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小说是最考验作家技巧的文学形式。威廉福克纳如是说。

那么小小说呢？是否更有如在方寸之间舞蹈，其难度可想而知。毋庸讳言，作为一种文学形式，小小说由于篇幅的限制，其所蕴含的力度和容量，必将受到弱化，爆发力相应缩小。

余显斌先生的小镇系列小小说当属例外。其对小镇众生的穷形尽相，嬉笑怒骂，让读者领略了小小说的力道，看到了小小说的锋利，如刀，似剑，劈开表象，抵达真实。

小镇系列小小说，目前可见的包括：《小镇小校长》，《小镇小职员》，《小镇小美女》，《小镇小作家》，《小镇小住户》等，作者还会就小镇写下去，作为读者我们乐见其成。

此系列小小说的最可贵之处在于作者的批判视角。一个民族需要具有自我批评的力量才能不断进步，缺乏自省的族群是没有前途可言的。这也是鲁迅先生塑造阿Q，狂人，孔乙己，祥林嫂，华老栓等形象的原因所在。无外乎，通过批判提振民族精神，促其反思自我，认清自我，改善自我，从而达成民族进步的宏旨。

小镇系列小小说既没有选择颂扬的俗套，也避开了温情的泥淖，它的批判既温和又锋利，既小又大，小在所写全系凡人琐事，大在以小见大，以局部反映全貌。

小镇的沉渣，经作者搅动，悉数浮现，各色人等，登场亮相，校长、职员、小市民、美女、作家等等，不一而足。作者以娴熟的小小说技巧，妙趣横生的情节设置，写活了人物，深化了主题，展现出一个庸常小镇的精神风貌。

可以说，小镇的现状既乏味琐碎又存在隐忧，这隐忧源自于小镇人的精神层面，不易察觉，却又真实可感。小镇人普遍对现代社会适应不良，要么失去真我，要么沉沦，要么不知所措。一个小镇可做为一个地区的缩影，一个地区亦可看做一个国家的缩影。可见小镇不小。

小镇系列小小说以其对人物的精彩塑造先声夺人。校长的权欲和寡廉鲜耻，小职员的庸俗浅薄趋炎附势，小住户的无可奈何，小美女的自我迷失，小作家的坐井观天自吹自擂等。作者抓取典型事例塑造典型人物的能力令人叹服。

小小说容不得闲笔，余显斌先生的笔始终服务于主题。

例如：《小镇小校长》开篇即写到小校长油光光的分头，连蚊子都要拄个拐棍才能站住。这看似无关紧要的一笔，却把小校长只注重外在形式，缺少内涵的个性一带而出。

小职员抢过别人的花卷送给领导，为了讨好领导全然不顾及别人的饥饿，这一细节让小职员阿谀奉承的嘴脸活灵活现。

小镇小作家总也闲不住，不是吹嘘自己的荣誉，就是谈论自己的头衔，独独不肯默默笔耕，完全不是一个作家所为，可见其空虚和自卑之严重。

如果仅仅停留在故事层面，那么该系列小小说的价值将大大缩水，好在作者没有止于故事，作者对小镇和当代社会的深刻体认和透彻解读，赋予了每个故事和每个人物以意义。

小校长的故事反映的是官场的钻营及不务正业的不良风气；小职员的故事反映了唯权力为大的普遍社会心态，同时讥讽了小职员的庸俗委琐；小美女的故事则凸现了在社会发展大潮下，年轻人对人生价值的迷失，对人生意义的盲视和心态的浮躁；小住户的故事实则是对官场腐败现象的一个侧面描写，王局长腐败程度之严重可想而知；小镇小作家的种种，无疑是对狭隘的文人心态的一次小规模批判，一个作家的正务应该是努力创作，而不是逢人自夸，四处卖弄，赢得可怜的蜗角虚名。自欺欺人式的自我感觉良好，除了过嘴瘾，也必将导致一事无成的结果。

小镇的人形形色色，小镇的问题方方面面。小镇绝然不能用美好二字来形容，小镇人在时代的洪流前陷入了集体迷惘。

小镇已然出现了危机，小镇需要一剂良药，需要清醒剂，但愿这只是社会发展必然要经历的过渡阶段。只有去除浮躁，潜心务实，重视法治，提倡民主，才是小镇摆脱危机的途径。

小镇系列小小说针砭时弊，引发自省，无异于良药，由小镇而至整个社会，其意义愈见深远。

尹傻子是村上一个挺和气的男人，平常爱冲着别人笑，那是一种憨厚善良的笑。尹傻子之所以叫尹傻子，是因为他为人实在，不会耍心眼儿，村里人以为他憨傻好欺负，老的少的都喊他尹傻子。

