孙子前几天去一个公司面试，已经通过了！”

“是吗？这么有出息啊，那你们得好好庆祝一下啊。”

“是，我这几天一想起这事心里就高兴，我想着找机会告诉你，让你也高兴高兴。”

“高兴，我也高兴，真为你高兴，看您乐的，又年轻了好几岁。”

我这么一说，她更是乐的合不上嘴了，对于这些老人来说，平静以及偶尔的烦恼是生活的主题，一旦有个快乐的事就太珍贵了，而我必须以特定方式把这一快乐放大加浓，让她们在更多的时间以更强烈的感觉沉浸在——这难得的快乐里，这一点也是责任了。

血色素奶奶一直也是个乐观的奶奶，她很瘦，实际上她现在是越来越瘦了，我有点担心她的身体，但还不能让她把身体和病联系一处，一般说到瘦时，就说：“奶奶你得多吃饭啊！这两天又瘦了。”

她是一个老北京，最爱听我给她讲报纸上北京市政上建设的事情，她最高兴的事是我问她新闻中一个北京地名的具体位置，她就会详细地告诉我，她简直就是北京的活地图与活历史，而且她非常为孩子们着想，孩子们想接她回家过春节，她怕给孩子们添麻烦，就拒绝了，当然她的语气是：“我万一又病了，岂不折腾我了？”

“那过年我们也看不到您啊”孩子们说。

“看什么看，要不是这医院把我的病治好了，你们到那看我去？”

提醒：放大这些高危老人的欢乐，就像，面对一个节日的来临。

为什么不烦

对我来说，在很长时间里，在与老人接触的过程中，没有任何新鲜的内容，如此，难免会觉得单调，内心偶尔也会有抵触。

许多时候，听着她们已经说了几十次上百次的话，自己也几十次上百次回应着，这是怎样坚持下来的？有时想想，确实是个“奇迹”，其奇迹，不是说自己居然能对同一个人说上百次的同样的话，而是：说了这样多同样的话，还不觉得烦。

真没觉得烦。

尽量偶尔一想到某个老人，就想到她要对你说了几十次的话，就不是很想见她，但在转了一圈又去看她时，见她的刹那间，立刻又有莫名的亲切与喜欢，就觉得她对你说什么都可以……

有时也会想，这样一个老人，你能再看见她，就已经是一个让人高兴的事了，她们还活着，还在本能地对你笑，这已经是足够好的事情。

当然，我也会琢磨，为什么这些老人只会说那么几件事，无论你在何时见到她们、她们都只说这几件事，仿佛这一生的记忆真的只剩下这些，仿佛她们每天醒来别的事情都不关心，只关心这几件事，我真的有点奇怪，人老到这样的年龄真的就是这样吗？

事实真的是这样的，于是我也就更清楚了那几件事对她们的重要，对她们来说，那几个事情就是一生，是生命的全部，于是，我就不是在与一个人单调重复上百次同样的话，而是在与一个人就一生中最重要的东西，唯一的东西——进行交流。

关怀在细节

在一家老年医院的走廊里，我发现许多小的告示牌，贴在每个病房旁边的墙上，上面写着老人的基本情况，比如：名字，以及需要被关坏的方式。

这个老人后面写着，“可以交流，脑子清楚”；这个老人后面写着：“可以活动”；这个老人后面写着：“需要安静，不便交流”；最绝的是还有这样一项：“老人不能交谈，但你可以握他的手摸他的头，给他以温暖。”

这样的提示真正做到了将“关怀”落实到实处，对这个创意我真的很赞叹，它保证了这里的老人都能得到不同程度的关心，而实际上，对他们来说，一点关心就是一片关心，毕竟，他们对温暖极其敏感……

辨别能谈话的老人

有一天，我身体不太好，从医院出来后，刚走到地铁就有点喘了，胸口也有点闷，说来也怪，在医院时和老人聊天时，越说身体越好，到后来就觉得身体被注入了兴奋剂，轻爽爽的，等到离开医院，身体立刻就累了，就想着赶快找个地方坐一会，看看报纸，听听音乐，或者赶快到家睡一觉……这种感觉对我倒没什么负面影响，好象是意料之中的事情，也没什么惊讶的，就象上班，上到一定时候也会疲惫，在这里只是想说，对于想帮助老人的人来说，他们应该有这种心理准备，而且也应该相信，自己对这种身体疲乏没有强烈的抵触，自己仍会持续地去医院看望老人。

其实，对想帮助老人的人来说，要注意的东西还真不少，我有一点经验愿意与他们分享……

首先，要做好智力上的准备，要把这一活动当作长期的对自己智力的考验，必须会看、会分析、会——撒谎。

先要看的就是看老人的基本情况，如果老人在病房里还好说，直接看病历卡片就知道，一旦在院子里或者在大厅里看到老人，则需要一定技巧去分析老人的基本情况，如果这个老人正在看报纸或者有文字的东西，说明这个老人头脑非常清楚，而且眼神不花不近视，是可以交流的，而交流时可以从她看的报纸入手，一下子就有了交流的话题。

如果这位老人坐在那里东张西望，目光灵动，则说明与她交谈是有可能的；如果老人坐在那里不说话也不动，但看你时是一种审视的目光，而非茫然目光，则这个老人也许可以与之交谈，只是她一时不知你是干什么的，或者不知道你是否愿意与之交谈，她在等待，等待你先做回应，你的回应也很简单，或者微笑、或者握她的手，再看他的下一步反应……

如果有的老人看着你，目光茫然呆滞，甚至只是看着你的方向，这时候可以先试探性地打招呼，如果确实没反应，或者非正常反应，则可以暂不接触。

有一些老人，他们会喊会叫，并且不停地在喊，或者过一会就喊，这可能就是比较特殊的老人，有着某种特定的大脑和精神病状，这样的老人不要贸然接触。

有一些老人，他们在坐着的时候会自己往下出溜，而且还使劲有意出溜，这样的老人也会有不太正常的心理，因为正常思维下他们知道这样做徒劳而且危险，那么对他们也不要贸然接触，观察一下再说。

对不能接触的老人，即使不与之交流，打个招呼也是好的，对他们来说，打招呼就是外界的刺激，他们需要各种刺激，从某种意义上说，这些刺激是一种动力，拉着他们向上拽，否则他们一步步滑向无意识的世界，大脑中仿佛有一个区域正从大脑中远去，直到仿佛从未存在一样。

在这个医院已经六年多了，现在想一想也确实很不容易，无数次真的不想再去了，想歇几天，但几乎习惯性地把去那里的几个小时先从计划中固定下来，然后再安排其他时间的事情，这种习惯对我来说，已成为条件反射了，其实这种“偷懒”以及“没有偷懒”的想法都非常正常，好象在短时间里有两股力量在快速地出击，战斗，并且，速战速决，我不知道其他去帮老人的人是否有过这样的感受，反正在我看来，这种烦躁已经是一种很正常的事，就象扫地时难免被吹到灰一样，但不会终止打扫的。当有这种心态时，对去这样的医院来说心灵已经可以免疫，这种免疫让自己觉得可以去许多次内心都是平静的，这种平静让自己觉得该有一种东西能持续下去，而对老人的帮助也能持续下去，随之而来的快乐也能持续下去，将这种心态视之为平常也许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也许要在半年内才能真正做到这样。

当然，对这样的老人的帮助可以缓步加量，比如，一开始一周去一次，后来加到一周两次，持续三四周后再加到一周三次，然后稳定两个月，再考虑更多的去，如此循序渐进，就有逐渐的稳定，而一旦加大到一周三次，这就意味着在短时内能够接触更多的老人，进入他们内心更深的世界，因为有些事情如果不在两三天内和这些老人再对话，过了一周再问，他们几乎都忘记了，但那些苦恼以及相关的东西，并没有完全挥去，而是在以后某个时候卷土重来，给他们精神上以巨大的冲击。

哭泣的志愿者

在这个医院经常能见到许多可爱的志愿者，他们为老人所做的一切真正地对老人的生活发生着影响，有一个志愿者给“眼睛奶奶”做了一次肩部按摩，只这一次，奶奶在以后的日子里就多次兴奋地和我提起，也就是说，这一次简单的按摩，让奶奶有着四五天的快乐。

她心中有一个志愿者名单，分男女两列，她每天都要把这个名单在心中默念许多遍，按她的话说“不能忘了，就怕忘了，就一天念四五遍”，说完这句话她又开始一个人一个人地给我背诵，在以往，并没有那个给她按摩的同学，都是看她至少七八次的同学，但这一次她把这个同学的名字加上了，并且放在了靠前的位置，我心里在笑：“待遇太不一样了”

有一对夫妻志愿者，每次来都给许多老人带吃的，有牛奶、酸奶、糕点等等，两个人总是抬着箱子进屋，给老人发东西，然后再抬着箱子去其他屋子。其实，老人并不是很缺这些东西，因为他们的子女都给他们买，但看着两人汗涔涔忙着，我仍然很感动，更感动于以下的想象：几天前，两人商量着要去医院了，想着该买什么了，然后一起去超市，在超市里推着车，还专门往与中老年相关的货柜走，然后大包小包地堆在小车上，再往收银台走……这种想象本身让人很温暖。

有许多志愿者明显是第一次来，有点不知所措，有的女孩从一楼走到三楼，见到这么多老人，到了三楼就已经泪流满面了，我曾在三楼楼梯口看见一个女孩在哭，问她怎么了，她说：“人老成这样，太可怜了”。

哭归哭，我还是看见她在病房热情陪老人说话，并且在里面呆了一个多小时，对她来说，泪水是同情，更是动力了了……

志愿者，不为人知的作用

有一个奶奶，我俩见面的时候，都象特务接头一样，她要我把她救出去……她刚来，因为脑萎缩不知道这是哪里，半夜又听见有其她老人又哭又叫，以为在这里会有生命危险，我用了一些办法想安抚她，但作用都不明显，但后来她自己竟好了，为什么呢？因为众多志愿者的出现。

周末，她也被推到大厅里，周围是许多老人，大厅中间是又唱又跳的志愿者，同时志愿者还给老人分东西吃，并且与每个人微笑着交流，她看见其他老人都快快乐乐地与人聊天，同时也有三四个志愿者围在她身边，有的人热情握住她的手……这样的场景让她觉得这里不象是要害人的地方啊!她的紧张缓解了,开始想这里也许真的像有些人说的是个疗养院,而接下来的事情也证明这一点：来这半个月了,什么事都没发生,而且总能看见微小的热情是志愿者，她更加放松了,如此良性循环，她终于没事了。

大批志愿者的到来,改造了这个医院的气氛,让它在整体上有一种欢乐的氛围,在这样的氛围里老人们觉得放松,内心中那种顽固的警惕与小心也一点点退去,对这个“新家”也更有认同感，最后，他们对志愿者的到来充满期待（尤其在周末），而生命中一旦有了某种期待，无论大小，都会对生命力的提升提供帮助。

志愿者，即使他们没有与某个老人做单独的深入的交流，他们也在发挥着重要的不为人知的作用。

作志愿者的快乐，如果说世上有一种东西可以“1+1=2”般地收获快乐，那应该就是志愿者的快乐，有时我会奇怪于世上居然会有这样一种快乐，就像上帝在天上看人类匆忙行走，努力追求，而他在一些地方放了一些幸福与快乐的种子，有人找到了，就不用太辛苦作一些事情就能幸福，而这些种子怎么才能找到，它旁边总会有一些需要被帮助的人，找到他们，就找到幸福的种子，这种感觉是如此奇妙，有人说帮助别人为了什么？会问他为什么？但就没有人在帮助以后再问个为什么？对！就是这样？不要去帮助前问“为什么要帮助他”而是要在帮助后问一句“为什么帮助他”，帮助后你会发现自己的生命里，在情感以及情绪以及心灵中多了一些东西，你说不大好那是什么，但它让你觉得生命里是一个空间，这个空间已经被转移到了温带一个非常舒服的地方，气候舒适温暖，清风不断，乃至鸟语花香，这种感觉让你觉得自己不是在帮助别人，而是在借助别人帮助了自己，帮助别人时世界是美好的，美好的！

一  清醒的高危老人

第一次交流，时间不宜太长。

有的老人对外人有明显的警惕与小心，他们无法理解一个外人对自己的关心，他们不太相信这种关怀的无功利性，即使相信，他们也不一定愿意花时间与你寒暄，因此，在一开始的时候，尽量不要与他们交谈太长时间，几分钟适可而止，这样可以避免你无话找话的尴尬，更避免他在病中还得找话题与你交流的无奈与烦恼，他们如果想与人交流，只愿意交流比较深的内心苦恼。而对一个初来的志愿者，他们难以做到这点，因此，初次交流的主要目的不是与他成为朋友，而是不被他立刻拒绝。

自然“介入”他的生活

第一次见他时，你要仔细观察，看他在生活中（包括精神生活）还需要什么东西，你可以在下一次来时带给他，这一举动会迅速拉近你们的距离。

之后一两次，谈话也仅限在十几分钟之内，你可以为他念点报纸，或者由你主说什么，这样他会很舒服，下一次也愿意再看到你来。

经历了这个阶段后，你就可以试探地与他作为稍为深入的交流，这种交流可以不谈他，可以先说说其他老人，说他们的欢乐与苦恼，这样，在交流中他也会或有意无意地说起自己的事情，这时再进入就比较自然了。

加大频率

当他接纳你后，你需要加大一些见他的频率，每次也可以聊半小时，你要特别注意留心你要告辞时他的反应，他会在某时表示出对你的挽留，以及对某一话题没有尽兴，这时候你就要让他把该说的都说出来，对他来说，对一个陌生人说出很重要的话，这对他来说是需要勇气的，因此，千万不要表现出着急走，他对此很敏感，也许，他会认为你不愿意听了，下次就不敢再和你说什么了。

你如果能够仔细地听他说完，也许只有一次，你们之间朋友式的关系就能初见端倪，这时候，他对你才有一种真正意义的期待，这种期待才真正有一种强大的情感感染力！吸引着你经常去看他……

如何扩大话题

许多志愿者觉得与这些老人没什么话说，或者说了几句就没有了。

这种情况下，可以用一个方法：交流“细节化”。

比如一个奶奶，她以前很喜欢吃烧饼，并且还卖过果子，那么与她交流时我就想着她去卖烧饼的样子，卖果子的样子，夏天冬天，售价多少等等，这种想象几乎就是完全按照她的方式“重新生活”一次，如此就能发现许多与老人交流的新话题，比如，卖果子就能生出以下问题：那时果子多少钱一斤？好不好卖啊？卖剩下的怎么办啊？卖完了钱怎么花啊？冬天卖果子与夏天卖果子怎么不一样啊？什么果子是好果子啊？这一系列的问题就能让你自己与老人的交流逐渐丰富。

实际上，交流逐渐丰富的过程也是老人对你越发亲切的过程，能和他多聊上一会，他就觉得你是他的亲人了，交流得好了，他就会把一些更隐秘的苦恼告诉你，如此你就能进入老人的真实内心世界，就好规劝了。

当然，很快又会觉得与老人没有什么可交流的了，毕竟老人的事情就那么多，而且大部分还被她忘记，这就需要开辟与老人交流的新天地，以下方法可以借鉴；

巧用报纸。对于还可以清醒交流的人，可以为他读报纸，报纸上内容广泛的话题总有什么会引起她的兴趣，同时也广泛刺激她的大脑，你们总会找到一个话题议论起来，这样对她的智力拓展也有好处，只是，这样做的时候要先弄清她喜欢什么类型的新闻，是国际新闻、还是生活新闻、还是社会新闻，或者只是对图片感兴趣，有时你拿一份报纸，可以满足与病房内多个老人交流的需求。

推她散步。当你与她没有交流话题时但还要继续给她以温暖时，你就可以推她散步，在走廊里或者在院子里，这样也不需要说什么，两个人都很舒服，一种温暖的气息反倒可以随着你们的脚步弥漫开来。

把老人的抱怨视为正常

老人们到了这个年龄和身体状况，大都非常敏感，并且小心眼，而且愿意把别人想象成对自己不利。

如果这些老人对你发脾气，或者说不喜欢你的话，对此不要着急，他更多是在发泄某种情绪，甚至于这是对你友好的表现，不要因此就再也不愿接触这个老人。

我认识一个奶奶，她就脾气不太好，经常动不动就发火，而且没有征兆没有原由，但每次她一生气我一对她笑，说一句随便什么话，她就立刻又笑了，又没事似的和我说她的事情。

老人的心象小孩的脸，说哭就哭，说变就变，而且不记仇，老人不会对只见过一面的人发火，她也没那个“胆量”，一般只有她觉得和你已经熟了，甚至有了感情基础后，才对你发火。

与老人的交流中，不要认为自己很小心就能不惹她生气，也不要认为她生气了自己就没办法与她再交流，她们永远地生活在自己的世界里，并不在乎你说了什么，你说的话，几乎不会让生气，她生气也几乎与你无关。

归根结底一句话：在心态上，对他们的抱怨不在意不生气。

处处留心他们的快乐。

在与老人的交谈中，要留意老人说什么的时候比较高兴，甚至提到了“高兴”“快乐”“难忘”“真好”这样的字眼，然后把带给老人这些感觉的事情或者人记住，这些东西老人说完了就忘了，很难再想起，以后与她交流时，如果你可以经常提起这些东西，她们会很高兴，尤其在她们为什么事很闹心很痛苦时，可以用这些东西来减轻冲淡她们的痛苦，或者转移她们的视线。

有一个奶奶，她最高兴的是忙了一辈子，现在不用干活就可以“吃的不赖喝的不赖”，因此，她一和我说不高兴的事，我立刻就对她说：“您现在吃的不赖喝的不赖”，她一听立刻大声回应：“是，我吃的不赖喝的不赖”，然后就有点高兴了。

另外，老人们的快乐很宝贵，当老人快乐时，也许意味着下一次这样的时候要等到十几天以后，甚至更长的时间，因此，一旦有这样的时候，就要想办法加大浓厚这一点。比如，有一次我见到一个老人很高兴，就问他为什么这么高兴，他说儿子来看他了，于是，我就一个劲地问他儿子来的细节，包括儿子都说了什么话等等，在说的时候，老人就更加高兴，我还重复以下的话：“对了，你说儿子都对你说什么了？”以及：“你儿子那句话说的真好”等等，这样也促使他开始重复，让他更多地体会温暖和快乐。

另外，最好可以在这个时候可以把一个偶然欢乐上升到人生幸福的层面，比如对他说：“大爷，我真羡慕您，您真幸福”，或者说：“和其他老人相比，您幸福多了”，以及适当编谎话说：“其他老人子女都不怎么来看望，您这多幸福啊！人老了不就图个子女孝顺吗？人这一辈子不就图个子女平安以及孝顺吗？”当说到以上这些话时，就让老人产生“我一生很幸福的感受”，这种感受对一个高危老人来说，非常重要。

善用对比法。

高危老人会经常说一些烦恼，怎么办？

一个很好的办法是：对比。

来看一个实例，有一个奶奶一直为自己看不清东西而苦恼，我劝她四五次都没有什么效果，我就对她说：“你知道吗，这个楼里九十岁以上的老人都看不见（当然是骗她）”。

“是吗？有这么多啊？”

“对呀，我刚从楼上下来，楼上有几十个九十岁以上的老人，他们全都看不见。”

在这种对比之下，她的心情好受了不少，当然她还有反复，这时，每当她又说她的苦恼，我就又把那些对比的话和她说，效果还不错，最后她会主动问我：“楼上那些人也看不见啊？”

她这么问就是自己有意地、主动地通过对比让自己好受一些。

让老人知道其他老人比她更苦，这个办法还是很有效果的。

习惯于他们的“反复”。

老人愿意把同样的苦恼反复地和你说，你也需要把有用的劝慰话反复和老人讲，老人反复地说一种苦恼，说明她更多是在发泄一种情绪，说这种苦恼已经成为她的生活习惯，而我们需要“丰富”她的这一习惯，即允许她反复地和你说，再反复地说那些她觉得有道理的话，释放她这种情绪，这一过程上演多少次老人都不会厌烦。

我和一位老人就她的一个苦恼来回说同样的话说了不下二十次，她也不厌烦，不厌烦那么说，不厌烦那么听，最重要的是你不厌烦，说实话要做到这点也不容易，这时你可以这样调节心态：

把说这些话当做是某种有趣的游戏，游戏的结果是这些老人获得心灵的轻松，这样就能以一种相对轻松的态度与心态来说这些话，也就不怎么厌烦了。

B脑萎缩老年痴呆的高危老人

有一点很重要，不要把他们看做是一些糊涂的人，一群在智力上有问题甚至完全丧失思想的人，他们有自己的生活逻辑，糊涂也有糊涂的逻辑，找到他们各自的生活“逻辑”，就能“对症下药”。具体说明如下：

一：尊重这些老人的独特“理解”

不要强求让这些老人认为这里是医院，一般来说，脑萎缩或者老年痴呆的老人，进入医院后，会在很短的时间里就对医院下另一个定义，如果他们做出这个新的定义，尽量尊重。这么做的目的是让他能尽快融入这里。

比如，有人认为这是疗养院，那就尽量配合他，不说这里是医院，否则他们会加重对自己身体状况的担心，同时，总觉得自己快不行了，说疗养院他们会轻松许多，甚至有某种在人之上的优越感，在他们那个年代，疗养院毕竟还是高级干部才去的地方。

有人认为这是自己的家，一个奶奶总说儿子上班了，晚上就回家了，当然，她晚上的时候又把这事忘了。这种情况是最好的，那就强化这一点，这样的老人找到了并且回到了“家”，以后许多事情就劝导了。

