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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霜送烟墨出门，走到街口刚要分手，烟墨却又大呼小叫的要他陪她去看一家服装店，说要添置冬装。飞霜虽然很想说你个妖怪要什么冬装，奈何又不想得罪她，要知道得罪了烟墨，被她惦记上那可就不得了了，保准没一天好日子过，只好跟她一起去了。

路上，烟墨似乎不经意的说：“你知道凝血出山了吗？据说天上都乱成一团了。”

“……知道……”飞霜沉默了一会，回答到。

“我要去找他！”烟墨停下了步伐，低着头，忽然说。

“墨姐，当年我们十三个人，就我一个人还活着，你又何必……”飞霜叹了口气，就知道烟墨来不只是为了看下赵俊信，只怕是知道了凝血活着的消息，来探自己的意向的。

“那又如何？死的是我哥哥，你的好朋友！就这样算了？他们十二个人就这样死了？死了就一了百了？”烟墨激动起来，转过身来盯着飞霜，“千年的修行，一瞬间就这样没了，连个原形都没剩下，就这样打入轮回……不，我们招魂招不回来，说不定……”她的语气带了哽咽，飞霜眉头紧锁，他还记得当年出事之后，为了招回死去兄弟的灵魂，烟墨几乎要费光自己的修行，最后吐血在法坛前的样子。

星星点点落在地上的血，那么刺眼，苍白的手抓着自己的袖子，一字一句的说，她要报仇。

烟青烟墨，天鹅的兄妹，哥哥千年的道行，是个总喜欢爽朗的笑的人，自己从认识他的那天起就很崇拜他，崇拜他强大的力量，崇拜他处事做人，就算自己闯了祸，他也只是揉着自己的头发说，飞霜呀，又闯祸咯，今天晚上得你做饭了！

仿佛已经埋进心底最深处的悲痛，就这样涌了上来，飞霜握紧了拳头，强压下冲动。

但是烟墨没有经历过当时的状况，她不知道那是一种怎么样的差距，自己根本不知道凝血是如何出手的，又到底做了什么。就算是烟青千年的道行，死也就是瞬间的事，他甚至觉得自己能够生还是不可思仪。

“我找了很多人……”烟墨的情绪低落下去，“没有人愿意得罪凝血，他灭空狐族的事情让那些家伙的胆子都碎了。你也不愿意么？你也被他吓到了？”

“就算只有我一个人！”她抬起头，眼中的杀气回旋，“我也要他血债血偿！”

“墨姐！你明明知道我不可能让你一个人去冒险的！”飞霜忍不住跨前一步，挡在烟墨前面，“但是……”

但是，去跟凝血复仇，只怕是一去不回，那自己的承诺呢？承诺给赵俊信的一辈子呢？承诺的他们两个人的一辈子呢？

“我知道你在顾忌什么。”烟墨凄然一笑，伸手握住他的手，“没关系，我只想让你帮我找，帮我找出凝血现在在哪里。我也许修行的比你久，但是论到打探消息，却是你的部族最强。你只要找到他，然后我自有办法。”

“墨姐……”在强大的力量面前，所有计谋都是笑话，飞霜想这么说，但是烟墨不让他再说下去。放开了手，只见她身影一旋，已没了踪影。

手上的触感还留着，那种被冷汗浸透的触感，烟墨的心情只怕是比自己还要害怕，害怕去面对那个恐怖的传说，但是她却坚决，在仇恨中不让自己逃避。

俊信……

胸口很紧，说不出来的感觉在翻滚，他们才相聚不久，好不容易俊信的态度软化了，自己答应了他不会陷入危险，还从很早以前就对他说，自己会陪他一辈子。

一边是朋友的仇恨，一边是对爱人的誓言。

他舍不得，舍不得背叛友情，也舍不得从此留俊信一个人，在自己已经进入他的生活之后，再留他一个人。

飞霜站在路上，站了好久，一直站到月亮把他的影子拉出好长，路边的路灯在闪烁，打的那影子也是摇摆不定……

赵俊信有点着急，不知道凝血用了什么手法，不单是阿一，他们洞府里不少人都受了冻，而且不管怎么样都没有好转。根据阿七说的，当时他们觉得一股寒气直接就把洞口封住了，里面的人动都动不了，从年老的长老到幼小的孩童无一幸免。好在确实是不伤性命，只是这冷却是怎么也解不了，孩子们都要受不住了。

