阎延文

    近日，曾创作《第二次握手》的著名老作家张扬，因11月23日暴力击打湖南作协办公室主任彭克炯，引起社会的广泛关注，被媒体称为“作家张扬打人事件”。张扬表示：此举意在揭开作协腐败的盖子，并引发对“作协体制是否应存在”的深层思考。有媒体认为：“这从一个侧面反映了作协体制存在的某些弊端。”

                        文/夏泽奎

     在顺德的教育系统，活跃着一大批坚持文学创作的有生力量。近年来涌现出了几位比较突出的文学作者，如：宋庆发、邓永娟、周婉莹等。这三位作者，是我在2009年3月参加顺德区作家协会组织的“春茗茶会”上认识的。那时，我们由陌生到熟悉，从拘谨到自然，最后聊到会意处的开怀大笑，至今还让我历历在目。其间，我不仅感受到了他们对文学的那种热爱和执著，还给我久已孤寂的心灵增添了几丝暖意。——在“文化沙漠”的顺德，不独是我，还有不少同仁亦在默默地坚守那高贵的文学。

    2009年的夏天，其中的一位作者邓永娟，突然在QQ上给我留言，说她在写一部长篇小说，希望我能看看，并提些意见。我其时正忙，常在外出差，根本没时间阅读。虽没有答应她，但内心很受触动和惊讶！因我大略知道她在一所小学做语文教师。白天她要沉浸在紧张的教学中，晚上回家还要操持家务、带小孩，常常是忙到深夜的十一二点钟，方可静下心来读书与写作。——这次，她竟然以长篇小说来挑战自己，太不可思议了。

    时间到了冬天，此时的南粤大地却温暖如春。在一个周末的下午，我突然又接到了邓永娟的电话。她说，她的长篇小说已经出炉，计划年底出书。希望我这次一定能看看，并约我在陈村的一家西餐厅会面。我听后，第一反应是意外加惊喜；接着是莫名的感慨和愧疚。——因为，我能想像得到，在那过去的、短短的五六个月的时间里，她是忍受着多大的精神上的苦痛与煎熬，才完成这部长篇小说的呵。这种勇气和毅力，非一般人所能及。这种精神，对于一个非职业化的文学作者来说，更显得弥足珍贵。而且，在那些日子里，邓永娟在创作中也许遇到过一些迷惑，很需要得到同仁的关心和帮助，而我以工作繁忙为由，却婉拒了她，这实在令我有些愧疚。

    好在，邓永娟是那种内心纯净、淳朴善良、乐观豁达的人，她丝毫不会计较朋友的怠慢和过失。这也许跟她一直从事教师这种职业有很大的关系吧。从她的长篇新著《瞧，这五年（1）班》中，你亦能感受到，作者的这种气质和禀赋，已很好地融入到作品中去了。所以，我们在看她用彩色的笔绘出的那充满了五彩缤纷、天真烂漫、真情流露的素朴的少年世界中，孩子们所展现出来的那种快乐和苦恼、心计或调皮、早恋或忧伤，全然是大人世界中所没有的情景。这正是小说最为迷人的部分，也是我最为欣赏的一面。是为序。

                                                                                                                                   2009年12月17日

    我读过夏泽奎的一些作品。他的文风朴实，自然，洒脱，真诚，呈现出一种大气的品质。这是他有别于同龄作家的特征；他的执著也同样让人印象深刻，在当下文坛尤为可贵。

                          ——韩石山 （著名作家、评论家）

    夏泽奎的创作形态属于更高意义的创作形态这一类。这就使得，他的文本既邀入了第一自然也邀入了第二自然，既体现出了神采也体现出了神韵。很显然，他是在创造着他自己的神话。这是有血有肉的神话，有滋有味的神话。

                       ——谭延桐 (著名诗人、作家)

    夏泽奎是个多面手，多年前作小说，后来写散文和评论，皆有可观者。即以现在的散文和评论观之，他在这三种体裁间已经游走自由。散文中多小说细节，细腻、形象，间以知性和发现，所以动人；评论中又不乏小说和散文的感性，他把艺术的直觉作为批评的一个重要美德加以突出，你能看出这是一个实践经验丰富的人在评说，内行总能看出门道，可以信服。

                          ——徐则臣 （著名作家、《人民文学》编辑）

    可以确定，在中国当代文坛有责任的作家不到三分之一，而这种必备的责任在夏泽奎的文字中彰显无遗。作为一个用心作文之人，他不以苍白的口号式文章敷衍读者，而是时刻抱有踏实真诚的心灵；以匍匐大地的哲思和语言；关注社会人生，关注未来，这是一种伟大的气质，也是一种文人的真正本色。

                      ——施晗 （80后重要代表作家）

    “最受遮蔽的是“70年代人”中的男性作家：丁天的状况还好些，像李修文激情洋溢的颠覆性写作本来就与大众阅读口味有距离，很难达到“轰动效应”；陈家桥虽然量大，但风格怪异，其他人如刘玉栋、巴乔、李浩、夏泽奎等，或温柔敦厚，或细腻精微，在文本经营上显然更具耐心，但怪模怪样的冲击力显然不是他们所长，在病态的猎奇阅读情境中只好等待时机。我不信人们永远只对刺激有兴致，总会有用心来读作品的读者。”

——施战军、李敬泽、宗仁发（节选自《被遮蔽的“７０年代人”》，《南方文坛》2000年第9期）

  （《向日葵》，夏泽奎著，广州出版社出版，2010年1月即将上市。）

    12月19日上午，本博主前往佛山市人大常委会办公大楼的9楼，参加了“佛山文学60年优秀作家颁奖盛典暨《秋雨春风》首发式”。我的散文《远去的父亲》（(原载《山东文学》2009年第6期)，被选入《秋雨春风——佛山文学60年精品选》，该书由佛山市作家协会主编，中国文联出版社出版。

    另外，在颁奖大会上，我还得获得了“佛山文学60年优秀作家”这一荣誉！实在有些意外，但想想也不意外。因为你的成绩和努力，组织上一直是关注的。在此，要特别感谢佛山作协的各位主席，对我的认可与厚爱。——继续写，写出好的作品来，才能对得起这个殊荣。

    荣誉证书

   《秋雨春风——佛山文学60年精品选》

                            文/夏泽奎

    暮秋时节，天气渐渐变冷了。下午两点刚过不久，这通常是四棵树村的人家吃午饭的时间。羽呆呆地站在窗边，望着眼前这一片灰蒙蒙的天。下面，豁子二叔家的房顶升起的缕缕炊烟，飘飘袅袅，随风而散。从那儿飘来的星星点点的油烟子味，使羽感到肚子真的饿了。村里的大黄狗汪汪地叫了几声，准保是争抢食物，羽想——妈也该回来了。

    羽穿着一件薄薄的褪了色的秋衫，肚脐儿处打着一块补丁。他确实饿了，身子瑟瑟发抖，他的双手紧紧抱着瘦削的膀子，若有所思地盯着前面房顶上立着的一只暗黄色小鸟。小鸟也很呆的样子，乌黑的小眼珠一动不动，偶尔，只有它的小尾巴梢轻轻地抖一下、抖一下……

    妈可能不回来了……妈一定不会回来了……妈不回来了。可是你也不能老把我和弟弟锁在屋子里呵。每隔一段日子，妈就要出去，一出去就是一整天。……

    老房子的墙壁像锅底一样黑，再加上不透光，屋子显得阴沉而昏暗。羽站在窗边很久了，腿有点儿僵，他来来回回地走了一会儿，只好无奈地扭转身，朝里屋走去。

    房顶上有一个一米见方的天井，下面正对着它的是天井沟。羽路过这儿，风直朝里灌。羽又抱紧了膀子，仰头朝天井的上空怔怔地看了一会儿。然后他推旁边的木门，“吱呀”一声门开了。从里面散发出一股旧床单子味儿，潮被子味儿，尿壶的呛人味儿……对面靠墙横放着一张颜色发黑的旧木床。床上，毛用双手交叠在后脑勺后面，很安静地躺着。羽倚靠着门窗，什么东西掉在了头上，他用手一摸，粘了一手的蜘蛛网。羽愤然地对着床上的毛说：

    “起来，快起来吧。妈不会回来啦！”

    顿了顿，羽见床上没有动静，又说，：“你还不起来？……快起来呀？……别睡了，她不回来了。……你起来！……起来我们自己做晌午饭吧吃吧。我肚子都饿疼了！”

    “我又不饿”，毛说，“等晚上妈回来做米饭吃。”他从后脑勺抽出一只手慢悠悠地揉着睡肿了的单眼皮。

    “不饿也得吃……”

    “你就做你一个人的好了，反正我不吃！”毛说着，脖筋拧了起来。“你叫我起来？你叫我起来干什么？我就是吃了饭，又有什么玩的？……”

    借着天井的亮光，羽注意到毛朝床里边蜷了蜷身子。羽气得满脸紫色，他沉默地望了他一会儿，转身进了厨房。厨房原本有一扇后门——只因那一次羽意外地发现了一件不可告人的秘密后——才被封闭了。

    那是不久前的一个阳光融融的上午，妈吃罢早饭，全身上下收拾了一番，又把他和弟弟锁在屋子里。他注意到妈每次出门时总要捎上一个布袋子，傍晚回家准会有一袋白花花的大米。他曾经问过，“妈，你哪儿来的钱买这么多的大米？”他妈总是含糊地说，“这香喷喷的白米饭可不是每个人能吃到的啊！”他满腹狐疑不得其解，只好作罢。这次，他暗暗有了打算，等妈快走出村口，他从厨房的后门溜出去，紧紧盯梢着。他妈走快，他也走快；他妈走慢，他也走慢。他始终没有叫妈发现自己，一直跟着妈翻过一座山。来到另外一个村庄时，他妈生怕见不得人似的，脚步陡地快了起来，葱辫儿似的屁股一扭一扭地直走到一幢砖房子的油漆大门前站住了。大门半掩着，露出一张满脸络腮胡子的脸。他妈转身看看四处无人，身子一侧进去了，油漆大门完全掩上了——他贴着门缝使劲往里瞅，突然明白了什么，一转身跑了回去。

    一路上，那张络腮胡子脸老是在脑海里窜来窜去，他觉得脑袋要炸开了似的。他终于想起来了——那天晚上，放电影前公社开群众大会，络腮胡子还讲过的话的。散会后，在回家的路上，还发生了一件令他百思不得其解的事：邻居家的张婶婶骂了他妈一句，“不要脸的狐狸精，抢到老娘都上了。小心老娘叫你的腿断！”这张婶婶是村里有名的“母老虎”，谁敢惹她？当时，他妈一气儿都不敢吭，便急匆匆带着他朝回家的走了。