有人也许认为这是很奇怪的地方，这样就要知道他为什么这么说，比如一个奶奶认为这里是工厂，因为她的女儿就是汽车公司的职工，这样想会让她觉得女儿离自己很近。明白这一点后，就可以以女儿的内容与她交流。

有的人说不上这是什么地方，反正知道这是个吃饭睡觉的地方，在与老人交谈中，先问清在她眼中，这里是什么地方，然后千万不要纠正他们，不要奢望告诉他们真实的状况，一来她们也不可能相信你说的话，最重要的这会让她们的思维发生混乱，她们刚来这里时实际上非常困惑，这是什么地方，后来经过一段时间，她们才找到一个解释，这种解释的诞生过程也许非常痛苦，甚至是有点让大脑错乱的，但一旦找到这种解释，她们就安心了，就能够从容地在这里生活了，这种从容是一切快乐与健康的前提，因此不要去出动这一前提，尊重她们对这里的定义，否则她们又该经受内心的困惑与思维的折磨。

二：必要时用“拖字诀”

和这样的老人接触，有时“拖字诀”很管用，当老人和你说了什么事让你帮忙，或者有什么痛苦让你解除时，而这些事又都是她在脑萎缩状态下出现的幻觉的时候，你可以先对她说的东西进行规劝，当然，是把它当做真实的事情与之交流，再与之规劝，当做真实的事情很重要，只有这样她才会愿意与你继续交流，同时把更深更隐秘的话告诉你，（当然也许是更荒唐），然后你才能对症下药地去劝她，而最重要的，她才有可能听得进去你的话。如果你觉得实在没有办法解决她的虚幻苦恼，可以在劝完后给她以希望，比如说：“我明天把你这个事和医院领导说，过两天我告诉你结果”，这种方法一方面可以摆脱你无计可施的尴尬，一方面可以让老人暂时地不再这个痛苦之中，而最重要的，当你过两天再来看她时，也许她就把这个事情给忘记了。

我认识一个奶奶，她有一次抓住我说：“怎么办呢？孩子要结婚了，却没有房子！没有房子！”我和她说了十几分钟但没有效果，这样说下去只能让她越来越苦恼，我就采用拖字诀：“奶奶，你放心吧，我明天就去给你反映这个情况，房子问题会解决的！”“真的会解决吗？”“你就放心吧，我不会骗你的”“我相信你，我相信你”，我走了，这样她也不用总纠缠到这个问题中来了……果然不出我的所料，当我两天后再看她时，她已经不再说这个事情了，还乐滋滋地和我说其他事情！他们的虚幻烦恼来得快去得也快。

在面对清醒的或者老年痴呆的老人时，如何让自己保持耐心，这一点特别重要！

除了责任心之外，可以在烦躁或者生气时对自己说这样的话：

他们进了这个医院，几乎就要永远住在这里了，并在这里安静地离世，这里是他们最后的家，而我是他们生命中最后遇到的人，并且是在他们最后阶段真正的天天陪伴他们的人，是的，我是这些老人在生命中最后见到的人。活着的时候最后陪伴他们的人……有什么委屈或者不快……就算了吧。

就是不出去

这些老人，常年生活在医院里，在她们中，有的老人对医院外的世界非常好奇，即使把她们推到院门口外几米的地方，她们都兴奋不已；不过，有的老人就是不愿意出去，对外面的世界一点兴趣都没有，有一次，当我想推一个奶奶到医院外转一转时，她的反应非常强烈：“不出去！不出去！”

“奶奶，我们出去看看有没有好玩的。”

“不出去！不出去！”她一边喊着一边还把手伸向轮椅的轮子，要使用那个手刹，我赶快把她的手拉回来，对她说：“好，我们不出去，不出去”。

还有比这更极端的，有一个奶奶，她就愿意坐在自己的病房门口，成天到晚在那坐着，她居然连几米外的地方都不去，她一天24小时的活动半径不超过五米，她最爱做的事情就是坐在那，冷冷地打量着过往的人，偶尔冒出一句话，不知道在说给谁听。

这样的老人多以脑萎缩为主，那么，她们究竟在想什么呢？为什么就是不出去呢？

后来我想，她们好象只对身边这点地方有认同感，我的意思是说，她们对周围的人和事还是心怀不解、不满以及警惕，到了她们这个年龄，能让她们觉得安稳的地方越来越窄，越来越小，窄小到只有周围一点点的地步，在这里她们觉得安全和舒服，这种安全和舒服应该是最低限度的，几乎就是一种自保的味道，也因此，稍微超出这个范围，她们就觉得不安，那是一种强烈的不安，与某种恐惧类似……

突然爆发的生命力

夏天的时候，许多老人在大厅里围成一圈坐着，也不干什么，就是坐着。

这个圈不是特定的，只是象个圈，老人们大多在闭目养神，即便睁着眼睛也显得有点呆滞，在外人看来，这绝对是一些已经没有生命力的人了。

但这时，如果医院收养的弃婴威威出现了，一切就都变了。

威威才几个月，还不能走路，就在这个圈子里四处爬着，而让人惊讶的是，他就象一束光，他爬到哪里，哪里就被点亮，他点亮的是一个个老人的——目光，这种变化非常明显，老人的目光本是混浊的、凝滞的，但一见到小威威，先是刹那而生的笑容，接着笑容荡漾在脸上，然后眼睛睁开，里面亮晶晶的，接着身体在动，在往前探，最后是伸出手，向小孩伸去……有时小威威离她很远，但她也那么伸着手，口里还嘟囔着什么，一旦孩子扭头看她、或者真的向她这边爬过来，老人就突然凝住了似的，好象有些紧张和兴奋，脸上却已笑开了花，口里几乎在喊叫着：“过来，过来，乖宝贝，宝贝”，最后就是“宝贝”“宝贝”的叫，叫的那个亲那个甜啊，即使孩子不向这边来，笑容也在她们脸上，并且目光一直跟着小威威，一秒钟也不离开……

九十多岁老人突然绽放的笑容……你见过吗？

这种笑容实在太有感染力了，它跨越了两个极端，一个是萎缩到极点的生命，一个是灿烂到极点的生命，仿佛从败叶到盛开的鲜花，一秒钟就完成了所有的转化，你会感叹生命居然可以在一瞬间有如此极端的变化，仿佛生命到了八九十岁时仍然有某种巨大的能量，这一能量也许长期潜伏，但在一个孩子面前就可以喷薄而出……

情感突袭

真的不知道，有的老人居然会说出……那么有意思的话！

有一个志愿者和一个脑萎缩奶奶聊得很好，并且感情越来越深，有一天，奶奶很正式地问这个志愿者：“你结婚了吗？”

志愿者说：“我结婚了。”

奶奶立刻愤怒了：“你结婚了还来看我，我以为你是喜欢我的，你为什么要和别人结婚！”

一句话把志愿者问愣了，他有点哭笑不得，他知道这是一个脑萎缩的奶奶，也听她说自己有时四十岁，有时三十多岁，但她居然真的有三十多岁的……感觉，以及——感情，这大大出乎志愿者的意料，他赶快找个借口跑了。

之后一周，这个志愿者都有点不敢再去看这个奶奶，一周后，他再去看奶奶时，奶奶第一句话就是：“你这么长时间跑哪去了？”

志愿者试探性地问了一句：“奶奶，您今年多大了？”

“我今年，八十五！”（年龄还算靠边）

这时一个大夫从旁边走过，问奶奶：“奶奶，这是你什么人啊？”

志愿者一下又紧张起来，而他听到了奶奶这样的回答：“他……他是我的……干孙子”，听着这话，志愿者长出一口气：嘿嘿，才一周，奶奶又把那个事情彻底忘了，哎！这脑萎缩老人的感情真是来无影去无踪啊！

在脑萎缩老人的世界里，情感究竟是怎么一会事？……也许，情感真的不是真空，它会在某一刻以非常特殊的方式呈现出来，这种境况真的很有趣，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他们的精神世界比想象中丰富许多啊！这一点也让人更加欢喜了，真的，脑萎缩是一个残酷的病，但在这个病所出现的诸多虚幻东西里，情感以及感情也在充分而充沛地活动啊！

而这，就是生命力的表现和希望。

落寞

一个奶奶一个人站在二楼的平台上，木然地向下看，显得落寞而又孤独，过了一会她发现了我，我向她招手，笑着，她木然地看着我，然后也摆手，但面无表情……我经常在想，她在想什么，她对生活有一种持久的落寞感，就这样一天天过着，其实不只是她，许多老人身上都有这种落寞以及忧郁的表情，这实际上是他们每天、每月、每年情绪的主色调，这种色调让人觉得似乎总有一些不快的事情纠缠着他们，但实际上没有，问他们时就知道没有，但是，似乎一睁眼，她们心里的感觉就有点雾蒙蒙灰蒙蒙的，好在，她们在这样的情绪里也很安稳，并没有强烈的灰色情绪，仿佛一个人总是生活在一个阴雨绵绵的地方，她的生活并不因此崩溃，但也总觉得不太舒服……

她们，需要外来的阳光。

东方红

“东方红……东方红，太阳升，中国出了个毛泽东……”

在这个医院里，这个乐曲是某种通行证，我的意思是说，你无法从这些老人身上归纳出共同点，但这个乐曲一出现，或者说这个旋律一出现，老人的眼睛立刻就睁开了，这种睁开让人觉得，他们心中深处的某个回忆出现了，他们一下子在某种恍惚的气氛中，这种气氛让他们一下找到精神世界某种特质的东西，让他们觉得“自己又是自己”，而这些感觉都很让他们“兴奋”……

有趣的是，很多老人会本能地跟着哼唱，而唱后又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情，仿佛梦游一般，立刻恢复以往那种木滞的状态。

我在与一个奶奶交流时，她明显糊涂了，不知道自己的年龄，而在前两天还没有发生这样的事情呢！我试图一点点唤醒她的记忆，但以往提示的方法现在都不大好使了，比如以往我说：“你是不是……”，但这个对她已经没有效果了，仅仅在两分钟前，她问我叫什么，我告诉她，然后我问她我姓什么（都不是名字），她就想不起来了，她本来只有三个孩子，但告诉我说有六个，我已没有办法让她在我的提示中寻找真实的自己,但几乎突然的,那段熟悉的旋律出现了（东方红……东方红，太阳升，中国出了个毛泽东……），远处一个老人哼着这个旋律，奶奶的眼睛一亮,身子向前一推,随即含糊地哼着“东方红”接下来的旋律，并且明显地在一个字一个字费力地唱着歌词，直到把这首歌完整地唱下来……

唱完后，她的眼睛里有着某种东西，我说不好，有点像……像是一盏要灭但挣扎着不灭的烛火，有点这种感觉，但最终……还是灭了，她又重新归于一种木然与沉寂，但让我惊讶的是，接下来她竟清晰一些了，在我的诱导下也能说一些“靠边”的话了，仿佛有什么东西让她更接近真实，虽然还不是完全清醒，但这种“接近”非常明显。

提示：小孩，老旋律，这是高危老人生命力以及记忆的刺激源，如果可能，让老人经常接触这些刺激源吧。

快乐的“质量”

对这些老人来说，最重要的是快乐，他们获得快乐的基本方式就是有人对他们好，当一个对他们很好的人出现在面前时，他们的快乐迅速而直接，仿佛之前即使在世上最大的痛苦中，现在也到了最欢乐的时刻，心灵的地狱天堂，一念之间就可转化，他们的心灵真的象一方净土，上面撒一粒种子，会瞬间疯长，几秒钟就能结出欢乐的果实，这是老天对他们各种机能衰退的一种补偿，这种补偿让我一次次惊讶，比如有一次我去看一个奶奶，她坐在床上，两眼无神，目视前方，象一棵老树，但当她看到我时，她的腰一下挺直了，脸上刹那间笑开了花，同时还拍起了巴掌鼓起舞，口里不住地说着：“你来了，你来了，来看我了！”

这一幕真的很让我感动，我想，当上天剥夺他们快乐的“数量”时，就给了他们快乐的“质量”，就让他们快速地拥有快乐，这是一种暗补吧，另外，他们的快乐有时并不需要内容，只是看到你就足够了，并不需要你说什么有意思的事情，也不需要你有特殊的表示，只是要看到你，看到你从远处走过来，快乐就在他们心中酝酿，待你走近时就一下爆发，爆发时他们忘了一切，只记得这一刻，她高兴、你高兴，你们都高兴！

尝试复原他们的内心世界

对于这些老人来说，他们生活在一个由记忆组成的世界里，其记忆是零散的、偶然的，不知道他这一天会想起什么，因此也不知道这一天他们眼中的生活是什么样的？他们并不为自己记忆的丧失与模糊而难过，这一点使我很惊讶，不过也很欣慰，最多他们会在想不起什么事情时会皱着眉摇摇头：“不想了”他们不知在何时就接受了“记忆丧失”这种很大的毛病，一种几乎让人崩溃的东西，这点很神奇。

不过，我还是在试想他们的生活：

卧床不起，神智时清晰时模糊，日复一日，几个月后去世……那是怎样一种心态？

躺在那里，来了一个人，盯着自己，说是自己的亲人，记忆随之有点恍惚，继而寻找与之相关的记忆，但不清楚很难捕捉，没有能让自己信服的东西，但他对自己很好，目光中充满了慈爱，那他是好人，自己对他笑了笑，但别人看来自己并没有笑，只是嘴边肌肉似乎在动，但自己目光有变化，不那么硬硬地直直地看着对方，而是柔软了许多，同时也不必在意他一直看着自己，自己可以闭眼睛休息一会，因为他是亲人吗！自己很想握住他的手，或者他来握住自己的手，只这一动作自己就觉得很安稳很平静，很舒服，他在和自己说话，但他的话我并不太听，我好象在想另外的事情，但是什么事情自己也说不清……自己不知道这是哪，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好象是病了，身体也很疼，但自己是怎么病的，是昏倒了吗？是受伤了吗？不知道，好象有一大片记忆不属于自己了，在想过去的事情时好象有一堵白花花的墙立在那，即使突破过去那边还是白花花的，而自己对那些记忆也逐渐没有兴趣了，属于我又怎么样，能想起来又怎么样，最关键的是我现在，现在谁对我好，谁和我说话，还有谁是好人，这些才是重要的。不过，自己还是忍不住会想：这个地方是什地方，我会不会离开这，离开这我又会去哪，离开这我又该去找谁，是不是我只要在这里，就有人来找我，我是不是已经在另一个世界里了，这里是医院吗？如果是，那么我真的是病了，我不能动，我也有点懒的动，我有点困了，确切地说有点迷糊，一闭眼就睡着了，噢，我再睡会吧……

我尝试着去想这些脑萎缩高龄老人的世界，在写的时候我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好象这种做法——很好，我的意思是说，如果真的能以具体详细而又清晰的文字复原这些老人完整的内心活动，并给人以身临其心的感觉，那将是很重要的，我们可以从中找到更有针对性的方法来帮助他们。

他们活着，但以另一种方式活着，说实话，对那种方式的复原，我说的也许只是1/10，但毕竟可以通过这1/10来揣摩那一方式独特的氛围，那一氛围象一个母体，孕育出太多的类似的念头，而把握住这一源头，也许，就能更加明白他们的生命了……

无声的直视

他们躺在床上不能动，床、是他们生命最后阶段的家，天花板以及屋里的人是生命最后的风景，在医院三年多了，看到了太多在床上不能动的人，当你去看一个能动能说话的人时，旁边不能动的奶奶会一直盯着你们，听你们说话，不论何时，你把目光转过去，总能看见盯你的目光，这个目光没有笑意，也没有恶意，平静的冷静的，象是一个仪器一样，当你看她时，她也没有反应，仍然直直盯着你，你的到来对他们来说是一个大事，这个病房发生的任何变化都是大事，这时候我都会对他们笑一笑，甚至去摸摸她的头，但她仍然没有什么反应，目光也没有柔和的迹象，那一刻你真的会有一种错觉，仿佛面对的不是一个生命体，但是，当你对她突然说话时，比如你说：“你好”，或者说“您多大”时，她的表情开始发生变化，（虽然她还是不回答你什么），有了一丝舒缓的意味，脸上紧绷的气氛放松下来，眼珠也转一转，看着你的目光也有些温情，这种温情象某种一闪即逝的东西，刹那飘过，但它的确点亮了什么，让你觉得她一下有了生命，真的，在这一刻你会强烈觉得：惟有一个人与另一个人有了交流时，她才真正有了生命……一旦再进一步，比如你摸摸她的头，她不会躲闪，而是让你放心地摸着，她的目光中有一种信任，这种信任让你觉得你摸多少下都可以，这时她看你的目光就已经完全放松了，放松的仿佛有一种企盼，好象企盼你多说几句话，多陪她一会，有了那么一点点对你的留恋，这时，这位九十多岁的老人便显现出孩子式的弱小以及性情，让你觉得，之前她的所有审视以及紧绷的东西，都是那么易碎的，几乎是一碰就碎，因为刚才这一切的事情，也就不到五分钟时间……

她们在床上躺了太久，太久，也许已经一年了，365天，每天24小时，一小时60分钟，她们就这样躺着，她们几乎忘却了行走是什么感觉，脚触着地是什么感觉，而她们的梦想几乎变成：也许什么时候，我每天能坐起来一会。我遇见过一位奶奶，她每天都有一个时候迫切地想让人扶她坐一会，开始时我不太理解她这种“冲动”，而且有时，如果旁边的人反应不积极她会很激动，甚至破口大骂，但有一次我从她的角度想了一下就明白了：常年躺在那里，坐起来平视一下这个世界，脖子能转一转，看到的世界由平面变成立体，甚至可以看见窗外的一些东西，大脑也由混沌变成接受更多刺激，这一切，是生命自身的需要，转移到她的意识里，那几乎是一种梦想，一种每天都充满她的梦想，哎！想一想！她们才是真正值得同情的人吧，而我，以往对她们真的关心不够，经常的，我苦恼于自己与她们很难交流，并且不太习惯这种一坐一躺的交流方式，但不管怎样，现在的我，写下以上文字的我，已经是深深了解她们痛苦的我，在自己的心中，从一个个清晰的痛苦旁边一次次默然地走过，自己已经做不到了……

这些老人在生命最后阶段，现在我以及许多人作的还只是雪中送炭，比如消解他们的苦恼，陪伴他们打发无聊时光，让他们内心觉得温暖等等，但这一切更象是把一个负数变成零，而他们所获得的大的欢乐及幸福里，也是在一个非常低级的水平，其整体精神状态还是在阴郁与不快之中，实际上，应该会有一些方法与技巧以及更加不懈的努力，让他们处在正数的欢乐之中，并在精神状态的整体氛围达到一种阳光为其主调偶有（即使常有）苦痛的一个状态，说句实话，要达到这一点确实需要更大的智慧，更顽强的意志以及更深入的对他们心灵的了解，但这一过程肯定会出现，这些方法也肯定会找到，也许十年、二十年，而我以及其他人现在作的，还只是一个非常初级的起步阶段，但它的意义即在于它在这个过程中，必须非常扎实厚实，让人们对这些老人的状况从零开始认识，并且了解的很透彻，对已经用过的方法进行效力的评估，找出真正有用的方法，并且在老人精神状态以及方法中分别找出规律，这一起点如果打扎实了，真的就可以把后面正数的部分支撑起来，甚至于我们走了大量的弯路，也是为了不再有人再走这些弯路，以后的人可以直接以最好的、过事实实践的方法来走一条正路与捷径！如果真的是这样，那么这条路也许真的需要几十年上百年吧！因为其最终目标非常宏大，从临终关怀到——临终幸福！

如果这些老人能够告诉别人他们在想什么，肯定有非常多让人惊讶的东西，其实，人类精神世界的探秘与探险还比自然界的传奇的多，现在，有太多的精神人文之道放在那里，而它又对每个人都有影响，比如年老到一定程度时，有多少人想过这样一句话：明白了他们，就是拯救了自己，真的是这样，明白了他们，就明白了我们年老时的状态，就可以做某种自我拯救，这种拯救甚至是可以由一个人自己来完成的，我的意思是说，当我写完这部书稿时，我会总结出一些将来不那么糊涂的方法；还能做一些早早的自己心理的暗示，还能在自己在过几年后，准备一些东西，这些东西能唤起我的记忆，或者可以想一些办法，让自己在那时能稍微清醒一些，甚至于选择让自己糊涂点，不知死亡将至，应该有这样一些方法，我相信，我现在就能总结这样的方法……