他在心里念了无数次飞霜怎么还不回来，又怪凝血下手太重，对凝血的话又多了几分怀疑。就在这个时候，飞霜终于迈着沉重的步伐推开了门。

抬头看的屋子里坐了一堆人，除了俊信个个都穿得跟个包子似得，他不由一冷，又瞬间感觉到房间里多了一丝阴冷之气，脸色一正，没等俊信说话就快步走到床前。

阿一是当时靠得最近的，受得苦也最多，现在已经没有一点血色了，躺在床上连话都说不出来。飞霜坐到床边，伸手在他额前一摸，手感似乎是摸上了冰块，但是虽然有冷意，却没有湿意，很明显不是一般的寒气。

眉头一皱，一把把阿一拉起来，伸出右手并着两指抵上了他的眉心，一丝肉眼可见的火焰缓慢的顺着他的手指渡进了阿一的身体里，从他的手指抵着的地方开始，一片红色波动荡漾开来，很快就蔓延到阿一的全身。

当阿一连指间都被包裹完了之后，只听他一阵猛咳，从半昏迷的状态回醒过来，猛得大口大口喘气。

飞霜示意赵俊信把他扶到一边，又照样救了阿七阿八和其他几个看起来比较重要和强大的男女。

“这是封冻之术，是一种刑囚之法，可以把人关到完全不能跟外界接触的空间，让人冷到生不如死却不伤性命，就算解了面上的，那冷也会跟人至少一个月，但是并不是什么高深的法术，用凝真火就可以破除，你们分头去救助其他人吧。”飞霜收了架势，用冷静的话说，然后又问，“虽然这样说，但是能够一次性让这么多人受困，却也不简单了，你们可知是谁人做的？”

“我们没看到，就只知道有人来找赵先生，然后就这样了。”被救的人连忙救治房内的其他人，搬到这里来的都是状况比较严重的，其中一个刚被阿一救回来的喘着气说。

“来找俊信？”俊信除了自己这些人根本不认识其他修行之人，飞霜思索片刻，抬头说，“你们都进洞去，我跟俊信谈谈。”

阿一等听了，扶着其他人对飞霜鞠了一躬，就往墙边走去，走到边上的时候消失不见了，赵俊信不是第一次看，知道他们已经回了洞府。

看着所有人都走了，飞霜才目光凝重的又担心的看向赵俊信问：“你没事吧？刚才是谁来过？又用这样的手法整治我的族人？”

赵俊信脸色也不好，张口欲言，却不知道该如何问起，最终只是从兜里拿出那个杯子，递到飞霜面前。

“他说，等你回来，让你看看这个杯子。”

“他说……”飞霜迟疑的接过杯子，刚入手就是脸色一变，连忙拿到眼前仔细看，“这是……这是上古灵玉……怎么会……”

“他说，你送我的玉坠是他打这套酒具的时候剩下的，因为你很喜欢，所以送给了你……”赵俊信说，“我不知道该不该信他，虽然都是上古灵玉，但是也不定是一套的。”

“或者说，我不想相信他，因为如果他说的是真的……”赵俊信的目光里不安闪烁，如果凝血说的是真的，那飞霜到底遇到过什么事？又将会遇到什么事？

“是一套……”飞霜依然看着手中的玉杯，半天才回答说，“上古灵玉每一块都有其特性，不同的会是不同的作用，这块，跟我送你的是一样的，都有凝聚灵气的作用。”酒杯中的酒香还在飘荡，能够留这么久还依然如此浓郁，除了酒是好酒之外，这可以凝聚灵气的玉杯也是原因之一。

“飞霜，你说这块玉是机缘得来的，是什么机缘？”赵俊信心里一沉，问。

“我不知道……”飞霜苦笑，“我有天整理东西的时候在一个匣子里发现的，因为没有这个是从哪里来的记忆，所以觉得，大概是缘分吧……”自己大意了，以为不过是自己健忘，那些不清晰的记忆，没有记忆的东西，莫非每一样都有什么过去吗？

