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水碧于天  画船听雨眠

还是让他们成为

我的父母

一个小家  两位小人物

他们没有更深的算计

只有直来直去的爱恨

我还是读许多书

在文字里安放心灵

坐在庭院中怜惜每一个清晨

和黄昏

认真地俯下身

亲吻带露的花

如果时光逆流而上

我不会向城市进发

而是在乡村

留守麦子禾苗和简单的生活

我要做一个耐心的少年

一点一滴

积攒起热爱

绝不轻易开口

说出岁月的秘密

我要把所有富足

都留给一个人

如果时光逆流而上

我要把梦想抱紧

像抱紧初衷

再多的路都不走

只踏上那个最初的站台

只乘一辆车

露过一个小城

只爱一次

                             2009-12-10

一开始，我是不会骑自行车的，就会把两只脚从车档那里斜穿进去，用踩半圈的方式骑车，那样骑车很费力，但我也乐此不疲，踩着父亲那辆又黑又高的自行车，跟在其他将车骑得很溜了的小孩身后，从这个村庄，跑到那个村庄，常常满头大汗，但并不觉得累。

那会儿并没有属于我的自行车，直到读五年级了，也到了可以骑车的年龄了，我要离开自己的村庄，去一个稍远些的学校，父母给我买了一辆自行车。自行车是分男式和女式的，男式的车以黑色调为主，女式的车则有各样的色调，就像各自的衣服那样，男士的单调，女性的缤纷。当然男式的车和女式的车还有一个区别，在造型上，男式的车前面有一根很结实的横档，经常看见男人们将一袋米或一个小孩搁在那根横档上，稳稳当当地骑过。而女式的车呢，一般就没有横档了，这样女人们就可以稍微小幅度地将腿抬起来，跨上自行车，她们上车的动作也就优雅委婉多了。不过话说回来，孩子们骑的自行车都是女式车，大概是女式车小巧，上下方便，色彩也受孩子喜爱。我拥有的第一辆自行车也是有点色彩的，不过前面是有横档的，离那些车把高挑，款式新颖的车还是有点距离的。但我也很欢喜，我骑着它穿过一条巷子，穿过一条石子路向学校进发。我第一次感觉到了速度，这个速度比奔跑来得更快些，更持久些。这样的速度是让人迷恋的。

等到读初二时，那辆自行车已经很旧了，我梦想有一辆新车，比较时尚的，最好是“赛车”，其实“赛车”也就是在车把上有个调节速度的小开关，还有车轮比其他自行车要稍宽些，链条露在外面，显得年轻而时尚些。但去挑自行车时，我又对母亲说要一辆黑色的吧，有横档的，这样比较结实。我那么说其实是觉得买辆新车已经有点奢侈了，不能再把要求往上提了。就这么着，我的第二辆自行车是一辆老式的26寸自行车，现在我记不起它的牌子了，也许是“永久”，也许是“飞达”或者别的什么。那辆黑色的自行车就陪伴了我的少年时光，现在回想起来，我们很喜欢做一件事，就是骑自行车去一个小水库，水库傍山，再往里有一个小村庄。

我们常常是三四个男生，三四个女生，一群人，一人一辆自行车。这样就有了一个小小的车队。大家的自行车在马路上鱼贯而行，阳光灿烂，泼泼洒洒一路漾起明亮。是的，在回忆的背静里，我们少年的岁月总有很多阳光灿烂的时刻。通常总有一两个女生是没有自行车的，但又是必须同行的那一两个。怎么办呢？这时就要男生带她们了。那个时刻是微妙的，自行车后坐上坐一个小女生，小男生蹬着车在路上飞驰，骑到颠簸的路面上，女生的手还会拉一下男生的衣服，或者碰到他的后背。一定是有奇妙的感受的，那么纯净，那么梦幻的自行车上的时光。

读到初三，自行车也给我带来一段时间的烦恼。我那会是班长，就是很“以身作则”的那种孩子。我的美术老师有一句很经典的话，他跟人说：“徐海蛟，我让他往东走，他就不会往西走。”足见那会儿我有多听话。那时候班上要是有点状况，我一定是要出面干预的，这就让那些在教室里面混日子的问题学生很不爽。他们期待的是一种毕业临近，山雨欲来，乱作一团的状态。我大致成了惹他们厌烦的人了，事情到了后来，关系都有点僵，比如有男生把广播给捅了一下，这样就不用做眼保健操了。而我偏偏不识趣地拿了张桌子，站上去，将那个广播给拨弄好了。比如我跟前面的后面的女生说几句话，也是很让他们不顺眼的。但他们又不好当面整我，那位严厉逼人的班主任可是我的坚强后盾。

可我的自行车遭殃了。很多回，我放学去推自行车，轮子都是瘪的，是自行车轮胎上的“气嘴”被拔掉了。这样几乎经常性地我都得推着车出校门，走到远处街角的那个修车摊上掏出几角钱买气嘴，打气。有时放学晚，已经暮色四合了，有时是细雨迷离的黄昏。我心里又气愤又无奈。后来我想出一个办法，初三最末几个月，我记得我是变换着骑车的，一会骑我妈的，一会骑我妹的，过几天再骑回那辆自己的车。再后来一段时间，不是我一个人的“气嘴”被拔了，有时很多人的自行车轮胎都瘪着气，像老妪干瘪的嘴可怜地摊着。为了省下五毛钱“气嘴”的成本，我们往往“自行了断”，自己一把将轮胎上那个小小的突起处拽下来，等到放学后从口袋里摸出，重新装上，轮胎充个气只需两毛钱。

那个骑着26寸黑色自行车的少年已经远去，自行车上纯净的时光也已远去。可我依然记得，那会儿我多么渴望有一辆眩目的自行车。

2009-12-08

三国时吴国有位医生叫董奉。董医生医术相当高明，属于那种妙手回春的境界。但董医生看病，追求的不是钱财，不是累积下多少金银和田地。这些他都是不看重的，董医生甚至想过，找他看病是不要钱的，你看他的药都是中草药，遍布山野，得来也并非很难，他只需维持简约而清淡的生活，便很好。

治病救人，是董奉的理想。可如果这样，又似乎有些欠缺，药到病除后，人们悄然走了，这倒也没什么，也是他所希望的，但他的事业似乎看不着痕迹了。

有一天，董医生想到了一个绝妙的办法，他跟患者说，到我这里看病不用钱的，你们也不用心里挂念想着拿点报酬。这样吧，一旦病愈，就在我诊所门口那片空地上种几棵杏树，大病的种五棵，小病的种一棵。

话说出去没几天，董医生诊所门口开阔的空地上，渐渐有了几棵杏树的身影。很快地，越来越多的人扛着树苗走来，他们是那么乐呵呵地做着这件事，董医生的救扶之恩，本来就难以回报。现在这几棵杏树成了他们心里的念想了，他们觉得一定要种好，让杏树能在董医生的诊所门口茁壮成长，这代表他们的感恩，也代表他们的心意。杏树越来越多了，开始是几行，然后是一片小树林，再接下去小树林又壮大开来。董奉每天晨起，都会走到这片杏林里去，他静立在晨曦初降的树旁，看着树叶上珍珠般的露水，他觉得这就是他的事业，他活着，每一天都在创造价值，他感觉到了生命的质量。于是他就朝气蓬勃地从杏林返回，新的一天，又该有多少病人在等候他。

一天又一天，一月又一月，你可以想象，董医生治好了多少人呀？十几年过去了，诊所门前的那片空地成了一片庞大的杏林，十几万棵杏树在天空下齐刷刷站立着。风吹过，树叶如绿色的涟漪荡漾。这片杏林，成了当地最美的风景。既然是风景，董医生就要做一个看风景的人。他在杏林中间盖了一座草房子，他要住到那里去，他已经将自己的事业变成了一道风景，还有比这更让人欢喜的事吗？董医生的草屋座落在杏林深处，董医生足不出户就身处杏林的包围中，夜晚，他看见月光在杏树的枝桠间穿梭，像银亮的琴弦；雨天，他坐在草屋里，听雨打杏叶，风吹过去，风雨就在一片翠色中交织成歌。而春天呢，那是最好的时刻，多么盛大的花事啊！十万株杏数，十万树杏花，她们会在春天赶来，她们在枝头悄然的诉说多像潮水的声响。十万杏花吐露的芬芳，十万杏花点亮的春天，让董医生的心每天都充盈着幸福。他其实是最富足的那一位，他拥有最丰厚的春天，庭院里有十万杏花。