其实，有的时候老年人可以做一些准备，比如：一、记载一下过去几十年的生活，倒不一定非的记的很具体，而是把每一年的大事记忆一下，最重要的是给每个大事以一定的提醒，比如这一年你见了一个什么人，然后在后面大概写上这个人的什么特征，以及当时印象最深刻的细节，这些细节让你一下能想起当时的情景，再说一遍：这点很重要，就是找到能让你想起当时情景的细节！最好是有两个细节，这样确保你能想起来，其实做这些事的过程是很有趣的过程，它会让你想起许多事情，你会发现原来有那么多记忆散落在心里，实际上，有太多的东西现在不想不用，到很老的时候，就想不起来了；当然，，也许你会觉得按年代来想都有点困难，好象想不出来什么东西，那就换个方式，比如重要性，它可以包括以下内容：1、对我最重要的人，找到生命中对自己最重要的或者你觉得不该忘记的人，比如父母、亲友、同学、同事、甚至包括不太熟悉但很重要的人，然后给每个人建立一个档案，包括：你们是怎么认识的，他们的工作，中间发生的有趣的有意义的事情，你们中间特别重要的几句对话，对方的亲属关系，你们之间的情感状态等等，把这些都记录下来，不要认为这些东西会永恒地在你心里，以至于不思量自难忘，在老年医院里，有太多的老人只知道儿女的名字以及儿女小时候的样子，和几件有趣的事，其他事情都想不起来，包括儿女的工作单位以及在那里上学校，都想不起来了，你又会问：那我记这些又有什么用呢？我那时也糊涂了，在你还不太糊涂时候，你看这些是对你记忆的一个有效的提醒，如果你完全糊涂了，这就是你子女的一大宝典，他们可以根据这些内容与你进行有效的交流，一方面可以换回以及挽救你的记忆，一方面可以让你重温生命中一些美好的事情和感情，现在我们与高龄脑萎缩病人交流时，有一个很大的困惑，就是我们可以消除他们或真实或虚幻的苦恼（通过一定技巧），但却不能重建他们内心的温暖的美好的氛围，他们大多数在整体气氛上还是阴郁的，而重建那一气氛的前提是，我们了解他生命中曾经经过哪些美好的事情与人，知道了，我们就可以提醒以及强化，但这些东西做为志愿者是无法知道的，只能凭借对方说出的零星的话来做判断，效果一般，如果有了这样一本“宝典”，那么我们就会根据它做一个判断，并且对老人进行有针对性的帮助，其实，从某种意义说，子女也该早一些为父母来建立这样的档案，另外，作为老年人可以在某时适当地搜集一些物件，这些物件可以让他回忆起相关的人，比如照片，或者某些纪念品，而这些物品放在一个统一的固定的地方，不停地积累，这样就可以发挥作用了，除了这些之外，作为老年人可以录制一些声音，比如孩子的声音，孙子的声音，朋友的声音等等，这些声音会在听觉上给老人以有益的刺激，总之，开动各种方法，以各个角度来准备这一套提醒档案，对老人来说，生命最后几年，十几年，其意识是否清晰，其生活是否有滋味，全在这里了，也许有人觉得这样作有点麻烦，或者很奇怪，但真正麻烦的是在老人在彻底失去清晰意识后，那时将用各种方法来作努力，但却无能为力；真正奇妙的是老人在彻底糊涂时说的那些话，以及相应的举止，和举动之所以看着奇怪，是因为之前可能没人做过，但也许某一天，当老人进入某个关怀医院时，随他而来的不只是衣物以及吃的，还有这样一个资料袋，那样才是对老人真正有益的帮助啊！

我用了六年时间，帮助肌无力青年张云成完成其自传体作品《假如我能行走三天》，该书出版后，其所呈现的社会价值出乎我的意料，本来，我只是想帮助云成实现他的写书梦想，让他不至于在黑龙江农村的一个炕上无声无息地存在，无声无息地离去。但最后，这本书更大的价值在于：在大陆，一个肌无力的群体浮出水面，他们的生活，尤其是生活的细节；他们的困顿，尤其是困顿中的抗争被更多的人知道，而这个群体的许多人也以云成为榜样，愿意接受一种更加积极的生活，许多人还为此放弃了自杀的念头（去年，我给一个欲轻生的17岁肌无力青年邮去云成的书，几天后他告诉我，要像云成那样好好地活着）。

以上的反响给我很大震动，我突然意识到，尽心尽力帮助一个弱者，就等于在帮助该弱者所在的整个群体；帮助一个有着昂扬奋争精神的弱势者完成一本书，会让这个弱势者所在的群体得到——关怀，就像，我相信，即使再过五十年，一个肌无力的孩子仍然会去找云成的书，并且必然从中获得力量以及——尊严。

有力量，有尊严，就有希望。

肌无力的书已经有了，那么其他弱势领域的书呢，中国有8000多万残疾人，全世界有六亿多残疾人，他们面临各种各样的心灵困境，而我，又能继续做些什么呢？

我希望，我能找到其他弱势领域的“张云成”，和他们一起，完成该弱势领域有着高贵奋争精神与生命希望的书，给这一领域的朋友以永远的心灵慰藉与精神鼓舞。并在最终，让所有的书集合一起，形成一部涉及所有弱势领域的——心灵史诗。

弱势心灵史诗。

用了近三年时间，我真的找到了这些朋友，然后指导他们创作，去年11月，在经过思想斗争后我决定辞去做了15年的新闻工作，开始全身心做这个更有价值的工作……

以下是我正在指导的让我尊敬的弱势朋友：

脑瘫领域：

一 创作者：张俊雨，脑瘫青年，十几岁成为孤儿，在福利院以及一所爱心学校长大。虽然他走路摇摇晃晃，说话口齿不清，但是坚持读书和写作，他想写出一本书，告慰自杀的母亲，并想对母亲说：我，也能为您赢得骄傲。

该书价值：希望以他的书告诉脑瘫的孩子和家长：不要认为脑瘫的孩子是傻子，不要认为他们没有丰富的思想，更不要认为他们是未来的废物，他们也是有灵性的生命，他们也是能够有所创造的生命，也能拥有丰富甚至缤纷的人生（一如张俊雨的现在），作为家长，请对他们更有耐心，更怀慈悲，更怀希望。

创作进度：已经指导他六年，12万字的定稿已经完成，已有出版社考虑出版。

侏儒症领域：

二 创作者：王庭德。为不给家里添负担，他十几岁就自己走向社会，艰难养活自己，多次因为生计昏倒在地，虽然遭受许多歧视，但是不放弃奋斗渴望，同时笔耕不辍坚持写作，并成为一个优秀的乡村新闻报道员，他梦想着写就一部反映侏儒症青年不屈青春的作品。

该书价值：让所有侏儒症孩子以及年轻人从此书中得到启示：仅仅因为不懈的努力，你就完全可以平视这个世界（而无须仰视）。

创作进度：计划十万字，已经指导一年，完成八万多字。

瘫痪领域

三 创作者：丁传红。吉林一个乡镇女孩，自小瘫痪，已经瘫痪二十多年，但对生活始终保持乐观，最重要的是——充满感恩，并尽自己一切努力为家人和朋友做事情。

该书价值：我和许多瘫痪在床的人有过接触，他们或者感叹命运不公，或者对父母埋怨，或者无事可做，或者对生活失去希望，而丁传红却没有这些普遍性的问题，她是怎么做到的？以故事的形式揭示这个原因和过程，非常有意义，而且，瘫痪病人真正的生活细节并不为世人了解，包括他们对于水的又爱又恨的感觉，包括遇到其他瘫痪病人的复杂心情等等，对瘫痪病人生活和内心细节的真正了解，将有助于社会——更好地了解和帮助他们。

创作进度：计划十五万字，已指导快一年，完成七万字。

四 创作者：孟正东。河北省一个重度瘫痪青年，身体已经变形，只能侧躺侧坐。家境贫困，二十年来几乎没有出过村子，也没有上过学，但是坚持自学拼音以及语文，并立志完成一部瘫痪者的作品，他几乎没有写作基础，甚至写起东西来错字很多，但以“一篇文章修改十几次”的毅力坚持写作。

该书价值：一个曾经自杀的农村瘫痪病人如何从自杀阴影走向内心的希望？一个农村瘫痪病人的爱情又是什么样的？一个农村瘫痪病人在疾病与穷困中如何获得内心的欢乐和幸福？如果这些问题都能得到回答，对广大农村瘫痪病人将是巨大的福音。

创作进度：计划十五万字。已指导快一年，完成十万字。

五 创作者：刘正利。陕西省一个偏远乡镇的父亲。他以瘫痪之躯独自一人将儿子抚养长大（妻子与他离异），完成了一个单身轮椅爸爸的生活壮举。两个生活细节就可以说明问题：他给孩子洗衣服，需要把洗衣盆放在腿上；他为了蒸馒头曾经连轮椅带人翻到在厨房，后经邻居发现才被扶起。

该书价值：一个后天瘫痪的人如何接受身体的不幸现实；后天瘫痪面临离异又如何重新面对生活；离异后又如何以瘫痪之躯抚养孩子，并给孩子一个健康的心态；以上的问题在现实生活中非常典型，希望这本书能帮助有类似经历的人度过人生难关。

创作进度：计划十五字，已指导六个月，完成八万字。

类风湿领域：

六 创作者：李梅。黑龙江省一位农村女性，得了二十几年类风湿，虽然瘫痪在床，但是对生命仍然热爱。她在重病之余开设热线电话，义务为各种有苦恼的人解答心理困惑。日前接受手术，已能站起，正在术后康复中。

该书价值：类风湿病人如何在身体一点点变形中仍然保持对生命的热爱？如何自制工具以便捷自己的生活；又该在做了关节置换手术后如何进行康复，希望这是一本中国500万类风湿病人的必读书籍，带给无数这样的病人心灵的慰藉。

创作进度：计划十万字，已指导半年。完成三万字。

七 创作者：王晓晶。河南洛阳一个年轻女孩。因类风湿已经卧床不起，但是仍然保持乐观心态，并自建QQ“病友群”，为众多得病之人化解内心痛苦。她与六七个重病年轻人（大都无法站立）组成一个友情浓厚的团体，这个团体成员分散在全国各地，他们的梦想是有一天大家能在现实中见面，拥抱。其中一个成员没有等到这一天，已经离开了大家。

该书价值：因为真挚的友情，残疾人不再孤独，不再有着绝对意义的痛苦与绝望，“友情圈子”，成为弱势团体在上进、自食其力、宗教之外的另一个让生命从容的方式。那么，如何创办维护和享受这样一个“友情圈子”？该书都将给予回答。

创作进度：计划十万字。指导四个月，完成四万多字。

聋人领域

八 创作者：麻季远。宁波市一个失聪青年。虽然自小失去正常听力，但是以顽强毅力在中学学业上获得优异成绩（甚至在某些科目上位居班级第一），从学校走出后学习木雕手艺，有了自己的一个事业的雏形。

该书价值：希望许多聋人能够看到和自己一样的普通聋人的一生，真实的不容易同时又是不断进取的一生，从中感到自己青春以及生命的力量。

创作进度：计划十万字，指导三个多月，全书提纲已经完成，完成一万多字。

家庭领域

九 创作者：赵冬梅，脑瘫，始终坚持写作，和另一个残疾人巴特尔克服重重困难，组建了一个温馨的家，六年里一直生活得很幸福。

该书价值：两个残疾人结婚，会幸福吗？这是许多残疾人心中的疑问，而对婚姻的向往和恐惧也让残疾人心难平静，而赵冬梅和丈夫的婚姻生活可以告诉诸多残疾人朋友：如何勇敢建立一个家；如何克服诸多困难经营一个家，如何去享受一个家。

创作进度：计划十万字，指导两个月，书稿主题以及提纲已经确立。一万字完成。

十：创作者  吕营 江苏省一位肌无力患者，她自学成才，开办心理关怀热线，并与一个健康人组成一个幸福的家庭。

该书价值：一个残疾人与一个健康人组成的家庭，很和谐和幸福，夫妻两人一定有着大爱以及大的婚姻智慧，相关内容无疑非常有价值。

创作进度：指导半个月，全书提纲即将完成。

十一创作者：王丹和龚莹。两个女孩都以轮椅代步，她们的家庭环境对她们性格以及生活态度的形成有重大影响，是所有残疾家庭父母与孩子关系的代表和缩影。

该书价值：在残疾人家庭里，一个父亲能够起到什么样的作用？一个母亲在失望与绝望后对孩子又有怎样的动人的爱？残疾孩子与父母的复杂和亲密关系又是什么样的？如何创造和享受一个温馨的家庭？

创作进度：计划20万字。两人各十万字，指导两个多月，两人已经完成了提纲的提炼，各完成一万字。

生活领域

十二 创作者：钱敏丹。江苏省一个肌无力重残女孩，尽管手都无法抬起来，但是她坚信残疾人也有权利也有能力享受生活，她以软键盘敲击电脑开网店，几年内收入丰盈，接下来，她在亲人的帮助下，花自己挣的钱游览了中国七个省份十几个地方，创造了“重残女孩轮椅游中国”的奇迹。

该书价值：许多残疾人认为自己能在自己的城市里走走，都是奢望，他们不敢想也不相信自己也可以和许多健康人一样旅游和享受生活，钱敏丹的故事将改变他们的思维方式以及生活方式。另外，钱敏丹还有着众多从各种痛苦中走出的心路历程，也是一笔非常值得挖掘的精神财富。

创作进度：计划20万字，指导半年，完成八万字。

心灵领域

十三 创作者：平静。一个学佛的残疾女孩。她以佛理佛心挽救自己的残疾痛苦以及生命的绝望。

该书价值：残疾人或者弱势朋友需要各种心灵挽救之路，佛法是其中之一，平静的书将记录这个过程。

创作进度：计划十万字。指导四个月，完成六万多字。

十四 创作者：刘小丽。山西省的残疾女孩。因为身体的原因，她十多年没有走出屋子，一张床一个电话一个电视就是她的生活，但是她居然对生活和生命还是充满热爱，仍然在对生活和人生微笑。

该书价值：一个人，几乎一生都在一个屋子里，但她居然还能微笑，如果能把这样的心路历程挖掘出来，能把一个人一个屋子的“丰富”生活展示出来，将是对残疾人世界的一大贡献。残疾人将不再为自己被局限在封闭狭小空间而绝望。

创作进度：计划十万字，指导三个月，完成近一万字。

十五 创作者：吴红。四川女孩。类风湿导致轮椅代步，心思以及文笔都很细腻，有思想深度。

该书价值：吴红曾经在一个敬老机构被照顾了86天，目睹了生命的老去与逝去，在这段时间里，她对自己的人生与生命有了全新的思考，使自己的内心从灰色走向阳光。如果把这个心灵过程记录下来，不仅对残疾人，对健康人也非常有益。

创作进度：计划十万字，指导六个月，开始正式创作。

十六 创作者：刘毅新。一个脑瘫青年，喜欢哲理小品，有着这一文体的强大的创作力。曾经一年创作三百多个哲理小故事。

该书价值：刘毅新的人生哲理小品对中学生有着非常实用的心理解惑作用。

创作进度：指导三个月，开始正式创作。

贫困领域

十七 创作者：乔叶。山西一位弱视女士，她全身心照顾患病并失去工作能力的丈夫，同时和丈夫一起拼争在生存的战场，同时得到了许多人的热心帮助。

该书价值：很多年来，我都希望中国能出现一本真实记录贫困夫妻生活的作品，记录他们的真实的不容易，真实的挣扎与努力，真实的乐观与希望，真实的在社会深处的不被人知的生生不息的力量，这样的书对无数仍然贫困的家庭来说意义重大。

创作进度：计划12万字。指导四个月，书稿已经完成！

农村母亲系列

十八 创作者：乔叶。

该书价值：中国有八亿多农民，但是目前还没有一部全面系统展现农村母亲一生以及心理历程的书，尤其是中国农村母亲六十岁以后的深邃精神世界，中国农村母亲，需要有人为她们立传，并给现在无数这样的母亲以共鸣和慰藉。

创作进度：计划15万字，指导两个月，提纲已经完成。

农村儿童领域。

十九 创作者：周兵。河北一位肌无力青年。内心单纯善良，对帮助他人有强烈渴望。

该书价值：他对农村儿童的心理有一定了解，并愿意以后从事这方面的义工服务。那么，针对农村儿童心理困惑，如果能够给出一一的实用劝慰解答，将是非常有价值的。

创作进度：计划15万字，指导培训六个月，已经完成两万多字。

爱情领域：

二十（一） 创作者：春曼心曼。黑龙江一对肌无力重残姐妹。姐妹两人分别经历了一场与残疾人和健康人的爱情，对爱情有着热情的态度以及理性的观照。

该书价值：残疾人，即使不能拥有婚姻，也要勇敢地去追求和拥有爱情，作为一生的温暖与心相伴。

创作进度：指导一年，此书《如果我能站起来吻你》已经出版发行。

二十二（三）创作者：春曼心曼创办心理关怀热线，多年时间里共接听7万多个电话，帮助无数有情感困惑的人走出困惑。

该书价值：把情感电话解答中的精华总结成书，将对当代人的情感世界产生很大裨益。

创作进度：计划十万字，指导一年。完成六万字。

二十四 创作者：方华清。安徽省一位重残女青年。他与一位来自内蒙古的残疾男孩相爱，两人克服众多阻力，走到了一起，两人刚刚结婚！

该书价值：两个残疾人之间的爱，成功地走入婚姻殿堂的爱，克服了诸多外界以及内在困难的爱，当然值得记录，这会给许多残疾人以爱的信心和力量。

创作进度：计划10万字，已经完成主体提炼和提纲创作。

创业领域：

二十五 创作者：张云成。

该书价值：几年前，云成以及云鹏和二哥一家来到北京，从零开始努力创业，在开办网店的过程中，他们从几近破产到借债度日再到小有规模，并最终成为淘宝网评选的感动中国的网商，这一过程非常值得记录，这也是众多残疾人网上创业的缩影和鼓励。

创作进度：计划12万字，指导一年，已完成六万字。

特别制作

二十六 写给残疾儿童的书

由我的学生们集体创作。

以同学们自己的经历以及实用建议，为中国残疾儿童打造一本心灵成长的必读书籍，目标是：仅此一部书籍在手，中国残疾儿童在18岁前的所有心灵痛苦都能够得到慰藉、释解。

创作进度：2012年前，同学们自己的作品基本就能完成，那时就可以一起完成这样一本有着巨大价值的书籍！

由于“同学们”分布在中国各地，而且大多数生活清寒，所以我就以打长途电话的方式对他们进行指导，包括书稿主题的确立、写作技巧、具体每个小节的修改等等，平均一周打上十五个小时电话，有电脑的同学把稿子发给我，没有电脑的同学把稿子在电话里读给我听，我再提出修改意见。

我希望，两年之内，残疾人领域能诞生一部由二十多部书稿组成的心灵史诗，让弱势朋友不再独自支撑艰难的生命，而是在这样的心灵史诗中，在所属弱势领域的精神力量中勇敢地追求和享受生活。

我更希望，一旦世上又多了一个残疾孩子，他们的父母能够平静地说：孩子，别怕，有一部心灵史诗的系列书稿会陪伴你的一生，有几十位勇敢的叔叔阿姨会在心中陪伴着你，你的未来，可能会有一些痛苦，但是会有更多的力量与希望出现，你看，这些书，就在咱们家的书架上面……

第一节 被骂之乐

在医院院子里，一个奶奶不停地在说着，确切地说，是在不停地骂着。

她应该有八十多岁，在轮椅上坐着，她只要一出门，一坐下来就开始低着头，看着脚下，然后过一会儿，突然开始说话，一开口就是骂人，骂得倒不太难听，但很持续，如果旁边有人，她就会对着那个人说点什么，倒并不一定是骂，而如果旁边是个老人，她就会出言不逊了，尤其是当那个老人看她的时候。

有趣的是，她似乎也对总骂一个内容有点厌倦，因此后来她开始认真听着其他人的说话，比如，我与她旁边的一个老人交谈时，她就会突然接口，针对我们说的一个内容来训斥这个老人，并且说话还有板有眼，这实在是有趣，对她来说，活着的全部内容几乎就是骂人训人，并且总是那么有朝气有活力……

当然，骂人奶奶也有平静的时候，那天，在医院院子里，我看见骂人奶奶坐在轮椅上，目不转睛望着对面一个坐轮椅的奶奶，表情很奇怪，目光中有一点“研究对方”的味道……这种安静是少见的，噢！是从未见过的！

我往前走去，终于明白了，原来她遇到另一个“骂人奶奶”！那个奶奶本来在走廊另一头，与骂人奶奶一直东西相隔不得相见，这一次两人在院子里相遇了！这下，骂人奶奶呆住了，她实在没想到还有比她更能骂的！的确，这个更胜一筹的奶奶骂人时口音清楚，而且声音大（不象骂人奶奶一直有点嘟囔似的），并且骂得更有表情，还不停夹带着手势（骂人奶奶一直低着头来骂），这样，骂人奶奶似乎对这个更胜一筹的人有了很大的兴趣，或者有点自叹不如，她就那么直勾勾地看着对方，既充满兴趣又似在研究，目光中甚至有一点尊敬，而对方也似乎更来劲，声音与手势也更加夸张，这一幕就这样一直上演了十几分钟，而旁边是直勾勾看着她们的我，我也看呆了……

其实，这种现象并不只发生在她们两个人的身上。

另一奶奶躺在床上，头脑似乎也清楚，但她就是不停地在说话，也听不清她在说什么，好象一直在对着一个人，一个亲属说，好象是她的儿子，偶尔地还喊出一个固定的名字，她在说话的时候，还经常用两只手在空中抓着，而有时一旦真的抓住了护工，就对护工开始喋喋不休地说起来，并且护工想走的话，她会在空中又一顿乱抓，抓的方向是护工出门的方向，所以有时护工必须先往别处看，引开她的注意，然后再冲出门去……

有些老人不停地在说着、在骂着，这成为她们生活的全部和唯一的内容，她们说了无数的话，没人知道她们在说什么，在想什么，从某种意义说，她们在那里说着，似乎就是全部的意义，说着，就已在动脑，就已在调动思维，就有活力，就能——延长生命。从这个意义说，那些含糊的不连贯的语言，是她们生命的能量，不是药，比药还好使。这种生命力与语言的关系，对于老人来说，几乎就是因果关系，是世上最神奇最有趣的因果关系。生命代表着一种语言，语言代表是一种生命，语言就是生命，生命就是语言。