“拿来这个杯子的人是谁？”把目光终于从玉杯上移开，飞霜疑惑的问，莫非是以前的朋友，可以把上古灵玉随手送人的朋友得是多深的交情？但是自己怎么会忘记自己的朋友？

“……”赵俊信看着他的眼睛，从里面看出完全的疑惑，飞霜是真不知道。

“是……凝血。”咬了一下嘴唇，赵俊信说。

声音不大，但却清晰。

飞霜一皱眉，忽然的刺痛瞬间侵入头中，几乎让他一时脱力叫喊出来。伸手捂住头，眼前的景象在逐渐模糊，赵俊信的样子一分为二，再分为四，最终变成一团混沌色彩。

“飞霜！”他听到俊信在喊，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失去支撑往前倒去，正好倒进一个温暖的怀抱。

有什么声音在自己的耳边？

有什么影象在自己的脑内？

他模糊的看到一片深浅不一的白，穿着白衣的人斜斜的靠在什么东西上。

“不多了，今天就喝到这儿吧……”

那个人在说话，声音好象隔了很远。

“喜欢珍奇玩意儿的耗子，你是看上了我这套杯子了吧？”

那个人在笑，却充满了凄凉。

“大善的飞霜啊，你什么时候位列仙班呢？”

那应该是个自己很熟悉的人，自己能够知道他总是不羁的，随时都能笑得出来。不把所有人对他的评价放在心上，还总拿来开自己玩笑。

自己是那么熟悉他，仿佛……

那是自己最好的朋友……

“啊！”沉重的身体跟地板撞击的声音传来，赵俊信惊出一身冷汗，连忙想去再把他扶起来。

低头却看到飞霜紧闭的眼上双眉皱着，满脸的冷汗，似乎在忍受莫大的痛苦。

“飞霜？飞霜你被吓我啊？”一向嬉皮笑脸似乎天大的事情也能撑得下来的少年现在如此孱弱的样子让赵俊信没来由的心慌得很，他半拖半抱的拖着飞霜的身体往床铺走，恨自己怎么从来不注意锻炼，这样的事情都做不好，害得飞霜跟地板摩擦一路。

好不容易把飞霜弄上的床，赵俊信脱了他鞋袜外衣，盖上被子。他动作不小，但是飞霜却完全没有醒来的趋势，似乎对他的动作都没有感觉一样，只有细琐的呼吸声响在耳边。

赵俊信着急却不知道该怎么做，手摸上飞霜的脸只有一手冰冷的湿润。

“怎么办？怎么办？”不知道飞霜到底是怎么了，不能找药来给他，想要带他去看医生，但一想到对方根本不是人，这医生又有什么用呢？难道去看兽医啊？晃着脑袋把这些有的没得甩出脑袋，赵俊信在床边坐不住，只有在房间里绕着圈。

“假假……”虚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赵俊信心里一喜，连忙坐回到床边，却发现飞霜没有如同自己以为的醒来，只是在昏迷中出声而已。

“我在这里。”抓住飞霜的手，掌心传来的寒冷让人心惊，赵俊信不知道一个人可以冷到这样的地步，这到底是出了什么事？是因为那个凝血么？但是自己完全没有看到他做了什么啊？怎么可能把飞霜伤到如此。

“假假……”被握在掌中的手轻动了一下，似乎是只努力反握住自己，“假假乖……不哭……不哭……”

“混蛋，谁说我在哭的，我连发生了什么事情都没搞清楚……”听到这句话，赵俊信的鼻子一酸，竟然真的红了眼睛，几乎要落下眼泪来。这飞霜也真是的，都说不要再叫他“假假”了。

“乖，不哭……”飞霜依然双目紧闭，嘴唇却松了下来，嘴角似乎带了点温柔的笑，“奶奶会回来的……不哭啊……霜霜陪你……”

“奶奶？”赵俊信迟疑的应了一句，飞霜在说什么？

“奶奶最疼假假了……不会不管假假的……”飞霜不知道是梦见了什么，紧皱的双眉微微散开，“霜霜也在的，霜霜会给假假做东西吃……跟奶奶一个味道的……”