尹傻子生着瘦长身材，干农活他缺把子力气，村里于是安排他喂牲口赶大车。

有一天，年少的我看见尹傻子正在给牲口喂水，就走近了看，不料，那匹马突然扬起头打了个响鼻，弄了我一脸水，着实吓了我一跳。尹傻子笑呵呵地说，莫怕，莫怕。他用手不断地抚着马头，让那匹马安静下来，尹傻子拉过我的手，轻轻滑过马头和柔软的马鼻，现在，那匹马变得友好而安静，它接受了我的抚摸。我对尹傻子报以感激的一笑。

尹傻子的老婆死得早，剩下他和一个女儿挑门过日子。尹姑娘生得秀美，身材苗条，头发乌黑，两只大眼睛水汪汪地，让人忍不住想多看两眼。

一表人才的尹姑娘惹得十里八村的媒人纷至沓来，连县长的公子都瞧上她了，差人上尹家来提亲，可尹姑娘偏偏没看上县长的公子，听说她已经和地质队的一个小伙子好上了。那时的尹姑娘羞答答地，见人没说话脸先红了。那时，在我这个小小少年的心中，尹姑娘就是世界上最美的人。

后来，地质队搬走了，小伙子也跟着走了，过了好长时间也没见他回来过。尹姑娘独自闷坐闺房，苦等心上人。

再后来谣言传开了，说尹姑娘没干好事，一个姑娘家不清不楚地，现在被人家给甩了，没人肯要她了。

谣言传开后，尹傻子待人依然和气，只是变得沉默了，也不怎么开口笑了。

某个早晨，几个从水库回来的女人说，尹姑娘昨晚上跳了大水库了，尸体已经被捞上来了，胀得老大。

尹傻子拖着脚从我眼前急匆匆地跑过，我看见他脸上眼泪鼻涕直流，我很想说两句安慰他的话，但，我又分明地感到这不是个该我说话的时候。

那是一个有月光的晚上，水面罩着一层纱样的白雾。尹姑娘穿着那身最漂亮的碎花衣裳，缓缓地从水库边的树林里走出来，木然地望着前方，对这个给她带来痛苦的世界，没表现出一丝怨尤。她捧着一束野花，月光倾泻在她身上，给她镀上了一层圣洁的光辉。

来到水库边，尹姑娘没有丝毫的迟疑，她漠然而坚定地继续着她的行走，水漫过她的双脚，小腿，大腿，腰身，那束野花，最后，一圈美丽而残忍的涟漪吞没了她。她用这样决绝的方式杀死了自己年轻美丽的生命，也杀死了可能的爱情。

我忍不住一遍遍地想象尹姑娘投水的情形，对她的死深感痛惜，我恨那些杀死尹姑娘的谣言。

尹姑娘下葬的那天，村里的女人们都哭了，她们都说尹姑娘是个百里挑一的好姑娘，一朵鲜花还没盛开，就这样死掉了，可惜了，太可惜了。

从那以后，人们总能看见尹傻子一个人呆坐在水库边，他不再赶车了。有时，他一坐就是一整天，他一边凝望着水面，一边吧嗒吧嗒地抽旱烟，不跟任何人说话。沉默是他惩罚这个世界的方式，也是他祭奠女儿的方式。

有一次我默默地靠近他，在离他不远的地方站下，他看见了我，一脸木然，没有热情，也没有冷淡。我给了他一个微笑，他别过脸去，依旧把目光投在水面上。我想，他差不多已经忘记了该怎么笑吧，可怜的人，此后，再也没有人见他笑过，也没见他主动跟人说过话，包括我。

起初，人们害怕尹傻子和她女儿一样投水库寻短见，后来大家看习惯了，也就不那么在意他了，想他是在用这样长久的注视来怀念自己的女儿，如果哪一天尹傻子不呆坐水边了人们才会觉得奇怪呢。

就这样，尹傻子把自己坐成了一道人们见惯不怪的风景。

最冷的一股寒流抵达了，同时抵达这座城市的还有春节。

卖春联的在寒风中抖开一帧福字，红底黑字，“看，多神气的牛！”

原来是牛年将至，对生肖排序一向心不在焉，牛年好啊。眼下，“牛”字的使用频率极高，牛市，牛人，牛皮，牛逼……除了华尔街的那头牛有点灰头土脸，其他的依旧神气活现。

寒流挡不住春节的热闹。黑压压的人潮和满街的私家车挤得水泄不通，人们都不着急，这样挤着更有年味儿。

超市异乎寻常地闷热，顾客们奋起余勇，汗流浃背地抢购，仿佛明天所有的商品都将断供。

涨价当仁不让，澎湃的购买力根本没把涨价当回事。抢了一块火腿，转入调味品区。这酱油的名字取得好——一品鲜，但不能买，含“味之素”成分，长期食用有害无益。终于找到一款不含味之素的酿造酱油，产地上海，欣欣然放入购物车。

人声充斥耳鼓，被那些热闹所感染。在糖果区被另一台购物车别住，无路可去，往回走，抱歉。看见对面的人，登时僵在那里，一分钟内认出了彼此，竟然是她。二十多岁的我曾对她表白过爱情，那时我们都太嫩，灾难性地不成熟，爱情很快无疾而终，如果那能算得上是爱情的话。