有时，我路过她们身边，只要听见她们还在说，还在“骂”，我就很放心，如果她骂我两句，我甚至会很高兴，因为她在针对具体的人进行新的思维运作……

提醒：当老人开始沉默时，是生命本身的沉默，是生命本身的退化，这种退化更可怕*******

第二节 你是谁啊？

一个奶奶坐在二楼走廊尽头的椅子上，阳光照在她的身上，她半低着头，表情平静，就是一个从容享受阳光的老人，来人之后，这人握住她的手（比如我），她一愣，头向两边转一下，然后稍低着头问：“谁呀？”这时她脸上的表情立刻呈现出一种慌张，乃至焦虑，好象要着急脱离开这个人似的，而一旦这个人和她说上一两分钟的话（贴在她的耳朵上，她耳背），她就会一把紧握住这个人的手，紧紧握着，甚至死死握着，然后突然泪流满面，孩子一样地哭起来，哭了一阵后就告诉你她为看不见孩子而伤心，说这话时有眼泪在她的脸上停留，被慢慢擦去之后，她会想起什么来似的又问一句：“你是谁呀？”

每次我见她都是这个样子，因为她看不见还耳背，即使我和她说了六七次话，她仍然以为自己遇到的都是不一样的人，仍然每次都象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在最后问一句：“你是谁呀！

第三节 无声

在这个医院，有太多的老人从进来的那天起就不怎么说话，他们躺在那里，眼睛看着外面，间或转动，他们的表情也很单一，是的，没有言语没有对白，只有转动的眼神以及单调的表情，这就是他们生命的全部特征，而也许，就在这样的状态下，在不到一年的时间里逝去……

我无法说清她们的感觉，真的说不清楚，有时我觉得应该和她们说些什么，但她们还是那个样子，永远是那个样子，只有一次，我站在一个奶奶床前，我笑，微笑，她没有反应，但她始终在看我的方向，我觉得她的目光穿过了我，向我的后方射去，而且似乎还定格在一个地方，当我意识到这点时，我转头，沿着她目光的方向看去，原来那个墙壁上有些东西，那是一些照片，其中有中年人，有孩子，孩子的照片更多些，孩子的表情很夸张，很有童真的感染力……我明白了，这些照片才是奶奶真正要看的东西，那里有她的孩子以及孙子辈的人，那里是她目前世界上仅有的牵挂，而我站在那里，对她微笑，反而遮住了她的视线，反倒阻止了她与亲人的交流，反倒让她的生命温暖被暂时隔断，明白了这一切后，我对她笑了一下，转身离开。

提醒：请为老人在病床边布置一面亲人的照片“墙”（挂大的相框也可），让她们抬眼就能看到，让温暖触手可及。

第四节 我老伴儿？想不起来他活没活着

一个奶奶端着一碗热汤面在二楼走廊走着……

她本该在病房吃的，但她出来了，而他似乎也没有停下来吃的意思，只是端着这碗面在走，表情平静，恰巧有大夫路过，问他：“奶奶，您这是干啥呢？”

“噢，我去给老伴送饭”她平静地说，继续往前走。

大夫告诉我，她的老伴早就去世了，她也是一个脑萎缩严重的病人。

让医生奇怪的是，她平时从来没有给老伴送饭的情况，但也许，她昨晚做了一个什么梦，把老伴想起来了，并且又想起老伴还在忙着，还没吃饭呢？就去送饭了。

这里的老人并不经常说起老伴，有一次我问”眼睛奶奶”您老伴儿呢？她想了一想，脸上的表情突然很痛苦，她说：“我老伴儿，他还活着吗？我不知道，不想这事了。”

在与诸多老人的接触中，他们谈的最多的是儿女，尤其是儿子，对老伴几乎不说不问。

对此我也想过，为什么会这样？也许这是一种隐私，在他们糊涂的大脑里还知道这是隐私，不是对谁都能说的；另外，这时候在他们的心里只有自己和儿女，仿佛这两种情感都是天然的，一个是对自己，一个是对自己生的人（儿女因为是自己所生，是自己一部分，也可以理解为就是自己吧），也许，对自己的深度回归，就造成这一情况的发生……

有时，我问一些老人老伴过去对她们怎么样时，许多老人都在说老伴的好，比如性格好以及对自己好，还伴有自我性格不好的检讨等等，到这个时候，真的想起来都是对方的好，并且大多数都在谈对方的性格，并不谈对方有什么工作成绩，在这一刻，老伴完全回归为情感……

第五节 “我好不了了，我得了脑萎缩”

“我要死了，我得了脑萎缩”，在院子里，有一个奶奶如此嘟囔好几天了，开始我没注意她在说什么，以为就是一般的不知所云的话，但到近处一听才是上面这句。

她给人的感觉是精神头很差，跟没睡醒似的，而且身体很软，基本上是瘫软在轮椅上，头还歪在一边，好象连正正头的力气都没有了。

“奶奶，你怎么了，出什么事了”，我蹲下来，握住她的手。

“我要死了，我得了脑萎缩”，她说这话时一脸悲伤的表情，好象随时都能流下眼泪，而且这几个字说的时候，也是有气无力的。

“奶奶你死不了，谁说你要死了，脑萎缩是不死人的。”

“我要死了，我好不了了，我得了脑萎缩。”

“奶奶，脑萎缩是老年常见病，就相当于感冒，你见谁得了感冒就死了呢？”

“我好不了了，我得了脑萎缩”，她并不看我，只是重复这一句话。

“奶奶，我知道你，我问过大夫了，大夫说你再过半年就好了，就半年，就可以回家了。”

“我好不了了，我得了脑萎缩。”

“奶奶，你看她们（我指着身边的老人）都得了脑萎缩，但都活的好好的，只有你自己吓唬自己，你再有半年就出院了。”

“我好不了了，我得了脑萎缩。”

我的劝说没有一点成效，我的撒谎本领在这里遭受重大挫折，象这种一点效果也不起的情况还真是头一次遇到，我又说了几句，没有效果，我也有点说累了，就小声地很慢地对她说：“奶奶，你再过半年就出院了。”

出乎我意料的，奶奶并没有再说她那句话，相反的，她沉默了，并且歪着头看着我，而且有好一会都没有说话，我以为她说累了，但又一分析，忽然觉得是我的“语气”有了作用，我这个语气不象劝告，倒象在和她说一个“秘密”，甚至有点“神秘兮兮”的味道……于是，接下来，我都用这种“神秘兮兮”的语气和她说话，效果还可以，她虽然仍然说那句话，但次数减少了，而且也没有那么底气十足似的。

我为找到一个与这样老人交流的方式而高兴，我准备以后多和她这样交流，看看效果如何？不知为何，看见她我想起了文革奶奶，文革奶奶就始终生活在恐惧之中，而我，不能让这个老人也那样啊！

第六节 天哪，她多说了一句话！

又在院子的角落看见“脑萎缩奶奶”，她还是无精打采地歪头坐在轮椅上，旁边有一棵很矮的小树，我就蹲在她身边，开始那些固定的谈话。

“我好不了了，我得了脑萎缩”

“奶奶，你能好，半年就出院了”

“我好不了了，我得了脑萎缩”

“奶奶，你能好，半年就出院了”

“我好不了了，我得了脑萎缩”

“奶奶，你能好，半年就出院了”

我和她重复着以上的话，到后来我已经能够做到：口里和她说着，眼睛却在看着别处，大脑也在休息

对我来说，坚持这么做并不是一个凭意志力支撑的事，因为这几乎是一个有点游戏性质的事情，当我这么想时，我就很容易地坚持下来了。

在我心里，我觉得我们这样的对话要坚持半年吧，并且半年内不会有什么改观，我更象是一种外在的强加给她一个东西，对她来说，最终的效果也许只是——习惯了有一个人在面前，语气低沉地说一些东西……

但是，半个月后，一个让我惊讶的事情发生了。

“我好不了了，我得了脑萎缩。”

“奶奶，你能好，半年就出院了。”

“我真的能好吗？”

“噢，天那！”我几乎吓了一跳，是的，吓了一跳，我几乎不知道这声音是从哪发出来的，但又那么明白的，就是奶奶说的！而且有目光为证，是的，她虽然仍然歪着头，但眼睛却在“正正”地盯着我！

是的，“正正”地盯着我！

我接下来就是惊喜了，然后就是一种陡然升温的希望：也许，我能用比预想的时间要短的时间起到某种效果！

“奶奶，你当然能好了，其实，不用半年，三个月就行，这里好多人三个月就出院了。”

“但他们说我得的是脑萎缩。”

“人到老了，脑子都萎缩，不萎缩的反到没有，奶奶，我不骗你，这里是治脑萎缩最好的医院，三个月后我想见你都见不到了。”

“是吗？那我谢谢你，谢谢你，我得了脑萎缩……”

在第二天我去看她时，她仍然嘟囔着以前的话：“我好不了了，我得了脑萎缩病”，但当我说劝导的话时，她就是昨天那些好的反应了，我们已经在更高的起点上对话交流了……

我知道她不可能彻底地相信自己的病能好，但她“有点相信”自己的病能好了，这几乎是我所能做到的最大收效，我只要让她始终地、始终地“有点相信”，就已经是个奇迹了，真的，越是到这个时候，我对自己所做事情的局限就越清楚，而只有非常清楚这一点并且接受这一点，才能产生某种成就感，并且在相关的快感中持之以恒做下去……

第七节 “是……女单冠军。”

几天后，我推一个奶奶的轮椅往前走，奶奶怀里抱着羊羊这个弃婴，当我们三个路过“脑萎缩奶奶”时，脑萎缩奶奶歪头问我：“他（她）是什么病啊？”我以为她问的是轮椅上的奶奶，就说：“她是脑萎缩”，“脑萎缩奶奶”惊讶地说：“这么小的孩子也是脑萎缩啊？”

我一直在想办法帮这位“脑萎缩奶奶”，找回她对自己“脑子好使”的信心，比如这一天，我给她看一个报纸，指着上面的字问她：“奶奶，这是什么字啊？”，她看了看，脸上仍然是那种痛苦状：“是……女单冠军。”

“太好了！”我做惊喜状，声音也拔得很高，“奶奶，你的身体好多了！你知道吗？大夫说过，能认识字就说明病好了一半了！”

“是吗？我不知道”，说“不知道”的时候她的声音低了下去。

“奶奶，告诉我，您有几个孩子。”

“我有四个孩子，大儿子是工程师。”

“太好了！好了！你都想起来了，脑子基本没什么问题了。”

“真的？”

“我估计您的病再有两个月就可以出院了，您看您已经能认识字了，又把儿子都想起来了，这就是彻底好的标志，好了，好了……”

“是吗？我不知道……”

在别人看来，我们在说这番话时，她是垂头丧气，我是兴高采烈，但我已经能从她的语气里感到变化，奶奶，在一点点复苏……

第八节 她正吸天堂的气呢！

和这些特殊的老人在一起时，她们有时会说出很有意思的话……

一个奶奶问我：“今天是周五吧？”

“您怎么知道的？”我问。

“我不知道，但一到周五，屋里就搞扫除，今天又扫了，我就知道了”这实际上是脑萎缩很严重的老人了，但你看，她很聪明啊！

一个奶奶说：“我还是愿意打球”。

“为什么啊？”我问。

“要不我坐在这也没什么意思，一没意思我总爱想不好的事情”，这个奶奶一直愁眉苦脸的，但实际上她心里多明白啊！

我对一个奶奶说：“您也该对女儿好点啊，她都快七十了，腿又不好，还总来看您，多不容易啊。”

“她来是应该的，女儿看妈是应该的，不象你，这辈子我又没疼过你，你还来，我就觉得你比她好。”

这句话让我不知是该笑还是该气，尤其是那句：“我这辈子又没疼过你……”

“奶奶，您说有天堂吗？”我问一个九十岁的奶奶。

“有！有天堂！你看她！（奶奶一指对面的奶奶，奶奶躺在床上，鼻子上有一个鼻饲吸管），她正吸气呢！吸天堂气呢！”

“奶奶，您有几个儿子啊？”

“我有四个儿子”。

“不对，您只有两个儿子”

“不、是四个！除了两个还有两个，后两个……没用了。”

许多人都认为老人们到了八九十岁，智力就退化了，说实话，其整体智力是在退化，但他们某些时刻的瞬间反应能力非常强，尽管有点语出惊人。这一点让我也很惊喜，这说明她们的大脑实际上在转动，而且在快速地转动，在一些我们认为很重要的地方，（比如她的年龄、子女的样子、姓名），她转得没那么快，但在一些也许我们认为不重要的地方（比如她说的就是对，以及自己的尊严与安全），她们的反应非常快。而那些，是一个人非常本性本能的东西。

你面对的不是一个智力迟缓的人，而是一个在本性本能上反应迅速的人，这样认识她们才更准确，或者说正因为在其他方面全面退化，所以才在本性本能上异常敏感……

     对这些老人来说，最重要的是快乐，他们获得快乐的一最基本方式就是有人对他们好，当一个对他们很好的人出现在面前时，他们的快乐迅速而直接，仿佛之前即使在世上最大的痛苦中，现在也到了最欢乐的时刻，心灵的地狱天堂，一念之间瞬间转化，他们的心灵真的象一方净土，上面撒一粒种子，会瞬间疯长，几秒钟就能结出欢乐的果实，这是老天对他们各种机能衰退的一种补偿，这种补偿让我一次次惊讶，比如有一次我去看一个奶奶，她坐在床上，两眼无神，目视前方，象一棵老树，但当她看到我时，她的腰一下挺直了，脸上刹那间笑开了花，同时还拍起了巴掌鼓起舞，口里不住地说着：“你来了，你来了，来看我了！”

     这一幕真的很让我感动，我想，当上天剥夺他们快乐的数量时，就给了他们快乐的质量，就让他们快速地拥有快乐，这是一种暗补吧，另外，他们的快乐有时并不需要内容，只是看到你就足够了，并不需要你说什么有意思的事情，也不需要你有特殊的表示，只是要看到你，看到你从远处走过来，快乐就在他们心中酝酿，待你走近时就一下爆发，爆发时他们忘了一切，只记得这一刻，她高兴、你高兴，你们都高兴！

为什么不烦

对我来说，在很长时间里，在与老人接触的过程中，没有任何新鲜的内容，如此，难免会觉得单调，内心偶尔也会有抵触。

许多时候，听着她们已经说了几十次上百次的话，自己也几十次上百次回应着，这是怎样坚持下来的？有时想想，确实是个“奇迹”，其奇迹并不是说自己居然能对同一个人说上百次的同样的话，而是：说了这样多同样的话，还不觉得烦。

真没觉得烦，尽量偶尔一想到某个老人，就想到她要对你说了几十次的话，就不是非常想见她，但在转了一圈又去看她时，见她的刹那间，立刻又有莫名的亲切与喜欢，就觉得她对你说什么都可以……有时也会想，这样一个老人，你能再看见她，就已经是一个让人高兴的事了，她们还活着，还在本能地对你笑，这已经是足够好的事情。

有时我也会想，为什么这些老人只会说那么几件事，无论你在何时见到她们、她们都只说这几件事，仿佛这一生的记忆真的只剩下这些，仿佛她们每天醒来别的事情都不关心，只关心这几件事，我真的有点奇怪，人老到这样的年龄真的就是这样吗？

事实真的是这样的，于是我也就更清楚了那几件事对她们的重要，对她们来说，那几个事情就是一生，是生命的全部，于是，我就不是在与一个人单调重复上百次同样的话，而是在与一个人就一生中最重要的东西，唯一的东西——进行一次次交流。

关怀在细节

在一家老年医院的走廊里，我发现许多小的告示牌，贴在每个病房旁边的墙上，上面写着老人的基本情况，比如：名字，以及需要被关坏的方式。

这个老人后面写着，“可以交流，脑子清楚”；这个老人后面写着：“可以活动”；这个老人后面写着：“需要安静，不便交流”；最绝的是还有这样一项：“老人不能交谈，但你可以握他的手摸他的头，给他以温暖。”

这样的提示真正做到了将“关怀”细到实处，对这个创意我真的很赞叹，它保证了这里的老人都能得到不同程度的关心，而实际上，对他们来说，一点关心就是一片关心，他们对温暖极其敏感……

辨别能谈话的老人

有一天，我身体不太好，从医院出来后，刚走到地铁就有点喘了，胸口也有点闷，说来也怪，在医院时和老人聊天时，越说身体越好，到后来就觉得身体被注入了兴奋剂，轻爽爽的，等到离开医院，身体立刻就累了，就想着赶快找个地方坐一会，看看报纸，听听音乐，或者赶快到家睡一觉……这种感觉对我倒没什么负面影响，好象是意料之中的事情，也没什么惊讶的，就象上班，上到一定时候也会疲惫，在这里只是想说，对于想帮助老人的人来说，他们应该有这种心理准备，而且也应该相信自己对这种身体疲乏没有强烈的抵触，自己仍会持续地去医院看望老人。

其实，对想帮助老人的人来说，要注意的东西还真不少，我有一点经验愿意与他们分享……

首先，要做好智力上的准备，要把这一活动当作长期的对自己智力的考验，必须会看、会分析、会——撒谎。

先要看的就是看老人的基本情况，如果老人在病房里还好说，直接看病历卡片就知道，一旦在院子里或者在大厅里看到老人，则需要一定技巧去分析老人的基本情况，如果这个老人正在看报纸或者有文字的东西，说明这个老人头脑非常清楚，而且眼神不花不近视，是可以交流的，而交流时可以从她看的报纸入手，一下子就有了交流的话题。

如果这位老人坐在那里东张西望，目光灵动，则说明与她交谈是有可能的；如果老人坐在那里不说话也不动，但看你时是一种审视的目光，而非茫然目光，则这个老人也许可以与之交谈，只是她一时不知你是干什么的，或者不知道你是否愿意与之交谈，她在等待，等待你先做回应，你的回应也很简单，或者微笑、或者握她的手，再看他的下一步反应……

如果有的老人看着你，目光茫然呆滞，甚至只是看着你的方向，这时候可以先试探性地打招呼，如果确实没反应，或者非正常反应，则可以暂不接触。

有一些老人，他们会喊会叫，并且不停地在喊，或者过一会就喊，这可能就是比较特殊的老人，有着某种特定的大脑和精神病状，这样的老人不要贸然接触。

有一些老人，他们在坐着的时候会自己往下出溜，而且还使劲有意出溜，这样的老人也会有不太正常的心理，因为正常思维下他们知道这样做徒劳而且危险，那么对他们也不要贸然接触，观察一下再说。

对不能接触的老人，即使不与之交流，打个招呼也是好的，对他们来说，打招呼就是外界的刺激，他们需要各种刺激，从某种意义上说，这些刺激是一种动力，拉着他们向上拽，否则他们一步步滑向无意识的世界，大脑中仿佛有一个区域正从大脑中远去，直到仿佛从未存在一样。

被骂之乐

在医院院子里，一个奶奶不停地在说着，确切地说，是在不停地骂着。

她应该有八十多岁，在轮椅上坐着，她只要一出门，一坐下来就开始低着头，看着脚下，然后过一会儿，突然开始说话，一开口就是骂人，骂得倒不太难听，但很持续，如果旁边有人，她就会对着那个人说点什么，倒并不一定是骂，而如果旁边是个老人，她就会出言不逊了，尤其是当那个老人看她的时候。

有趣的是，她似乎也对总骂一个内容有点厌倦，因此后来她开始认真听着其他人的说话，比如，我与她旁边的一个老人交谈时，她就会突然接口，针对我们说的一个内容来训斥这个老人，并且说话还有板有眼，这实在是有趣，对她来说，活着的全部内容几乎就是骂人训人，并且总是那么有朝气有活力……

当然，骂人奶奶也有平静的时候，那天，在医院院子里，我看见骂人奶奶坐在轮椅上，目不转睛望着对面一个坐轮椅的奶奶，表情很奇怪，目光中有一点“研究对方”的味道……这种安静是少见的，噢！是从未见过的！

我往前走去，终于明白了，原来她遇到另一个“骂人奶奶”！那个奶奶本来在走廊另一头，与骂人奶奶一直东西相隔不得相见，这一次两人在院子里相遇了！这下，骂人奶奶呆住了，她实在没想到还有比她更能骂的！的确，这个更胜一筹的奶奶骂人时口音清楚，而且声音大（不象骂人奶奶一直有点嘟囔似的），并且骂得更有表情，还不停夹带着手势（骂人奶奶一直低着头来骂），这样，骂人奶奶似乎对这个更胜一筹的人有了很大的兴趣，或者有点自叹不如，她就那么直勾勾地看着对方，既充满兴趣又似在研究，目光中甚至有一点尊敬，而对方也似乎更来劲，声音与手势也更加夸张，这一幕就这样一直上演了十几分钟，而旁边是直勾勾看着她们的我，我也看呆了……

其实，这种现象并不只发生在她们两个人的身上。

另一奶奶躺在床上，头脑似乎也清楚，但她就是不停地在说话，也听不清她在说什么，好象一直在对着一个人，一个亲属说，好象是她的儿子，偶尔地还喊出一个固定的名字，她在说话的时候，还经常用两只手在空中抓着，而有时一旦真的抓住了护工，就对护工开始喋喋不休地说起来，并且护工想走的话，她会在空中又一顿乱抓，抓的方向是护工出门的方向，所以有时护工必须先往别处看，引开她的注意，然后再冲出门去……

有些老人不停地在说着、在骂着，这成为她们生活的全部和唯一的内容，她们说了无数的话，没人知道她们在说什么，在想什么，从某种意义说，她们在那里说着，似乎就是全部的意义，说着，就已在动脑，就已在调动思维，就有活力，就能——延长生命。从这个意义说，那些含糊的不连贯的语言，是她们生命的能量，不是药，比药还好使。这种生命力与语言的关系，对于老人来说，几乎就是因果关系，是世上最神奇最有趣的因果关系。生命代表着一种语言，语言代表是一种生命，语言就是生命，生命就是语言。