    饭很快熟了。羽端着菜盘子走过天井沟旁的门时，又朝毛看了看。毛倏地翻过身来，

右手半撑着脑袋，斜躺着；他眼神发亮、紧紧地盯着羽手上的菜盘。

    “嘿？”毛的嘴发出啧、啧的声音。

    “有你的有一份儿，”羽淡淡地说。“起来，快起来吃吧。”羽把菜盘子端到堂屋的桌上

放好。

    毛三下五除二地穿好衣裳，用手把他那乱蓬蓬的头发向后抹了抹，一骨碌从床上跳下

来。

    “我们把饭菜端到窗台上吃吧。”毛说。“这儿光线太暗了，吃起来不舒服。”毛揉了揉

惺忪的睡眼。

    羽朝窗子那儿望了一眼，天色似乎比先前更沉了些；前面房顶上的那只小鸟，也不见了。——羽朝毛点了点头。

    站在高处看，四棵树村其实是由几间高低不等的土坯砖房组成。羽家的房子要比其它的房子稍稍高出那么一截。晌午饭过后的四棵树村，显得一片沉寂。羽和毛却还坐在窗台上、不紧不慢地吃着。

    窗外，几只芦花鸡咯咯地抢着毛扔出去的菜叶儿；邻居家的小猪仔也吭哟吭哟地在窗底下、使劲儿地用嘴拱着墙。

    “哥，这‘母老虎’家今年可发了，”毛说。“你看这些小猪仔长得多欢势。”平常，羽和毛没少吃她的“暴栗子”。

    “别说了，”羽说。“我不想提到她。”羽又朝前面的房顶看了看。羽想，那只小鸟多自由呵，它飞到哪儿去了……

    毛注意到羽的变化。“你在看啥？”

    “鸟，一只鸟。”羽先是背对着窗栅坐着，这会儿脊背有点儿凉，他换了一个姿势，把腿蜷了起来。“一只黄色的小鸟。”

    “在哪儿，？指给我看看。”毛依然是先前的那种姿势，他悬着的双腿不住地晃动着。

    “它飞了。它飞走了。”羽说。

    窗外突然起风了。门前坑坑洼洼的地上又落下几片枯黄的树叶。羽和毛都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噤。

    “哼……”，毛忽然捂住鼻子说，“好臭，一股腥臭！”

    话音刚落，羽看到“母老虎”正顺着墙根儿走来了。她手里提着一只沉甸甸的稻草袋子，里面包着一大团黑忽忽的东西。

    “嘘……，”羽朝毛使了个眼色，毛愣了愣。

    “母老虎”已经走到窗边。羽感到很恶心，赶紧扭过头。

    “你们哥俩儿才吃饭哪。”母老虎脸上堆满了难看的笑。

    “你这是啥？”毛问。

    “死猪仔！”母老虎阴森森地说，“刚死，没多久。”她把袋子提起来，在毛的眼前晃了一下。“你妈呢，她不在家？”

    毛张了张嘴，正想说话，被羽狠狠的瞪了一眼。“母老虎”阴阳怪气地干咳一声，猛地凑到窗边，对毛说：“我知道你妈去哪儿了！”然后嘻嘻笑着，顺着墙根儿走远了。

    “叫你不要说，你偏要说！”羽扭过头，恨恨地瞪着毛。

    “不吃了，我吃不下去！”羽把碗筷往窗台上一撂，又回过头面向里屋。

    毛有点儿不知所措的样子。他也放下碗筷，像做错了什么，低下头，双手握着窗栅，朝外看着。他想：妈为什么还不回来呵。他的眼眶噙上了泪水。

    “你不是要找什么好玩的吗？”羽看着毛，“我想起来了，碗柜里有一瓶酒，你去拿来。喝了暖暖身子。”

    毛抹了一把鼻涕，他飞快地瞅了羽一眼，扑哧笑了；然后咚地跳下地，朝里屋跑去。

    现在羽和毛面对面坐在窗台上。他们蜷缩着腿，一人端着一杯烧酒，就剩下的凉冰冰的饭菜，你一来我一去地喝着。

    满满一瓶酒喝到一半的时候，羽感到胸口要炸了似的；他看见毛的眼圈已经红了，脸却煞白煞白的。“你还想不想喝了？”

    毛犹豫了一下，说：“你喝……我就喝。“

    羽想起了大人喝酒的样子，说：“那好，今天我们就来它个‘一醉方休’！”

    “行！”毛坐直了身子。

    “我们比试比试谁喝得多。”毛揉揉他的单眼皮儿，“看谁喝得多！谁喝得多谁就当营长，喝得少就当排长。”

    “好！羽说道。“来，干杯！”

    羽和毛抢着往各自的杯里倒酒。……瓶里的酒快倒完了。

    窗外又刮进来一阵风。风扑在他们的脸上，羽的心头似乎轻松了一些。

    “我、我不行了，”毛使劲眨巴几下眼睛，他觉得自己的眼里进了点沙子。没一会儿，他的头一歪，捏杯子的手松了，酒泼出来，顺着窗台上的缝隙渗了进去。

    羽也醉了，他全身无力地仰靠在那儿。他放下杯子，朝窗外斜了一眼，面前的一片天昏沉沉的，仿佛要塌下来。

    无意中，羽突然发现瞎子叔家的后房檐下，一条蛇从墙洞里探出头来，伸着像箭一样的红信子、正来回地跟先前那只黄色的小鸟斗着。羽的醉意陡地减轻了几分，他想小鸟什么时候飞回来的呢？他重新坐直身子，有些紧张地看着。

    ……小鸟却不怎么害怕，它飞快地拍着翅膀，左、右、上、下回旋自如，挑逗着那条灰不溜秋的蛇。

    羽看呆了，以至于毛什么时候从窗台上一头栽下去都不知道。毛现在躺在地上，嘴唇发紫、紧紧闭着，不醒了人事了。

    羽目不转睛地看着蛇和小鸟搏斗。此时，蛇已经伸出了半个身子，它的头居然翘到房檐上面来了。它的头一扬高，小鸟就飞得更高；它一缩头，小鸟又像先前那样挑逗着。

    “毛，你醒醒，你快看！”羽忘记毛已经烂醉如泥了。他恨不得把窗栅掰断几根，伸出脑袋看。

    那条灰不溜秋的蛇总是够不着小鸟。它干脆伸出整个身子来，爬到房顶上与小鸟搏斗着。它很灵活地摇头、摆尾、腾起、匐下，誓与小鸟决一死战的样子。这时的小鸟丝毫不敢放松警惕了。蛇万一腾空跃起，那就有点危险了，羽想。你咋不飞走呢？羽着急了。渐渐地，它们退到羽看不见的地方了。

    羽这时才感到脑袋钻心地疼。……小鸟不会有什么危险吧？……小鸟会不会被蛇咬死？……蛇那箭一样的红信子可是有毒的呵……

    羽急得从窗台上往下跳，没想到重重地摔了一跤，正好压在毛的身上。毛痛苦地呻吟了一声。羽顾不上毛了，他很吃力地爬起来，摇晃着身子，扶着墙壁向大门走去。他拉大门，门却紧紧地锁着。羽突然想起了什么。他气急败坏地用拳头狠狠地砸着门，木门只是无奈地发出砰砰砰的响声。

    羽又折回窗边。他望望窗外，又默默地看着这没有光线的老房子，只有开在房顶上的天井那儿投下一片光亮。“对了！有地方出去了！”羽拍拍自己的脑袋。

    羽来到天井下，朝上面望着，这儿果然明亮多了。突然一粒白色的鸟屎落到天井沟里，羽悻了悻，从厨房里驮着一个竹梯出来，很吃力地把梯子搭上了天井。他的腿微微颤抖着，手心潮乎乎的。现在我可以出去了，他想，现在谁也锁不住我啦。

    小鸟怎么样了？……它不会被蛇咬死吧？

    羽踏上了竹梯。顺着窄窄的竹梯，他一步一步爬上了天井。现在我可以出去了，羽想，现在谁也锁不住我啦。轰然而至的、暮秋的天光一时间使他有点眼花缭乱。他站在那儿，屋顶掠过一阵微微的震颤，像风掠过干枯的树枝：咯吱、咯吱；沙啦……沙啦。有时在半夜里，老鼠从屋顶上偷偷溜过，羽听到过这样的声响。他看到自家屋后那棵树上，挂着“母老虎”先前提着的那个装死猪仔草袋子。讲迷信的人，把这当成一种诅咒。这个“母老虎”在诅咒谁呢？

    羽站在高高的梯子上，一时间忘记自己在干什么。先是一些积存多年的灰土从瓦缝里簌簌地掉下去，随后，仿佛被谁猛地推了一掌，竹梯直直的倒了下去：羽听到朽木断裂的声音、瓦片哗啦啦散落的声音。随着这阵闷响，男孩羽从高高的天井口一头栽了下去，栽进了那片无边无际的黑暗里……

    “妈——呀……”

    天完全黑下来时，老房子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这时，大门“吱嘎”一声开了。

                                               （原载《西湖》2001年第2期）

                           奔跑的向日葵

                    ——夏泽奎文集《向日葵》代序

                                文/何蔚

    这个世界上的许多事物本来都是没有关联的，比如夏泽奎和向日葵。但是，如果条件来得更充分一些，许多没有关联的事物不仅可以发生关联，甚至还能融为一体。比如向日葵和夏泽奎。

    假设，早年的竹山仅仅只是一座山而不是一个县；假设，早年的竹山确实长满了竹子和向日葵，许多鸟在山上飞来飞去，充当着一座山和另一座山之间的中介；许多人来来往往，将陕西与湖北边区的小路走成了一个暧昧的成语，这个成语就叫“朝秦暮楚”。因此，在黎明与黄昏之间，一座山和另一座山有了某种关联，“秦”和“楚”同样也有了某种关联。

    假设，那时的夏泽奎正在黄昏的炊烟下玩耍，他的家就在竹山深处夏家沟，在“朝秦暮楚”的“暮楚”这一边。游戏和童谣不由分说地扰乱了村庄的肃静。这时候，忽然有人喊起了他的名字，“夏泽奎，夏泽奎……”那是母亲在喊他吃晚饭。那时的夏泽奎也许玩得正酣，没有听见母亲的喊声，倒是不远处的几株向日葵听得很清楚，它们以为是在喊自己，于是，都将头扭向了夏家沟……

    很简单，很简单。空气中一串十分相似的音符，就这样促使顽童夏泽奎和植物向日葵之间，发生了某种有趣的、密不可分的关联。这种关联先是被他带进了校园，在同学之间快速传递，后来又被他带进了文学，在读者之中悄然渗透。直到有一天，《向日葵》眼看着就要变成了一本书，而夏泽奎则变成了著书人，书的名字和著书人的名字，仍在一串相似的发音下纠缠不清。