但董奉的心愿并未止于此，就像十万杏树并不只是风景一样，它们还捧出满树的杏子，那么多杏子，怎么处理呢？一家人是吃不完的，送给街坊邻居亲戚朋友也是吃不完的，那时候也没水果市场销售杏子呢。董奉想到，这些杏子也许能成就更大的抱负呢？有一天，董奉对所有认识的人说，树上的杏子，结得那么好，你们想要的就去摘吧，不过摘一盆杏子，你们往我的米仓里倒一盆米吧。

入秋后，杏子黄了，有很多人去摘杏林里的杏子，董医生并不过问这事，他还是忙着给人诊病。但就是这么不闻不问，董奉米仓里的粮食却一点也没少，摘了杏子的人都自觉自愿地把米倒入董奉家的米仓。没过多久，董奉的米仓就有了几万旦大米，白花花的米，像一座山。正在人们疑惑时，董奉觉得时机到了，他适时将米仓打开，把所有粮食都分发给饥肠辘辘的穷人。一年又一年，在凉秋，在寒冬，杏林旁的米仓都会适时打开，不知有多少人受到了董奉的接济。穷则独善其身，达则接济天下，董奉并非发达之人，但他确实接济了无数落难的灵魂，他懂得让宏大的心愿变为现实。

一个人让事业成为风景，让风景成为秋天的收获，再让满仓的收获散发出强大的力量。而他自己则静静地坐在草屋里静享时光。大爱无言，董奉用博大的心赢得了最美的春色，这有多么好？

在这里我想起我的父亲，他也是一位医生，每回给别人看好病后，人家说徐医生我该怎么谢你，父亲微微笑，不用谢了吧。但他们不依不饶，一定要谢呢。父亲说，那就给我一面锦旗吧，写一句真诚的话。当然患者们没那么诗意，他们通常在锦旗上绣一句赞美的话，比如妙手回春，救死扶伤之类，父亲一定也很欢喜的。那些都是自己一手治愈的病人，这是父亲的骄傲。

那时，父亲小诊所的墙上挂满了锦旗，今天我才理解，那是父亲的荣誉。

 2009-12-03

    工作效率很低，刚接手的一个文本压力很大。没有材料的历史，怎么写？一个真正的无米之炊开始了，可惜我不是巧妇。

    我们的劳作很艰辛，成果一直都很小，付出和获得终归是极不相称的，但事情还得继续。我还未强大到自主选择全部写作题材的地步。

    冬日，很希望能庸懒地坐到阳光下读书，听音乐。像年少时那样为一句诗苦思冥想。不为机构或者他人的目的写作。但生活一直很疲倦。我希望自己成为从容的人，宽大的人，那些小小的风寒都不能真正刮到心灵的领地。

    这个冬天，让我们安然度过吧。

    最后一句，会有人共鸣吗？

——关于曹文轩长篇小说《根鸟》

根鸟是一位少年，他无意间猎杀了一头白色的鹰，在鹰的脚上，缠着一个白布条，是一位叫紫烟的少女的求救信，紫烟因为采花而掉进了深不见底的峡谷。

那个夜晚，根鸟梦见一个大峡谷，千丈悬崖，百合静静地开放着，自上而下倾泻到谷底。一个少女出现在一棵银杏树下，目光凄清而无助，她的身旁有许多白色的鹰盘旋着。

为了这个梦，根鸟要去寻找那座开满百合的大峡谷，他要去解救困在谷底的少女紫烟。一个深秋的早晨，根鸟出发了，告别了宁静的故园菊坡，告别了相依为命的父亲。众人都无法理解根鸟的举动，但父亲支持他，父亲认为这是天意。根鸟要去追赶内心的声音和景象，这样的意愿无人能挡。

根鸟一路西行，这并不是一条简单的寻觅之路，我更愿意将它看成是一条少年的心灵蜕变之路，一个不谙世事的少年，他是率真而轻信的，这样一条西去的道路注定布满荆棘和苦痛。

根鸟在青塔遭遇一场欺骗，在鬼谷又被长脚囚禁，成为开矿的苦力。而到了莺店，庸懒而堕落的生活又让这个少年徘徊不前，不知所从。这一切其实都是一个少年该必然经受的淬炼。根鸟历经了人世的凶险，而那个他追寻的梦却不着边际，那座峡谷，那个叫紫烟的少女，一切都那么不确定。

根鸟开始动摇了，还要不要再追寻下去呢？还要不要为一个空幻的梦继续孤独前行？而且在路上，他同样遇到了人世的温暖。在春和景明的米溪，有可人的女孩秋蔓，还有秋蔓一家在他饱浸风霜后为他备下的富足而恬静的幸福，他多想一直融入这样的生活里。

但有一天，那个峡谷再次入梦，根鸟开始不安了。他想起自己出走后死去的父亲，想起初衷。根鸟在痛苦中离开米溪。这让我想到阻碍我们追寻的脚步的，不仅是路上的苦辛，甜美的生活才是我们无法摆脱的羁绊。

好在根鸟在同样远游的长者板金的鼓舞下重新上路了，最终根鸟的白马带着他来到了那个梦中的峡谷。

这是一个少年逐梦的故事，曹文轩借此表达了他对梦想的理解，梦想是生命的信念，也是人用以摆脱沉重现实的方式。不断接近梦想，追逐梦想的人才能长久地保有对生命的热望，才能从沉重的世俗里挣脱出来，获得一颗轻逸的心。

每个人的生命里都有一座开满百合的大峡谷，每个人的生命里都有一位紫烟。我们要无限地接近梦想，辗转的道路是人生最美的旋律。每个人也都曾是少年的根鸟，都曾跨上白马，一路向着远方。但更多的人或折回原地，或忘却初衷，只有少数人走下去，到达内心那片开满百合的谷地。

《根鸟》也在讲述一个更为深刻的道理，一位少年只有走完横亘于面前的那条孤独之路，走过风沙弥漫的荒漠，走过空旷的平原，走过陡峭的悬崖，他的内心才会真正强大起来。这么说来，《根鸟》也是一本不断地跟我们讲述孤独之美的书，一位少年的孤独之旅，从某种意义上说是他内心对生命意义追寻的开始。

曹文轩是一位有少年情结的作家，从《细米》到《青铜葵花》，从《红瓦黑瓦》到《根鸟》，他笔下的少年都极为真切动人，他总在用典雅的文字为我们捧出最真的少年情怀。

2005年，曹文轩来宁波，我和一位同事把《根鸟》递过去让他签名，他在同事的书上写下四个字：以梦为马。

读完《根鸟》，我很深地理解了这四个字，并且愿意它们融入我的生命。

            2009/11/29

后来我邂逅了楠溪江，我开始在别人的记录里逐渐了解它，偷偷关注它，像看一场电影，忘记了电影讲述的故事，但电影里故事的背景却铺展到我心中。

我想这是一条跟我有关的江，它悠远的流淌里，有我生命里想亲近的声音；它清澈的水域里，有我的忧伤；它沿岸散落的村庄中，有我青梅竹马的邻家姑娘。

那些喜欢风景的人，一定都有自己理想中的山水，天地间的事物，它们是有灵性的，它们也在等待自己的知音。否则历经千万年，一座山不会永远朝气蓬勃挺立在霞光里，一条大河也不会一直保有澎湃的激情，像热恋中的诗人。

它们在等待知遇的目光，而我们在寻找自己命里最为亲切的场景。我要有一条江，它离我很远，它又日日流淌在我心底的沟沟坎坎里。在它的身影中，我总能看到自己的样子。

这就是我要说到的楠溪江：

从青碧的群山而来，它绵延向下，一路走过林立的峰岚和山脚下开阔的腹地。作为江，它并不十分开阔，没有磅礴的巨浪和千帆竞渡的壮观。但作为江，它却比河与溪来得有内涵，它的宽和深都恰到好处，让你想亲近又能望而却步，它很秀丽却保持神秘和威仪。它是有着万千气象的，像一轴山水的长卷，在灵动的狼毫笔下氤氲着水墨的气息，村庄、古朴的木屋，夹岸而生的芦苇都一一入画，那是多么丰富的内心呀。

楠溪江，一条在浙南的山间静静流过的江。

在我未见到它之前，它就和我的生命有了奇妙的交融。

我开始去寻找它，先是暮春，沿岸的田野里麦子金黄，我在山涧的臂弯里看到了楠溪江，碧蓝的水，静默地流淌着，波澜不惊。一路，我们的车缘江而行，有时山路蜿蜒，我会一下子看不见它，但转过一个很大的弯，它又在面前了，一副处事不惊的样子，还是那么碧蓝的水，静静伸向远处。