有时，我路过她们身边，只要听见她们还在说，还在“骂”，我就很放心，如果她骂我两句，我甚至会很高兴，因为她在针对具体的人进行新的思维运作……

提醒：当老人开始沉默时，是生命本身的沉默，是生命本身的退化，这种退化更可怕*******

你是谁啊？

一个奶奶坐在二楼走廊尽头的椅子上，阳光照在她的身上，她半低着头，表情平静，就是一个从容享受阳光的老人，来人之后，这人握住她的手（比如我），她一愣，头向两边转一下，然后稍低着头问：“谁呀？”这时她脸上的表情立刻呈现出一种慌张，乃至焦虑，好象要着急脱离开这个人似的，而一旦这个人和她说上一两分钟的话（贴在她的耳朵上，她耳背），她就会一把紧握住这个人的手，紧紧握着，甚至死死握着，然后突然泪流满面，孩子一样地哭起来，哭了一阵后就告诉你她为看不见孩子而伤心，说这话时有眼泪在她的脸上停留，被慢慢擦去之后，她会想起什么来似的又问一句：“你是谁呀？”

每次我见她都是这个样子，因为她看不见还耳背，即使我和她说了六七次话，她仍然以为自己遇到的都是不一样的人，仍然每次都象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在最后问一句：“你是谁呀！

无声

在这个医院，有太多的老人从进来的那天起就不怎么说话，他们躺在那里，眼睛看着外面，间或转动，他们的表情也很单一，是的，没有言语没有对白，只有转动的眼神以及单调的表情，这就是他们生命的全部特征，而也许，就在这样的状态下，在不到一年的时间里逝去……

我无法说清她们的感觉，真的说不清楚，有时我觉得应该和她们说些什么，但她们还是那个样子，永远是那个样子，只有一次，我站在一个奶奶床前，我笑，微笑，她没有反应，但她始终在看我的方向，我觉得她的目光穿过了我，向我的后方射去，而且似乎还定格在一个地方，当我意识到这点时，我转头，沿着她目光的方向看去，原来那个墙壁上有些东西，那是一些照片，其中有中年人，有孩子，孩子的照片更多些，孩子的表情很夸张，很有童真的感染力……我明白了，这些照片才是奶奶真正要看的东西，那里有她的孩子以及孙子辈的人，那里是她目前世界上仅有的牵挂，而我站在那里，对她微笑，反而遮住了她的视线，反倒阻止了她与亲人的交流，反倒让她的生命温暖被暂时隔断，明白了这一切后，我对她笑了一下，转身离开。

提醒：请为老人在病床边布置一面亲人的照片“墙”（挂大的相框也可），让她们抬眼就能看到，让温暖触手可及。

“桔子奶奶”快九十岁了，她最喜欢做的一个事情是：向别人夸奖她的孩子。

无论谁和她见面，她总能很快说到自己的大女儿，而过渡的方式也很“自然”，一般是这样的：“你是哪个大学的？我女儿也在大学，她是教授……”，说完大女儿的优秀再说二女儿，说二女儿工作的重要以及出国经历……说这些的时候她的表情很平静，仿佛只是在陈述事实，但那个表情中有一种……是什么呢？就象是一个教授在给学生上课，表情也很平静，却有一种知识上的尊严和荣耀。

另一个有趣的事情是：她的孩子给她带东西时用了一个大大的兜，兜子上面有女儿单位的名字，那个单位在许多人看来确实很重要，于是后来我发现，她总是把那个兜放在床边，竖在床与墙交界的地方，有一次我看见有一些东西把这个兜挡了一下，把那一行字给挡上了，这时她就把挡的东西拿走，再露出那行字。

她与人说自己的孩子时，最后一个动作是一抬腿，一拍腿说：“这个裤子是孩子从国外给我买的”，这个动作我印象很深，后来就越来越深，因为有七八次我看见她和大学生在交流时，最后一个动作就是一抬腿。一拍腿说：“这个裤子是孩子从国外给我买的”！

她为孩子一生的成绩感到骄傲，而她每天都很有精神头，因为她盼着有人来，这样就又有人知道她孩子的优秀以及对她的孝顺，她让我惊讶地发现：原来，一个老人真的可以在孩子们的成就中骄傲地快乐地度过每一天……

骄傲，快乐，以及每天莫名的期盼，那是她的孩子在一生中无意留给她的最珍贵的礼物……

第二节 该吃桔子了

很平常的一天，我走进医院的院子，看见“桔子奶奶”坐在轮椅上和两个同学说话，奶奶看见我后，推着轮椅就过来了，递给我一个面包，以命令的语气说着：“吃了它，吃了它！”

她每次给我吃的时候都是这样说。

我心里笑着，用手做着拒绝的手势，口里说着：“奶奶，我不吃！”她又连说了两次，都被我拒绝了，我看她面露不快之色，赶快把她的轮椅一转，让她背向我，然后推着她，在院子里散步。

“桔子奶奶”非常喜欢我推着她在院子散步，推她的时候我也不累，甚至有些悠闲，尤其春天的时候，天气很好，小风吹着，我还悠哉唱着歌，心情也很快乐，因此到后来反倒是我主动去推她，这种感觉就象是……象是在与亲人一起散步，而不是在作一种关怀，是的，你如果把关怀当做生活的一部分，这一部分又契合着你喜欢的生活内容，这会增加你作志愿服务的乐趣，把助人之乐与“生活享受”合二为一，那种感觉妙不可言……

而奶奶，她最高兴的事情就是告诉我，过了这么多天之后，旁边的一些植物以及场景的变化，包括最细微的一些变化，比如，这个树的枝杈少了，这个地方又多了一个箱子等等，她仿佛是一个新闻工作者，兴奋地进行她的报道工作，这个报道唯一的听众就是我，从某种意义说，我也没有注意听她在说什么，她有时问我两句，如果我没有回答，她就自己点点头，笑一笑，然后继续饶有兴致地四处看着……

推她一会之后，她一般会四处看，一旦我推到一个人很少稍偏僻的地方，她就会让我停下来，给我桔子吃，这个桔子我是躲不过的，因为她每天都带着两个桔子下来，一个自己吃，一个看见我就给我吃，不吃她就会非常生气。

这一次，没走几步她就又要给我桔子吃，我暂时拒绝了。

我在后面推着她，而她的耳朵非常背，我说什么她几乎听不见，因此，我之前“发明”了一个手势：如果我认同她的话，我就把手从后面伸到她脸的左侧，做下压的的样子；如果我做的手势像抹什么东西似的，就是表示不同意。

这一次，我做了“平抹”的手势，同时在她耳边大喊着说：“奶奶，我们等会再吃”。

我推她在院子里转了两圈，她指着一个空的地方，让我推过去，到地方后，她就在随身携带的塑料袋里翻了一会，拿出桔子，给我吃，我吃的时候她还看着我，有一种……似乎很满足的表情，那表情让我想起自己的妈妈做好了饭，看我吃时的样子……

有一次，我推她在医院院子散步，在院门口有一些志愿者来了，他们看见“桔子奶奶”立刻围了上来，微笑着与奶奶聊天，奶奶也很高兴和他们一一打着招呼，谈了一会儿，奶奶突然问一个志愿者：“你们拿的这么多桔子是给里面的老人吗？”

“对呀！我们是特意买的。”

“那……能不能！给我一个呀？”

“当然可以啊！奶奶，只要您愿意吃，拿多少都行。”

“我就要一个就行，家里的正好吃完了”。

志愿者给了奶奶一个桔子，奶奶就示意我可以走了，我推着奶奶没走几步，奶奶就笑盈盈地把那个桔子递给我，说：“来，吃，我给你要的！”

我一愣，说实话，当她要桔子时我有某种预感，但是……她居然真的是给我要的！我立刻拒绝，但我也知道拒绝没有用的，果然她又使出她的杀手锏，手握着桔子，举在半空中，我不答应她就不把手放下来……我立刻采取第二个方案，要把桔子分一半，她吃一半我吃一半，但她居然还不答应，一定让我都吃！我都有点……感动了，这个老人，看见我的时候就在想给我桔子吃，以前她没有带的时候，还曾经让我推她到楼上的病房去取，并且扣着我的书本不给我，就怕我不找她，而这次居然在为我去要桔子，并且自己一口不吃……我拿起她的桔子，硬掰了一半塞在她的手里，自己跑出三四米远，去吃另一半，而她见拗不过我，也就吃那一半了……

不知为什么，接下来的时间，我推着她走着，我们一路都没有说话，都不再说话，一路的沉默，一路的温暖，一路的感动与温情……

第三节 “我从来不打人”

每次看见我的时候，快九十的“口音奶奶”都会喜笑颜开，她双手合十，身子微蹲再起，“上下起伏”着，嘴里说着：“我看见你就高兴！看见你就高兴！”

“我看见您也高兴。”

“高兴、高兴”，她不住地说着。

说实话，她的话口音很重，而且都混在一起，我听不太明白，她说十句我能听懂一句就不错了，和她在一起，我的首要任务是微笑和不住地点头，让她觉得我听懂了她的话，并且还很高兴。

而今天去看“口音奶奶”时，她兴奋不已。

进她的病房前，隔着窗户我就看见四五个大学生围着她说话，她坐在床上，腿着地，大学生有的坐在她身边，有的蹲在她面前……

她看见我后，和我形容刚才的场景时则这样说：“他们都喜欢我，都喜欢我，大学生都喜欢我，没有椅子，他们就跪在地上，就跪在地上和我说话。”

把蹲说成跪，她也在向我“显摆”啊，呵呵。

她不停说着大学生跪着的事情，实际上，她说话的特点就是反复强调，不停重复，但她的欢乐与兴奋是实实在在的，也比较有感染力，这时候需要我及时出击，趁热打铁，以强化她内心的幸福感，更何况我还要解决一个她的“问题”呢，我就摸着她的头发说：“奶奶多有福啊！大家都喜欢你。”

“是的，他们都喜欢我，都喜欢我。”

“知道为什么喜欢你吗？因为你是好奶奶，好奶奶。”

“对，我是好奶奶，我就是好奶奶。”

“而且最重要的，他们知道奶奶从来不打人，从来不打人。”

“我不打人，我从来不打人，”说这话时我们竟然都转头，看着对面曾经被她打过的奶奶，那个奶奶可怜巴巴躺在床上，目光忧郁，有点紧张地看着我们，她这个样子让我有点心酸，赶快回过头来继续劝“口音奶奶”。

“以后啊，学生们会经常来看你的，就是因为你是好奶奶，不打人的好奶奶。”

“是的，我是不打人的好奶奶。”

我知道“口音奶奶”已经有了变化，因为在以往，她坚称自己不打人时，总是会接着说对面奶奶如何偷吃她的包子，但这一次没说，这说明这件事可能真的要结束了，对面的奶奶也许真的安全了……

后来的事实证明，对面的奶奶安全了。

提醒：在高龄老人高兴时，利用他比较在意的事情来规劝他的“毛病”，会很实用。

第四节 散步

已经有几天没去看“口音奶奶”了，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我相信，她看见我时还是会很高兴，我也愿意牵着她的手在走廊里散步。

她有时糊涂，但有时又非常明白，比如，我说领她去散步，她就指指自己身上，然后挣开我的手，去穿了一件外衣，这样就更体面，也不冷。

她似乎很喜欢拉着我的手散步，而且一边走一边对旁边的人笑，我觉得她在享受一种有人“领着她”的感觉，就象一个孩子被父母领着那样，有一种安全感和安稳感，某种意义上说，我领着她，这种形式上的东西比内容还重要。

我很愿意领着“口音奶奶”走，从走廊这头走向走廊另一头，这个路很长，要走十几分钟，她的步伐很小走得很慢，同时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甚至有点茫然地，别人和她打招呼她也没什么反应，只是偶尔会遇到一个她很熟的管理员，她会突然走向前，一把抱住对方，几乎要亲对方似的，大声地连续地说着：“找到你了，找到你了，想死我了，想死我了……”一翻亲热后她又握住我的手，继续向走廊另一头走去……

在走的时候她会看看我，但仍然没什么表情，最多是目光柔和一点，更多是若有所思，包括走到走廊尽头的窗户前，她目光茫然地看着远方，彻底进入一种沉默与“深思”中，说实话，我始终说不准她在这一过程中究竟会想什么，但她和我走了这样一圈后，她再回到房间内，坐在那里时会一下子就笑了，然后，即使我和她告别，她也不再挡着我，也不再说“你不要我了”之类的话，而是平静地挥手，目送我离去……

我真的很愿意这么牵着她的手走，因为她的口音问题，我听不懂什么，也无法与之交流，但这样牵着走也能给她同样的温暖，这种温暖让我觉得她的状态越来越放松，握我的手也越来越轻，那一刻，我觉得她好像从一个母亲变成一个孩子…

第五节 “我没有那么多房子啊”

“口音奶奶”毕竟也快九十了，糊涂的时候似乎更多。那次我去看她，她先是习惯性地全手上下摆动着，然后就和我说一些我根本听不懂的话，但说着说着，她面露焦虑之色，然后就——哭了起来，哭得非常伤心，我连忙抚摩她的头发试图安慰她，但没有用，她一边说着一边哭，我就仔细听她的话，试图听懂几句，她的口音很重，说得还快，而且还含糊不清，在两三分钟内，我只听清了儿子、闺女、怎么办、房子以及其他几个“单词”，我把这些词在脑子里进行组合，以大概的逻辑继续听她下面的话，终于明白了，原来是她的儿子女儿都要结婚，而她没有两套房子供孩子结婚，不知道该怎么办？（实际上她的子女都快七十了）

她说很对不起女儿，说着说着就又哭了……

我安慰着她，但效果很小，因为她几乎不听我说什么，只是自己不住口地说着什么，我“硬性”终止了她，她听我说了几句，立刻又开始不停地说了起来，我见缝插针地劝了几句，还是没什么作用，我几乎有点绝望了，这时我突然想到了自己总结出的“记忆规律”，即：有些事老人自己就会忘记的，我告诉自己，在现在情况下，最重要的是让她不再纠缠这个事，也许过几天，她自己就会忘记。

因此，我又“硬性”中止了她，然后对她说：“奶奶这件事我知道了，你放心吧，这件事就交给我吧，房子的问题我负责解决”，说这话时，我注意观察她的脸色，她的焦虑之情几乎立刻停止了，然后有一丝微笑挤上她的眼角，她非常认真地问我：“你真帮我？”

“我帮你，你就放心吧。”

“我放心，我放心，我放心”她连着说了六七次“我放心”，然后又说：“那我谢谢你了，谢谢你了，你管我，我谢谢你！”

“不用谢，奶奶，两天后我告诉你结果，等我两天，你就放心吧。”

“两天，两天？”

“对，就是两天，两天后我来找你，来告诉你最后消息，那我先走了，两天后见！”

“两天后见！谢谢，谢谢。”

这两天我一直避免与她见面，我总觉得哪个“记忆定律”会起作用……

两天后，我见到她，嘿嘿，过不出我所料，她容光焕发，快乐无比，什么房子的事她早就忘了，也没问我最后结果，她全都忘记了！

成功！

提醒：对有些糊涂的老人的悲伤，在初步努力解决无效后，可以采用“拖延不理”的方法，她自己就忘了，如果我们硬要解决，就是延续她对这个悲伤事情的“印象”，反倒不好。

第六节 你为什么不要我了

“口音奶奶”最近不知怎么了，变得比较烦躁，经常一个人在走廊里不停地走，而且还说没有人看她，大家不喜欢她等第，突然的我想到一点，现在正好是寒假时期，有二十多天很少有志愿者来，她的屋里也非常冷清，而这种冷清可能加重了她的急噪与不安，应该是这回事，肯定是这个原因。

后来，她开始频繁进出人多的房间，或者，一看见我进一个病房，她就尾随而入，她一般先站在旁边听我和其他老人聊天，然后会在我们说话的时候，突然哈哈大笑起来，笑是对我们谈话的参于，这时候，我一般是一边与爷爷奶奶说话，一边回头拍拍她的肩，握握她的手，或者对她笑一笑，以此做为对她的“旁顾”，而一般过了三四分钟，她就会说起来，是那种不停地说，一边说，身体还是上下蹲着，这时我必须一边对爷爷奶奶说话，一边对她点头以做回应……

说实话，这时我的心有一点点不忍，甚至心酸，我知道她想被关注，但我实在不能把爷爷奶奶抛在一边和她再说，我有时看实在是太不好（爷爷奶奶对她似乎有了意见），就握住她的手，领着她回到她的屋内，把她安顿好，我就往外走，而往外一走，没几分钟，她总能找到我进的地方，并继续站在旁边，后来我发现她并不是想独占我的关心，只要我一边转头和爷爷奶奶说，一边和她说两句，她似乎就很满足了……那我就继续这样的交谈方式：和人交谈，和她点头……

即使这样，只有有三四天没去看她，再一见面“口音奶奶”就会很激动，口里说着：“你不要奶奶了，你不要我了，你嫌我老了，嫌我老了，不要我了……”听着这话虽然有点哭笑不得，我一个劲地说着：“奶奶，没不要你，这不是来看你了吗？”

“你就是不要我了，就是嫌我老了，嫌我老了。”

我坐在她床边，听着她不停地说着这些话，心里也很感慨啊，才三天她就觉得别人再也不理她了，“不要”她了，她的内心在这一方面有着怎样的需求与敏感啊！

第七节 泪水

在和“口音奶奶”接触半年后，一天，我去看她，她正在打点滴，我并没有太当回事，但护工告诉我：“老太太前两天不大好，有点……神志不清了，还挺危险的。”

天哪，又是那种情况，前几天看着什么事也没有，觉得就是在这里养老，也许能再活十几年，到一百岁呢，但是，突然间就不行了……她们毕竟太老了。

我立刻走上前，她看见我来，就坐了起来，但这次并没有来拉我的手，她对我说着什么，仍然是一开始听不清，但听着听着好象大概有个方向，而她突然哭了起来，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一边哭一边说，我仔细听着，看着她不停地拍打自己的胸部，我终于听清楚了。竟然，竟然是这样的话：

“怎么办啊，娃娃想吃奶，我没有奶了，娃娃饿了，我没有奶了……”

她哭得越来越凶了，打胸脯也更用力了。

看着这一幕，我的泪水流出来了……

“奶奶，您看我是谁？还认得我吗？”

她看着我，不再是那种欣喜的目光，而是一脸茫然，然后又自己说没奶的事，这一刻我相信，她不认得我了，她不再是以往那个一看见我就双手合十兴高采烈的奶奶了，她也是一个走在临终路上的奶奶了……

十几天后，“口音奶奶”走了。

经常有人问我，和脑萎缩老人交流，难吗？

我会说：有点难，但用点小聪明，也不难。

第一节 你住哪？

新认识了一个奶奶，不确定她叫什么，尽管她说了一个名字，但说了两次，不太统一。

她和我有着以下的对话：

“你是大学生吗？”

“我……不是，我工作了，奶奶。”

“你住那？”

“我住在石景山区的古城。”

“古城在哪？”

“在西边，您这是在东边。”

“噢，很远啊……哎（她拍拍胸口）我不高兴。”

“为啥不高兴啊。”

“在这我看不见自己的父母，一个人，看不见自己的父母多可怜啊。”

这个奶奶已经八十多了，她怎么去看父母，父母又怎么可能健在？我开始怀疑她是不是脑萎缩，就下意识地问了一句：“奶奶，你的父母住在那啊？”

“住在我们家啊。”

“您家在什么地方啊？”

“在古城。”

这话几乎让我吓了一跳，随即又想笑，但又有点心酸，这位奶奶的脑萎缩程度非常高，她的记忆几乎完全空白，她完全在以刚刚听到的一切填充她的世界，组织她的世界。

几天后，下午四点多的时候，我来到医院，在大厅的角落发现了“古城奶奶”，她坐在轮椅上，架着二郎腿，显得很悠闲，我刚要走过去，有一个中年男子抢在我前面握住她的手，他是到这个医院看望父亲的，现在要回家，看见“古城奶奶”，就过来说几句，而我也就听见他们以下的对话，

“你叫什么名字？”奶奶问。

“我叫王伟”中年男子说。

“噢，你叫完美。”

“不，是王——伟。”

“噢，是王——美。”

“奶奶，您最近怎么样？”中年男子开始转移话题。

“我挺好的，就是觉得吃什么都不香啊。”

“那您看别人吃东西香吗？”

“香。”

“那你就抢他们的东西吃，他们不给，你就也不让他们吃。”

“噢。”

“奶奶，你愿意喝酒吗？”

“能喝一点，但不敢多喝。”

“没什么不敢多喝的，你想想不是有这么一句话吗？今朝有酒今朝醉，还有一句是：人生能有几回醉，多喝，没事。”

这之前我都是笑盈盈地听两人聊天，并且还挺佩服中年男子与脑萎缩老人的交流能力，但越到后来就越紧张，老太太马上要变成酗酒如命、乱抢别人食物的老刁婆了，我赶快用一些方式来转移老奶奶对这个男子的注意力，比如稍用力握她的手，用目光吸引她的目光，终于她开始直直地若有所思地看着我，也和我说话看，我也立刻热情和奶奶攀谈起来……见我俩聊起来，中年男子只好告辞了。

这个下午，我挽救了“古城奶奶”，没有让她“走上歧途”！

第二节 有人要害我

“古城奶奶”长得很……方，戴着个小方帽子，脸也是方的，整个身体已经缩小，但也有一个大致的小方形似的。

“古城奶奶”很懂得“享受”，有一次，我在病房和她聊天，她忽然让我把她的轮椅往床边推一下，我不知道她要干什么，而我推过去时，只见她抬起双脚，把脚搭在床边的栏杆上，这样她就很舒服地和我聊天了……