    甚至，就在我为这本书作序的时候，我还在想：我所接受的究竟是夏泽奎的委托呢，还是向日葵的召唤呢？在没有弄清这个问题之前，我的思绪一直在两者之间摇摆不定。

    但还是我更倾向于向日葵。

    我想，如果真是受了向日葵的召唤，那对于以诗意和美为最高趣旨的我来说，简直就是一种来自云端的鼓舞和慰问了！

    事实上，我认识向日葵比认识夏泽奎要早很多年。

    在我童年的乡下，向日葵这种壮硕而又鲜亮的草本植物，总是喜欢面朝阳光伫立在田埂上。有时也伫立在房前屋后。它们从来不在最肥沃的田间聚集，从来不在土地的版面上和庄稼们争抢头条位置，但谁也无法将它们的美丽从我的眼中夺走。

    向日葵让我准确地看到了这个世界的温暖——镶着金边的温暖，芬芳而又浑圆。

    至于夏泽奎嘛，他是我在十年前认识的一位小兄弟。

    说认识其实也并不准确，因为那时我仅仅只识其文，未见其人，根本不知道他究竟是木本、草本还是藤本。我只知道，那时他风华正茂，热情高涨，常在湖北竹山与十堰之间，为文学和生计来回奔跑，对全省乃至全国文坛的现状，对文学刊物和作家的分布情况了如指掌。有一天（大约是1998年11月上旬吧？），泽奎给我寄来了一本翠绿色封面的小书，书名叫做《最初的金黄色》。那是他的第一本小说、散文作品集。书的勒口处有他的照片和简介，让我知道了他出那本书的时候只有21岁。这让我感到一阵紧张和羞愧。因为，那时我正好是湖北省作家协会文学院的合同制作家，虽然比他整整大了一轮，但我还没有出版过一本自己的专集。

    也就是说，早在10年以前，这个名叫夏泽奎的家伙，就让我这个名叫何蔚的家伙有了一种颗粒无收的感觉。

    此后，我们曾有过一两次简短的通讯。我依稀记得，那时他好像客串过《竹山报》的副刊，并曾经向我约过稿。我还记得，我的中篇小说《正面相遇》在《当代作家》刊出后，第一个给我打电话的人便是泽奎。这个电话向我传达的信息是，他是一个对文本相当敏感的作者，他一直没有放松对文坛体温的检测与触摸，一直没有放松对主流作家、边缘作家以及各种文本的密切关注和跟踪，而这正是一个拥有全局眼光的文学作者所应具备的基本素质。

    在我模糊的印象中，虽然是初出茅庐，但精明能干的泽奎并没有像许多新人那样，在文学领地上绕过太多的弯路。他几乎是一上路就找准了自己的方向，直接就将一面面彩色的三角旗插上了大大小小的山头。我曾经粗略地浏览过他书中的一些作品，总的感觉是，他的小说和散文鲜嫩却不幼稚，欢活却不肤浅，始终表露出一种早熟的练达与沉稳，同时也透出一股欣欣向荣的孩子气。我几乎可以认定，这家伙绝对是一个怀有“大国抱负”的“小国寡民”。

    不久，我就因故辍笔了。我自觉关闭了面向文学敞开的每一扇窗户，将任何与文学有关的风声全部阻截在了窗外。我在鸿断音杳的寂静中关了自己十年的禁闭。但令我意想不到的是，夏泽奎甚至比我更前卫，他不仅在首战告捷（出完了第一本书）后就悄悄撤离了战场，而且还以急行军的速度举家南迁，把自己安全转移到了广东佛山市顺德区一个名叫北滘的小城镇。在一家公司里，他谋得了一份营销的差事，他开始以奔小康的名义攻城略地，不仅顺水顺风地占领了北滘城中的一套商品房，而且还顺水顺风地占领了一位土生土长的粤国姑娘，顺水顺风地做了孩子他爹，顺风顺水地买了一辆私家车。后来，在奔小康的途中，他突然又一次想起了久违的文学，于是又顺水顺风地朝文学方向杀了一个回马枪。

    当我们再次接上暗号的时候，已经是2008年岁末。这时，我正在收拾荒芜已久的博客，为重出江湖而做着各种热身准备。有一回，我到我的好朋友、著名作家谭延桐的博客里串门，在此路过的夏泽奎一眼便认出了我。他在远处冷不丁地对我喊了一声“何大哥！”，这一喊，竟让我惊喜得半天都没有说出一句人话。

    紧接着，我循着泽奎的背影溜进了他的博客，一眼就看见了一朵又大又圆的向日葵，正在液晶显示器左方张着嘴巴哈哈大笑。

    我顿时就想，这不就是夏泽奎么？你、你这个幸福的家伙！你、你占了人家的土地，占了人家的房子，占了人家的饭碗，还占了人家的姑娘，你不哈哈大笑你对得起广东人民么？

    向日葵又一次在不同的位置上代替了夏泽奎。

    从竹山到佛山，一朵向日葵远远不止走了一千里路。我知道。

    我可以想象得出向日葵在路途上奔跑的速度和颠簸的艰辛。但我更清楚，向日葵是冲着南方更新鲜、更炽热的阳光去的，是冲着珠三角超短裙一样崭新而又妩媚的希望去的。既然能看见崭新的希望，那么，艰辛对于向日葵来讲，也就算不得什么了。

    不过，我还是有些担心。因为，北方的向日葵已经习惯了说北方话，尤其是，湖北十堰一带的北方口音，味道总是那么干脆粗犷，通俗明朗，一点儿也不像粤语那样拐弯抹角，高深莫测。我担心北方的向日葵在南方的土地上发不出自己的声音，或者说，即便是发出了自己的声音，也会被人多势众的粤语所淹没。

    我的担心显然是多余的。看来是我严重误判了向日葵的适应能力，这种在戈壁荒滩上都能长出一身碧玉的植物，到了阳光充足、雨水丰沛的珠江三角洲，又怎么能不长出更多赤晃晃的黄金呢？

    据说，夏泽奎一回到文学方阵，就干了一件惊天动地的事。他一头扎进图书馆里，对国内一批主要的文学堡垒进行了一番火力侦察与分析，绘制了一张“火力分布图”。经过比较、排查和筛选，他列出了“十大精品文学杂志”和“十大废品文学杂志”，并在互联网上对这些“精品”和“废品”进行了一番精彩的点评。就像无意插柳一样，这个并未经过精心策划的即兴行动，却达到了牵一发动全身的效果，出乎意料地令他声名鹊起，让他在众目睽睽之下找到了一夜成名的感觉。云南昆明的《春城晚报》，还连续两次对他进行了大篇幅的专题采访报道。

    然而，素怀着“大国抱负”的夏泽奎，对这种偶然的来得猛去得快的“一夜成名”并不十分在意，他最看重的还是如何能让自己在小说、散文和文学评论各个领域全面开花，让草本的向日葵真正结出金属一样沉甸甸的果实。

    今年夏天，四处奔跑的夏泽奎跑到武汉来出差，我们终于有机会在长江边握手相见。

    我发现，我面前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男子汉，已经不再是电脑显示器上那朵哈哈大笑的向日葵了。他看上去有几分矜持，有几分腼腆，说起话来语速均匀，语调低缓，笑起来也不像图片上的向日葵那样前仰后合，酣畅淋漓。我面前的向日葵很理性，很适合搞研究、做学问，很适合在文学的竞技场上当一名裁判。

    当然，这些都是我一厢情愿的想法。事实上，夏泽奎和向日葵无论是否交换场地，他们都是这个世界最敬业的族类，都是最善于将金色阳光裁剪成金色希望的族类。

    在迁居佛山十周年之际，夏泽奎对自己的文学生涯进行了一次系统的归纳和整理。他将南下之前和南下之后的一部分小说、散文和评论汇编成第二本文集，并将《向日葵》这个比自己的乳名还要亲切的封号，拱手献给了这本尚未面世的新书。

    他的童年、青春以及成家立业后的影子都在这书中摇曳。书中的小说、散文和评论文章，基本上都是夏泽奎和向日葵在相互转换角色的过程中，所呈现的动态的思想、画面和静态的场景。他准备在返回故乡的时候，带着他的妻子，带着他的儿子——另一株小向日葵，将自己的新书和名字毕恭毕敬地贴在故乡的胸前，像一株真正的向日葵那样，低垂着头，为父亲守墓，向故乡叩首谢恩。

    而在返回故乡之前，无论是夏泽奎还是向日葵，都希望自己能在闪光的文字中停下来，好好拍一拍奔跑时溅在身上的灰尘。

                                                     2009年12月2日  武汉

    何蔚  当代散文家，诗人；是中国“写意散文”和“新感觉游记”的主要倡导者。供职于湖北作家文献中心，《作家与读者》主编。

     一、2009年11月10日，本人的读书随笔《诗意地栖居》荣获2009“普罗杯”全国百佳书评大赛“新星奖”。

    本次大赛，是由中央人民广播电台《财经夜读》栏目、中国文明网、大众书评网、新华出版社、机械工业出版社、北京大学出版社博雅光华公司、《名作欣赏》杂志社、《新智囊》杂志社等十多家出版社联合举办的。

    大赛遵照公平、公正、公开的评审原则，坚持有趣、有效、有益、有用的评选标准，突出作品的有用性和价值性，共评选出获奖作品86篇。由于参赛作品的评委票数未达到10票以上，故而金奖空缺。具体获奖信息公告，请浏览:http://www.shupingw.com/main/dshd_xx.aspx?bianh=19

    二、2009年11月25日，本人接到《佛山日报》的通知，本人的读书随笔《怪联圣手何淡如》获得了“六十年·地方记忆——建国六十周年地方志征文”佛山地区一等奖。该征文活动是由搜狐网主办，人民网、《佛山日报》等单位为协办的。目的是为纪念新中国成立60华诞，讴歌祖国各地六十年来翻天覆地的变化，展现各地风土民情及建设成就。

                            文/夏泽奎

                     生活就是一部小说。

                           ——（法）让弗朗索瓦·若斯兰文

    1）昨天下午我感冒了。

    我推着自行车，在回家的路上不紧不慢地走着。在炎热的太阳光

下无精打采。我身上没有汗，也不觉得热。我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离我越来越远了；我看着从眼前驶过的汽车“嗖”的一声不见了；我看着街道两旁的树叶全部都耷拉着脑袋；我看着整个街道泛着炙热的白光……一种恍惚的、与世隔绝的感觉攫住了我。我觉得自己浑身发冷，孤寂和恐惧一阵一阵向我袭来；我想转身逃走却又力不从心，身体像被来自宇宙的某种神秘力量所牵制。我想哭，可是根本就哭不出来。

回到家里，我蒙头便睡。

    2）“看你整天睡，像头懒猪！”母亲把我骂醒。我非常气恼，却又无可奈何。我看了一眼闹钟，竟是第二天上午的八点半。“像你这样好吃懒做的，到时候连媳妇都娶不上！”母亲又补充一句。然后，把门带上，径自上班去了。

    说真的，我并不怕母亲，她也奈何不了我。照理像我这么大年龄的人早该自食其力了。说不定有那么一天，我也会离家出走，到外面去闯一闯的。——我悻悻地盯着门背后的一幅十分性感、半裸体的女郎油画，胡乱想着。