一个又一个村庄沿江而筑，是江水养育了一座又一座村庄，有水的地方，才有丰美的庄稼和兴旺的家族。楠溪江沿岸，星罗密布着众多历史悠久的古村落。石头的房屋，高大的古木，纵横的街道，独具匠心的布局。许多村庄都有自己门楼高大的祠堂，这让我们看到一个村落的丰厚历史。江水过处，村庄铺展开幸福平和的日子。

楠溪江沿岸的古村落大多保存完好，几百年的岁月侵蚀，并没有改变它们的样貌，一代又一代的人们，在这里出生，长大，在清凌凌的江水里洗去脸上的尘土和脚底的沙砾。有人会远离故土，求学、入仕、经商、追逐梦想。但他们一定会回来，他们走不出一条江的千回百啭，他们走不出一条江的碧水长流。

那些殷实的村落和朴素的人们，那些青葱的庄稼和金黄的麦地，让我进一步相信，这是一条甘甜的江，它静静地流淌里，荡漾起温暖的人间烟火。

当然，我知道，它也一定有自己绵长的忧伤，总有一些人吧，在深深的夜里，坐到江边呜咽，看流水静默地带走一切。可能是一个思妇，可能是一位游子，可能是落魄的文人……多少漫长的时光，多少人的忧伤都落入了这清澈的流水里。当然还有许多蹉跎的故事在江畔，在那些古旧的村落里轮番上演，是一份遗憾的爱，一段错位的情思，一些被无情的现实淹没的精巧的心。一条历史丰厚，悠远流淌的江，一定有很多不可言说的忧伤故事。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

接下来是一个深秋，我再次去寻找楠溪江，那是一个阴天，并没有阳光在江水里像鱼儿一样跳跃。汽车带着我们沿江而行，我相信这是一次顺江而上的寻访，仍然没有明确目的，其实一条江，它的任何一段都是我想遇见的。就像心仪的人，她的哪段年华你不想拥有呢？在哪里停留似乎不是很重要了。

这一次，我有机会走到江里的溪滩上，有机会踏着江上的搭石一步一步涉水而过，像小时候那样小心翼翼一步一步踏过童年的溪。多少年了，夹岸的村庄已如繁花盛开，无数的人们都来了，又走了，这条江依然生生不息。我知道一条江其实是一个时间的投影，是的，或者说它是时间的参照。它的生生不息印证着岁月生生不息，它的源远流长预示着生命源远流长。

沿江而筑的村落有盎然的古意，在时间中，它们散发出朴素的光亮。喝着纯澈的水长大的人们是幸福的，他们每天都可以看到江水静默地流去，看到清晨的曙光将一条江唤醒，他们会早早明白，那是一江的岁月年华啊。还有谁愿意挥霍时日呢？在时间的长河里，每个人只是一个漾起的涟漪罢了。一条江给了我们许多生命的暗示，它是流水的华章。

在深秋的风里，我不止一次想到了谢灵运，这位东晋时代飞扬跋扈的诗人，被排挤到偏僻的永嘉一隅，成为这一方山水的太守。他走到楠溪江边，偶遇的这轴山水，给了他无数锦诗篇。他不止一次在江边站过，一千多年前的江水声他听过，一千多年前的江上归帆他看过，一千多年前的风声掠过身体，他经受过。现在，我听到他在江上说：叠叠云岚烟树榭，弯弯流水夕阳中。江风将他的声音送得很远，远到千年之外，远到那些高高地从水面上掠过的白鸥的头顶。

我又站在这里，尽管有先后，但我们一定会遇见。谢灵运拥有过的这条江，现在正从我的视线里流过去，它从远古来，像一块通透的玉，一直保有清澈和深邃，并且一直跟我的心相通。

2009/11/17

并不是险滩急流

乱石穿空  晃动的栈道

和脚下的陷阱

而是人  美妙的面纱里的脸

甜蜜的谎言

看似平静的五官  波澜不惊

目光藏着算计

伸来的手

把你人生里的暖一点一点抽走

就像釜底抽薪

他知道哪根柴火最旺

直到再无光亮可掠取

你已置身冰冷荒原

你的青春和幸福都成了水漂

被他随意抛掷

沉入无尽的水面

我们生命里的安稳

也不是阳光的坦途

基石坚定的石阶一路

向着东风

不是坚不可摧的大船

不是铺满花瓣的眠床

呼风唤雨的财富

而是人

他用坚实的手握住

你飘摇的身世

他笑容灿烂

目光写着仁慈

他会摔倒在泥路上

但一定还拽着你的手

从千万个人里

从千万条路上

一定要认出那个善良的人

认出那个内心宽大的人

依偎着往前走

认出那个正直的人

一道背负一场冬天的寒霜

你不会失去

你的现世安稳

你的每一次真心

都将落到实处

                       2009-11-16

如何保有梦想，始终做一个身处现实却不庸俗的人？这需要我们固守内心的领地，多年前我就一直跟自己说，“不管如何，做一个内心化的人。”是的，成为一个内心化的人，当别人随波逐流，你还像一棵树，迎风独立，保有自己的思想和节奏；当更多人朝着利益的方向奔忙，你还走在自己的路上，怀藏对艺术的情思；当所有心灵坚硬得生出茧来，你还有一颗敏锐的心，用来感知生命里那些神奇的律动。是写作，给了我轻逸的力量，让我越出了泥沙俱下的现实，也是写作把人生的更多可能还给我。沿着汉字，我走回内心的家园。

这是我多年来迷恋写作的原因，借用拉斯凯·许勒的话说，文字帮助我回到了无边的自我。

在我的全部写作中，童年、乡村和故土几乎是一个长久的主题。我生命最初的七年是在南方的一个小山村度过的，那段时光，乡村的草木和人事，改变了我内心的结构，往后我对美的感知就是从那个山村开始的。长大后，我远离乡村，我们的世界失去乡村。我想在纸上留住旧时光，之所以选择散文这样一种文体，它的好处在于闲散而放松，像谈论天气和家常，像和自己亲密的朋友聊天。你很随意就流露了自己的真性情，那些推心置腹的话你说得一点也不顾忌。散文，让人放松，也让人遇见真诚的自己。

感谢《少年文艺》的知遇之恩，将这组文字放在最醒目处呈给读者。让自己的文字接受真挚而热切的目光检阅，为年轻的心灵写作，这是我的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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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杂志推荐了我的一组散文，编辑要一篇创作谈。就这样了。

履历是诗人最初的诗行，不是写在纸上，而是落在灵魂里。

是不是因了履历的关系，让老剑的诗歌获得了别人没有的博大和深邃？这个祖籍中原，而自小在东北大地上长大，现在又落脚在江南港城的人。这个带着松花江畔的涛声和哈尔滨中央大街上的尘土的人，他从北走到南，从古旧的典籍走到信息时代的网络。他的诗歌，就像余光中先生说过的那样，有了“纵的历史感，横的地域感，纵横相交而成的十字路口的现实感。”确实，诗歌是诗人内心最真切的发言。细读《大地红》，你会发现老剑笔下的诗行不是一个花园，不是一条溪流，不是一个湖，似乎用这些意象作为对应都不恰当。这么多诗歌铺展开来，我想它该是一片大地。是的，一片开阔无垠的大地，有清澈的湖，有浩荡的大河，有烂漫的野花，有葱郁的森林，有粮食朴素的芬芳。

首先《大地红》收藏了一个男人宏大的情怀，家国社会，历史现实都进入了老剑的文字。如组诗《从你的瓦片，到你的宫殿》：“春秋已逝，王朝的树叶落了，但纹脉还在。/金银浪荡了很远，但光泽还在。/子孙们都在。/从花果上观察：蝴蝶还在；从泥土之下，发现昆虫还在。”这是诗人对历史的解读，不过他没有停留在一个宏观的视觉上，他将视线转移到微观的角度，让我们在一朵花一个果实里读出历史的秘密。这是诗人的历史观，有别于历史学家有别于哲学家以及政治家。诗人的历史观里有着更多的人情味，诗人关注的是历史墙角长出的新草，是那些生生不息的呼吸和心跳。

“越靠近，越是发觉曾经回过老家。/我按着后代的方式烧纸，在麦地里磕头。/在殷墟的边上，/绘一幅老家的地图。/我也许还会遭受祖先的危险。/请祖宗回家。/交谈到甲骨为止，谁知道我明早在哪里醒来？”（选自《在殷墟的边上》）。

这是诗人对时间的观照，也是诗人对历史的警醒。在一个祭奠的仪式里，我们与祖先不仅情意上达成了共通，更多的是命运上获得了某种奇妙的暗示。

又如组诗《我以为杯子不会动》，老剑写道：“面对一条河流，我们还要饮水到生命的终结，/这是大河的交代，这是最后的计算方式，水把荒芜读出一种绿意……我的不安是因为，河流终究是一个危险的地方，/大河奔流不息，最后掌权的是一粒沙。”