寒暄，被人推来挤去。挺好？挺好。孩子好，家人好，我也——好，那么回见了。她转向调味区，很快淹没在油盐酱醋中，十余年的岁月沧桑自她的背影拖曳而下，异常疲惫，了无兴致。

在家里简单拾掇，然后和儿子闹在一处，乱哄哄，没了秩序。经年的忙乱，生活早如一团揉皱的床单，条分缕析是不可能了。

除夕在母亲家。天黑下来，先给老父烧纸，已是多年的惯例了。冥纸稀松的质地很适合用来烧毁，火光照亮了一张张脸。“收下吧，老父，都收下吧。”

人无论活着或死去，原来都需要钱，纸灰飘向另一个世界。

把旧年的福字扯下来，换上新的，画着牛的福字，很牛！春联红彤彤地照亮了门庭，“春风送暖入屠苏”——在寒冷中这样的句子让人暖和。

电视开着，没人看，大人们忙着做饭包饺子，准备红包，孩子们忙着疯闹。门窗紧闭也关不住鞭炮声，忙完了，一家人围坐下来，央视的春节晚会仍然是除夕的一道主菜。

等着看赵本山出场，不知何时起，对春节晚会好像只在意这一个节目了，别的，港台红星，外国名流，谁在意？赵氏搞笑，再一次不负众望，哈哈哈！

初一早晨醒来，已是牛年。拜年，说拜年话，铺天盖地的短信。在一阵阵忙碌中麻木着，眼看着又痴长一岁。

没有人可以扯住流年的后腿，没有人可以跟时光讨价还价。时间你慢些。

2

初四，朋友邀请家宴。近年，朋友的日子风生水起，四年换了两套房，从小房子到大房子。到达时，其他的客人还未到，朋友饶有兴致地带我参观新房子。挑高四米的客厅，虽然不大，但颇具气势，两间卧室，整洁的家具，阅读角的桌子上摆着路遥的书，书架多半还空着。

闲聊得知，朋友的女儿学习不错，学过围棋，听说我也在学棋，小女孩欣欣然拿出围棋要与我下一盘，走了十几手，她说，厉害。朋友说，女儿只说过一个人厉害，就是那次她参加幼儿园围棋赛的冠军，她得了亚军。我哑然失笑，我哪里厉害，在网上被人杀得无处可逃，只能在小女孩面前扮厉害。

另外两位朋友到了，一阵唏嘘，从同学到朋友，二十多年了，日子过得精疲力竭，难得凑到一起神聊。

不知不觉到了用餐时间，女主人邀请我们入席，餐桌摆得很满。喝酒兼闲聊，酒酣耳热，旧年往事多有提及。有人提议啤酒换白酒，我坚辞白酒，五年前的那次聚会，因为换酒，回家后不省人事，教训不可谓不深刻。

酒助谈兴，女士们渐渐退席了，剩下三个男人喝得越发起劲，后来的朋友很想大醉一场，对他的想法我们深表理解，他的家里有两位身体欠佳的老人，妻子的腰椎又出了毛病，跑遍北京上海，治疗效果却不显著。他去拿酒的当儿，朋友和我说了几句心里话，我的印象里，他很少用心里话这样的字眼儿，换言之，他的心里话基本不对人吐露，今日借由酒兴，才流露一二。

朋友真诚说到，咱们的性格太不一样了，几乎是相反的，唔——，你的有些做法让我接受不了云云。我没醉，感觉依然很敏锐，闻听此言，先愕然，再吃惊。因为从未听他说起过类似的话，还以为一切顺遂呢，看得出，这是他在心理压抑了许久的话，今天终于借酒而出。

此后我已无法平静，心中好生烦闷。做了二十多年的朋友，却原来并不能以诚相待，有话直说。越想越烦，以至于愤怒。愤怒并不是针对他的意见，而是他把话藏在心里，不能坦诚相待的做法。也许他是在照顾我的心理，这一点上，我们的确不同，对朋友的感觉我通常会如实相告，坦率相交，而不是藏着掖着，生闷气，那样还能算是朋友么？回想起来，有了这一层，这朋友做得颇夹生。