    3）九点整，我从床上起来，脑袋仍是昏沉沉的。我打开收录机，黄家驹那富有磁性、粗犷的歌声使我兴奋起来。我起身打开衣柜，找了一件花格子的T恤。这件两百多块钱的T恤是我上个月推销保险睁来的钱买的。它的质地非常好，我忍不住用鼻子闻闻，有一股刚洗过的衣物特有的那种太阳味儿和水味儿。我把它穿在身上，有一种贴身贴肉的感觉，这种感觉真是棒极了。我又找出一条干净的短裤换上。短裤是绿颜色的。我喜欢这种颜色，是因为这种颜色能够遮住我在上面不小心画下的“地图”。最后，我找了一条白色的牛仔裤，我同样闻了闻它的味道。牛仔裤是名牌的，是什么牌子我不清楚。因为我穿衣服眼从来都不管它是什么牌子，只要时髦就行。那双白色的厚棉袜是上个月一家杂志社给我寄来的50元稿费买的。除买一双袜子，剩下的钱买了一根冰淇淋加上来去的公共汽车票就完了。

    我趿着拖鞋来到卫生间里，对着大镜子站立着。镜子里的人头发乱糟糟的，眼角满是眼睛屎。我边刷牙边看着镜子，我想把牙齿刷得干净、洁白；到时候碰到哪位漂亮的女孩，她会说，看，他好帅哟！我倒出洗面奶用双手均匀地涂在整个脸部，仔细地洗着。之后，我用毛巾揩干脸，在脖子、腋下喷上一点点男用古龙香水。一点点。只是一点点若有若无的香味儿，也许还要混合着一点点汗味儿，才更会讨女孩的喜欢。我用水将头发打湿，梳着这乱糟糟的头发，就像乡下老农搓绳子时，把纷乱的龙须草一根根理顺。我拿来摩丝瓶，挤出一小团白棉花似的泡沫，顺势朝头上抹去。然后对着镜子精心的梳着各式各样的发型，直到我觉得最满意为止。哦！T恤应该扎在牛仔裤里面。——顿时，镜子里出现一个潇洒、帅气的青年，连我自己都感到惊讶！我从卫生间走出来，穿着那双刚买回来不久的皮凉鞋，兴奋得在客厅里来回蹦着、跳着。我突然想起来了，我应该去溜冰场上大显身手：陀螺般的旋转，流星般的飞驰，燕子掠水般的滑翔，并想像着溜冰场里所有的红男绿女都为我精湛的表演而尖叫、欢呼的眩晕场面。

    4）我从冰箱里拿出一块面包涂上黄油，然后冲一杯加糖的咖啡；我头向前倾斜，生怕面包屑会掉在我那干净的牛仔裤上。我边吃边从最近的报刊中挑出一本随便翻几页，又不耐烦地撂到一边。我伸一个懒腰，躺在沙发上，闭上了双眼。

    一想起自己还没有固定职业，我就来气，家里的人也是如此。每当我走出家门遇到熟人时，他们总会问，你在哪儿上班？我便很尴尬地说，在家里上班。我不想窝在那活不活、死不死，欠了一屁股债的工厂里。年轻人呆那种地方，豁出去了，一个月下来也只能挣两三百元钱，够哥们儿在馆子里吃一顿就不错了。有时还得拖上两三个月才能领到工资。失业青年又有什么不好？只要你有能力，说不定有朝一日你会成为一个令人尊敬的作家，也说不准将来你会成为一个令人眼红的大老板。

    5)我觉得大脑仍然有些疼、有些胀，我在着急。实际上我有些担心，假如我长此以往一事无成，该如何是好？我现在知道了，我担心的就是这个问题，父母担心的其实也是这个问题。但我更害怕失败，害怕人们漠视的眼光。一想到这儿，我就感到心烦。

    6)我起身打开电视机，拿着遥控器对准荧光屏不停地按“1、2、3、4、5、6、7、8、9、0”，只有一个频道在播放电视剧。别的频道不是铺天盖地的广告就什么也没有，只见无数的白点点在闪烁着、在翻滚着。去它的吧！我按一下红色的按钮，一道亮光闪过荧光屏，“咔嚓”一声，什么都没有了。

    7)我还是要想。或许我在想象中还能够体会到一点儿乐趣。我躺在沙发上不断地调整着自己的身子，竭力使自己躺得舒服些，我目不转睛地看着白色天花板，我的右手在不停地抠着我那两颗稍稍突出来的“虎牙”。这两颗牙齿常常使我觉得烦恼。我曾想过请牙医拔掉；可是我听说拔牙时要用钳子使劲的往出拽，一想到那血淋淋的情形，我立刻不寒而栗；我还听说镶上新牙后、天天晚上要把它取下来泡在药水里，这又是多么地麻烦呵——据说日本著名的女歌星山口百惠就是因为长着那两颗小虎牙，反倒更招人喜欢——世界上的事情有时就是这么怪。

    8)从窗外传来一阵阵汽笛声。我似乎觉得轻松了一些。我听到钥匙插入锁孔的声音。我知道母亲她们就要进屋了。我并不在乎母亲进来后会说，“你一上午究竟干了些什么？就你这样儿，还想当作家、当老板？要饭的叫花子都比你强。”等等、等等。

    为了使自己少受一些奚落，我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我的卧室里，故意把门敞开着，找了一本文学杂志看起来。这本杂志上面有我喜欢的一位作家写的一部长篇小说。我翻了一下，看他这篇写得特别长，又有些不耐烦。我用舌头舔着我那两颗突出的牙齿，并用手不停地抠着。我随手翻到一处读起来：“鱼龙，业已死绝的一种爬行动物，活动于三迭纪至白垩纪，侏罗纪时主要生活在海里。皮肤光滑，身体呈鱼形，有一高高的皮状背鳍；脊柱弯曲，直到大尾鳍的下蹼里。头部很长，嘴巴尖尖，下腭托着无数一模一样的尖圆形的牙；大眼窝周围有一圈骨头。浆状的四体用作操纵器官。鱼龙最长可大15米，生下的是活生生的小鱼龙……”这是小说吗？我才不管什么鱼龙不鱼龙，更没兴趣了解它生活在哪个世纪。什么三迭纪至白垩纪的，拿史前动物唬人呵！

    9)我的头还在疼、还在晕。我需要放松一下自己。我把杂志扔在地板上，站了起来。我双手插在裤兜里，趿着拖鞋走进卫生间。我站在镜子前，看到头发一幅油光可鉴的样子，仍然是整整齐齐的，脸白白净净的，倒是有些惬意。我盯着自己看了足足有一支烟的功夫，才重新回到卧室里。我坐在床上，东瞧瞧、西望望，还是无所事事、无精打采。

    10）“出来吃饭！”母亲端着一盘菜经过我的卧室。我顿了一下。心想。这么快就到了中午。我才觉得肚子确实饿了。我低着头走出来，看见母亲她们已经坐在餐桌旁。我扫了一眼，就自顾自的、大口大口地吃起来。我肚子确实饿了。我几乎是在狼吞虎咽。“真像从饿牢里放出来的——懒汉总比干活的人吃得多。”母亲说。我权当没听见，仍然大口大口地吃。之后，我很潇洒地擦一擦嘴，说“请大家慢慢吃饱。”

    11）我没有睡午觉的习惯。此时，我背靠着床帮，双腿伸直，坐在地板上。我觉得用这种姿势坐在地板上比其它方式舒服一百倍不止。凳子坐久了，让人腰酸背疼；床坐久了，颈脖子痉曲得也非常难受。我的大脑可能是吃了热饭的缘故，热乎乎的，处在一种混沌的状态；但我不是在打盹，而是在沉思着什么。我五指交叠，枕在脑后，漫无边际地想着、想着……

    12）我隐隐感到有些焦急。是啊，今天上午我就这样白白地让时间流逝了。老是这样下去，可怎么行呢？一上午的时间，我可以出去推销一份保险，或者看完一篇对写作有帮助的文章。最后，我把这一切都归罪于这可恨的“感冒”。是感冒弄得我头晕和疼痛，引起我流鼻涕、身体无力。——在大热天里感冒，这种滋味可是有别于平常的感冒呵。

    13)嘟嘟嘟、嘟嘟嘟，我伸手拿起电话听筒，是一位在电台工作的文友打来的。他对我说，今天上午，就像小说中描写的那样，他“遭遇激情”：有一位长得很漂亮的、十七八岁的陌生女孩到他办公室找他，有点害羞地说她非常喜欢读他的诗歌，并收集了他所有发表过的文章……那位女孩居然很有耐心和勇气，一直等到下班后，办公室里只剩下他们俩时，才对他说，爱上他了……

    我津津有味地听完了朋友的述说。唉，这样美妙浪漫的事儿咋就没让我遭遇遭遇呢？

    我站起来，挎上BP机，走了出去。

    14)大街上，行人和车辆并未因夏日炎炎的太阳光而减少，反倒呈现出一种更加喧哗和骚动的景象；远处的天空中浮动着一缕缕波光，让你分不清楚是绿色，还是红色；街道两旁的树木全都耷拉着脑袋；路面涌动着一层层白茫茫的热浪。我有一种恍然的、与世隔绝的感觉。我伫立了片刻，骑上自行车，汇入了人流和车流中……

    15)在路上我遇见一个面熟的年轻女人。我和她同时笑了笑，算是打过招呼。她的肩上挎着一个黑色的皮包，心情不大高兴地往街那头走去。她也是个保险推销员。一起玩的哥们儿都说她有几分姿色，但我却不以为然。倒是有一个哥们儿对我说过，“一定要把她勾上。”我听后，忍不住笑了起来。……那个哥们儿还说过，要是演潘金莲的那个女演员哪天到了本市，他一定会不顾一切代价亲她一口。

    16)叽叽叽，我的BP机响了。我把自行车的前后闸同时一捏，自行车“嘎吱”一声停下来。我急忙来到电话亭，照着呼机上的号码拨过去。电话接通了，传来一个柔柔的，女人的声音，“是我，我们刚刚在路上见过。”我有些气愤了，他妈的，我还以为是谁找我办保险业务呢！原来是她，肯定不会有什么好事情。我说，“你有什么事？”她说，“请你帮个忙。”“那你快说吧，”为了节省电话费我催促道。“你先答应帮我，我再说。”她娇声娇气地说。他妈的，你真以为自己在我面前有卖弄的资本吗？但为了装脸面我只好说，“只要帮得上，我会尽力而为。”她说：“你没看到刚才和你碰面时，我愁眉苦脸的样子吗？你能借我一点钱吗？上午我的钱全被小偷偷去了！”连我自己都没钱花呢，我“啪”地一下把话筒挂了。这个不要脸的女骗子，上次她说给她一个朋友帮忙，从我这儿拿走了两百元，这次又编出这样的理由！