这是诗人对历史的沉思，他一定在众多典籍和丰厚的现实中读到了时间的悖论，岁月如河，总是泥沙俱下，颠覆我们常人的预想。

而长诗《奥斯威辛笔记》中，老剑把我们带到了1940年的纳粹集中营，带到了那些被杀戮的鲜活生命面前，带到了1941年奥斯威辛绝望的秋天中。他在呓语，他在悲悯，他竭力控制着自己的愤恨，他的文字冷俊里藏着怜惜。《奥斯威辛笔记》用场景再现的方式代替诗人为受难者完成了一次最接近人性的悲痛交加的祷告。

当然，老剑又是精细的，文字里的辽阔和宏大是他的气象，而文字里的浪漫和深情却是他与生俱来的气质，就像广阔的原上从来都有细小的花盛开。在骨子里，老剑又是一位内心柔软的人。所以，翻开《大地红》，你就不会再惊诧，那些温情浪漫得无以复加的诗句居然出自如此粗犷豪放的老剑之手：

“如果，你有时间，会发现裙子上的花很好看。/如果你有时间，就可以等到五月，/山顶和山谷间的花开满裙摆，两个人同时出现。/如果，你有时间，会把所有的花瓣放进山泉，/做成一份请柬给明天……/如果，你有时间，可以在泥泞之后休息……/周围的山，会在你整理胸饰的时候晕眩。/如果，你有时间，/穿上你的花裙，我领着你一步一步走到天边。”（选自《如果你有时间》。

多轻逸的想象！轻柔得像春天早晨的梦，清澈地像山间的泉水。看到老剑的浪漫主义了吧，他是高手，恰到火候极有分寸地将情爱的浪漫呈现在一个接近美好的距离上。

“烧水做饭，投入感情和品味。/背着背包，去那些有泥土的地方。/把要说的话写在纸上，把拥抱复制到树叶上。/你会读到这些话。/好了，现在，关上门吧！即使我老了，也应该和一个女人在一起。”（选自《和一个女人在一起》）。

看到老剑的款款深情了吧，在老剑的感情词典里，真的爱，并不是飘在天空里的云，也不是成天写在纸上的赞美，是挽起衣袖烧水做饭，是实实在在相伴到老。

《大地红》里还有更多的声音，有对自然的深思，有对民生的瞩望，有对日常生活的留恋，有对土地和家园的怀想。总之这部诗集融入了北方的风声和南方的水意。它有如老剑其人，把铁马秋风放在脊梁里，把杏花烟雨藏到血脉中。

2009-09-02

音乐的光照，把夜点亮

我听到矿泉水瓶激烈的心跳

夜空恬静  人间喧嚣

有半颗月亮在公园上空

年轻的喘息

是否惊扰了古代的爱情

    昨晚，中国爱情摇滚音乐会。主题曰：梁祝之夜，唱响爱情。唱得够响的，但真的爱情是静默的，年轻的人是否懂得？图上是零点乐队在唱：爱不爱我。我喜欢他们改编的《让我们荡起双桨》，全场的人们一起高唱着回到童年，前面一堆戴着红领巾的大人们应该很享受这一刻。也喜欢罗绮唱《我是一只小小鸟》，在夜幕降临时分，女人略带嘶哑而富有穿透力的声音在人群上空盘旋不去，有如鸟群飞临，所有人都是一只小小鸟，都在突围，都振翅欲飞。

    那些被抽中的孩子像中了奖也像遭了埋伏一般，有些兴奋也有些自认倒霉。有好几个家伙跑到考试教室，都两手空空。有一个小女孩凑近来问：老师，要带笔吗？

    当时很急，我不耐烦地反问：不带笔，你用手指写？

    她大概有点发懵，但随即跑出去了。

    几十秒之后返回，满脸通红地坐到座位上，依然两手空空。

    她抬着头，很认真地问我：老师，你说用手指写，是吧？

    显然她为要不要拿笔矛盾了一阵子，后来还是觉得该听我的。

    我无话可说。

1518年，沈明臣降生于鄞县以西栎社沈家，即现在栎社星光村一带。少年的沈明臣，就有了诸多与众不同，受父亲沈文桢影响，自小开始读书识字，显示出了同龄人中少有的早慧。沈文桢工于书法，写得一手好字，性喜诗文，能做一手好文章。这样他就将自己的禀赋和气质给了儿子。沈明臣从小就能书善对。赶上新春佳节，十岁的少年，展纸研墨，一幅幅字句清通，对仗工整的春联就跃然纸上了。村里稍通文墨的人从沈文桢家门口经过，都会驻足停留。他们得知这些春联出自少年沈明臣之手后，都感叹不已。这样，在很小的时候，沈明臣就成了村里身怀异才的少年。

像所有那个时代的读书人后裔一样，沈明臣小小的心里也有一个学而优则仕，进而齐家治国平天下的宏大梦想。去走那条窄窄的科举之路，几乎是沈明臣一出生就决定了的方向。可是，事与愿违，在一条原本就没有章法的窄路上，更多身怀禀赋的人是走不过去的。现在，沈明臣就成了又一个在科举的路上折戟沉沙的人，他去乡试，但是屡试不中，这是让人惊奇的，他的文章那么好，他的才思那么敏捷，可是小小的乡试却挡道了。其实一点也不奇怪，少年沈明臣骨子里是个不羁的人，这样的不羁落到应试的文章上去就是不符体例，离题甚远了。才华横溢的少年沈明臣就这么跟科举考试失之交臂，这也未必不是好事。

远离了八股文章的沈明臣，就有了更为自在的心境，他一心做起了一个不事功利的诗人，他写着自由的诗行，在文字里逞才使气，逸兴飞扬。他并没有成为高官获得厚禄，但他的诗名却在鄞地和甬城传播开来。

到了明代嘉靖年间，浙江总督胡宗宪开始在民间寻找人才。沈明臣这位身处民间而又胸怀大志的布衣诗人受到了胡宗宪的欣赏，他就和绍兴的旷世奇才徐渭，以及另一位鄞人余寅一道成了胡宗宪的幕僚，他们是胡宗宪的胳膊和手臂，也是胡宗宪延伸的大脑。

徐渭和沈明臣都是胡总督欣赏的人物，一道做了胡宗宪的书记官，他们都是智慧的文人，和胡总督一道参与抗倭斗争，他们尽管未能沙场喋血，但他们可以运筹帷幄，决胜千里，他们一起大碗喝酒，一起愤世嫉俗，一起指点江山激扬文字。

最著名的迄今流传世间的故事是：

总督胡宗宪在浙西衢州烂柯山军营犒劳全军将士。

烂柯山在衢州城一隅，山势高峻，地形险要。有一则传说里，仙人常光顾此地，并在山顶奕棋，一个上山砍柴的村夫，见有人对弈，就观战一番。一盘棋下完，他手中斧头已腐烂，跑到山下村庄中一看，早已换了几代人了。唐代诗人刘禹锡也曾在诗中写到过烂柯山。

就在神仙到过的烂柯山，就在灯火明灭的军帐中，胡宗宪与沈明臣、徐渭、余寅等人推杯换盏，酒喝得正酣。

胡总督起身指着军帐外的灯火，这样的夜晚怎能无诗！

沈明臣就着萧瑟的秋风，大声朗读起来：衔枚夜度五千兵，密令军符号令明；狭巷短兵相接处，杀人如草不闻声 ……当读到后两句的时候，胡宗宪激动得拍案而起，大声赞叹，实在是太痛快了。胡宗宪是进士出身，自然深谙文字妙处，第二日，他即并命令手下兵士将该诗刻到了烂柯山的石头上，烂柯山从此又多了一首千古留传的诗。

痛快淋漓的好时光并不久长。没过几年,嘉靖四十一年五月，内阁首辅严嵩被罢官，其子严世蕃被逮捕。胡宗宪是由严嵩义子赵文华举荐而屡屡升迁的，在朝中诸多大臣的眼中，他属于严党。赵文华一死，严嵩失宠，胡宗宪的处境岌岌可危。这年年底，在新任内阁首辅徐阶的授意下，南京给事中陆凤仪就以贪污军饷、滥征赋税、党庇严嵩等十大罪名上疏弹劾胡宗宪。当时的大儒王世贞说：“我知道绩溪（胡宗宪）的功劳，可他被华亭（徐阶）所压制，不能表白他的冤屈。”看来，这一切都是新任内阁首辅徐阶直接操纵的，胡宗宪自然无力与其抗衡。