一些东西在夜风中离我而去，我清醒异常地返家。

友情？还是随缘吧。活了这些年岁，出自善意却不被理解的事情岂止一二，无论如何，由他去吧，我已无心多说半句。

夜在风中，飘忽远去。

晨间有雾，一路赶到码头赴漓江的约。

喧闹过后，游船以缓急适度的速度离岸。不确信，已经置身在漓江之上了。雀跃的心跳和船尾的马达一起突突突。

漓江褪下雾纱，碧绿温润的江水铺展开来。水的质地极可爱，仿似某种美食，可以入口，可以融为一体。

江岸有孤峰现身，山渐渐多起来。多数的山都不相连，带着几分孤傲兀立着，远远近近，在视野中错落有致。山顶皆覆有植被，受雨雾的滋润，树木色泽碧绿，苍翠欲滴，生机盎然。

漓江载着我们缓缓而行，漓江有着优雅的风度，绝不急躁，绝不横眉立目，连转弯都是雅致的弧线，不见激流，不见白浪。

竹排在江上任意东西，和缓的漓江推送着竹排，以令人神往的飘逸忽前忽后，忽左忽右。

周围一片人声，导游卖力地介绍沿岸的奇峰，或拟人，或拟物。骋目于秀挺的峰峦之间，很抗拒那些比拟。山水之美，尽收眼底，饱览即可，何苦非要管他像什么。

看出九匹马或十几匹马与九马画山又有什么相干呢？山只是山，江也只是江，美并非只有通过比拟才能呈现。

山和水是这一路的主角，我们只有惊诧的份儿，目不暇拾，被震惊，被醉倒，措手不及。

急雨在航程的末尾翩然而至，唰唰唰。

几个朋友在船篷下围坐开饭，江面泛白，远山隐没，雨声急扣。举杯畅饮，风雨漓江，果然别有一样味道。听几个人谈诗说文，喜不自禁，所谓韵友，即是如此吧。

柳宗元说，以其境过清，不可久居，乃记之而去。漓江亦是如此，其境过美，也不可久驻，否则沉迷过度，乐不知返。

在雨中，登上阳朔的岸，卷起裤管，不及和漓江道一声别，被催促着登车而去。

还会再见到漓江的，余下的路程一直在盘算这件事情。

下属们分坐在华美的长条形会议桌的两边，他们按部就班地汇报各自的工作。

能坐在我这个位置上，被视为一种成功，成功曾经是我的热望。华美的会议桌从我面前延伸开去，像一种权力的象征。

四个月前，一个有雾的早晨，一个紧急会议也是在这里召开。那时，这个庞大的企业集团正陷入危局，当时坐在总裁位置上的不是我，是老隋。坏消息接踵而至，盈利连续下降，股票惨跌，银行催还贷款。

然后，传来了更坏的消息，一个至关重要的竞标失败了，这个消息是致命的，老隋像突然被子弹击中一样，木然，呆滞，失去了活力。他阴郁地注视着某处，竞标失败彻底打垮了他。踏着那张锃亮的会议桌，老隋跑向窗边，一个腾跃，撞开窗玻璃，自二十八楼旋转而下。

是我把标底透露给竞争对手的，我觊觎老隋的位置已久。

老隋家人的恸哭，于我是一种折磨。他们大放悲声，涕泪滂沱，仿佛是对我的当面控诉。我觉得有一双无形的手，正在扼住我的脖子，收紧，收紧。

今天的会议终于结束了，总裁的位置坐久了其实很不舒服。

天色将晚，我独自吃晚饭，咽下第三个水饺时，我感到一阵心悸，胸口发闷，呼吸困难，最近我常出现这样的状况。医生为我做了检查，结论是，身体健康，他让我多多休息，切勿过度操劳。我想，我的问题一定是因为心里装的秘密太多所致。

很好的月光，我的房子里一片怡人的静谧。我觉得累，早早进入了梦乡。半夜，我从一场噩梦中惊醒，冷汗涔涔。

什么地方不对劲儿。开了灯，我惊异地看到，在我的左胸口出现了一个拳头大小的黑洞，我向黑洞里面张望，竟然没看见自己的心脏。我那鲜活的跳动的心脏，竟然不翼而飞了。

惊惧攫住了我，无法入睡。没有心脏，我居然还活着，这个事实让我恐惧。

曙色微明，又一个早晨降临了。我找来胶带，把那个黑洞封住。我做得很好，黑洞消失得无影无踪，除了我，没人知道它的存在。洗漱之后，我吃过简单的早餐，穿上外套，接着扮演总裁的角色。