但她还是很糊涂，她问我：“今天是星期几？”

“今天是星期日。”我说。

“噢，那明天就是礼拜天了”她说。

她告诉我，她是个高中教师，教课一直很认真，现在在这里是因为正放暑假，而不是不上班，过几天，她就回去上课了，说完这话，这位八十多岁的奶奶目光中流露出对未来一种憧憬的眼神。

和她有了几次接触后，她对我有了印象，几天后，我路过她身边和她打招呼，她一眼就认出了我，她向我招手，我走过去，她稍低了头，压低声音对我说了一句：

“这里有人要害我。”

她的表情不是惊恐，而是近于平静，甚至有一点自己看出危险的得意。

“奶奶，不可能吧？”

“这里有人要害我”她重复了一遍。

对待这样的老人我已经有了经验，我蹲下来，笑着问她：“奶奶，你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吗？”

“这里……不知道。”

“这里啊，是医院，是救人的地方。”

“是吗？这里是医院啊！”

“奶奶，你说，医院怎么会有危险呢？您就放心吧。”

“噢……”

“而且，这里还是个疗养院，是您孩子把您送来疗养的，您儿子送来的，还能有什么危险吗？”

“噢，是疗养院啊！”她一脸如释重负的感觉。

我觉得说的差不多了，就要起身告辞，而她一把抓住我，狠狠地抓住我，这一抓我是领教多次的，别看这些老人看上去弱不禁风，但真正表达他们最迫切的愿望时，其爆发出的身体的力量是惊人的。

“你别走，我给你说件事。”

“什么事？”

“这里……有人要害我。”

她的表情和第一次说时一样：平静、安宁、有微微的得意……

我知道，不是她不相信我说的话，多半是仅仅十几秒钟，她已经忘了我们的交谈，这也是很正常的，她只记得根深蒂固的念头。

这时，她用手指了指斜对面一个屋子：“那里，要在那里杀我。”

我想了想，决定让她直面“现实”，我转到她的轮椅后面，打开轮椅的刹车，推着她往斜对面那个病房走，她很害怕，口里连连说着：“不去，不去……”

但进了病房，她一下子安静了，因为，她没看到她设想的杀人工具，相反的，那里和她的病房是一样的，也有几张床，有几个病人躺在床上不能动，也有一个护士在那里发药，

我说着：“奶奶，您看，这里是医院，她们在治病”。

“啊，这里是医院啊”她突然加高了声音，仿佛要让许多人听到似的，而我一把她推回走廊，她又恢复了凝重的表情，不知为何，我总觉得刚才那一喊是她的一个计策，是想说，现在，没有人要害我，以后也别想害我，我已经有了警惕了……

从那以后，她不再说有人要害她了，她认为自己——安全了。

提醒：让他们直面想象中的“恐惧”，效果会好一些，否则他们会一直在恐惧中。

后来，我忍不住揣摩她的内心，我觉得她好象有一种很强大的内心定力，这种定力让她能够最终释解刚来时的恐慌与不解，方法是始终想着自己该怎么办，并且“考察”打量来和她说话的那些微笑的人，看对方是否值得信任。

比如，她对我还算信任，但从一开始就在打听我住的地方以及来这里的目的，而后来的见面也是下面这个样子：

她看见我，眼睛一亮，但并不象其他老人那样喊我，而是目光似有深意，然后，当我俩单独相处时，她会突然一把抓住我的手，但也不说话，只那么眼巴巴地看着我，半晌后，非常小声地对我说：“别忘了到我那里去”，整个情形好象打入敌人内部的地下工作者接上了头，见了面不能明说一些东西……

这样的有点神秘的气氛，让我们的交流得以继续……这种情况持续了快一个月，她才敢于大声邀请我去她“家”（病房）做客，并且一定让我说出具体几点钟，才松开了她的手……

她对我，对这里，终于信任了。

第三节 “您儿媳妇在家呢！”

另一个脑萎缩比较严重的奶奶是“居家奶奶”，她已经九十岁了，河南人，长脸，总是郁郁寡欢的。

她始终不知道这里是医院，有一次我问她：“奶奶，这是什么地方？”“这是……”她四处看着，一脸狐疑的表情，“这里就是住家的”。

说完，她笑了，笑得很……纯粹，甚至，有点感染力。

在她眼里，这一个个病房，就是一个个住家，而其他屋的“都是邻居”，不过有一段时间，她一直没弄明白屋里两个重病号奶奶是干什么的，她似乎不喜欢她们，就经常一个人呆在病房门口，坐在她的轮椅上。

她不出医院，也不到院子里，有一次，她被推到院子里晒太阳，护工刚走，她就自己往回推她的轮椅，但她推不上门口那个斜坡，就在楼门口推着轮椅不停转圈，我问她为什么着急上去，她大声喊着：“家里没人，没人看家，该进去坏人了！”

我只好摸摸她的头，对她说：“奶奶，等我一下，我进去看一下，看你家儿媳妇在不在家”。

儿媳妇就是护工，在“居家奶奶”眼里，护工为她打饭、洗衣，“应该是儿媳妇”。

我假装进去转一圈，然后笑着出来，走到她面前说：“奶奶，您儿媳妇在家呢，她在家看家呢，您就放心吧！”

她也许听信了我的话，也许转轮椅转累了，就不再动了。

有一次我问她这是那里，她又说这是学校，因为有许多大学生志愿者在她身边走来走去，而那些穿白大衣的护士就是这里“做饭”的，因为她们手里总端着东西，尽管她们端的是放药品的托盘……

第四节  她还恨我吗？

“居家奶奶”有一个不好的毛病：某一时刻，突然发脾气，尤其对我。

我跟她已经很熟了，她对我的意见也就更大。

她被推到院子后，护工怕她自己乱推轮椅摔倒，就用布条把轮椅同后面的树固定一处，于是，我常看见一个场景，就是她不停地推轮椅，但轮椅一动不动，这时她看我还在看着她，就对我招手大喊让我帮她，帮她解开后面的布条，但我不能那么做，于是，当她向我招手时，我立刻把头扭过去，装做看不见，她就在后面对着我的后背大喊，不停地喊，其中也包括：“看不见啊！看不见啊！”

我不能看见，心中说着“对不起”，有时对老人的某个要求，必须狠下心来，他们需要关怀，更需要“有纪律”的关怀，后来，她不怎么喊了，但已经生我的气了，因为最后她的车被护工推回医院，路过我时，她对我大喊大叫，偶尔也夹杂着骂人的字句，护工赶快把她快速推走了。

对此我倒并不在意，我唯一担心的是她会不会记仇，不再理我，我不知道第二天见她时，她会是什么反应？

第二天，我再见到她时，心里非常紧张，但没想到的是，她竟然热情地和我打招呼，并且继续说着以往常说的那些话，丝毫看不出昨天的愤怒。

她不是不记仇，而是忘记了，是的，昨天的事情她已经忘记了，甚至连昨天孩子来看她她都忘记了，对于这个忘记，我不知道该替她难过，还是替自己庆幸，不管怎样，我至少知道了一点：永远不要担心脑萎缩老人的愤怒，她们，总会忘记的……

第五节 “要债老人”

在这个特殊的医院，需要奉献的是爱心，而不是钱财，这点我深深体会到了，因为在这两年多时间里，我一共只“损失”了一元钱，就是因为“居家奶奶”。

这天，我到医院去，在走廊看见了从不离开家门的“居家奶奶”，看她一脸愁容，我就过去问：“奶奶，您为什么不高兴啊？”

“哎，我好可怜啊，太可怜了。”

“怎么可怜了？”

“我想买点菜都没钱啊“

“不是儿媳妇买菜吗？”

“她又不知道我爱吃什么菜，哎，就是可怜，想买菜都没钱。”

好在她要买的是菜，好在她一直以为现在是20世纪六七十年代，我就从兜里拿出一元钱放在她手上，“奶奶，您就用这个钱买菜吧。”

她明显很高兴，把钱还折叠了两下，握紧在手里，然后就不再提可怜的事情了。

和我相比，一个医生的损失就大了，他损失了10元钱。

“居家奶奶”经常抱着弃婴羊羊玩，而她一直很生气的是，“那个孩子是我抱大的，为什么一直没人给我工钱，都拖了一年多了。”

一开始，大家都不把她的话当回事，她也是一阵提一阵不提的，但有那么几天，她好象把这件事彻底想起来了，就一直说这件事，并且开始付诸行动，她开始找一个医生，一看见那位医生就喊：“哎，你还没给我钱呢？”

她要“债”的方式很文明，始终都笑呵呵的，医生也笑呵呵的：“下次给你。”

她明显不满足于下次，有一天她在院子里晒太阳，看见医生，她立刻推着轮椅过去了，对医生说：“还没给我钱呢？”

医生没有办法了，他从兜里掏出10元钱，放在“居家奶奶”手里，说：“好了，工钱给你了”。

“好”，奶奶兴奋回答，并且把袖子挽了两层，把钱放到挽起的夹层里。

但这事没完，奶奶过两天又想起了工钱的事，但她想起的仍然是医院没给钱，又一次向医生要“债”，我一看这可不行，就开始和她谈判，谈工钱的事。

“奶奶，医生都已经给你钱了。”

“没给、没给！”

我无论怎么说，她都说没给，我灵机一动说：“那天我亲眼看见了，你还把袖子挽起来，放袖子里了，想起来了吗？”

面对这个细节她想起来了，或者她认为这应该是自己的举动，自己可能是忘了，于是她终于说出这样一句话：“给就给了吧。”

提醒：记住老人在脑萎缩状态下特殊的语言动作以及表现，在某些时刻以这些表现去劝慰他们，他们会比较相信你的话。

老年痴呆的老人，许多人都不知道自己的年龄。

问一个奶奶，：“您多大了？”她皱眉想了一下，说：”我多大了？哎，不管，爱多大多大”，还有的人想都不想地说：“五十多了，五十多了，还不太老”，实际上她已经九十多了。

还有人说自己二十多岁，我就提醒她：“那你母亲多大了”，她想了想，回答说：“她二十多岁了”我顺势问着：“你母亲二十多，那你怎么也二十多呢？”我想以这种方式让她有所思考，这时我看见她脸上一种表情；是犹豫、狐疑、思考、甚至有……痛苦！她半低着头，脸上的肌肉紧绷着，还摇了两下头，我平生第一次看见一个人为自己的年龄痛苦，我忽然陷入深深的自责，我不该这么追问，她虽然糊涂，但还在她自己完整的自成体系的世界里，那里在外人看来是荒缪的，但却是她在尘世中最真实的也是唯一的“家”，而我的问题把那里弄乱了。

我不再追问她这个问题，只是顺着她说道：“噢，那还年轻着。”

“是的，不老，还不老”，她一脸的释然，嘴边有淡淡的笑。

从那以后，凡是在问年龄时，如果她们的回答与实际年龄差别很大，我就不再说什么，如果就差个十岁之内，我会把真实年龄告诉她，这时她们没有痛苦，只有惊讶：“噢，都九十多了”，有人会一撇嘴：“哼，差不多！”后来我发现，年龄对她们来说，是一个有关自信与自尊的大问题，即一旦她们说不出自己的年龄，就会觉得自己老了，所以后来，索性连十岁以内都不纠正了，愿意多大就多大吧，于是，就有了我和一个奶奶以下的对话：

“奶奶，您今年高寿啊？”

“我……一亿岁！”

“一亿……有那么大吗？”

“其实都一亿多了。”

这个奶奶不是在开玩笑，她并不知道一亿岁有多大，只是觉得这个岁数应该很大，喊着顺嘴，就这样说了。

那好，一亿就一亿吧。

提醒：对高龄老人而言，年龄的真实性不重要，维护他们的自信与自尊更重要。

那人是谁？

这些得了脑萎缩的爷爷奶奶，其实都有自己的逻辑，他们大都生活在重新秩序化的世界里，身边的人都不是我们眼中的角色，在他们那里有新的角色，比如，说说这位快百岁的奶奶。

这个奶奶身体已经缩小，脸也抽巴，但头发竟有一半是黑的，所以我称她为“黑发奶奶”。

她一直以为这个病房就是她的家，她告诉我，：“这就是我的家，那个人（护工）是我儿媳妇，我女儿上班去了，晚上就回来，”我看她十几次，她都是这样说的。

她的女儿一周来一次，但这一周在她那里只是一天，而女儿真来时，她到不认得了，别人问她：“这是谁来看您”，看了看女儿，想了想，说：“是我姐。”

她的病房原来有两个奶奶，很快他们就有了新的角色，“黑发奶奶”告诉我：“一个是我的妈妈”“另一个呢？”“另一个是我姐姐”。

后来又住进来一个老人，就住在她的对面，她就有些糊涂了，她一时无法把对方纳入她的家中，有一段时间里，她总爱盯着对方的奶奶吃饭，紧盯着对方看，同时还发表评论：“看，多能吃，看她吃的”。她一边在看对方吃饭一边也在观察对方，要弄清为什么有个人跑到她的家里来，而她的儿媳妇对这个奶奶也不错，有一天，她终于明白了，她在我问起时很痛快地告诉我：“我刚明白，那个人，原来是我儿媳妇的妈妈”。

这个人角色固定后，病房重新恢复了平静，她的内心重新恢复了平静，她又可以在“自己的家里”过她的快乐生活了。

有一段时间，也是我刚做志愿者的时候，我还试图去改变她们的逻辑，但后来我就明白，对他们的逻辑应该充分了解，充分尊重，她们有自己的生活，那种生活是不是真实的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她们只有这一种生活可以过，因此，那就和她们的生命同样重要。

提醒：让自己按她们自己的生活过吧，即使很糊涂，只要他们能够获得平静，有平静，才有快乐。

“偷牙”

有时觉得，这些高危老人是个大湖泊，在湖下面不知道会滋养出一些什么样的海底生物，真正沉下去以后，会给人一次次的惊讶与惊喜。

一次，一个奶奶在走廊无缘由喊着，另一个奶奶在旁边听着很烦，很生气，我同生气的奶奶聊天，问她：“奶奶，你为什么没有带假牙啊？”

“就是她！”奶奶手一指那个大喊大叫的奶奶，“就是她把我的牙都偷走了，一颗一颗地偷。”

“是她吗？”我忍着笑

“就是她，我还准备向她要去呢！一颗一颗都得还给我。”

我几乎无法理解她大脑思维的速度，这种反应连健康人也没这么快呀，不仅把别人的一句问话迅速地与一个讨厌的人联想起来，并且在表述时还有适当的延伸，噢，这是怎样的一种思维啊！

奖励饺子

有一个事实确实可悲，就是爷爷奶奶有时会不认识自己的孩子。

有的奶奶对着儿子叫“弟弟”，而“弟弟”淡淡一笑，明显地他已经很习惯了；有的奶奶想自己儿子名字时会把自己父亲的名字安上，因此有一段时间我并不太清楚那个名字到底是她的儿子还是父亲；有的奶奶叫得出孙子名字，但叫不出儿子名字……

一般来说，这些老人的孩子们都已经接受了这一点，他们表现得都很平静，有时也就一笑了之，但我知道他们在最开始遭遇这种情况时，内心一定有着巨大的痛苦，也许在他们看来这是父母真正苍老的标志，以往那种老是他们能够接受的、仿佛自然规律的一部分，现在这种老是他们恐惧的，他们一下觉得自己的父母好象被推进另一个世界，在那里，血脉亲情以及这一亲情的力量同时弱化，他们觉得抓不住父母，父母在另一个世界里更加孤独……这种感觉我相信这些已经六七十岁的“孩子们”都会有，他们一定也曾努力地想让父母认出自己来，或者永远地认出他们来，这种永远是他们对父母几乎最后的带有期望性质的要求，只要能认出他们，他们就觉得父母还和他们在一起，还在亲情的温暖中，还在自己有所帮助的范围之内……

但事实是，父母终于有一天不认识他们了，而且长时间地不认识他们了，甚至偶尔认出一次对他们来说反成了惊喜。

有一次，在医院院子里，有一个奶奶在轮椅上端坐着，我问她的年龄，她说的和她给人的印象还很像，我就认为她应该很清醒，但再问下去就不对劲了：“奶奶，您以前是做什么工作的？”

“我，我和里根在一起工作。”

我一楞，随即问道：“哪个里根？”

“好象是个大官”

“那是什么工作呢？”

她明显在仔细思考这个问题，但越想表情越痛苦：“做什么工作呢？”她想着，最后她冒出一句：“和里根这么大的官在一起工作，应该是挺重要的工作吧。”

我不再问了，我知道她也是脑萎缩患者，这时，她冒出一句话：“我女儿来了。”

我一回头，看见一个五十多岁的女士端着一个饭盒走过来，她走到近处，我发现饭盒里面是热腾腾的饺子，她可能在远处就看见我和奶奶聊了好几句，她就问我：“她说我是她什么人？”

“她说你是她女儿”

“真乖”这个女士立刻喜笑颜开，：“今天没糊涂，认出我来了”然后她拿起一个饺子，送到老人嘴边，“来，妈妈，张嘴，奖励一个饺子！”

我非常喜欢给爷爷奶奶买一些东西，尤其是刚认识一位老人的时候。

有一天，“电视奶奶”（她特别爱看电视，我就这么叫她）告诉我：“我的杯子上面有一个裂缝，水总溢出来，我还得自己擦桌子”，听了这话，我就决定给她买个杯子。

和她又聊了一会，我就到附近的食杂店，给她买了一个八块钱的太空杯，上面还有拧的盖，因为她曾说过她用一个纸当盖子，以免落上苍蝇。

说实话，拿杯子往医院走的时候我忽然有点紧张，我不知道她会是什么反应，自己甚至有点“做贼心虚”，我走进医院，她坐在大厅里，我走过去，笑着对她说：“奶奶，我给你买了一个杯子”

“啊，杯子，哎，干嘛还花钱买杯子”她脸上已经笑开了花。

“您的杯子不是漏了吗？”

“那好把，谢谢你啊！”她接过杯子抱在怀里，然后和我说：“你坐啊。”

我笑了，以往在大厅里我是听不见这句话的，这是一种在自己家里才说的话啊！

我知道这一个举动会有很多意想不到的作用，事实也是如此，一个杯子让我们之间的交流……自然了许多，我是说，在以往还是有一些客气的因素，现在更顺畅了，有点象一家人一样，这种感觉才花了八块钱就得到了！

之后，我走进了“电视奶奶”的世界……

提醒：及时发现并且买个实用的小东西，会迅速拉近你与老人的距离。

第二节 门口的人影

“电视奶奶”住在单间，有两个女儿，她八十出头，身体不大好，最大的问题是失眠很严重。

有一会，她连续失眠快一周了，按照她的话说“一小时都没有睡”，再见她时，我几乎以一种紧张的口气问着：“奶奶，昨晚睡着了吗？”

我的心比语气紧张多了，我实在不敢想象这个瘦弱的几乎快“崩溃”老人告诉我，她还是“一个小时都没有睡”。

她说话还是很慢，但是、但是，我听清了，她在说：“睡着了，一躺下就睡着了，”她还稍有不快地说：“睡得象个死人一样”。

她的表情并不兴奋，我可是快高兴到天上去了！我真想紧紧地抱住她啊！我的好奶奶，你睡着了！

虽然这样，但她还是非常虚弱，手还是有点抖，而且，她已经有了幻视幻听的迹象，说着话时她突然问我：“你看见门口有一个人影吗？”

“没看见啊，”门口是玻璃门，是砂质玻璃，根本看不清什么。

“但是，我看见了呀，有两个人影，一个站着又坐下，坐下又站着，另一个还戴着金色的帽子”她说这话时眼神内收，有点恐惧。

说实话，把我说得也汗毛直立，多亏这是在上午十点，否则岂不是和恐怖片一样了？我知道，多日的失眠让她产生了幻视。

她继续说着：“你在屋里看见一个大高个子吗？”

“我没看见，奶奶，这没有人。”

“现在没有，晚上就有，我问他我的饭里有没有毒，他说没有，我才敢吃。”

这在以往我肯定认为奶奶神经不正常了，当然，实际上也确实有点不正常，但我不愿意把她当作特种病人，她不是特种病人，她是我的奶奶，我的好奶奶，因此我准备好好劝她……

我说：“奶奶这些是你的幻觉，不是真的”。

“不是啊，我真的看见了啊”

“奶奶，我问你，以往也出现过这种幻觉吧。”

“对。”

“是不是也是在好几天睡不着觉的时候？”

“是。”

“后来睡好觉了，是不是就没有这种幻觉了。”

“……是。”

“那就对了，这就说明你这种感觉与别的东西无关，只与你的大脑有关，你大脑休息好了，就没事了；大脑休息不好，它们就又过来了。等过几天你彻底休息好了，就又都没有了。”

“是吗？”

“是。”

“会吗？”

“会。”

“你……你看门口还有一个人影啊。”

我索性站了起来，走到门口把门打开，转身对奶奶说：“奶奶，你来，你自己来看！”

“我，我没劲，站不起来。”

“我扶你”我走过去扶她，这时我才发现她确实没劲，怎么扶也扶不起来，她就象一团棉花，自己没有力气，我也无处着力，这时我听见她说：“我不用去看，你说的我相信，你不会骗我。”

……

提醒：越是面对幻听幻觉的老人，越要“以理服人”

第三节 命如羽毛

“电视奶奶”今天气色要好一些，看她的时候，她已经能从床边直走到沙发这边和我说话，但她的神志仍然不是很清楚，比如她告诉我，为了怕把说给我的东西忘了，她就自己用笔把它们记在本子上，而且把本子放在小柜子里。

“你去把那个柜门打开，把本子拿出来。”我去打开，发现柜子是空的。

“那就是在抽屉里。”