    17)我来到我所供职的保险公司，在门口正遇到主管我们推销员的副经理（女，中年），她笑吟吟地对我说：“这一段时间，怎么没有业务呵？公司的小李，这个月挣了三千多块钱。”我冷冷地回敬她，“我并不羡慕有钱人。”副经理斜我一眼走了。

    我走进办公室跟同事们客气地打了一个招呼，便坐在靠背椅上。我打开抽屉翻出一本杂志摊在桌面上。我根本没有看，只是装个样子，好掩饰一下自己低落的情绪，是的，在我患感冒的前一前，为了联系一个保险业务，从下午五点多钟便开始动员那位中巴车司机投保，并反复向他讲解保险的作用和意义，司机终于同意投保，但要我跟他一起到他住的地方再说。于是我满怀信心地跟着他的车一起跑运输。到晚上九点多钟，车子出了故障，修车时我上上下下地帮他传递工具，他似乎很感动的样子。车修好后，已是夜间十二点钟了。我瞅准机会对他说，现在我们可以签合同了吧？他却说，保险是要办，可我现在还没有钱。等一段时间好不好？我又反复向他说着好话，他仍旧说：没钱，没钱。我肚子早就饿得顶不住了，再也不想跟他磨下去，便气恨恨地回家了。

    18)我当然明白：每一件事情都不是那么好办的。要想写作，也同样要付出艰辛的劳动。这个简单的道理，我不是不明白。我常常对自己产生一种疑问：像我这样惰性很强、没有毅力的人，到底能干成一件什么事情呢？我没有前辈铺好的满缀满鲜花的坦途，没有我想要得到的一切，父母尽可以管我吃好穿好，却无法代替我完成属于我自己的一番作为。

    也许我只能是一个平凡的人，也许我将一事无成，也许……，也许……，我为自己的一切、一切而感到焦躁不安！我还是回家去，我还是要回去看书、写作，拼命地读，拼命地写，我不相信我不能成为一名作家！哪怕最后失败了，也不感到遗憾，毕竟我为之奋斗过。

    19)我心潮澎湃地站起来，快步走出办公室，骑上自行车一路上飞快地跑着，我似乎觉得自己的感冒好了。头不疼，也不晕，全身有使不完的劲。我有点兴奋了。

    我大汗淋漓地回到家，端坐在电脑旁。我绞尽脑汁地想了很久，才写下这样一句话：昨天下午我感冒了。昨天下午我感冒了。昨天下午我感冒了。我的大脑有些晕，又有些疼，还不时地流鼻涕。我做不住了。我恨自己，我恨自己没有文学细胞，我恨自己的无能。我再一次对自己产生了疑问：我适合写作吗？我心烦意乱的，恨不得把电脑砸掉。从此以后我再也不写了！我气愤地把电源切断，用力将键盘推进匣子里，起身来到客厅，躺在沙发上，双目发呆地看着光秃秃的四面白墙。

    20)我该怎么办呢？不。我还能干什么呢？

    21)我只好打开电视，一位漂亮的女人正在电视画面里悠闲地嗑着瓜籽。她嗑瓜籽的那种风姿使我心仪不已。

    我想起了很久以前认识的一个女孩，我想起了她白嫩的皮肤，水汪汪、乌溜溜的大眼睛，想起她那头茂密的、丝绸一般光亮的长发，是的，我想起了她的那个“绝活”。她是那么喜欢嗑瓜籽！葵花籽、西瓜籽、南瓜籽、甚至还有丝瓜籽，各式各样的瓜籽到了她手里，都会让她欣喜若狂。你是否有过这样的经历：一个娇美、秀气、高傲的女孩坐在你的面前，一边和你高谈阔论（谈的全是高雅的话题），一边飞快地嗑着瓜籽。美妙的话语和黑色的瓜籽壳争相从她的樱唇间向你吐露，有的落在你张开的耳朵里，有的落在了她早已准备好的、摊开在膝头的报纸上。有一次，她悄悄对我说：“你猜我为什么嗑瓜籽这么快？”我说：“为什么”？她说：“让我告诉你吧，从屁股后面往前嗑”。

    22)我感冒了，而且感冒得非常严重。我站起身来，在房间里转一圈，看看窗外的风景。我只能回到床上睡觉。我希望自己能一直这样睡下去。

    23)当我再次被家人叫醒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我的脑袋晕糊糊的，还以为是第二天早晨呢。

    我毫无胃口，急匆匆地吃了半碗饭，就躺在客厅的沙发上。空调器吹出来的冷风像恶魔一样朝我全身袭来，我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24)夜里，我做了一个梦。我梦见自己正在写一篇题为《大暑》的小说。在梦中我的大脑异常清醒；在梦中，我奋笔疾书，一泻千里。生活就是一部小说。一种神奇的力量挟裹着我、导引着我，我获得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激情和满足。我这样写道：

    昨天下午我感冒了。

    我推着自行车，在回家的路上不紧不慢地走着……

                                          原载《山东文学》1999年第12期

                          文/夏泽奎

    他静静地坐在那儿，和阳台上的那盆文竹一同沐浴着秋天和煦的阳光。窗玻璃密封得连一丝风都钻不进来，但他还是能够隐隐约约地听到远处喧嚣的市声。退休在家也只有三五年，可就是这短短的几年时间里这个世界变幻得几乎让他摸不着头脑，他感到有些驾驭不住自己了。他使劲儿地朝窗外寻找着什么，可是什么也与他无关。——这真是一种不可名状的滋味。

    他想起了他和老伴在一起生活的情趣。那时候，他在一所学校里教书。下班一走进门，老伴就问寒问暖，赶紧把他落满了粉笔灰的衣服脱掉，换上清清爽爽的衣服；他就坐在沙发上舒心地呷一口已经沏好的热茶，热茶顺着喉咙往下沁，一直沁到他心脾里面，一天的疲劳顿时无影无踪；然后他起身走到阳台上，拉开窗玻璃，观看着外面的世界发生的一些他认为应该发生的事情，关注着他认为应该关注的变化。那是一种多么美好的感觉啊。

    他想起了他那个过于讲究穿着打扮的儿子。记得他曾婉转地说过他一次，“年轻人穿得漂亮一点是应该的，但是你为了穿着打扮花费那么多钱，浪费了不少时间，这就叫做父亲的不得不说你几句闲话了。”儿子呢，也还是蛮孝敬父亲的。可是，这次父亲又为这事儿唠叨个没完，儿子就有些不耐烦了，“爸，你的那些老传统，早就该进博物馆了。”儿子的这番话，使他感觉到自己的脖子似乎在发热变红，由红变紫，一直蔓延到他那瘦削、满是皱纹的脸上。看着儿子修着那种“刀劈头”（就是从脑袋中间把头发分成两份的那种发型），走去路来甩的那个劲儿，活像一个二流子：好好的一条牛仔裤穿在身上却故意把两个膝盖处割开，露出里面的肉来，这叫做什么穿法呢？——他只好保持缄默，但他实在看不惯这些。

    太阳照在对面的那栋楼房，一扇扇原本蒙着灰尘的窗玻璃，此刻看上去居然也能熠熠生辉。住在四楼的那个三十来岁的女人正在上楼。几个月前，她总是一个人上上下下；之后，是和一个男人一起，后来，又是她一个人；再后来，是和另一个男人……就像我走马灯！

    年轻人也并不都带给他失望和叹息。他记得他的一个学生考取了清华大学后，他是多么地激动，多么地兴奋。后来，这个学生分到了国家的一所科研机构工作。他不知道从他手里毕业的学生有多少个，称得上是“桃李满天下”了，可唯有这个学生一直和他保持着通信联络。每当这个学生在科研或者学术上取得了成果时，总是最先写信告诉他；到后来，他们几乎无话不谈，就像一对“忘年交”。那一封封字迹娟秀的信件曾经带给他多少自豪！可是，有一段时间里，他再也没有收到过他的信了，他突然觉得生活当中似乎缺少了什么。有人说那个学生到了南方，又有人说到了国外。世道如斯，英雄何为？

    太阳已经开始偏西了。秋天的阳光是稀薄的，也是温暖的；秋天是萧索的，也是丰饶的。一阵敲门声，打断了他散漫的思绪——有人给他送了一封信。在室内突然显得黯淡了的光线里，他一下子就看到了信封上那熟悉的、娟秀的、久违了的、几乎已经陌生了的字迹……

                                      （原载《黄河文学》1998年第2期）

    我不是追星一族，但陈琳是最我喜欢的女歌手之一。她给我的印象是，脸蛋儿和嘴唇都很迷人，身材比较单细，穿着十分简约、自然与时尚。唱起歌来很入神，于是整个人便显得纯美、阳光和飘逸。这种类型的女歌手，我很喜欢。

    当然，我最喜欢的，还是陈琳的歌。时下，有许多歌星倒是唱了不少歌，但我却无法叫出他们的名字，也忆不起他们唱有哪些歌。可陈琳就不一样了，她的歌悠扬，婉转，深情，韵致，略带淡淡的忧伤，是经典与浪漫的传承。在我读中学的时候（上个世纪90年代），她的那句歌词“你的柔情我永远不懂”，简直成了我们日常的口头禅了。后来，《爱就爱了》更是俘获了我的心灵，我以为这是她歌唱生涯的颠峰了，即使她不再唱了，我都会永远记住她。

    没想到的是，在这个特别的季节，我喜欢的陈琳，却用“自杀”的方式，过早地结束了自己的人生旅程。我只是默默地关注她，偶尔看到一些关于她的消息。如今她走了，走得是这样突然，我很疑惑，也很痛惜，并觉得十分地伤感……

    我很少为一个娱乐明星写悼念性的文章，但陈琳是个例外。

                                                          夏泽奎

                                                       2009、11、13

二、一生：舍得。两种信仰：敬天，爱人。三恩不能忘：父母，恩师，大自然。四好保健康：好空气，好水，好习惯，好心情。五学：学读书，学做人，学与人相处，学做事，学成功者的经验与教训。六大牢记：大智若愚，大勇若怯，大喜不狂，大悲不伤，大怒能控，大事可当。

三、为文不为生，为文是养性；生会坏性，所以生不可太盛。

四、

    作家的写作，如革命家的革命，搞不好是不成功便成仁。一部代表作有可能成为牢笼，让作家成为一种“荣誉的囚犯”。作家找到了熟悉的路子，便使劲往下写，有人说莫言就这样，颇有自我重复之嫌。很多时候，这是因为找到了“感觉”，市场也认可，所以沿着同样的路子往下写，以至于无法推陈出新最终突破。

    土耳其作家帕慕克说他写作，从不去迎合读者的喜好，甚至对着干，让他们吃惊。索尔·贝娄说他写作的时候脑子里想的是一个理想的知音，而不是所有读者。他说他有一种“盲目的自我接受”，他说他就是一个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怪人，他的怪癖你无法理解，那是你的事，他不去迎合。