只是有一个忧虑无法消除：一个没有心的人到底能撑多久？

喝了多少已经不记得啦，此时，感觉犹如灵魂出窍。

这酒，是好酒，让我写出——五花马，千金裘，呼儿将出换美酒，与尔同销万古愁！

一醉解千愁，最后一滴落入口中。

我的愁怨，都化作了纸上的句子，气势如虹，一气呵成。

酒，是一种状态，文思泉涌；酒，是兴奋剂，有了他，我在诗的丛林中跳舞，灵感丛生。

每每自宿醉中醒来，那宣纸上的句子，便格外陌生，昨夜的我竟写下了那些沸腾的、灼热的东西。

回首，这一生写下的那些被叫作诗的东西。酒，是其中的真味。

最好是在花间，对月独酌，人生的况味便悠悠然在周遭荡漾。

邀请那轮明月，邀请那条孤影，孤寂中就添了几分热闹。永结无情游，相期邈云汉。

怎么样都要归于沉寂，就如寒天上的那弯孤月，永远在静候，等待神交的刹那，等待醉意盎然，意兴遄飞。

酒啊，你是我的瘾。酒啊，你是诗的催生婆。

左手把盏，右手挥就，意吁唏，危乎高哉，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

酒是送我上青天的风。

拔剑四顾，我的生命充塞着一片茫然。停杯投箸，且歌且行。

狂生！酒徒！他们不懂我，他们只管聒噪。

酒给我的生命松绑，酒通向另一个世界。

挥手自兹去，我歆羡那轮冷月，醉意朦胧，我以为可以亲近她，投奔她。

她引我走向生命的永恒。

诗仙带着他的酒去了，还有那些不朽的句子。

后世的人都这么说——

    他讨厌因为喝了太多的啤酒而凸出来的大肚子，那种孕妇样的病态体形，绝对是孕育疾病的温床。他讨厌打酒嗝，仿佛肚子里正在进行发酵，为生产一种新式啤酒而发酵。那恶心的味道究竟有什么好的，再怎么说打嗝也算不上是一种享受吧。

    他讨厌大腹便便的啤酒杯，在他看来，设计这种酒杯完全是啤酒生产商和销售商的阴谋，为了让人们在不知不觉间喝下更多的啤酒，不惜增大酒杯的容量。

    他讨厌喝了啤酒之后的面红耳赤，充血的面色，类似于运动之后的潮红，其实和健康毫无瓜葛。呼吸急促，满嘴酒气，很像遇上了某种喜事，实际上却什么也没有，凭空降临的喜悦根本不曾有过，有的只是幻觉。

    他讨厌饮酒过量，失去控制的肉体和语言系统，啤酒具有兴奋剂的作用。有人迷恋这种失控状态，因为失控可以令他们忘记现实，忽略自身的处境，进入一种谵妄状态。呕吐，也是啤酒的馈赠，消化系统的不适带有普遍性。合法的麻醉剂，合法的集体谵妄，合法地掠夺健康。

    他讨厌啤酒节过后的混乱，宛如一阵狂风扫过，杯盘狼藉，人仰马翻，酒尽杯空，一种不知所以然的乱七八糟。啤酒节的终极目的，是制造了一场混乱，一场需要许多时日才能被消解的城市病痛。

    尽管如此，每年夏天，他还是准时出现在啤酒节上。为了那份收入，他需要用自己的技术尽量美化这个节日。技术只是技术，尽管言不由衷，技术却依然可以完美，技术是他出现在这里的唯一理由。

    由于燥热，肉体被尽量裸露。易于获取的廉价的快乐，让每一张嘴都做出笑的表情，嘴唇向两边拉开，露出牙齿，露出红色的舌头和口腔内部。

    几乎被碰裂的啤酒杯，酒漾出来沾湿了手掌和胳膊，然后是更大的笑声，吞咽也变得更响亮，能抛掉礼节随心所欲是这个节日的真正迷人之处。

    被喝掉的啤酒，至少能灌满一个小型湖泊，一个啤酒湖。秀武想象自己在啤酒湖里泅渡，被酒味熏得头晕眼花，就要坚持不下去了，最后，他沉入湖底，身体被啤酒泡得肿胀，变成一个湖底怪物。

    他需要格外小心，他的镜头里不能出现呕吐，不能出现失控，不能出现对峙，不能出现医务人员的紧急救治，不能出现杯盘狼藉。

    该出现的是：红色的诱人的煮熟的海鲜，注满黄色液体摆放整齐的酒杯，白人黑人黄种人脸上的笑容，品尝美食后的心满意足，海滩上漂亮的啤酒帐篷，还有与民同乐的官员们。

    有一点需要谨记，啤酒节过后的混乱无需留下任何记录，那样容易给人一场灾难过后的印象。

    摄影师需要对旅游部门负责，需要对啤酒商负责，任何有可能损害这些方面利益的东西一律被过滤掉。为了经济利益，你的镜头必须有选择地记录；为了生存，你的记录必须经过完美地剪辑。

    他对啤酒节的感觉过于复杂，他讨厌每年夏天的这个闹哄哄的节日，，但他同时又渴望获得啤酒节带来的丰厚报酬。他厌恶那些猛灌啤酒的大肚汉们，厌恶那些散发腋臭的外宾，但又想尽力给他们留下好印象，没有他们这节日无法延续下去，节日若被废止，对他本人则意味着一笔收入的丧失。

    啤酒节过后，他会苦笑着逐一欣赏自己拍摄的美妙的啤酒节照片，从这些照片中很容易得出这样的结论：这是一个欢乐的节日，一个无害的只为城市增添旅游魅力的节日，一个和健康并不相悖的节日，一个需要延续下去的有诸多益处的佳节。

大巴在通往八达岭的宽阔大道上飞驰，瞥了眼窗外，不知何时，道路两旁已经布满了高耸的连山，那是燕山山脉。我放低身子，仰视着那些连绵的去天盈尺的山峰，心中不免生出一种震撼。大巴仿佛是在两旁的高山的挤压中前行。