很快，世宗下令将胡宗宪的一切职务悉数罢免，并将其逮捕押解进京。此时，胡宗宪已经站在了悬崖的边缘。陆凤仪弹劾他时列举的罪名，任何一条都足以让他万劫不复。宗宪到京后，世宗念其抗倭的功劳，改变了主意，降旨道：“宗宪不是严嵩一党，自任职御史后都是朕升用他，已经八九年了。而且当初因捕获王直而封赏他，现在如果加罪，今后谁为我做事呢？让他回籍闲住就好了。”掌握生杀大权的皇帝为胡宗宪网开一面，再次给了他一条生路。胡宗宪的仕途终是到此为止了。嘉靖四十二年春天，胡宗宪带着无尽的委屈和不甘心回到了绩溪县的龙川故里。

当时，周围的幕僚大多散去，只剩沈明臣和徐谓等几位亲信。

胡宗宪本打算从此不问政事，在故里安享晚年。但 “树欲静而风不止”，他的政敌们却不想就此罢手，他们在等待机会。嘉靖四十四年（1565）三月，就在胡宗宪回乡快两年时，灭顶之灾从天而降。事情的起因还是严氏父子，曾经协助胡宗宪抗倭的将领罗龙文犯罪被抄家，在对罗龙文抄家时，御史意外发现了胡宗宪被弹劾时写给罗龙文贿求严世蕃作为内援的信件，信中附有自拟圣旨一道。假拟圣旨，这次就是老天爷也救不了胡宗宪了。果然，世宗闻听此事龙颜大怒。这年十月，胡宗宪再次被押赴至京。在狱中，胡宗宪写下洋洋万言的《辩诬疏》，为自己进行辩解。可《辩诬疏》递交上去后，却如同石沉大海，迟迟没有结果。胡宗宪彻底绝望了，十一月初三日，胡宗宪写下“宝剑埋冤狱，忠魂绕白云”的诗句后，自杀身亡，时年五十四岁。

胡宗宪再次入狱后，他周围人们的心境都变得复杂，与乱党纠缠不清可不是一件轻易的事。沈明臣没有急切和胡宗宪撇清关系，他甚至都没有想过明哲保身这类词语。君子重情……沈明臣深深地感念胡宗宪的知遇之恩。他四处奔走，以绵薄之力竭力为胡宗宪辩驳，尽管他的呼喊如此微弱，但他从未放弃努力。后来闻听胡宗宪自杀于狱中，沈明臣赶到胡宗宪墓前，长跪不起。他四处奔波，到处寻访士大夫，为胡宪宗鸣冤。

  之后，沈明臣过了一段流落江湖的生活，身心漂泊，却也随遇而安，于他来说生活一下子到了一个无序状态，原先他的生活方向是明确的。现在他重新成为那个游走天地间的明臣。

    有一回，沈明臣路经江苏太仓，去拜会当时的文坛领袖王世贞。

王世贞以诗文名于天下，与李攀龙、谢榛、等并称后七子，独步文坛二十年，才华意气笼盖海内，其时王世贞倡导文学复古运动，认为“文必秦汉、诗必盛唐”，影响极大。

沈明臣拜访王世贞，两人坐下谈诗，按理说王是文坛巨子，沈明臣该谦虚聆听，但他是一个不羁的人，并不在意这些世俗定义。他与王世贞谈了大半天时间，话题都是诗词歌赋，他口若悬河，滔滔不绝，大有不吐不快之意，王世贞心里暗暗吃惊，看来在广阔民间的土地上确实藏龙卧虎。但这样的人内心锋芒太露，终究不宜离自己太近。

尽管王世贞对沈明臣的逼人气势颇为不快，但他还是由衷感叹：“沈明臣真是‘布衣之杰’啊。”

沈明臣继续走在路上，他遍旅江浙闽粤等地，每到一处，就慷慨赋诗，记录下沿途见闻，世情百态。有时入住客栈，店主恰好听闻沈明臣大名，就请他留下笔墨，他也不拒绝，提起笔来，一首诗就落到纸上，他也不署名，也就有些人拿着他的诗标榜是自己写的，着实让那店家赚足了面子。

流落数年后，沈明臣自觉看透了人间百态，路上的风尘也一一落入他的衣袖。在一个秋天的傍晚，他决定回到故乡。他读了万卷书，行了万里路，现在他要安静地坐到故乡屋檐下，他要开始实践另一种人生：写诗授徒，他要让诗心和诗情在浙东的土地上承袭下去。

回甬地后，沈明臣深得当时四明文坛领袖张时彻推重，张时彻逝世后。沈明臣成了甬城诗坛耆宿。落魄文人，青年才俊，文雅权贵等诸多人围聚沈明臣门下，而著名文学家屠隆、杨承昆等都曾师从沈明臣。

沈明臣一生布衣，他的人生却跌宕起伏，他用诗行铺起了自己漫漫的精神长路。他一生写诗七千多首，著有《丰对楼诗选》、《通州志》等作品。沈明臣一生活到七十八岁，卒于万历二十三年。他的名字和诗行一直亮在沈氏家族深处，也亮在甬城以西那个叫栎社的地方，人们尊其为栎社长。

到这个陌生的地方落脚，我们一直没有自己的房子。先前住在父亲小诊所的一个小间里，两张窄窄的钢丝床，一个煤油炉，那就是家。那时母亲还在故乡，姑姑给父亲帮忙，十七八岁的小姑娘要在那个小煤油炉上烧菜做饭，真难为她。我印象中，常常在搪瓷杯里直接搁几条小咸鱼，或者几块萝卜、几片大头菜，倒上点油，这些就算晚餐了。

后来我们借宿一位老邻居家，他们楼下有一个15平米左右的空房间，容得下两张床。有一晚我独自睡不着，又起身去父亲的诊所，将小房间那把唯一的钥匙反锁在里面了。小心谨慎的父母觉得不好叫醒入睡的邻居，这样我们就在小诊所里过夜，父母把那张给病人挂点滴的小床给我睡，他们在板凳上坐着过了一夜。

再往后，我们搬到诊所隔壁的一个小平房里，30多平米的一个小间，低矮潮湿，冬天冷，夏天尤其热，我的蚊帐里按了一个碗口大的小风扇，我欢喜了好一阵子。有一年发大水，水漫进房来，漫过我们的脚，又漫过我们的小腿，眼看着快要漫到床沿了，幸亏雨停了。衣柜，箱子，自行车，煤炉全被浸透了，但我们没地方去，那个夜晚我们就睡在水中的床上，母亲大概是流了一夜的泪。

搬进这栋房子后，我首先为一种平等的感觉而喜悦，我不用成天躲在小平房里，不用因了班上的女生从家门口走过而自卑了。我可以大声告诉别人我住哪里了，我的家也有一扇大门了，有好几把钥匙。你看，这一切，那么简单的要求，在我敏感的少年时代竟然是奢侈的。

尽管这是栋不新的房子，但毕竟是安定的家了。我也有了自己的房间，自己的床，还有一张写字台，一个柜子。我梦想有个书架，在搬进去时，母亲果然请人用粗糙的三夹板为我做了一个简易大书架，书架的规格是我自己设计的，由于没怎么见过真正的书架，那个书架就有些过于笨拙了，但仍然让我很喜欢，我在上面慢慢地放满了一点一点积攒的书，放满了一叠一叠打印的文稿。那个大书架陪伴我许多年，上面的书一度成了我最富足的收藏。

我在这个房间里读了许多许多书，写了许多许多最初的文字。从15岁到29岁，那是最青翠的时光。一栋房子，收留了我们一点一滴的故事。

我从学校的旧书摊上买来一张张不起眼的风景画，贴在小房间的墙上。我用自以为飞扬的行书在宣纸上努力地写下了一幅秦观的词，也贴在墙上，这样我觉得我的房间就有风景了。那时候，房子的前面是一片开阔的田野，夏末秋初，田野里荡漾起金色的波浪，我经常在黄昏的暮色里独自走向田野，远远地回看这栋房子，它掩映在稻香中。然后我又回来，那时灯已经亮了，晚饭已经上桌了。

我在这栋房子里憧憬过未来，我也失眠过，为坚硬的现实流过泪。后来我在房门上贴一句话：我想超越这平凡的生活，注定现在暂时漂泊。

我在这栋房子里完成了人生的许多抉择，我在昏暗的灯下，填写了一张又一张人生的履历。那些我写在方格纸上，或者敲打在键盘上的文字都是从这里出发，最后抵达众人的目光。我的第一本书出版后，我就是站在这个小房间里欢呼雀跃的。