    一个作家的思维和想象力得有超前性，而不以他人的期待为取舍标准。作家有很多死法，自我克隆死是最冤的。读者当然是有期待的，但作为艺术的写作毕竟不是营销，调查完读者的需求才能行动。这方面或许应该学学汽车大王福特，他说他从来不听消费者的，不然他生产出来的是一匹更快的马，而不是一辆汽车。

    可是为什么会有思维的困局，以至于自我克隆呢？我想我们对于创意的产生过程，交流太少了。中国的文坛似乎更津津乐道那种醍醐灌顶、灵光一现、妙手偶得的时分。但随着脑科学的发展，我们发现，思维的能力，乃至于创意，也是泡时间泡出来的。文学是人学，得花时间花精力琢磨人。文学也是文字的积累，真得像王朔讲的那样要求自己去码字。诺曼·梅勒描述的写作就跟朝九晚五上班似的，非常有规律，每天8：30起床，10点开始写作，写到12：30，吃午饭，接着再写两个小时。这种自律也是一种刻苦，需要那种一书功成万笔枯的功夫。一个现成的例子是路遥，如《早晨从中午开始》所述，他从实地考察到写笔记到创作过程，都下足了苦功夫，一点都没有马虎，故而《平凡的世界》写得扎实而厚重。遗憾的是他太卖命了，写着写着就仙逝了。福克纳也是十分刻苦，不在酗酒的时候他都在写作。畅销书作家格拉威尔在《异数》(O utliers)一书中说了个10000小时原则，说从莫扎特到披头士再到比尔·盖茨，这些超凡者都是不断在苦干，洒够了那99%的汗水。

    至于那1%的灵感究竟从何而来？鲁迅说写作不能靠看“小说作法”之类的书来写，虽然封堵了一些江湖郎中的骗人之术，却也让正常的讨论受到了一定的抑制。有他这句话摆那儿，后人对写作的过程和灵感的产生讳莫如深，乃至于成了一种神秘。但是写作也是一职业。这个职业如何管理时间、作息，写作的流程，灵感产生的办法，虽无绝对的公式，却有经验可借鉴，有陷阱可回避，不是完全没有可比性和借鉴性。例如我们都知道，你常呆在一个地方是产生不了灵感的，会写到创作死胡同里(writer’s block)来的，出去走走，“行千里路”，就是一招数。对于新作者，在美国我看到，有创作班和写作类杂志，帮助他们上路子。在高端层面，对于知名作者，《巴黎评论》的访谈，常问一些经验交流类问题，如作家的作息规律找素材的习惯。这些不应该是神秘的东西。“小说作法”，或许也不是见不得人的话题，只要不是江湖郎中兜售狗皮膏药，切磋切磋何妨？

    文学是人学不是玄学。这几年，在教育界，关于“专才”(expertise)的形成过程和思维模式，成了个研究的热点。雪城大学和纽约州立大学上州医学院合作做了一个研究，研究专家型医生如何诊断如何决策，希望借此训练新入门的新手。当然这种专家型思维的“学习”，得有一点前提条件：对方也得是医学院毕业。不然，将这些专家思维教给毫无医学背景的人，同样能把人医死。而过了这种基本的门槛，那么关于创意的形成方式和方法，有现成的研究和做法可参考。写作上也可以这么做，抓些作家来深度访谈，总结他们各自的经验，或许会比一群评论者在那里口水四溅(包括本文在内)效果好多了。

    另外，近些年来，一些社会科学的方法和工具，开始用到了文学创作上。比如《断背山》的原著作者安妮·普鲁是一个女作家，怎么会写牛仔生活写得那么栩栩如生呢？难道她被牛仔附体了？不是。普鲁是一个博士辍学生，她学会了一些社会调研的方法，如访谈，现场观察，去深入研究一种生活和一个现象，继而用在自己的创作当中。她极力反对“写你最熟悉的生活”这一想法，认为这是最愚蠢的建议。不熟悉的东西你得去想办法熟悉。老写自己熟悉的生活，会把写作的空间写得越来越小。《歌伎回忆录》作者阿瑟·戈尔登(A rthurG olden)是个男的，人妖都没有做过，更不要说歌伎，还不一样是蹲点日本六年给研究出来的？如果作家经过一定的调研训练，学会如何将不熟悉的生活变成熟悉的生活，又经过一定思维的训练，能从熟悉的生活中看出不熟悉的东西，再加上平素的写作预备，他就厉害了。(文/方柏林，翻译家，美国俄克拉荷马州。)

                              文/夏泽奎

    对于故乡，自我初中毕业离开，到异地工作，早是淡漠和疏远了。我对周作人《故乡的野菜》开首这段话，颇为认同：

    “我的故乡不止一个，我住过的地方都是故乡。故乡于我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情分，只因钓于斯游于斯的关系，朝夕会面，遂成相识，正如乡村里的邻舍一样，虽然不是亲属，别后有时也要想念到他。……”

    时间一晃，我来粤生活九年有余了。九年来，我未曾回乡一次。有一日打开QQ，突然有人要加我为好友。聊后方知，他是我久未联系的一位乡亲加文友。

    他第一句话就问我，“你跟故乡的人还有联系么？”我答，“没有。”

    “那你是不是把故乡都忘记了？”沉默良久，我未语。

    他不好再追问我，于是岔开话题，我们便简单的聊了些各自的生活与工作，作罢。

    是啊！“你是不是把故乡都忘记了？”此后，这句带着诘责的话，一直在我耳边响过不止，教我在平常的日子里多出一些自责与愧疚。

    时至中秋，天渐凉，心亦静。想起何蔚在《草原屋顶》里的一句话，他把故乡比喻成：“我的母亲的胎盘和我的脐带，至今仍像门神一样镇守在那里。”——也给了我几多感慨和触动。于是写以下文字，示作记念。

                            夏家沟

    竹山黄栗的夏家沟，是生我养我的故乡。如果我不说出来，你根本就不知道在鄂西北与陕西省交界处，还有这么一个封闭落后和贫穷的地方。它呈“Y”字形。Y形的左边是斜斜的山地，右边也是斜斜的山地。山地上方有炊烟升起，或树木密集的地方，必住人家；其余皆种满庄稼。Y形下面的一竖，你可以理解为河沟、河流。它顺着两山的底谷，弯弯曲曲地流，流向那遥远而开阔的地方，最终汇入汉江的支流——堵河。小河流到哪儿，哪儿就有人家。小河的水一年四季都汩汩流着，清澈见底，可见鱼儿在苔藓里游。河的两岸，是少量的洼地，被筑成田，种稻谷。由于旱地多，田少，稻米不够吃，就以种植玉米和麦子为主。

    村里人家，几乎全是夏姓。只有一户是例外，但那也是做了上门招的夏家女婿。由于少了异姓人家，村里的年轻人到了恋爱季节，是苦于没对象可谈的。没有走出村子的人，基本上是一步踏入了人生的成年，过着那种了无生气的日子。日子虽是寡淡，但总需要一些与劳作无关的事情，来打发那些剩余的时光。于是村里的家长里短，是非争吵，红白喜事便成为他们主要的闲暇。——我那时，主要是从打柴，打猪草，看小人书，掏鸟窝，或玩自制的玩具中寻找乐趣。

    上了初中，我便对这个村子用“夏家沟”命名产生兴趣。我在想，这里最初应是一个荒古人烟的地方，是先祖们因躲避某种灾难而迁徙至此么？——我试图找出一些佐证。后来听说村子里那位年龄最长、辈分最高的太爷家藏着一本夏氏族谱，于是向他索阅。他未应，看我还磨蹭不走，他说，这是古书，就是给你也看不懂。末了，只给我念了一下家族的辈分排序。我很是怅然了一会儿，并不满足。后来，我只好翻阅《百家姓》，但百家姓中只是简括地说，夏姓的属地在古时是会稽郡，今江苏吴县。夏姓的来源，是与我国历史上第一个王朝——夏朝有关系：是夏禹的儿子启继位，建立了中国历史上第一个奴隶制国家——夏朝。自此，便开始有了夏姓。尽管没有找到答案，却由此可以证实，我的先祖确实是因某种原因而迁徙至此的。究竟是什么原因呢？这于我亦不重要了。因有这样一句话，对故乡是最好的注释：

    “其实，所有的故乡原本不都是异乡吗？所谓故乡不过是我们祖先漂泊旅程中落脚的最后一站。”

                           豁子叔

    豁子叔住我家隔壁。他有一个饭菜都做不好的老婆，有一个说话结结巴巴的儿子；因是地主成份，家产被没收后，他们仨只剩一间黑咕隆咚的小屋子。上天对他已是不公，可村人却还送给他一个外号，曰：“夏豁子”。

    夏豁子，并不能随便叫，否则他会跟你较真儿。只有他在开妇女们的玩笑时，村人才可放肆地说，“夏豁子，你的牙都快掉完了，还这么骚！”他嘿嘿笑几声，便没辙儿。而我们做晚辈的，却只能跟着偷笑；若被他瞅住了，得赶紧溜开，便没事儿。否则，他会破口大骂，“你这个爹娘没管教好的东西，小心我打烂你的嘴！”但是，他又喜欢给村人算命，如果你听到他不甚妥当的八卦时，胆儿大的，也能半开玩笑地说，“你这个夏豁子，尽拣不好的话说。”这时，他便咕噜咕噜地抽起旱烟袋，也不生气。当然，村里人送给他这个外号，还因为，你同他刚说的话，不到一顿饭的功夫，全村立马都会传遍。这是他不讨人喜欢之处。

    当然，我是喜欢他的。

    夏天农闲时节，村里人吃过晚饭，都会搬出凳子，坐自家门前，摇蒲扇，纳凉。这时要属豁子叔家门前最热闹。因为他颇能讲故事，吸引村人去围听。他几乎是上知天文，下知地理，通晓古今轶闻杂事；且都能讲得津津有味，教人不忍离去。这给我们枯燥无聊的生活平添了不少乐趣。让我对他产生敬意的，是因了他的读书。他读过的书多是古典文学和武侠传奇。印象中有《封神榜》、《红楼梦》、《金瓶梅》、《水浒传》、《三国演义》、《西游记》、《七剑下天山》等。他读后，不仅不会曲解原著的内容，还能加上一些自己的理解——口若悬河地讲出来。他看的书，我也喜欢，于是向他借阅。他开始是不肯的，但多说几句讨好的话，勉强能借到一些。看不懂的书，倘若你向他求教，于他也是最乐意的事了。这时，你只须给他装上一袋烟，倒杯水，即便他忙着，也会坐下来，不厌其烦、不胜其烦地回答你，保证让你满意而归。有些书他是不借的。如《红楼梦》、《金瓶梅》等。我就发挥自己的缠劲儿。被我缠得实在不行了，他只好说，“这是淫书，小孩能看么？”那时我对什么叫淫书并不懂，觉得很神秘，就问，什么是淫书呢？他顿了一袋烟的功夫，才诡秘说道，“回去问你妈去。”我有些脸红，心怦怦跳，便不敢再借了。自此，我那童稚的心老装着对这两本书的憧憬和神秘，直到成年读过，方知其中奥妙。