导游提醒大家朝前看，雄踞在前面两山之间的是天下第一雄关——居庸关，威风凛凛，气势逼人。和以前看见居庸关时一样，我感觉心跳加快，远山依稀可见逶迤蛇行随山势起落的长城，尽管部分墙体在岁月风雨的剥蚀下已经有些残损，但长城的雄姿丝毫也没有因此而受损。

长城在万山之上起舞。人们登上长城的第一件事就是不停地拍照，同伴们走在前边，越来越陡峭的阶梯让他们慢下来，前面人的脚几乎在后面的人的头顶，陡峭程度可见一斑。

如果是在冬季的一场雪后，握着长刀短剑的明朝士兵该如何是好，我很同情那些守卫长城的明朝官兵，站立尚且不稳，还要攀爬，还要搏击，肯定有许多士兵被摔死在这陡峭的长城之上。

过了最陡的那一段，我们长吁了一口气。再往前走几步，看见一块石头，上面刻着“好汉坡”三个字，有人一屁股坐到石碑旁边，刚才的攀爬耗尽了他的体力，说什么他也不再往前走了。

“那我先走了，我要去看看真正的明长城遗址。”我说完独自向前走去。

炎热的天气加上辛苦地攀登已经让我浑身湿透，心绪无法平静，即使强迫自己什么也不想，也能感觉到自己心里的那团熊熊燃烧着的火焰。已经喝光了两瓶矿泉水，心中的焦灼似乎变成了我行走的动力，仿佛走得越辛苦，心里的火气就越多地被消解。

重修的长城和明代遗留的长城之间有明显的界线，重修的长城整洁美观，而明长城已经被岁月的风雨侵蚀得千苍百孔，一派凋敝景象，在那里可以嗅到岁月的烟尘，怀古幽情勃然而发。

一个年轻的武警战士站在古今长城的分界线上，游人一般是不能越过那道分界线的，攀爬明长城实在过于危险。小战士欣然同意了我过去看看顺便拍两张照片的请求。

明代长城旧址是拍摄的绝佳素材。我慢慢走进它，脚步轻轻，怕惊扰了它的千年大梦。我不愿意放过任何一个细节，在阳光的炙烤下，长城正在进入一场夏眠。

过了一座烽火台，前面的路愈加难行，宛如由残砖剩瓦堆砌出的一条荒废的古道，这就是岁月的陈迹，这就是历史的遗骸，往事如烟散尽，唯余下这古老的长城供我们瞻仰。四围静寂，只有自己的喘息声在耳畔，我慢慢接近了下一个烽火台，碎砖石铺就的崎岖的路开始高起来。对自己说，至少我应该到达那座烽火台再折回来。

我接近了那座烽火台，独立一角，打量着那些墙体上的青砖。多少事，镌刻在长城之上。多少风雨，尽入长城苍老的躯体。它仍然活着，每一次的脉动，依然清晰可感。脸庞贴紧长城的青砖，血肉相连的肌肤之亲，让我的热泪潸然而下，一团火明烛天边。

而今，狼烟已不再触目惊心，一座城墙也无法抵挡任何由高科技武装起来的敌人。长城退出了历史曾赋予它的战略角色，它挺立于我们的精神疆域，威武一如以往昔，像一道民族精神的虹。

每一次，和长城的亲近，都是对我的洗礼。

深秋午后的阳光透过星巴克的落地窗，抚慰着桌椅和不多的几位客人，舌尖还留着咖啡制造的欢愉，对他的回忆是突然被提及的，欢快的气氛戛然而止，回忆横亘在交谈者之间。我有几天不曾想起他了？四天还是五天，每一次那些记忆，对一个活着的人的记忆都像苦涩的微粒，在心里逐渐溶化，占据所有感官。回忆成了一种习惯，品尝苦涩的习惯。

坐在我对面的朋友放下杯子，性格决定命运，过于内敛的性格应该是他的悲剧的根源，她惋惜地说。去年她还见过他一面，其时，他左侧的胳膊腿已经偏瘫了。

现在的情况是，他每日被困在一张床上，呆望着窗外，意识不清，身体机能丧失大半。活着，还有呼吸，心跳，还能吃饭，眨眼睛，偶尔说两句不连贯的话。活着，只因为新陈代谢还没停止，只因为死神还在推迟他降临的时刻。

形销骨立，他正在衰弱下去，毫无希望，迅速滑向死亡的深渊。在一个男人的盛年，四十出头，孤独绝望地奔向死亡。无数挽留的手，一片祈祷之声，全都无济于事。身后是啜泣的妻女，离别的场景催人泪下。

上个月我去探望时，他无力地被扶起，坐在床边。面对这是谁的提问，他迟疑地说，我弟弟。我被错当成他的弟弟，也许不是错认，也许在他心里我真的算是弟弟，一种密切的关系，仅次于血缘关系的朋友。有一个惊人的凹陷在他右侧太阳穴的上方，那是脑肿瘤手术留下的，连同肿瘤一起被挖掉的还有记忆、逻辑和生存的希望，胶质瘤，医生摇摇头，叹息不绝，死亡在不远处等待。这个凹陷让他的样子异常骇人，记忆中的他已经面目全非。