我也在这栋房子里躲过了一场又一场风雨。我们遭遇过窃贼，深黑的夜里，一个硕大的黑影蹲在我的写字台上。我们遭遇过各样的侵害，隔壁的蔺草制品厂尘土弥漫，废草直接焚烧的烟尘遮天避日，我们忍耐着。我们经历过后工业时代的无情侵蚀，所有田野都消失了，我们的房子被林立的厂房团团围起，我们没有清风，我们失去了温暖的冬阳，我们去交涉，但谁能阻挡工业区圈地的脚步？

台风的夏季我还会担心房子进水，潮湿的雨季我还会担心房子漏雨。可是，匆忙的白天过后，我们还是急急地赶回家，每一次外出，我们还是习惯地拨那个不变的电话号码。

还有多少事呢？人的记忆总是那么不可靠，有多少时光被遗漏了？现在这栋房子即将拆去，它收藏过我的年少青春，就像已过去的旧日，我少年时代拥有的场景将被推为平地。我将再也找不到那些往事，那些成长的印痕。

母亲让我去整理旧房间。尽管我早已住到自己的房子里，但我发现这个旧房子仍然有那么多挥之不去的记忆：我将一箱又一箱的旧笔记本，旧磁带，旧相册全都装上了车。我将那个装满了报纸的旧皮箱装上车，那个箱子收录了刊有我文字的近十年的样报。还有一条叫土豆的老狗，一只叫蹦蹦的兔子，这一切都将离开，和母亲他们一道去往一个新的住址。

这个窄窄的阳台，我曾经在如水的夏夜席地躺过。这些窗子，尽管已没有阳光了，但我仍记得一窗的牵牛花。屋旁的一畦菜地，一小片葱，一棵枇杷树，屋前的一条灰白的水泥路……这一切，现在我要和你们一一告别了。这住了十几年的地方，让我深深俯首，以说出心里的谢谢。

2009-10-23

                                                   余余

收到徐海蛟的散文集《纸上的故园》，封面是一整幅的江南水墨画，老屋、古树，雅致清新的。读完后，感觉这样的封面配内里的文章是如此的贴切与融洽。

散文集的第一第二辑标为“旧物引”、“草木赋”。草垛、猪油、门墩、瓢、烤火、松明……那么多已远离现代人生活的旧物，让作者缓缓地从记忆里打捞出来，一件件地仔细擦亮，并闪闪发光。那些静止的物体仿佛自己会说话似的，向你倾诉着，还记得吗，还记得吗？在秋末的稻草垛里钻洞、玩耍；跨着门墩当马骑；把麦秆顶撕翻开一个口子，让黄豆粒躺在上边，然后鼓着嘴吹；还有那个黑黑的轧米花的铁罐摇呀摇的，孩子们的脖子伸得老长，在那声响亮的轰响到来之际，早早地躲去了一旁，捂住耳朵。而那一声轰响又是多么让人期盼的。

再熟悉不过的场景一个个纷沓而来，感谢海蛟，在这样一个夜晚，让我心底里最初的乡村的记忆开始慢慢苏醒，仿佛坐回到了还嵌着饭粒残痕的旧木桌前，木桌上跳动着煤油灯的火光，乡村夜晚的宁静与门外偶尔的狗吠人声交错。忽然想，这些我曾经习以为常的画面，为什么在成年后回望时，它们竟如此打动我。我想海蛟找到了一个多么好的切入点，这些微小平凡的旧物，恰是勾连着我们成长岁月中最初最美好的时光。

发现海蛟在写到乡村的天气或景色时，文字又会格外地温柔、诗意，且色彩感强。比如《稻草垛》中，“秋收后的大地，阳光像一杯茶，浓度逐渐淡去。在层层叠叠的梯田间，已看不见金黄的稻浪了，青色稻秆吸足了阳光的精髓，现已变得金黄而脆薄。……”《野花》里，“下了细密的雨，雨丝如烟似雾，像是薄纱，轻笼田野。紫云英开放了，整个田野成了一块紫色的画布。走近了，每一朵小花都是一把紫色的小伞……”对于乡村，他是饱含深情与留恋的。

《纸上的故园》中，自己更偏爱那些有着人物活动于其中的文章，《石头下面一颗心》里沉默寡言，却总不忘带上月饼给我们的外公；《冬天》里的“我”还睡在床上，却总担心着烤好的红薯让邻居的小孩偷了去；《夏天的回忆》里，那个总是悄悄托人递雪糕给我的女生……因了人的气息，那些旧事变得如此鲜活生动。在此处联想到现实生活中的一处景点，乌镇的西栅，耗了巨资打造，富华无比，但无人居住，其存在的意义只等同于一处公园的景致了。没有人的气息，乌镇的西栅是死的，文章也是如此。跟徐海蛟交流起来，说到上面几篇是他收在文集中最近的文字，真替他高兴，因为作者已开始从华丽词句的谴造摆弄中出来，转向内心的本真了。

在徐海蛟笔下，乡村如童话般干净、美好、单纯。“我还喜欢春耕秋收忙了三个季节的农人们袖着手在打谷场的墙边踱来踱去。早晨的阳光落在他们的肩上，脸上，花白头发上……他们的内心就和风吹过的打谷场一样干净，就和风吹过的松树林一样发出空落落的响……”

这是一个少年的乡村，所有的记忆都跟童年生活有关。少年时就远离故园的海蛟，带着他自己的审美与留恋，还原着童年生活中最温情美好的场景。他是否也借此寻找一个理想中的乌托邦，安放成年后疲倦的灵魂，以抵达内心的宁静？

这个散文集，我想是徐海蛟给自己３０岁之前的人生划上的一个小句号，虽然还略带些青涩，但它们保有了某种难能可贵的品质，那就是纯真。一种经历世事仍有着少年情怀的纯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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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别感谢余余，她三易其稿，惜字如金，才有了这篇评论，她的认真劲让我感动。

写这篇书评的时候，我并未见过徐秉潮老师，只是接到过他的两个电话，一封信，那就是我对他的全部印象。电话里的徐老师是一位热情而健朗的人，他亲切地邀我去他的家乡横溪走走。信里的徐老师是一位周至而细腻的人，尽管纸上的字体很大，但看得出来，一封长信他逐一改过，用不同颜色的笔添上漏掉的一两个字。这一切甚至都让我忘记了他的艰难和不易。但在翻开《鬼精灵》时，我又禁不住一次次猜测，现在老人是不是正躺在病榻上看书写作？是不是正翻阅着厚厚的大词典？

想到这里，我立即百度了老人的名字，“浙江在线”跳出这样一小段报道：徐秉潮，肢残，鄞州区横溪镇残疾人作家。1997年因一次意外事故造成下半身瘫痪，卧榻十二年。两平方的床摊成了终身依靠，他以半躺的身姿、羸弱的躯体，用抽筋的手、抖动的笔，陆续创作《鬼精灵》、《榻中云思录》等各种体裁的文字百余万。简短到几乎不带情感的文字，却让我心绪难平。对我来说，《鬼精灵》这部十万字的小说，就不仅是一个长的故事了，这是徐秉潮老师在用信念歌唱的人生，这里的人生没有束缚，没有绝望，只有疼痛过后无尽的向往。他的歌声感染了我，让我看到一个坚强的生命正在律动；他的歌声打动了，让我看到一种不屈的希望响遏流云。

《鬼精灵》是一部实在的小说，它讲述了一个离现实很近的故事，没有太过离奇的情节，也没有离经判道的伦理，甚至都不追求更多的讲故事技巧，仿佛这是作者的一段往事，一个老人用掏心窝的大实话给我们讲了自己曾经的过往。整部作品满带着作者生活的烙印，据说作者写这部书的时候曾经五易其稿，你可以想象一个瘫痪而常年卧床的人，该要怎样的耐力才能完成这样的写作，他一次次修正的正是那个曾经的自己以及自己的生活轨迹。《鬼精灵》是一部平易近人的小说，你或许会觉得故事不是那么动人，或许会认为写法过于普通，但别急，这一点也不妨碍他的真诚，是的，在字里行间，你一定能读出作者的用心，读出他笔尖的微微颤抖，一字一句，都是真诚话语，这样的用心给了《鬼精灵》诚实的品质。