我打开抽屉，里面也是空的

“那你把柜子抬过来吧，我在上面写。”

我笑着摆手：“奶奶，医院有规定，这些柜子是不能乱动的。”

“噢，是这样，那就算了。”

奶奶的手不怎么抖了，这说明她休息得很好，她还很高兴地告诉我：“我听你的话了，昨晚八点就睡了，没看电视”说这话时，她就象一个得了100分要糖果吃的小孩。

今天她也没和我说人影的事情，我觉得她真的在一点点恢复，在这几天里她极度敏感，比如医生来看她后要去其他病房查房，没和她多说几句话，她就想了一天，她问我：“为什么医生不理我了呢？我那里做的不好了呢？”

这些苦恼对她以往来说是苦恼，但对她现在来说则是“炸弹”，时刻在轰炸她的神经，我必须在短时间内把它消除掉。

“奶奶，是你多想了，医生忙呗，她哪有时间和每个病人都说那么多话啊？”

“不对，她就是不理我了”说这话时，奶奶脸上表情就要哭了。

“那……那好吧，我就和你说实话吧。”

“什么实话？”她一下变得很紧张。

“这都是我们大家商量好的，我、护士长、医生在一起开了个会，认为你最近情绪太爱激动，一说就哭，一说就哭，因此医生来看你时，就不多和你说话了，觉得对你眼睛不好。”

“但是我看见医生并不哭啊？”

“但你都是哭的表情了，奶奶你想想，你是不是在说的时候想过哭，再或者感觉自己要哭？”

“是。”

“这就对了，你虽然没流泪，但你都是哭的表情了，所以大夫就走了，她不想让你流泪，对眼睛不好。”

“噢，是这样。”

“所以呀，大家是为你好，这下你放心了吧。”

“放心了。”

说实话，这一刻我很有成就感，因为此时，奶奶的神经已经脆弱到极至，就象一根羽毛，稍有股风，不论这风多小，都会把它吹跑，而我不但把这风定住了，而且让这根羽毛变成一根稍粗的羽毛，当然，它还是那么脆弱，这些天，我需要经常去看她……

第四节 强制睡眠

两天后，我去看她，她一看见我就说：“你可来了，我一直等你”然后就把休息不好的事情跟我说，我一细问，其实还是和电视有关，她说：“我一睡觉就总想电视剧里的事，里面笑我也笑，里面难受我也难受，就睡不着了。”

“奶奶，那你就不看了呗。”

“不行，这个电视剧正到了关键的时候”，然后，她就和我讲电视剧的剧情，我又问了她的具体症状，她自己也说很严重，“我有时能看见魔鬼，我还和它对话”，同时她也承认“我又幻听幻视了”，这点还是让我欣慰的，以前第一次出现这种情况时，她会说真有那些魔鬼，当时还指给我看呢，说就在门口偷听我们说话。

面对她的“进步”，我开始进一步的规劝：

“奶奶，你回想一下，都成规律了，只要你睡眠不好，就出来魔鬼，睡眠一好就没有魔鬼，从这里就可以看出，是没有魔鬼的，而你睡眠不好又和电视有关，因此现在的当务之急是不看电视。”

“那不行啊！现在很关键啊！……”她又开始讲剧情，我说：“这样奶奶，我们各退一步，就两天，两天之内不看电视，行吗？就两天”

“那……那就等我把它看完了就不看了。”

我继续和她“讨价还价”，五六分钟没有什么效果，我就板下脸来说：“奶奶，这回你必须听我的，而且这次我要采取行动，我中午的时候就在这屋里呆着，我监督你，就不让你看电视。”，说这话时我的语气很坚决，她听我如此语气就有点蔫了，半天说出一句：“我后悔了。”

“后悔什么啊？”

“我后悔把我秘密告诉你了”说完这话她笑了。

又过了两天，她又有了新的“麻烦”。

她一旦晚上睡不着觉，就起来——记日记，一记就是几个小时，把一个小本都快写完了，而我看她的日记，几乎读不下去，可以想见她在记的时候处在一种半恍惚状态，字句不连贯，不知道她要写什么，而她的解释是：我在记护士长和医生给我的药，我要把吃药的效果记下来，我怕我不记下来我就忘了……

我琢磨了一个办法，决定试一下。

那天，我去见她，我对她说：“你知道吗？护士长生气了，生你的气了……”

“啊，为什么啊”她一下子变得有点紧张。

“因为护士长说了好几次了，不让你写日记，但是你偏要写。”

“我要是不写，第二天就忘了，就不能告诉她吃药的效果了。”

“吃药的效果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还想见护士长吗？”

“想见啊！”

“但也许以后就见不到了，因为你不听她的话，她生气了，她说只要你再写日记，她就不来了。”

“我、我……我不记了还不行吗。”

“那你得拿出行动来，让她看到啊。”

“那好，我、我拿出行动来”，这时她用手撑住沙发，费力地站起来，走到柜子那里，打开抽屉，拿出一枝笔，停顿了一下，犹豫了几秒钟，又从一个地方拿出一枝笔，对我说：“我把笔都上交了，没有笔了，就不能写日记了。”

“如果再写怎么办？”我问她。

“如果再写我就……你们就都不来看我了”，她说这话时目光中有一丝东西闪过，那好象是某种悲伤，有一点灰暗的意味，我于心不忍了，我拍拍她的头说：“奶奶，我相信你。”

第五节 拉钩

电视奶奶这几天睡得特别好，我也特别愿意去看她，我愿意看到她容光焕发的样子，而且奶奶一直很听我的话，每天晚上不到八点就睡觉了，她还好几次和我说：“我和你拉钩的，我和你拉钩的，我每天都七点多就睡，”而我还真有点成就感呢！有成就感的地方当然也更愿意去了！

我今天去的时候是早上八点，去奶奶屋的时候她的眼中明显有惊喜，但她的反应没那么快，过了好几秒她才冒出一句：“你怎么来这么早啊”，她在床边洗一个毛巾，我就坐在几米外的沙发上，她接下来并没有说什么，只是低头洗她的毛巾，但表情是喜滋滋的。

洗完毛巾，她把毛巾放脸上，噢，原来她在洗脸，但洗毛巾的时间明显比一般人要长，这时我就和她说话了：

“奶奶，您昨晚睡的好吗？”

“好啊，我不到八点就睡了，我们拉过钩，今天早上七点多才醒。”

“那您睡了十二个小时呢！”

“是。”

“是不是觉得身体好多了？”

“是。”

“奶奶，您知道吗？为什么您最近睡得好、身体也好吗？”

“为什么啊，不知道。”

“因为您不那么生气了，不爱总生气了。”

“是吗？”

我这么说可是有大量惨痛教训的，奶奶特别爱生气，她自己都说：“我这人心眼小，”，有那么一大段时间，我每次看她都在生气，看我来了就把生气的事情和我说，一边说还一边哭，有时，说到生气处就突然说不下去了，喘着粗气，脸上憋着气，不停地抚摸自己的胸口，而她生气的事情确实都太小，比如医生忙没有和她多说话，护工倒水时洒了桌子等等，都是这些最最小的甚至不值得一提的事情，我们之间为此曾有过这样的对话：

“奶奶，连你自己都说心眼小，你怎么改啊？”

“改不了了。”

“但奶奶您有好几次因为生气睡不着觉吧。”

“是的，我气的都睡不着了。”

“睡不着第二天起来就身子软、就头疼、就没有食欲，对吗？”

“对，你是怎么知道的？”

“然后这样两三天就快受不了了，是吗？”

“是。”

“所以说，只要你一生气，您就要大病一场，您得病，不论得什么病，只有一个原因，就是生气，就是生气，再说一次，就是生气！”

“那怎么办啊？”

“您每天睡觉前都对自己说一句话，说三次：我不生气，我不胡思乱想，我要胡思乱想就得大病了，就得大病了。”

“好使吗？”

“你试一试吧。”

“好。”

“我们拉钩吧，就算你答应我了。”

“好！”

现在看来，我们的拉钩很见成效啊！

第六节 八十为师

每当找到一个新的与老人交流的内容，我都会很兴奋，比如这天，我在下午的时候去看“电视奶奶”，她的电视开着，但她并没有看，坐在沙发上做着眼睛保健操，我安静地坐在她旁边，她又做了一会，睁开眼看见我，笑了：“你来了。”

“奶奶，你为什么不看电视啊！

“噢，下午，我会先打上一套太极拳，然后做眼保健操，然后才看电视”。

“噢，您还会打太极拳啊！”

“会啊，当初我在外面住的时候，每天早上都会去打会太极拳，有一百多人一起打呢。”

“现在您还会？”

“会啊。”

我心一动：“奶奶，要不您教我打太极拳吧”，说这话时我已经有一种本能的兴奋，每次都是这样，只要能找到交流的新内容，就意味着我们可以多交流一个小时，而这个内容可以在以后继续交流，一年就多出几十个小时啊，而我如果有意练得再笨点，忘得再快点，一个太极拳，就能让我和奶奶有百余个小时的快乐时光啊！

在我兴奋的时候，奶奶已经站起来了，开始准备教我……她的两脚微微张开，慢慢说着：“先要两脚与双肩平。”

我心想，她也没打开与双肩平啊，突然又发现，奶奶实际上已经那么瘦小干枯了，她的肩膀也就那么宽啊。

然后奶奶开始一招一式地打起来，这时，电视里正在演一场音乐会，正唱着“茉莉花”，是南开大学合唱团在某音乐厅的演出，于是，在这暖暖的下午时分，在茉莉花的音乐声中，奶奶在狭窄的病房里，一式式比划着，我看着看着有点看呆了，不是因为他打的好，而是在同学们天籁般声音的氛围下这个奶奶瘦小躯体的运动，我觉得……那是什么感觉呢？

但有一点，奶奶打的确实不是很好看，也不正规，我突然笑了，不是觉得她打得不好，而是想到，以后的日子里，我肯定会非常认真地学这套非常“不规范”的动作，对我来说，必须认真学一个错的东西，在一生中肯定是第一次。

奶奶的热情很高，确切地说也有点兴奋，可能她也意识到我们之间新的交流方式已经确立，而且她还可以“教”一个人，这种感觉可能也是第一次出现。

这之前她是病人，这之后她是老师……

提醒：能从高龄老人那里“学”到一个东西，是给老人的最好的礼物。

第七节 无声陪伴

我和“电视奶奶”在她的单人病房里坐了一个小时。

我们并没有说太多的话，有一句搭一句的，两人都看着电视，也是有一眼没一眼的，奶奶几乎不怎么提起话题头，只是这么坐着，安静地看着电视的方向，有时我觉得实在没什么话说了，就起身告辞，但每次她都一把抓住我的胳膊，说：“再呆一会儿吧”。偶尔的她说一句：“你一会儿有事吗？”“没事，奶奶”“好，那你就再陪我坐一会儿吧”说这话时，她的嘴边泛起了笑容。

我也索性不想什么话题，也陪着她安静地坐着，眼睛看着电视的方向。

说实话，对我来说，我还不太能习惯这种无声的气氛，但我知道，奶奶已经这么老了，她已经丧失了与人进行充分交流的能力，但她又渴望与人相处的“温暖”，因此，她不说什么却不让我走，她与一个她还很喜欢的人坐得很近，长时间坐得很近，就有了非常大的满足，这种满足甚至比与我快乐交谈还要好吧……

真的，那是什么感觉？老到动动身体动动脑子都很累，什么都不愿意动，但是与一个亲人在一起，觉得自己以及这个屋子都是温暖的，觉得很安全很舒适很有依赖感，然后，心里就有一点点的沉浸，让自己完全沉浸其中，最好能就此睡着了，就能睡得那么香……

有许多儿女曾抱怨和年迈的双亲不知道该说什么，这么想的前提是，认为老人也有责任说点什么，多说点什么与自己交流，但他们已经是丧失交流能力的人了，确切地说是丧失语言交流能力的人（而情感交流的渴望反倒更加强烈），这就象孩子，乃至婴儿，婴儿没有语言交流能力，但对情感交流的渴望非常强烈，如此一想也就明白了。

那么，我们与婴儿在一起的时候会要求他多说话吗？会认为与之交流困难吗？会觉得与之长久相处很难吗？不是，那么，再面对老人，也就是面对一个不说话但渴望你在身边的孩子，只是，这个“孩子”没有很长的生命了……

他对情感的无声依恋，几乎是他对这个世界最后的依恋，最重要的依恋，既然这样，那就多一些这样无声的陪伴吧……

一台电视对于老人来说是重要的，其重要性几乎等于生活的全部，而从某种意义说，电视剧，对老人来说是生活的乃至生命的礼物。

“电视奶奶”的生活很有规律，早晨六点起来，起来后作适当运动，吃早饭，收拾一下屋子，归拢一下房间，这时已经是上午九点左右了，然后她就拿一个垫子出门了，下楼，或者到大厅里，或者到院子里坐着——晒太阳。

十点半左右，她回病房，然后看一集电视连续剧，吃午饭，然后收拾一下，午睡，睡醒后在屋子里百步走，再打一套太极拳，也就快吃晚饭了，然后就是静静等待，等待晚上七点半的电视剧的出现，一直看到九点半，收拾一下，睡觉。

在这样一个流水帐似的生活里，她的兴奋点有两个，一个是她下去时有志愿者同学在下面，她可以唱歌；一个是看电视剧，同学不一定总在下面，但电视剧总有，而且固定在那个时间段，于是，实际上，电视剧是她每天唯一固定的、恒定的兴奋点，这一兴奋点的出现，几乎点燃了她一天的热情，她有了一种稳定，不带失望的期盼，即使这个电视剧她不喜欢，她一边告诉我说如何不好看，一边不停地讲述新的剧情，而她在看电视剧的时候，几乎是不搭理我的，而吃饭时如果看电视剧，那么这顿饭基本上可以吃一个小时，是的，毫不夸张，一个小时！！

好几次，我注意她看电视剧的表情，那种专注有着某种感染力，我的意思是说，她好象一个考生，在等待高考结果，或者一个运动员即将起跑，有一种生命力浓缩饱满的强烈感觉，而对她来说，那一刻她很快乐，很幸福，有一种沉甸甸的东西，美滋滋的东西作为气氛笼罩着她……

好的电视剧，是有生命力的；对某些老人来说，电视剧就是全部的生命力。

第一节：2岁与92岁

“欢乐奶奶”很喜欢这里的弃婴小威威，为此，她让子女每次看她时都买点儿童小食品，孩子来了几次，发现奶奶那里总有他爱吃的东西，就来得更勤了，经常的，大早上他刚醒来，就兴冲冲地去看欢乐奶奶，一脚踢开奶奶的房门，冲进去喊“奶奶”，然后到桌子上找吃的，奶奶每次会控制他的食量，否则东西很快就没有了，奶奶会说：“没有了，没有了”。小威威就那么眼巴巴地瞅着，奶奶狠狠心，又说着：“没有了，没有了”，小威威才做罢。

后来，小威威每次来的时候会多呆一会儿，也不找吃的，就安安静静坐在一个黄色的小塑料矮凳子上，听奶奶说点什么，或者就抓着奶奶的胳膊，看着奶奶笑。一次，有一个场景让我撞见了：奶奶坐在椅子上，小威威站在她的旁边，玩着桌上的东西，这时奶奶要起身，但起得很艰难，小威威在旁边看得有点愣，也许他不明白奶奶为什么起身会那么难，愣了两三秒，突然的，他向前一步，伸出胖呼呼的小手，抓住奶奶的胳膊，然后使劲往上拽……

这一幕让我看呆了，一个两岁多的小孩，在努力帮助一个九十多岁的老人，而且脸也胀红地使着劲，而奶奶则笑呵呵地说：“宝贝真乖，谢谢宝贝。”

正常情况下，我会去帮忙，但这一幕我宁愿多看一会，对奶奶来说，这一幕也是非常温暖的吧。

威威和奶奶的关系真的非常好，奶奶有一次笑着对我说：“我认识许多志愿者，还要归功于小威威呢。”

“为什么呢？”

奶奶和我说了原因，原来，许多志愿者都愿意看小威威，并且给他买玩具，而许多时候，志愿者正和小威威玩着，小威威会嫩声嫩气地说一句：“看奶奶！”，他开始往外跑，志愿者在后面跟着，威威跑向欢乐奶奶的房间，于是，志愿者就来到欢乐奶奶面前了！就和欢乐奶奶成为好朋友了！

现在想来，我无法想象这一老一少之间微妙的情感是什么样的？我是说，当小威威看见奶奶时，他的亲切感以及总往这里跑的期待，以及离开奶奶的感觉，所有这些都是什么样的？而奶奶的内心因为这个小孩发生了什么变化？对每天早上是否有期待？是否希望小威威总是在这个屋里？或者她是否想过，自己百年以后这个孩子将有怎样的未来？我相信以上的东西都发生过，有太多的东西流淌在小孩与老人之间，那是一种小孩也说不清老人也说不清的东西，它很清澈很可爱很动人……但终于有一天，奶奶告诉我：“你知道吗？小威威要走了。”

“什么要走了？”

“有人要收养他了，要把他接走了。”

“噢”，说完这话我和奶奶都沉默了，奶奶不说话，表情近于严肃地看着前方，前方是一个打着鼻饲从来不说话的病危奶奶……这样的一幕保持了快两分钟，我觉得气氛有点压抑了，就给她念报纸，奶奶很配合，也和我认真讨论起来……

之后的某一天，我去看奶奶，在门口，我看见奶奶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一声不吭，表情严肃，我相信她是在想小威威……而我几乎不敢想，陪伴奶奶两年的威威如果真的走了，对奶奶意味着什么？

威威走后的那几天，我几乎不敢走进奶奶的房间，即使进入也不太聊相关的内容，好在我看奶奶的表情还是平静的，她似乎并不悲伤，而且最重要的，她并不主动提起这件事情，我们几乎都忘了这件事情似的，只是在几天后，我去看奶奶，她正有点出神，我问她：“奶奶想什么呢？”

奶奶没看我，自己幽幽说了一句：“威威已经走了十天了……”

第二节：安静地等待……

“欢乐奶奶”除了欢乐外，经常说的一句话是：“我希望自己能够早点去世，活得可以了，够长了，但我不会悲观，我会活一天就高兴一天”。

这两种不同心态都是她的真实心态，她说早点去世时，表情平静，就像在讲另一个人的事情。正因如此，这么说的时侯她让人肃然起静。一个人，对死亡，竟是某种期待，而且这种期待没有恐惧、没有担忧，只是平静心情下的期待，仿佛一池安静的湖水，在静静等待夕阳西下的倒影……

真的，我见过许多谈论死亡的人，有的是恐惧，说的时候话语不自觉地不连贯，说完有几秒钟的发怔；有的是极度渴望，因为身体的疼痛难以忍受；有的是哭泣，总觉得有什么事还没有做，有什么东西还没得到；有的则是茫然无知，而乐奶奶则是：

平静地等待……

安静地等待……

闭上眼睛，想一下，等我们年老的时候，很老的时候，一想起死亡，已经没有任何的感觉，只是很平静地对死神说：“来吧，我等着你……” 然后，内心中没有波澜，死亡对生命来说真的不重要，也没有什么太特别之处，只是一个中止符，只是一个句号，只是一系列事情最最自然的结束，象我们在一个湖里划完船，然后归岸，上岸，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这真的是一种境界啊！说它是境界，是因为能有几个人能做到这一点呢？而欢乐奶奶，按她自己的话说：“我这一生过得很好，我已经完成任务了，我也没有对不起的人，我可以走得很安心了。”

她的心中有一种大安详，她经历过由高到低一贫如洗靠人接济的生活，也经历过文化大革命的动乱与破坏，而她之前对佣人看门人都很好，这些人成为造反派后对她也很好，没有批斗她，但也查封了她的家，她只能靠远在西安的儿子接济，所有这些，都没有让她对生活有过怨恨，也没有阴影如影相随，她的心灵始终没有给蒙上灰尘，始终在反射光亮，而现在，她自己就坐在满屋的阳光下，静静地等待死亡。

我还是无法真正表达她的内心，我觉得她的内心有一种对许多人都有用的东西，正是那些东西造就了她的生活，也造就了她的死亡态度，她一生对人宽容平和，包括在她最一贫如洗的时候，她的保姆都不离开她，也不要钱，只是想和她在一起，以至于后来保姆家的孩子想把母亲接回去，过更有钱的生活，保姆都不愿意，而原因又很简单：和奶奶在一起，很舒服，也有感情。

欢乐乐奶奶真的有一种人性的光泽，它不是很强烈，强烈到让许多人敬仰，它就是淡淡的，但又是稳稳的、持续的、永远的。

第三节：国家，快乐之源

终于知道欢乐奶奶为什么爱讲文革前后的对比了。

那天，她给我讲了文化大革命中两个不幸的人，一个是技术很好的医生，因为受不了批斗，从高楼上一跃而下，摔死了，在他跳之前，有人发现了他，对他喊着：“别跳、别跳”，他看都没看喊的人，跳下去了，对他来说，这是一种解脱；还有一个是奶奶的亲属，在火车上生了小孩，在沿途一家医院休养，孩子被暂时放在暖箱里，这时有两伙人打了起来，一伙是造反派，一伙是保皇派，打斗中不知是谁把暖箱的电源给拔掉了，结果孩子被活活冻死了……

因此，奶奶对现在生活的好以及社会的稳定有深切的感触，每次学生们来时，她真的当作责任一样告诉他们现在的生活好，让他们珍惜。

有时和奶奶聊天时，我会无意说一句：“现在的孩子多幸福啊！”