    那时候，我不曾想过，在那个封闭的年代，在那些荒芜的日子里，身边能有一位嗜好读书的人——这于我算是一件最大的幸事了。因为后来，我的文学启蒙，或者说我喜欢上了文学，大概受他读书的影响也是有些关联的吧。

                            脱粒

    麦子熟了，脱粒，是村人一年中最为重要的农事。那时，人口少的家庭在短期内是难以完成脱粒的全过程，于是便向人口多的人家打个招呼，他们准会不计报酬、十分乐意地前来帮忙。之前，相互之间若有一些嫌隙，或素不往来的，此刻亦全然冰释、和好如初了。

    脱粒前，要将麦穗连秸杆一起割下，然后挑回自家门前的场子。我们那时是帮不上忙的，只能跟着大人一起凑热闹。印象中，我们曾在那波浪起伏的麦丛里，拣野鸡蛋，捉鹌鹑；或突然看到一只小白兔蹦出来，便漫山遍野地追逐。闹得累了，便躺在骄阳爆晒的麦茬地里玩，也不觉得炕人。大人们则半跪在麦浪里，手中飞舞着镰刀，挥汗如雨地，割那金灿灿、沉甸甸，还散发出清香味儿的麦秸穗儿。这时，懂事的小孩，会提着水壶给大人倒水喝；再懂事的，则把割下的麦秸穗儿，拢成一捆捆，用草绳子打成结。

    真正到了脱粒的时候，才是我们最感好奇和兴奋的事了。因为在那个年代，在那个十分闭塞的村子里，平常是见不到脱粒机的。至今，我还十分清晰地记得，脱粒机是由两台设备组成的，一台是柴油动力机，另一台是脱粒机。两台机器上分别装有一个传输动力的皮带轮。待安装调试好两台机器后，先将一根长约三米、宽约一尺的皮带，套住脱粒机的皮带轮；再启动柴油动力机，然后借着它的转速，将皮带的另一头套在它的轮子上，于是脱粒机在它的带动下，旋即飞速地转动起来。

    脱粒机一响，在一旁围观的我们，便开始雀跃起来；大人们也欢呼起来，随即展开了各种分工，紧张有序地忙碌着……当我们看着一捆捆的麦秸穗儿，被塞进脱粒机的“口”里，然后从它“肚腔”里吐出来一粒粒颗粒饱满的麦子时，便有了一种极大的享受和乐趣。那时，从脱粒机“屁股”飞出来的麦秸杆，通过大人们的翻扬后（用木杈将麦秸杆翻起），刚才还是空空如也的场子，眨眼间便垒起了一座座像小山似的麦垛。麦垛垒得越大、越高，越能说明那户人家丰收了；那些收成少的人家难免艳羡在眼里，嫉妒在心里。

    麦垛，自然是孩子们最喜欢玩耍的地方。我们不仅在脱粒现场刚垒起的麦垛上，疯狂地跳啊，唱啊；还经常在脱粒后、被雨水刷洗过的麦垛里掏一些洞，玩着“新郎新娘入洞房”的游戏。在没有星光的夜晚，麦垛上下聚飞着闪闪发光的萤火虫，我们去捉它，甚是好玩。在银光如辉的夜晚，我们则躺在麦垛上，惬意地仰望那清朗的天空，并数着漫无天际的小星星，入眠。

                                 喝年猪汤

    我的童年恰好赶上了“吃大锅饭”那个年代的尾声。那时，我们是无肉可吃的。一日两餐，常常吃玉米糊、红薯、马铃薯等，面条要算是最好的食物了。直到土地承包到户后，家家养了猪啊、鸡啊，才彻底改变了那种不知吃肉是何滋味的光景。尽管这样，我们在平常的日子里，还是少有肉吃。只是在家里来了客人或吉庆日，大人才舍得把悬在房梁上早已风干了的腌猪肉，切一块下来，放到锅里煮熟，然后切成薄片，再煎出油来，与蔬菜一起炒着吃。——腌猪肉吃起来，虽香有嚼头，但量少不能解馋。所以，我们小孩子便盼着每年一次的“喝年猪汤”。

    印象中，每到农历的腊月份，家家户户几乎都在忙着杀猪，不仅是为了过年，还是为了准备来年的腌猪肉。那时，天气已是十分地寒冷，但屠宰年猪的气氛却很热烈。临了哪户人家杀猪，全村的人便都来围观。还记得大人曾经嘱咐我们，当猪被杀死时，小孩子是不能看的，要用双手蒙住自己的眼睛。但有一次，我就放着胆子看那血淋淋的场景，至今忆起，颇觉不堪回首。我想，那时的大人们大抵觉得猪被人活活杀死，亦是一件十分残忍的事吧。

    后来我读到阿城《会餐》这篇小说时，亦讶异于他对杀猪场景的描写：

   “杀猪师傅用膝骨压在猪身上，猪就乱蹬，用一辈子的力气叫着。师傅火了，左手一拧猪耳朵，猪叫就又高上一个八度，右手执刀从项下往胸腔里一攮，伤口抖着，血连着沫出来，并不接，只让它流在地上……杀猪师傅就在猪脚处割开口，用铁条通上去，再吹进气，用线缚了，使棒把周身打匀，鼓鼓的在热水里刮毛，又把肉卸开，肠头、肚头弄干净，分盆装了。肉拿进灶间，放在西灶上煮。……”

    与上文略有不同的是，在我们村里，杀猪的血是用木桶接着；若有猪血流在地上，实在觉得可惜。因为猪血凝固后，将它煮熟，再拌韭菜炒，不仅香酽可口，还具有很多功效。

    杀好的猪肉并不全都煮上，只是挑几块肥的瘦肉与排骨、白萝卜块，一起放入锅里，烧大火炖汤。待熟了，再加一些葱蒜、姜丝和芫荽等。转眼间一大盆馥郁的猪肉汤，便热气腾腾地端在桌上；看了，只教人咽口水。此时，还不能吃。因为大人还要将煮熟的肉与猪头放在一起，摆几双筷子，斟几杯酒——好像是先祭神，再祭祖吧。等这些完了，我们才能敞开肚皮、美滋滋地吃将起来。那时，不仅仅是自家人吃，大人还会请同堂的族人或相好的邻居来喝酒，吃肉，以示庆贺。——于是，村里便年年延续这个习俗，村人便称之为“喝年猪汤”。

    如今，天天都有肉吃，可我吃肉的欲望却愈来愈淡了，反而觉得萝卜青菜吃起来，更为可口、舒畅。

                               大年三十

    “小孩盼过年，大人盼种田。”我们盼到了“喝年猪汤”，接着就盼大年三十的那一天。

    夏姓人家在村里的习俗是，大年三十的那天中午，无论家人有多远，都必须回家，齐聚在一起吃团年饭。此刻，平常吃不到或很少吃到的东西，通通摆在桌面，像一座座小山丘，颇为壮观。男女老少，不管你喝不喝酒，都要斟上一满杯。待门外的爆竹声一响起，家人齐举酒杯，吆喝一声：“团年啦——！”便一口饮尽杯中酒，然后笑呵呵地拿起筷子，津津乐道地品着一年当中最为丰盛的筵席。那时，旁边还升起一大盆木炭火，烤得直教人发汗、发痒。席间，往往是父亲先引出话头，对家里一年来的收成与得失，做一个回首与总结；接着便轮每一个人做自己的得失总结。一顿饭吃下来，已是下午的三四点钟。

    自家的团年饭吃罢，父亲却不能歇下来，他们堂兄弟之间，还要接来迎去的“闹酒”。堂兄弟多的人家，“闹酒”常常吃到晚上的九十点钟才结束。“闹酒”的场景甚是热闹，但有时也喝得一片狼藉：倒下的，哭泣的，呕吐的，骂人的，甚至打架的都有……那时，小孩不便参与，刚开始，我们会在旁边看热闹，后来觉得那场面实在是吓人，便走开。心里老想着母亲给我们洗澡，换新衣服穿。

    说到洗澡，我现在想起颇有些不可思议。那时，整个冬天我们几乎是不洗澡的。天气冷，偷懒是一方面，还由于挑水不方便，烧水费柴火，所以便省下这些，一次性地在三十晚，烧上几盆滚烫的热水，再丢一块硫磺放进水里，溶解，作为消毒用；然后全身脱得精光光，开始对身体来个全面的“大扫除”。洗的时候，觉得背部、胯下、腿十分奇痒，便使劲用手刨。直将那死皮和污垢等彻底刨掉后，方觉得一身轻松、舒展。看那洗后的黑乎乎的粘稠的水，颇有些难为情呢。

    等新衣服、新鞋、新袜子穿好了，天就黑了。外面，时有寒风呼呼地刮起。家家户户的门楣上，也亮起了红灯笼。我们便精神抖数地走出去，挨家挨户地串门。小伙伴们见了面，先是相互炫耀一下自己的新衣服，接着便胡乱地放一通烟花爆竹。玩得有些腻了，又有小伙伴踅摸一些竹篾、红颜色的纸和煤油灯来，自制灯笼；然后，有灯笼的便高高举起，走在前面带路；没灯笼的便走在后面，抓住前面人的衣服，列好队，一字排开。于是齐声地唱着歌、欢呼着，似一条若隐若现地火龙，在村子里四处游走。远远望去，整个村子亦成了灯与火的世界，洋溢在节日的喜庆氛围里。

    小伙伴们疯够了，便逐渐散了回家。那时没有电视看，吃过夜饭，大人收拾齐整后，一家人便清清爽爽地围坐在火炉旁，熬夜、守岁。这时，大人将早已做好了的糖果、瓜子、糕点等，全都摆放出来，让我们尽情地吃。家里经济较好的，才会给小孩发一份压岁钱，否则便没有。为了增加守岁的气氛，怕小孩打瞌睡，大人不时还讲些逗人发笑的故事。尽管这样，大火暖融融地烤着，很是容易催眠。待到除夕夜的零点，窗外的爆竹声突然响起，小孩们才又醒过来，闹一阵子，便赶紧钻到被窝里睡了。

    【附记】到我上小学后，我们家的除夕夜守岁，颇有些不一样了。父亲常在此时检查我和弟弟上学年的成绩。若谁获了“三好学生”，或是成绩排在班上前5名，将会得到他的表扬和更多的压岁钱。若是成绩太差，不仅没压岁钱，还会受到他严厉的批评甚至是惩罚。我那时，学习很不用功。语文成绩虽好，但数学每每不及格。而弟弟呢，几乎年年都获“三好学生”。每当此时，就觉得自己很没脸面，心理压力也是很大。