这还是一部个人经验强烈的作品，山中采药，餐桌上谈论饮食，都是三眼一板，有作者经历的烙印。徐秉潮老师祖上曾是老中医，而他自己则在医疗站采草药两年，这段履历也使〈鬼精灵〉成了一本药香弥漫的书。你不仅仅能读到一些养身之道，甚至可以按图索骥到山中取草药来治病了。至于书中日常生活里写到的烹饪，更是得心应手，这一定得意于作者近20年的红案生涯，《鬼精灵》里面有许多家常菜的做法，书中的主要人物徐大鹏就是一位厨师，难免常常谈论菜肴。这样一来，我们在欣赏故事时，顺带也读到了许多甬式家常菜的做法，芹菜要过沸水，马兰要沥去白沫，鲤鱼要从脊背落刀，这些都是小小的常识，读完小说后，我还偷偷尝试了一把，做出来的菜果然味道有了很大改观。

《鬼精灵》最让我感动的还是它所呈现出的向往之美，小说中的两位妙龄女子哆来咪发和鬼精灵与男青年徐大鹏的情感发展是整部书的两条线索。前者是暗线，以回忆的方式呈现，后者是明线，推动整个故事发展。徐大鹏在绝境中遇见哆来咪发，让他摆脱时代带给他的创伤，又在绝望中失去她。然后古灵精怪的小月出现了，她为身处寒冬的大鹏送来了人生的春天，她用自己的身心温暖了这个倔强而无望的青年，他们的爱情最后终成正果。这是一个并不复杂的故事，但我知道在作者心里，这两位女主人公是头上有着草帽光环的女神，她们意味着人性里的善良，意味着绝境里的希望，意味着惨淡生活的中明丽的光亮。尤其作者称为鬼精灵的古小月，更是一位妙人，作者说：“鬼精灵是他在生活中概括出的美好女性的总和。”她是温顺的红颜又是高贵的女神，向往有多美，她就有多美。

现在我明白了，为什么徐秉潮能花五年时间，在病榻上完成这样一次长途的跋涉，实在是书中的鬼精灵活过来了，她成了他的知己，她每天在那里陪伴他，微笑着给他力量，让他有信念度过无望而空落的时光。

现在允许我说说《鬼精灵》的不足处，首先是太过直白，我说的直白不仅指语言，还有对素材的处理。好的小说应该成为人生的寓言，而不是故事的堆砌，作者的阅历和见闻都不应直接放到文本里去，一定是在自己内心中熔炼之后，重新组合成一个全新的故事，这样你就看不到生活的痕迹，借用那句老套的话说：艺术源自生活，却要高于生活。

这样的直白还表现在人物形象的刻画上，《鬼精灵》中的人物在摹形上确实下了一番工夫，但内心的刻画却显得有些单薄，人性是矛盾的，复杂的，也是多面的。不可能如此单纯，如鬼精灵，她的爱似乎一厢情愿得没有道理，当婚事受阻，她居然会想出自杀逼婚的办法，但综观整个故事，他们的情爱远远没有到达令一个女子刻骨铭心的地步，这样的一厢情愿反而削弱了情节中的真实感。我个人倾向于认为在小说的写作里呈现人性复杂的真谛，我觉得这是小说家要做的事情。

另外，小说中关于烹饪与采药等带着自身烙印的描写既是小说的亮点，同时又成了小说的硬伤。许多时候，作者不够节制，过于沉迷对常识的介绍，而似乎忘了这些大段的描绘是不是真的有助于推动整个文本发展。事实上如果书里要出现这样的描绘，它们应该是推波助澜，而不是几块小石子落进大海。

最后，允许我祝福徐秉潮老师，希望文字给他的病榻生涯带来更多的惊喜和明亮，希望他健康，安然。

                                              2009-10-21

备注：遵徐秉潮老人之嘱，帮他写一篇关于小说《鬼精灵》的评论。

                                                       干璐娜

时间是个有趣的东西，试想一下十年前的自己在哪里，扮演着一个怎样的角色，再试想一下，密密麻麻的十字路口，如果我们当初不是走了那个已经选择的方向，我们又会去到了哪里，现在又在做些什么。而时间的另一种馈赠是，走过漫长的十年，我们如约地还能在某个地点相遇，这是何等的神奇，又美妙的故事。坐在空空的公交车最后排窗边（这是我最喜欢的出行方式）我一路都这样暗自想着，在去老师那拿他最新出版的散文集和小说的路上。那是一个初秋的傍晚。

与老师认识已经有十个年头了，原来，我已经从一个十二岁的小丫头长大成现在这个在异地求学的女孩了。蜕变的种种细节似乎总由不得我一一清晰记得，有时候甚至是大片的空白，但这一路走来，我一直能感觉到有一位老师，一个朋友的关注和期待。我一直没有问过老师，现在的干子是否长成了他所期待的样子，又或是，离他最初的设想有多少距离。我不知道这种平凡而温和的长大是不是种最好的模式。

《别嫌我们长得慢》是老师准备了许久写就的一部关于一群五年级孩子的故事。选择一个僻静的角落，用一杯下午茶的时间一口气读完，三楼落地窗外正好有三五个背着书包的小孩嬉闹着过来，但马上似乎意识到打扰了这个安静的图书馆而立刻停止，轻轻跑开。我又念起了自己上小学时候的样子。记得第一次见到老师是在五年级开学的那个早上，干净的白衬衣，自信坚定的目光。老师后来说过，那年他正好二十，也就是我们现在这么大的时候。时间总会在某一个点找到最完美的契合处，故事也是。我总能在小说的故事里依稀找到我们当年的影子，也许，这本身就是一部写我们的小说，又或者说，是写老师讲台下每一个生动过的孩子的故事。

谁的童年没有叛逆和荒唐，我们也曾像耗子一样，给班上同学各赐一个外号，有的亲切地叫到今天。我们也遇到过像潘晓明那样孤单的朋友，然后稚气地开始学习包容和温暖，善待更多身边的人。我们也曾在家教肆虐的日子里无处可逃，却还会在丢掉书包的片刻找寻简单的快乐。手背上的小疤痕，心底里的小秘密，只属于那个十几岁的年龄，就像跳皮筋时扬起的马尾辫一样，只在最高点轻舞飞扬起来。我是如此怀念。而我们更应该感到庆幸，老师用自己的方式帮我们留住了那一程的天真烂漫，因为他的叙述，我们的长大也竟用文字镌刻成了永恒，随时可以回味。那也是每个孩子的童年时光机器吧，谁都能在那些简单的文字间找到自己，然后莞尔一笑。

我一直很羡 慕老师，在最年轻的时候可以把自己的激情同梦想结合，去呵护一群人的成长，可以在经历世俗后依旧用清澈的眼睛带孩子们去看待这个世界，帮助稚嫩的心灵感知温情，理解责任。那些从老师讲台下走过的孩子们也一定会同我一样，感念成长的路上，有过这样一位掌灯人。

如果记忆没有出错，那么我人生中收到的第一张正式的贺卡应该是在五年级的时候老师亲手写好装进白色信封的那枚。那是一个圣诞节，老师为给我们一个惊喜就提早几天买回了五十多张贺卡，班上同学每人一张，每张卡片上都写下了不同的祝福。据说是老师熬了几个夜晚才写就的。我还清晰的记得那个午自修分发贺卡时候同学们的兴奋以及忍不住在隔壁班同学面前炫耀一番的得意。真心地被人祝福，是种莫大的幸福。也是从五年级开始，我们开始了记周记的作业，与其说是作业倒不如说是个很好习惯的开端，终身受用。我们每个人的周记本都有自己的风格，厚的薄的，大的小的，身为语文课代表的我，当年还真付出了不少劳力去来回搬那几叠厚厚的本子。每次发回周记本是大家最开心的时候，因为大家都能在自己的日记后面看到老师大片的评语，是对我们琐碎抱怨的宽慰，是对我们无知懵懂的解答，也有很多很多建议。也正因为这，那时班上的同学每周一次的周记作业格外认真起来。我想，我也是从那时候开始明白，每一个年龄段的人都有倾诉的权利和欲望，而往往信任又是相互的。我不厚的日记本里写满歪歪斜斜的心情，现在读来会觉得好笑，甚至是无聊，但在日记的后面往往老师的评语会多过我的记录。我不知道那样的批阅工作要花费多少精力和耐心，但老师做到了，我们的周记作业整整持续了两年，直到毕业。

老师经常叫我们孩子，我想《别嫌我们长得慢》这本小说也是他最爱的孩子，倾注了十年的激情和期待，把最美好的故事留下来，构筑成年轻时候的理想。拿到书的那天，我明显感觉到老师眉宇间的那种快乐和珍视。这是那么多岁月叠加而成的满足，是谁都无法克隆的幸福。