奶奶会脱口而出：“但他们不知道过去的苦啊，不知道这个对比啊，所以我得告诉他们啊！”，偶尔的奶奶自己也会说：“我现在活着就有一个用处了，告诉同学们新旧社会的对比。”

其实，对奶奶这种90岁左右的责任感我还是很惊讶的，在整个医院，象奶奶这样的具有“责任意识”的老人只此一例，从某种意义来说，简直是一个“奇迹”！大部分还算清醒的奶奶爷爷，当然想的都着自己的事情，比如孩子，自己的腿脚、眼睛，或者就是回忆过去让自己高兴的事，很少有谈论国家的，在一开始我并没有注意到这一点，与奶奶接触一年多了，我才偶然意识到这一点……我对奶奶也就多了一份好奇！我真的很好奇！一个九十多岁的老人，脑子里面还想着这个国家，在同学来时本能地出现告诉新旧对比的渴望，希望他们更爱现在、更爱这个国家，她就很快乐很满足，就觉得自己有用……

这种是怎样一种情感以及“老年生活方式”啊！

最让我感慨的还是这种生活方式对奶奶精神的影响，她每天都活得很有精神头，一般人和同学聊天是为打发无聊的时间，或者自己憋着什么话，迫切地想找个人说一下，这是一种期待，这种期待也强烈，但只是——期待，它还不能形成固定的对同学的盼头；而奶奶则是要让大家明白新社会的好，一种更积极更主动乃至有点创造性的东西在鼓动着她，并形成她对同学们固定化的期盼，这种期盼能让每一天都有点热呼呼的感觉，早上醒来（尤其是周末）就不由自主地对这一天兴奋，而这样的兴奋每周都会出现，这种感觉对高龄老人来说实在太难得、太可贵了……

这，就是生命力啊。

奶奶也从中获得了更多的快乐，实际上，对于爷爷奶奶来说，他们无法从自身获得快乐，毕竟如此年迈，记忆几乎丧失，每天病痛与无聊相伴，如果有欢乐必须来自外界，比如：亲人的看望、志愿者的关爱等等，但以上这些并不是每天都发生的。

而欢乐奶奶的外界快乐源多了一项：国家及社会。

她对这一点的关注是持续的，相关信息她可以从电视图象（还不是声音，那样她需要挪到电视前听，对她来说很难）以及志愿者给她的报纸获得，而国家与社会每天的消息，尤其是进步的好消息让她总是很振奋，她一生中养成的关心国家的习惯，使她在90岁时比其他老人多了一份持久的快乐，这几乎是她这一生送给自己最大的礼物，这一礼物让她不必纠缠于必然出现的身体的苦恼中，对她来说，这就是一种自救，自救的时间不知从何开始，反正现在，已经在收获果实……

多么奇妙的现象啊，关注国家，就是老年的快乐之源。

第四节：“奶奶，挺住啊”

这天，去看“欢乐奶奶”，站在奶奶病房门口，我看见“欢乐奶奶”正一个人坐在椅子上，抬头望天，有夕阳的余辉照在她面前的小桌子上，这一时刻，是一拨志愿者刚走，而另一拨志愿者还没来的空挡，她非常安静，安静得有那么一点点……寂寞，突然的，这一刻我突然有点心疼的感觉，她虽然在志愿者来的时候一直在笑，但在她心里，她是想离开这个世界的（她说了很多次），生命真的停止了，它只能在外面的刺激下才能产生某些东西，一如静水，只有石子投下时才有水波，没有石子时它静的让自己都不舒服……

这是怎样一种感觉，虽然奶奶有强大的快乐力量，但这力量与生命内在规律的斗争也是艰苦的，噢，奶奶，你真的是在进行一场斗争啊！这场斗争甚至很惨烈，因为每天早上醒来，都是对手领先的时候，也是你顽强反击的时候，你的对手是生命中固有的东西，那种东西究竟有多可怕，我根本无从想象，我相信那么多老人渴望离去，就足以证明这一灰色力量的可怕。

你也渴望离去，但在这样的心态下又保持每天的笑容，这、这、这是怎样一个老人啊！这是怎样一个老人啊！

这是生命最后阶段的高贵与尊严，让人肃然起敬。

我，我能为你再做些什么呢？你还需要我再作些什么呢？我真的希望因我一人之力能解决你的一切问题，有些问题我已经积累了很多经验，但是，但是，那生命本身的寂寞真的只有你能面对，我几乎帮不上任何忙，奶奶，你一定要挺住啊！挺住啊！

不过，那来自生命本身的问题，高龄之中的生命的寂寞，我真的帮不上什么忙吗？

站在这些老人身边，我也面对着一个始终不做声但却最有威力的敌人，这个敌人用同样的办法使成千上万个老人在心灵中倒下，但是，即使这样，我仍不认为这是必然规律，尽管这一规律具有的杀伤力让我觉得无药可救，我如果那么老了，也许我也会有那样的寂寞，并且挥之不去，而我身边的亲人以及志愿者也将无能为力，这几乎是生命最为残酷的地方，它冷冰冰，不放过任何人。

但也因此，我反倒有种大战前的兴奋，而我觉得，我的任务不是消灭它，而是最大程度降低它的威力，那样，也是胜利。

我，以及所有高危老人的关怀志愿者，都将为了这个胜利全力战斗……

第一节：奇迹

“欢乐奶奶”是个奇迹。

说一个九十岁的奶奶是奇迹，足以证明她在这个年龄段的非凡之处。

她一头银发，方脸，面色安详，要知道，在一个老人脸上看到安详，并不是容易的事情，有的老人面容木然，有的总有愁容，有的则是紧张，而“欢乐奶奶”，无论何时看她，她脸上的肌肉以及五官都是放松的，放松中，蕴藏着一种快乐的能量。

她刚到医院的时候，因为是癌症术后，而且她的年纪实在太大了，所以大夫就实情相告：从今以后，您也许只能这样躺在床上了……从她住院那天起，在医生心里，这就是一个卧床不起的老人，但是就在半年后，有一天，医生在办公室门口看见一个人：居然是“欢乐奶奶”！

奶奶满头银发笑容可掬地站在那里，手里推着一个老人助推车，所有的大夫都惊呆了：“奶奶，你怎么出来了？”

这话的意思是说，你怎么可能还能走？

奶奶是这样走出来的……

第二节：奇迹是这样炼成的

她在床上躺着，一天24小时躺着。

对她来说，生活就是躺着。

世界，就是天花板。

一天天躺下去，她真切感到了自己在一点点陷下去，陷到某个可怕的地方，那个地方甚至比死亡还要可怕，而有一天，她突然对坐起来充满好奇与渴望，一个人，能够坐起来，那是什么感觉？

是啊，那是什么感觉？

这种好奇与渴望不亚于一个没有腿的人对于行走的渴望，于是，她忍着腹部的疼痛，让护工每天扶她在床上坐半小时，半小时内，她忍着疼痛，也忍着躺下去减轻疼痛的诱惑，有的时候，她坐不住了，就那样一点点倒下去，那一刻，好象有什么散了架似的，她觉得倒下去的不是一个身体，而是一些散开的零件，只是，这个零件知道疼……倒下去，她又大声地喊护工，让护工再把自己扶起来……忍着疼痛，继续“坐着”……

主动地“制造疼痛”，让它长时间折腾自己，对于快九十岁的老人来说，这需要多大的毅力啊！

她不仅有毅力，更有生命力，这股生命力的要求非常明确：有一天，能够长时间坐起来！

每天半个小时，她坚持了半个多月，后来，竟然可以坐上一个小时了。

于是，她有了新的目标：有一天，能在屋子里站起来，安安稳稳站在那，象一个人那样。这个目标又成为她巨大的诱惑，诱惑之一就是：她又能像过去那样，看到窗外的景色，好在，之前她积累了足够多的东西：毅力、愿望以及信心。

她不知道多长时间才能站起来，但她并不缺少时间，一天24小时，已经没有其他事情让她感兴趣，她只做这一件事，于是，她让护工每天扶着她下床，在床边站一小会儿，手，把着桌子边，用她不多的力气。

有一次，她又要倒下了，她立刻采取自我保护措施，尽量让臀部着地，同时大喊护工，护工冲过来抱住了她。

护工要放弃了，不准备和她完成她的“梦想”，在护工看来，这个梦想太危险，但她仍然坚持，她都已经能够站住了，而且她又有了孩子般可爱的想法，即：这个屋子的每一块方砖如果都能站一站，那该多好。还有，放在旁边的老人自助小推车，自己如果能够站着握一握，那该多好，这一系列的“多好”最终指向了门口——如果自己能够站在门口，并且跨出一步，出门去……

噢，那该多好。

许多志愿者，许多医护人员都从奶奶的门前走过，他们不会注意到一个老人火热的目光，她就盯着那扇大家经过的门，并且渴望自己走出来！

奶奶的方法简单而又有实效，不着急，一天天来，每天坚持半个小时，站一会，多站一分钟就是胜利，向前多挪了一厘米就是胜利，不着急，慢慢来，累了就休息，反正时间有的是，反正，她在前进。

长时间地站住，她做到了；摸到小车，她做到了；推着车走了两步，她做到了。她越发喜欢这样的“前进”，像婴儿学步，而且——从容不迫。是的，老人骨子里有一种从容与平和的气息，这种东西让她心中自然地抚平浮躁，让她把每个成绩都化做一个个小份，每天，只做这一小份，每天，只享受这一小份。

终于，她用了四个多月的时间，走到了屋子中央！

四个多月！！

屋子中央！

到了这里，她已经足够让人们对她肃然起敬，这个“人们”几乎包括所有人！我的意思是说，不但包括和她同龄的人，而且包括早晚和她一样年龄的我们，我们可以问自己，到那一天，快九十了，刚动完大手术不久，身体非常虚弱，是否也能像她那样？

她来到了屋子中央，她的视线更加开阔，她看到了以往看不到的许多东西，包括医院门口新增的公交汽车站，这最最普通的“风景”给了老人巨大的鼓舞，她要继续努力下去。

又过了两个多月，在入院半年后，她，走到医生办公室门前，敲了敲门……

提醒：请相信，正因为走到生命边缘，所以高危老人的生命力有可能让我们惊讶，注意到这点，适当把握和“利用”这点，我们的惊讶将变成振奋与激动。

第三节：“生命节日”

今天是周六，我从“欢乐奶奶”门前过了四次，屋里总有志愿者，我都进不去，都没机会和她说话。虽然进不去，但我很高兴，因为每次路过都能看见奶奶在哈哈大笑，花白头发仰着，嘴张着，笑着。

我终于走进去后，和她聊上了天，我发现，她的桌上有一些散开的柚子，看见我看着柚子，她笑了，笑着说：“我已经给你准备好了。”

“什么准备好了？”

“你昨天不是说今天早上来吧，起来后我就把柚子拿出来，都剥开了，这样你一来就可以直接吃了。”

“噢……”

今天，陪奶奶聊天的还有两个志愿者，是一对夫妻，我们四个在一起聊着，在不到半小时时间里，奶奶大笑有十几次，平均两三分钟就笑一次，而且许多次她都因为自己的话笑起来，而那些话也就是以下这些平常话，诸如：“现在比过去好多了，我现在很快乐，你们都是好孩子，我已经不小了，九十了”等等。

由此可见，奶奶是多么高兴啊。

其实，从志愿者一进病房开始，奶奶就处在一种兴奋状态，这一状态出现在一个满头白发的九十岁奶奶身上，非常动人，难怪一个志愿者说着：“您的笑非常有感染力，”听到这话，奶奶又哈哈大笑起来。

“欢乐奶奶”的身边有最多的志愿者，尤其在周六的时候，而奶奶的欢乐也那么“饱满”，这让我有一次忍不住揣摩奶奶的心态，它也许是这样的：

到了周五晚上，就有一种莫名的兴奋……周六早上一醒来就已经高兴了，不论身体怎样，天气如何……然后是静静的等待，眼睛始终盯着门口，或者向窗外看时，也会在转头第一时间再向门口望去，一旦有志愿者向里面张望，她第一时间就笑了，这笑容仿佛有一种魔力，把志愿者吸引进来，而等志愿者走到奶奶跟前时，她已经笑开了花，一种热情而又美好的气氛已经形成，大家开始愉快地交谈，这时候，奶奶进入她每周末的“生命节日”……

第四节：拒绝当官

“我是不会当这个厅长的”。

一天，“欢乐奶奶”对我说了上面的话。

（医院为了让老人更有“地位”更快乐，就封了一些“官”，比如老人活动大厅的“厅长”）

“为什么呢？”

“现在不是有厅长吗？他干得很好，我不会与他竞争的。”

“不是要换届了吗？大家都有权利来竞争啊。”

“你不知道，现在大家都是老年人了，心情是最重要的，如果那个厅长被大家选下来了，那么他的心情一定不好，这么大岁数了心情不好，身体也就不好，这是很不利的事情、很麻烦，所以前一阵有人问我参不参选这个厅长，我就拒绝了，不但我自己拒绝，而且我还鼓励其他人也放弃，就让原来的厅长一直呆下去就很好了。”

听着“欢乐奶奶”的这些话，我真的很惊讶，如此高龄老人心里想的事情……面对这样的老人我觉得……哎！真的不知该说什么好。

“欢乐奶奶”真是一个总为别人着想的人。

她每天都出门很早，做她固定的晨练，她推着助行椅在走廊里慢慢前行，到二楼有阳光的小厅，做一些转身扭腰的动作，再慢慢走回来，有一段时间我以为她走得早，所以出去锻炼也早，后来才知道：如此早得出去锻炼，是有原因的。那天，奶奶和我说：“我也不想那么早出去，但如果出去晚了，二楼的老爷爷老奶奶就该下楼了，（电梯与小厅是相反方向），他们就得在走廊里避让我，他们就会很麻烦的”。

医院经常有大学生来做表演，医生护士会到各病房去，请还能走动的老人下楼看表演，但“欢乐奶奶”总是晚些下楼，她告诉我说：“我是老病号了，看的演出很多了，应该让新病号先下楼，这样他们就有更好的位置了，我靠后一点没关系。”

有时，她向大夫要催眠药吃，每次都只要一两片，她说：“同屋的老人糊涂了，和小孩一样，我要多了，让她不小心吃了，对身体有害的”。

有时我都觉得无法完全明白她的心，她的“与人为善”的念头已经到了让人惊奇的地步，但我知道她每天过得很快乐，于是，我就试着分析她“与人为善”和她快乐之间的关系，会不会是这样的：

以他人为念，想着别人，想让别人好一点，心里就有一种由此而生的气氛，这种气氛纯粹而且舒服，这种氛围有奇妙的自我保护功能，让一个人全身心在其中，不被一些烦乱的烦恼的东西干扰，就像一个人在暖暖的午后美美睡了一觉，这一两个小时只是这种舒服温暖的感觉，其他的世间的感觉都暂时与己无关！

我想可能是这样吧，即使不能完全说清她的感觉，但也大体相似吧！但还让我惊讶的是，这可是一位九十岁的老人啊！在她日渐衰老的生命里，日渐模糊的记忆中，还有一种东西那么清晰，那么坚固，那么醒目，而它还在散发着热量与温暖，护佑着她，并且给其他人以慰籍，一个九十岁的生命，它在那里美美地存在着……

在她身上，我看到了一个高龄老人“品质”的重要，这种重要不是对做事处世而言，而是对自己身体的重要，当“欢乐奶奶”有这样的胸怀与品质时，她的内心就很宽阔，就几乎不为什么事情闹心，就一直保持心情愉快，身体就保养得很好，就能创造新的快乐，就能按她的话讲：“我这人，就是一直让自己笑，就能让身体一直好下去。”

第五节： “欢乐奶奶”生气了！

“欢乐奶奶”毕竟是高龄老人了，自然也有点……多疑。

而多疑也会导致“生气”。

比如那一次……

奶奶生气的原因是：她同屋的病人去世后，那个床一直空着，但昨天来了一个病人，九十多岁，不想刚来半天就突然发病，去世了，于是“欢乐奶奶”就认为有的工作人员故意送死人到她房间。

在和我说这个事时，她的表情近于愤怒，说完后也气呼呼的，我劝了几句，也被她一顿抢白，看来，她真的是生气了。

那好吧，先听她把所有的话都说完，也许能冒出一两句做“安慰切入”的话呢，奶奶不停地说着，到最后开始重复以前的话了，而重复也重复一遍了，她冒出这样一句：“也许我这人有点多疑，也许医院是无心的，但我觉得不是。”

好，就是这句！

我立刻从这里进入：“奶奶，你说作为医院，而且是长期供人养老的医院，它会接收一个只有半天生命的老人吗？如果它知道这个病人只有半天寿命，它不担心被说成是被自己治坏的吗？按常理说是这样吧，那么也就是说，医院并不知道这个病人能突发疾病，是这样吧？”

“哎呀，你不知道！不知道！”她又开始说那些重复多次的话。

“我们再来看看病人家属”，我在她说完后接着说：“如果我们是家属，如果亲人病的很严重，我们会把她送进大医院的重症监护室，而不会送往有养老性质的老年医院？否则岂不是耽误事吗？而且也会就近送进一个医院，而不会送到城市边上的这个医院吧，那岂不是特意要把亲人给耽误吗，你认为会有这样的孩子吗？你认为我们遇到的是这样的家属吗？”

“哎呀，你不知道，不知道，”她说完这话后就不说了，似乎底气不那么足了，也不再重复那些话了。

我知道她已经被说动了！

“奶奶，这些话都是按照常理来推断的，而你的想法却是自己主观猜测的，对吧？”

“我就觉得有个别工作人员成心、成心要吓我。”

“奶奶，我们按照你的逻辑设想一下，它是这样的，有的工作人员要吓你，然后就在这个城市里四处寻找病危的病人，然后病人家属一听说要吓唬你，也非常高兴，立刻同意把自己的病危家属送过去，一起配合吓你……你觉得有这个可能吗？”

奶奶不再说话了。

我趁热打铁：“而且这样的事情以前出过吗？没出过吧，这说明连医院也是第一次遇到这的情况，对吧，那这当然是一个突发事情了，对一个突发事情，奶奶就不要那么生气了，是不是？”

这时候我听见奶奶说了以下的话：

“我也许是多疑，那就看以后吧，看以后还有没有这样的事情，我是最希望你说的都是真的，你说的，也许有道理……”

我在心里长出了一口气，我知道，那个会折磨她十几天的想法也许被我化解了，当然，实际效果还需要观察……

第六节：九十岁的坚强观

几天后，我去看“欢乐奶奶”，她有点神神秘秘的，我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后来听见她说：“我就猜到你今天会来，你的好朋友给你一张贺卡，我说就放在我这里吧，我说你肯定会来看我！”

原来如此，奶奶为她能够猜中而兴奋，确切地说她为我必然能到她这里来而兴奋，如此我突然想：在她心中，我的到来已经是必然的事情，已经象工作人员在这上班一样，那也就是说，她心中已经把我带给她的这份快乐固定下来，当作一个可以预支的快乐了，如果这样，我还真有成就感呢！

那个礼物是一张贺卡，是这个城市的志愿者协会发给我的新年贺卡，我非常喜欢！

奶奶又告诉我：“护士长已经来向我道歉了，说那天安排错了，我就是这样，你道歉，我就原谅你。”

我立刻说着：“奶奶，我说的没错吧，我说嘛，这是一次无心之失”

奶奶说：“是的，是的，不过这个事对我也有好处。”

“怎么呢？”

“我不是怕死人吗？那天来了一个快死的人，我就告诉自己要坚强，要坚强，结果你猜怎么样了，我现在已经比以往更勇敢了，我觉得自己不怕死人了，即使再来一个我也不怕了，哈哈。”

“奶奶，你真厉害。”

“我这一辈子就相信一句话：坏事总能变成好事，你说呢？”

我还能说什么呢，她说的这句话以前我总能从书上看到，但是现在，我才真正明白点啊……

第七节：欢乐秘密究竟是什么

“欢乐奶奶”屋里摆着大大的花篮，上面是祝她身体健康的条幅，这是她的上级组织来看她时送给她的，奶奶非常兴奋，她坐在阳光下，仰头看着这大花篮……如果来了志愿者，她先不说什么，只是笑着看对方的反应，看对方看此花篮的反应，同时更大声地笑……这一刻，她真的是一个受宠的孩子。

“欢乐奶奶”有一句名言：“快死了也许痛苦，但活着就要高兴，这是什么？这就是实惠，人生最大的实惠！”她还说：“我这人想吃什么就吃什么，过生日的时候我就对女儿说：我要吃童子鸡！”

“欢乐奶奶”真的想得开，她凡事都往好处想，即使得病了也是好事，因为“活得太长了，该走了，我真的想走了”。

说实话，奶奶真的是很让人羡慕，我觉得她几乎是一种老年生活的典范，我甚至想，以后我老的时候，如果能有她一半好，我就心满意足了，这种羡慕是由衷的……

我发现她已经进入一个欢乐的循环：她自己非常高兴，同时又能把这种高兴传染给来看她的人，人们也就更愿意来看她，同时她也就更高兴。

我还发现，与年轻人相比，笑容在她这样老的人脸上出现，有着双倍的感染力，这种感觉很奇妙，就好象我们认定她本不该快乐，而她居然在乐，并且居然比我们的快乐好大，于是，我们在惊喜之余就被深深感染了。

她几乎成了欢乐的代名词，我一想起她，首先是她仰头大笑的样子，接着是自己也非常高兴的心情，然后是她阳光满屋时阳光气氛的弥漫，于是有一种整体欢乐的心境出现……

她已经九十一岁了，连动都很困难了，但她居然还在加大这种乐观与坚强，我几乎无法想象在她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鲜活地、蓬勃地运动……

我对她的欢乐秘密也就更有兴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