一个好人却这么不幸，对面的女士几乎落泪。是啊，一个有文化修养，爱好广泛的人，即将英年早逝，而我们这样的庸人都还活得好好的。我苦笑，呷一口微苦的咖啡。

初次认识他，是在——，十四年以前了，那时他做着业余摄影师，神情谨慎，少言寡语，认真听着厂家对照片的要求，不久，他就把摄影爱好变成了职业，成了广告公司的专职摄影师。不知不觉，友谊在我们之间生长着。认识一年以后，我拜访了他的家。贝多芬神情愤怒，一头冲天的怒发，摆在客厅的一尊乐圣的小雕像逼真传神，雕像旁边是他们夫妇与上海交响乐团的著名指挥家陈燮阳先生的合影。一个彻头彻尾的古典音乐发烧友。他安排我听音乐，我听得很累，一直说听不懂，他笑，音乐有什么听懂听不懂的。我还参观了他的书房，占据一面墙的书柜架里挤得满满的。最上面，他说，当然是哲学了，那是生活的最高级部分，往下依次是文学，音乐，经济，时事。这个排列也代表了他对生活的排序。我看见他发表在音乐刊物上的关于音乐和哲学的联系的文章，觉得自己贫乏的像一片荒原。

未几，为了换两个发烧级的音箱，我陪着他逛遍了市内的音响店，不厌其烦地试听比较，柴可夫斯基就这么被喜欢上了，他跟我说起《1812》这首曲子的来历，我几乎能在音乐声中看见俄军和拿破仑大军的殊死搏斗，一彪铁骑突入僵持的战场，法国皇帝征服俄罗斯的美梦就此破灭。老柴是我喜欢上的第一个音乐家，他的《第一钢琴协奏曲》铿锵美妙，我时常沉浸其中，那些旋律从俄罗斯广袤的雪原飞出，辽远，凄苍，有力，撼人心魄。

此后多年，我对音乐的兴趣增长缓慢，始终停留在初级爱好者的层面，脑海里常出现具像的诠释音乐的画面。维瓦尔第的《四季》几乎就是春夏秋冬景物的一次重演，贝多芬《第九交响曲》则像一部庄严的歌剧。我对《包莱罗》的冥想让他哑然失笑，那种回旋曲式，总让我看到一幅相同的画面，一个拿破仑时代的士兵肩扛长枪，得胜归来，在阳光明媚的香榭里舍大街得意洋洋地迈着正步，穿过凯旋门。从他的嘴里一段段音乐传奇娓娓道来，莫扎特，舒伯特，李斯特，肖邦，格里格，亨德尔，德沃夏克，肖斯塔柯维奇，卡拉扬等等。

某天，我被一段钢琴曲深深陶醉，拉赫玛尼诺夫的音乐美得让人心碎。我和他为此坐上扣在海边的木船底部聊了半天，音乐的世界是一片无垠的空间，人的心灵能借此得到延展，可以在更广阔的领域驰骋。

往事如一股无法抵挡的潮水，我的生活将永远浸泡在回忆之中。作为学中文的人，他的素描功夫和金石技巧也让我吃惊。即将逝去的这个生命有着丰富的内涵，依稀看见他在另一度空间踽踽独行。

也是在一个落叶纷飞的秋天的下午，他组织几个喜欢摄影的朋友去旅顺采风，我也算在其中，走走停停，秋天可拍的景物很多，我们最终落脚在旅顺植物园。园中的欧式建筑是沙俄占领时期的产物，园子里绿草茵茵，古木参天，镜头里的秋色绝少历史的滞重，而多了些缤纷迷醉的秋日幻觉。几个人坐在树间的一处空地小憩，面前是几块绯红的巨石，上面缚着铁丝，在秋日的阳光下平静地卧着。他指着那些巨石说，这是北洋水师军舰上的压舱石，我仿佛被烫了一下，那段历史带着灼热的温度，炙烤着今天的人们。我立刻走过去仔细端详那几块饱经沧桑的石头，它们低眉顺目地置身于这个不显眼的角落，至今还带着屈辱和不平。甲午海战的隆隆炮声在耳畔响起，羸弱的清兵纷纷倒毙，帝国的余晖照耀着他们可怜的遗体，血流成河，压舱石从此成了淡淡的红色。

而今，往事如昨，物是人非，一切都笼罩在大难临头的氛围中。葬礼，被设想了无数次，有时不得不抑制住想象，因为觉得不够厚道。

有次，半躺在沙发上，我看见自己站在一块墓碑前，山风野大，他消逝了，成了一块冰冷的石碑，给这个世界留下有限的记忆，只有回忆可供品尝和咂摸，一次又一次，我陷落在怀想的汪洋之中，生命原来只能依靠回忆延续。