每一个真心关注我们成长的人是不会嫌我们成长得过于缓慢，其中有太多的犹豫和无知，他们关心的依旧是我们成长得是否温暖。老师曾说过，无论我们走到哪里，都走不出他的牵挂，这就是一位最亲近的师友给予的最美丽的誓约，是吗？有老师相伴的征程，我们长得再慢也不会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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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干子，认真读完我的小说，还写了这么长的一个评。时间是神奇的，过去的小姑娘都能写这么好的文字了，好久没读到她的文字，进步还真是不小，不愧是新闻系的。

现在我将完成一件极有意义的事情，我企图用自己的文字让一个沉睡在历史深处的家族醒过来。

在浩大的时空里，我该从哪里开始呢？我记得最初是一张白纸，纸上有一长串沈氏的人名，那些名字就成了这个文本的渊源，但那只是蛛丝马迹。

这是一个怎样的家族呢？我手头的那张白纸上有一份简单的名单：沈明臣、沈一贯、沈一中、沈九畴、沈光文……这是一个粗糙的罗列。

但是稍一考证，你就会发现这些名字都深深嵌入了我们这个东方大国的历史，他们每一个人都是一条大河，他们每一个人都曾拥有一段深邃壮阔的人生，他们的人生构成了我们厚重的史册的一部分。现在我要掸去时间里的灰，我要去掀动脆薄的纸页。我沿着时间的河岸往上走，我要遇见一个大家族的人，他们都姓“沈”，他们都诞生在鄞州大地上的一个村落中，

“沈”，一个姓氏，来自遥远的西周，沈氏后裔遍及全国，却很少有这样的一个家族，一脉相承中，留下这许多博大的灵魂。所以我开始寻访这个藏在鄞州一隅的沈氏家族，我该如何去接近那些几百年前的人事呢？历史那么浩大，又那么安静，所有离开的人都再不说话了，他们其实并不愿意有更多的打搅者，他们静默在那里。当然他们也许等待知遇的目光，只是我该如何找到更多的线索，往回走的道路并不多，但我还是带着后来者奇和敬佩出发了。

首先是资料的搜寻，我当然像每一个现代人一样，习惯性地借助网络开始我的第一次寻找。我进入那些号称资料富足的搜索引擎，输入上面那一串沈氏的姓名。我又进到大学的图书馆里，进到数字图书馆里，把一份又一份资料拷贝下来。过了些时候，我的一位学生从中文系的老教授那里拿到了一个进入自己就读的大学数字图书馆的帐号。他把一个又一个文件打好包发给我，那些一包一包的文件就用沈家的这些人名来命名。先是沈明臣，接着是沈一贯，最后才是沈光文，他是一个分量特别重的人物，学生帮我找到了北京数字图书馆里的那本难得的台湾版藏书《斯庵先生传》，他一页一页地下到自己的硬盘上，但由于网上数据库的限制，他每周大概只能下50页，这样陆陆续续近两个月，他将整本书都下到了自己的硬盘里，打好包，发到我的电脑上。我再跑到打印室，将整电子书打印成册，竟是厚厚的一大叠。到了这个时候，我大概渐渐地走近了这个家族，和这些名字背后的真实的人。但他们依然离遥远，隔着距离，我知道接近是需要时间和机缘的。

只有沈光文，在早春的东钱湖畔，我和他的雕像不期而遇，我站在晴亮的阳光下，在扑面而来的微冷的风里，和他对视，那是一个消瘦而挺拔的人，微微扬着头，面朝着明净的湖水。我想这一定是他喜欢的姿势，朝着天空，目光高远。他喜欢看见远方吧，这个漂泊到台湾的文人，这个骨子里怀想着故园的人，这个让大陆的文化像星火一样远播宝岛台湾的人。远方有家乡，远方有故人，远方有坚实的土地和浓郁的乡音。

这是我和沈光文的第一次会晤，从此，我心里就植入了那个远眺的姿势，植入了他深邃的目光。

我开始作其他的努力，暮春时节，我赶赴省城杭州主要是浙江图书馆，期待这个文化大省的图书馆，能够给我带来惊喜。在旅行大巴上，我心里涌上来那一些名字，现在我还没有和他们的人对上号，沈明臣、沈一贯、沈一中、沈九畴，我无法想象他们的音容笑貌，更无法进入他们的日常生活，我只看到了他们人生的梗概。

辗转之后，终于到了浙江图书馆。我穿行于鳞次栉比的书架之间，穿行于无数的方志之间。可是寻找依然未果，关于沈氏的资料寥落星辰。我只在浙江图书馆的电子文献室里下到了一些发于学术期刊杂志的有关沈光文的研究资料。两天的杭州之行很快结束了，我踏上归程，杭甬高速公路的沿岸是大片大片的田野，田野的尽头是一个又一个陌生的村庄。春意正浓，金黄的油菜花泼泼洒洒。车在飞速得行进着，窗外的景象像一个电影的画面，快速闪过。我在快节奏的世界里，而我要找寻的人们已经停留在幽暗的时间深处。

但毕竟在行走着，这么多条道路，我想我在不断地接近我要寻找的那个家族，那些有着共同姓氏的人们。

初夏临近，我手头已有了更多的线索，这时候我想该是到了寻访沈氏家族旧地的时刻了。根据那些资料上的提示，我发现沈氏家族就在今天鄞州区以南石契镇的星光村。

2009年7月1日，清晨风雨大作。我们一行四人驱车来到了石契镇的星光村，那是一个临河的村庄，一边是林立的现代高楼，一边是低矮的古朴村落，显然这个村庄像许多其他临近城市的村庄一样正经受着变迁的阵痛。村中的房屋和街道横在雨里，道路狭窄，行人匆忙，一种人间烟火的忙碌弥散在街道之间。车沿着窄窄的道路，穿行了一阵子，村里的一位陪同者示意我停下，下车后才发觉已到了村委会门前。星光村村委会是一栋二层的小楼。进去的时候，村里的支书显然已在等待我们了，一番寒暄后，他叫来村会记，让他为我们找来了沈氏祠堂的义务管理员沈阿毛老人，老人又冒雨到沈家村找到了族谱的收藏者。用小三轮将族谱拉到村委会。怕雨淋湿，他在木箱外套了一张旧而脏的塑料袋。打开木箱,里面护着几层旧报纸，掀开报纸，又是一层塑料袋，再往里就是厚厚八卷的沈氏族谱。靛蓝色的封面显得厚重而古朴。这是族人们自己书写的家族历史，是他们留给后人的时间的果实。

许多沈家人的名字和故事都言简意赅落脚其中。古时中国人的家族观念确乎是令人称道的，我的目的是寻访沈光文，弄清楚300年前，他生于斯，长于斯。我终于在族谱中找到了他的名字，但还是语焉不详，他大致是栎社沈家人，就是现在的星光村，族谱中还收入了浙东大儒全祖望为沈光文写的传记。

这只是开端，寻找一个家族，并将他们重新唤醒，让那些博大的灵魂在清晨的枝头重绽嫩叶，这样的寻找艰巨而又光荣。

2009-10-10

在暗夜里等不到天明

在绝望的时刻等不到一句话

正在经历着

你担心被淹没

正在远离着

你心有余悸

我们让自己长出刺 

用来防备日子里冷不经的恶毒

我们手上拿着银簪

要测出生活的杯中有没有恨意

它终将变成阅历

变为内心的一件盔甲

苦难在强者的脸上

最后化为宽大仁慈的笑容

谁说的

苦难是大地

让你开出花来

    《纸上的故园》在长久等待后终于面世了，这是我的第三本书，但却是第一本纯文学意义上的作品。尽管文字仍然不上台面，但内心里，我是珍视这本书的。一个集子的诞生，中间有诸多汗水艰辛，每一颗文字背后都藏着苦累。当然喜悦也是不能与外人道的。要感谢的人很多，但我不轻易说出他们的名字，真正的感谢放在心里更合适吧。

    上午去出版社印刷集团拉回满满一车书（这是文联赠送给作者的），心里的激动难以言表，跟一个好友说：一路上我是意气风发的。大家别笑我的不知深浅，带着自己的书回家，这样的感觉有多幸福。很巧的是，在印刷厂遇见了《宁波日报》社的黄百竹老师，他开着辆银色的马6，也是去拉书的，我们的书在同一个文丛里。黄老师的作品是早就读了的，这样的巧合，还是让我甚是欢喜，于是我们各自从书堆里抽出一本，签了名交换了。不过很不好意思，静下来后我发现将黄老师的名字写错了，他名字中的“百”我写成了“柏”，大概是一惯的印象，为此，颇后悔了一阵子。不过又转念，黄老师这样的长者，一定会有雅量的。这样心里又踏实了。

    在印刷厂门口，我跟黄老师说，精神产品也是有重量的，拉着满车的书啊，感觉真像丰收的农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