                                                                    2009年12月2日于顺德

                        (欢迎朋友们批评；亦欢迎报刊编辑前来选载。）

                             文/夏泽奎

                      原载《小说界》1999年第3期

    夏日的天气真有点怪，刚才还是烈日当空，转眼间雨就哗哗啦啦地下个不停，夹杂着被雨点弹起的灰尘和热空气，整个城市变得迷离而又朦胧。下班后的人们顶着这突如其来的瓢泼大雨，急匆匆地朝家赶着。

    小玫身上穿着一件羽白色的长裙已被淋得湿漉漉，紧紧地裹着她那苗条而富有青春气息的身躯。她在雨中不紧不慢地走着，这样的氛围总让她产生出一种复杂而异样的情绪。几年来，她无时无刻不在寻找着、期盼着一个她不认识的人，尽管她不认识这个人，但是她一直没有放弃这个愿望；尽管她不认识这个人，但她深信，只要他一出现，她一定能从人群中认出他。

    对面马路上一个小男孩提着一个篮子，横穿马路朝小玫这边跑来，突然，一辆吉普车几乎擦着小男孩的屁股飞驰而过，把小男孩吓得扑倒在小玫面前。小玫也从对雨的遐想中惊醒过来，身子轻轻地晃了下才站稳。她一看，脚底下滚满了梅子，小男孩的脸涨得通红，大声地哭了起来。小玫缓缓地弯下腰，双腿机械地蹲下来，有点吃力地将小男孩扶起来，哄着他、劝着他。小男孩仍是啼哭不止。小玫把梅子一个一个地拣起来放在小男孩的篮子里，又用洁白的手帕擦净他脸上和手上的泥水，小男孩的哭声才小了。

    这时，对面马路上一个胖胖的女人腾腾地直冲小玫而来，大概是小男孩的母亲。想必小玫所做的一切会受到这位母亲的感谢，但是胖女人却不分青红皂白对她嚷起来：“你走路没长眼睛，连小孩都撞，你算什么人……”

    有一个年轻的小伙子正准备上前去劝说，却被小玫用眼神制止住了。她笑了笑，始终没有说一句话。围观的人们也仿佛从她的神态自若里找到了答案。胖女人发泄完毕，领着孩子走了，人们也散开了。

    小玫静静地站在那儿。雨渐渐小了。街道两旁的悬玲木被雨水冲刷后显得分外翠绿；来来往往的车辆又多了起来。小玫站在那儿，眼前再一次浮现出了那可怕的一幕……

    几年前一个雨中的黄昏，小玫在过马路时突然被一辆汽车撞倒。躺在泥泞和血水中，她只觉得右腿在剧烈地疼痛，她想大声地呼救，可怎么也喊不出声来；她想招手，却怎么也抬不起手臂。一辆辆汽车从她身旁唰唰而过，行人也仿佛没有看见她，肇事的司机早已跑得无影无踪。天在向她压下来，夜在向她逼过来，她觉得永远也无法站立起来了……第二天，她从医院的床上醒来，才知道是一个陌生的青年救了他，还为他献了几百毫升的血……

    雨终于停了。天空中蓦然现出一道彩虹，那奇异的虹光笼罩着这座城市的上空，也洒落在远去的少女身上。

背后的明城墙，似在无言地述说一些古老而又新鲜的故事.

此处为链接地址.在此我要特别感谢作家于燕青以及蔡凛立女士的热心帮助！
                                         

                      目     录

小说单行道

唐  棣/村庄的牛顿

闻  舞/月黑天

三色堇·散文

路来森/故园影像（四章）

李春松/音乐，绝响在中国古代的尴尬和美丽（三章）

刘学安/刘学安游记三章

折葵茶话·夏泽奎专栏

给了我生命，给了我春天

向日葵

文学评台

 陈启文/在不经意之间面对自己的灵魂

现代汉诗进行时

何立亭/何立亭的诗（四首）

陆定渔/陆定渔的诗（四首）

孙  捷/孙捷德诗（三首）

何思鸣/何思鸣的诗（五首）

                            卷    首   语

                                   文/何蔚

    “新锐”不是一个流行词，但是，我喜欢它。

    我喜欢新面孔的呈现，他们具有挑战与取代的双重意义，具有向老旧阵容叫板的勇气和实力。本期刊物虽然姗姗来迟，但它却是由众多新锐吹响的一声集结号。

    《村庄的牛顿》是一篇文本意味很浓的小说，作者唐棣以先锋的笔触，将简单的人物和简单的事件勾勒得如梦似幻，为我们带来了别样的阅读快感；《月黑天》则反其道而行之，作者闻舞以写实主义的姿态逼近生活，勾起我们对那段峥嵘岁月的重新审视与怀想。

    散文一直是中国文学领域最平静的一个板块。散文的更新与升级，一直都是在悄悄进行，但至今仍未找到爆发的机缘。按理说，散文的生存条件并差，无论报纸还是杂志，都从来没有怠慢过它。作为参与人数最多的文体，散文反过来却成了最令人失望的文体。

    本刊“三色堇·散文”栏目一直试图发掘真正的新锐散文，以便纠正读者们多年来对中国散文形成的的种种误会，但我们的努力总是因为优秀文本的缺席而收效甚微。

    此次推出的路来森、李春松和刘学安，他们的散文可谓是色彩纷呈。路来森对乡村题材情有独钟，其笔法之细腻、语境之幽微、用情之委婉，不禁令人肃然起敬，若是再多一些人文关照，其散文境界必将扶摇直上。李春松则是一位视野开阔、文字消化系统健全、思路较为畅达的新锐写手，他那种耳闻六路眼观八方的从文姿态，几乎可以将远景规划提前预支。相比而言，刘学安是一个步履较为沉稳的写手，其文字的着力点似乎不在“开来”而在“继往”，其游记轻松自如，有款有目，但“视觉新意”与“感觉新意”还有待于受到更多的倚重。

    夏泽奎专栏一改理性的面孔，将论道的宣讲变成了煽情的抒诉，感恩的文字与怀旧的画面，热风一样潜入这个夏天的腹地，我们好奇的关注也因了他深情的追述而泪水暗流。

    诗歌有时是忧愤的，有时是安静的，有时也是慵懒的。何立亭的诗看上去有些慵懒，像随意伸一个懒腰打一个呵欠，他对节奏的控制和语意的把握，几乎成了一种本能的反应（其实是厚积薄发的反应）。陆定渔的诗虽略带忧愤，但释出的劲道仍显不足。孙捷试图拂去尘埃抵达安静，因此，其诗表情凝重，透出了几分专注与肃穆。何思鸣则更像是一位流行歌手，其抒情格调带有早期朦胧诗的韵致，其话语脾性亦有几分复归传统的熟稔，——既有准确无误的明晰，又有不左不右的中庸。

    总之，这是一个新锐集结的领地，任何一种文学态度都能找到合理的解读。

    那么，还是回到“新锐”这个词吧——新是新月的新，当然应该拥有自己的高度和亮度；锐是锐利的锐，自然不能缺少刚刚开刃后的凛冽剑气，以及咄咄逼人的智性锋芒。

           目     录

［中篇小说］
校里校外……………………………………………………………涛声

高楼万丈……………………………………………………………牟国志

桑菊轶事……………………………………………………………孙德明

爱上你的江湖………………………………………………………赵宁

［短篇小说］
王俊莎小说二题……………………………………………………王俊莎
表嫂“黄金牙”……………………………………………………万雁
交易…………………………………………………………………王朝庭

一任局长工作的蒙太奇……………………………………………马凤义
神刀奇枪绝剑………………………………………………………刘镇庄

神秘的小盒子………………………………………………………厉剑童

［散文］
赏樱杂感……………………………………………………………张芳
游西安记……………………………………………………………杨维永

书中心史……………………………………………………………杜巍

鸽子飞走了…………………………………………………………刘景志

［诗歌]……………余庆双  于湘生  唐嗣德  刘新华  青火  何燕 

于佳琪  白频  阿休

[纪实文学] ………徐春林  王楚云  宋琳  凌风  海湛  忠华

[文学评论]

光影切割下的诗意行走……………………………………………鲁荒

淡淡流淌着浓酽的味………………………………………………汉楚

在峰巅上独自行走——诗人郑炜及其诗歌………………………李春松
何三坡的《灰喜鹊》………………………………………………夏泽奎
一纳米的道路有多长………………………………………………朱赤

南国写手白莲花……………………………………………………王超
以昨天的血泪洗亮今天的心灵……………………………………赵福君 陈雷

[文艺理论]

唐宋八大家 扬州八怪………………………………………………张悦华

歌词的诗歌形式下的电影化想象……………………………………陈洁

[长篇连载]

空楼…………………………………………………………………包泉万

奔突…………………………………………………………………佟铁城

    经常坐飞机的人都知道，空中服务一般都会提供各种饮料和点心，到了饭点也都会为顾客提供正餐。可7月25日我乘坐的从上海开往深圳的飞机(航班号ZH9704)，却足足让我们饿了四个多小时……

    国内航班经常性的延误，讨不回任何说法，对国人来说，已经见怪不怪了。此次航班登记牌上显示的登机时间是16：40，实际上延迟到17：40左右才起飞。登机时也没有任何人告诉我们这个航班是要经停福建晋江的。

    飞机上，每到正餐的时间，你总会听到空中小姐甜美的、惯例性的服务播音——“亲爱的旅客们，你们好！现在到了用餐的时间，我们将会为您提供免费的餐饮服务”。ZH9704航班在空中飞稳后，已经是晚上六点多，刚好是用晚餐的时间。播音响起了乘务员欢迎、抱歉等客套性话语后，只是简单地说，“我们将为您提供服务”。我听后感觉不对。后面果然证实了我的猜想：所谓的服务就是一瓶矿泉水和两个小面包把我们打发了。

    吃过面包，喝过水，肚子越发饿得慌了。旁边的乘客忍不住问乘务员，有晚餐供应吗？“对不起，没有”。我听后，也立即向乘务员提出抗议，可她很无奈地说，“公司是这样安排的，我们解决不了。”后面的一位女士也强烈地表达不满，并与她发生争论，她除了陪不是，只好做各种无谓的解释。我听到其中的一句话是，“乘客太多，时间太短，我们发不过来晚餐。”是敷衍还是支吾我们，读者一看便明了。

    飞机把我们拉到福建晋江机场，等侯了20多分钟，再登机，心想这次该有时间给我们提供晚餐了吧。况且大部分乘客都是去深圳的，在晋江下飞机的并不多。失望依然延续着：一瓶矿泉水、两个面包。——在坐的乘客真老实呵，没有一人再提出抗议。因为大家彻底失望了，也就彻底无声了。

    20：40，飞机到了深圳。带着饥饿和怨气结束了这次不愉快的空中飞行，人已经显得很疲倦。本想事情过去就算了，不要太认真。中国的很多事情都不能太认真，否则自己活得更累。可思来想去，经常坐飞机，第一次遇到如此令人失望透顶的航空公司，还是想给他们提个醒儿：你们这种不能真心对待顾客的航空公司，顾客将用同样的回报给你们。

                                                           2009年7月26日草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