走上梧桐夹道的人行路，生机勃勃的现实世界把我从抑郁的回忆中解脱出来。未来，每个季节，回忆都是不会缺少的部分，如同这个午后，作为对一个生命的祭奠而长存。

十月，深秋，黄叶摇落，老街瑟缩在一场寒雨中。 

其实脚下的这条街已不是记忆中那条老街了，经过多次整饬和改造，这条街除了方向和长度以及名字没变，其他的一切都已面目全非。

真正的老街，两旁没有这么多楼房，密密匝匝的，把街巷都挤成了窄条。以前老街两边的房子都是旧式的中国房，多建于二十世纪三四十年代日占时期，陈旧衰朽，一律被设计成恹恹欲睡的样子，没精打采地立着，露出寻常巷陌的平庸嘴脸。

老街是淹没在杂物中的一条街，物质极度匮乏的年代，节俭当家，用旧了报废了的东西都舍不得扔掉，日积月累，杂物堆积如山。

老街的房子围出了几个大杂院，每个大杂院里都挤满了居民，每一家都有一堆面黄肌瘦的孩子，每一家都一样地算计着过日子，粮票、布票、肉票，被小心翼翼地收好，有点儿好吃的东西一定要细嚼慢咽，吃得太快怕错过了好滋味。

记忆中的老街一贫如洗，无论聚集着多少人家的院落，都只能有一个黄铜的水龙头，两间勉强分得出男女的公厕。水龙头和厕所都在院子中间，冬天，水龙头必须长流水，否则冻住了，全院的人都得断水。冬天如厕，屁股被冻得冰凉，排泄成了一场忍受寒冷的考验。时不时地，化粪池的臭气会涌上来，臭味溢满整个院子，臭不可闻，夏季尤甚。

这就是面目可憎的老街。

走进十月的老街，摩肩接踵的住宅楼设计并不美观，只是不那么陈旧而已。现在的老街汽车太多了，让本已清除了一切杂物的老街堵塞得透不过气来。

记忆里的老街除了物质的匮乏，还有精神上的贫瘠。

毛主席语录是家家必备的红宝书，很难见到有意思的书。令人兴奋莫名的是在昏黄的灯光下传抄的几本书，《第二次握手》，《一只绣花鞋》，光听书名就足以引起一阵喜悦的颤抖。那个年代的读者，卑微而可怜。

如此灰头土脸的老街，我为什么还要一再探访他的踪迹，还要在十月的秋意里故地重游呢？每一次走在这条街上，都和今天一样，心中会有撞击，会被灵光乍现的记忆击中，被无痕的岁月揪扯出一丝柔软。不思量自难忘。

也是在秋天，二十世纪八十年代的最后一个秋天，一个懒洋洋的午后。“开会啦，开会啦！”居委会的人喊破了嗓子。莫名奇妙的人群聚拢在一个大院里，以为又有政治运动即将展开。“我们这里要拆迁了，各家各户先投亲靠友，两年后回迁，到那时住的可都是新楼房啊！”新房？有煤气，有暖气还有厕所的新楼房！天大的好事，人群像一锅沸水。

那年的十月没有下雨，天高云淡，老街上一片倾圮的残垣。我眼看着伴随我长大的老街被一锤子一锤子地蚕食掉。土墙轰然倒塌，一股灰尘腾空而起。那些捶击和倒塌击打着我，那些成长的岁月就这样塌陷了，一去不回。

那时老街的尽头有一间大众浴池，拆迁时它还在营业。我躲进去，想洗掉那些带着霉味的尘灰。脸色蜡黄却有着一对醒目浓眉的营业员，将钥匙递给我，我脚下的拖拉板咔哒咔哒，一路响着进了浴室。人挺多，没有几个人说话，洗澡的人安静地排队接水，然后擦洗，兜头浇水。泡得舒服了，热水池里的老头儿偶尔会唱上一两句戏词儿，这时漠然的人群会被激起小小的骚动。望着这群裸体的沉默的男人，其时我和他们一样，还没有意识到一场深刻的变化正在改变着我们每个人的生活。

这间大众浴池也将被拆掉，老街上不会余下任何旧年的残砖剩瓦。我忍不住几天后再去那间大众浴池，然而浴池的门已经被两块交叉的木板钉上了。“我们以后到哪儿去洗澡呢？都拆了，都拆了我们怎么办？！”站在门口的几个人不满地喊着。怎么办？不久后，我就知道答案了，回家洗澡去，每一家都有了属于自己的盥洗室。

挺拔洁美的行道树将老街装扮一新，即便落叶萧萧，也绝无破败之感，倒是很诗意地有了种属于秋天的韵味，然而我眼中的老街还有另外的意味，它通往遥远的过去。

十月，我走出老街的记忆，有着同样记忆的人正渐渐凋零。我的孩子没有类似的记忆，没有那些杂乱的景物堆积，他们会在自家惬意地泡个热水澡，然后穿戴整齐，走进十月的阳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