心里有什么被触动，忽然的从记忆里浮现出来。类似的情况似乎曾经发生过，是孩童时候的梦。

刚被父母接回家的赵俊信吃不惯母亲做的菜，天天哭闹，弄得家里也烦，父母难免脾气会大一点。有天受了训，自己哭着睡着了。

然后他做了梦，梦到有个白头发的小孩子，跪在自己的床边，握着自己的手，不断的安慰自己。

他说。

假假乖，假假不要哭，霜霜在这里。

就算所有人都不在了，霜霜在这里，会陪你一辈子。

那个时候的梦，被握住的手感觉到温暖，似乎自己就真的安心了，慢慢得睡得沉稳，梦里那个白头发的小孩子，有着精致的小脸，黑中带着红的眼睛弯弯的，嘴边有温柔的笑。

“骗子……”赵俊信握紧了手，这忽然记起的记忆是要提醒自己什么？“你不是说我搬家之后就没再见过我了吗……”

难道你其实一直都陪在我身边吗？那么久，却没有出来与我见面，那现在又为何要出现呢？难道中间发生了什么事？

“咳！”干咳一声，赵俊信压住心里的激动，猛得站起身来，伸手抹了一把脸，把滚出眼眶的眼泪擦去，然后吸了一口气，大声叫喊：“阿一！！阿七！！！！阿八！！！你们出来啊！！我知道你们就在附近的！！出来啊！！！告诉我飞霜到底怎么了？！这些年他是不是都在我身边！出来啊！！”

他叫的声音太大，破旧的公寓隔音不好，很快就有邻居被吵了出来，敲着门问发生了什么事。赵俊信没有心情去理会，他在房间里到处的找，他记得那天晚上自己没有出了房间的感觉，那么飞霜他们住的地方的入口多半就在自己房间里。可是找完了各处却又找不到，眼泪滚了满脸，为什么就是自己什么都不明白？既然说以后要过一辈子，又为什么什么都不告诉自己？

他有点愤怒，更多的悲伤，把房间翻得乱七八糟，终于脱力的坐到了地板上。

“赵先生……”细小又有点不安的声音忽然响起，赵俊信抬头，正是那日来迎他的细眼男子，被飞霜叫做阿一的，“赵先生，您先去把邻居们打发了吧……您这样首领也不会马上醒的……”

“阿一……”赵俊信猛得从地上爬起来，抓住阿一的肩膀，“你快去看看，飞霜在路上遇到那个什么凝血，然后就一直不对劲了，回来之后更是昏迷不醒，你快去看看啊！”

“赵先生，首领这是老毛病了！”阿一被他抓得有点疼，稍微挣扎了一下，努力平复他的情绪，“最多是多睡一会儿，您别太担心，首领原本出了这样的状况不让我们呆在身边的，所以先前我们才没敢出来。您先去把邻居们打发了吧，回来我再跟您说。”

听了他的话，赵俊信稍微冷静了一点，才发现门都快被邻居们敲破了，这里邻里间不似高级公寓，大家都比较亲近的，现在听得出来叫门的人中有人很是担心。

“好……好……”看着阿一的眼睛，赵俊信点了点头，放开手，平复了下自己的呼吸，又不安的看了床上的飞霜一眼，才走到门口。

等他找了借口安抚了邻居们离去回来的时候，阿一正站在床边，看着床上的飞霜。赵俊信鼻子又是一酸，终于还是忍住了，走回床边坐下，再把飞霜的手握进手里。

“首领这样的状况是从几年前开始的。”阿一看他回来了，犹豫了一下，但是毕竟答应了他，所以终于还是开口开始说，“您还记得几年前的那场大水么？很大的那次，您住的城市的河也泛滥了，水淹进城，淹到二三楼高呢。”

“你是说，那场水灾？”赵俊信当然记得，那是多年难得一见的大水灾，灾情很大，很多人都投入了救灾中，还是高中生的赵俊信也曾经想要去救灾，但是又没特长又不是很强壮，没被批准。

“那场水灾不但对人类来说是灾难，对所有的生灵来说都是，特别是我们这种在地下的。”阿一好象想起了当时的情况，脸上的表情格外的严肃，“但是有灾难就一定会有生命消失，跟天斗也只能是补救，就算是首领的力量能救的也是有限的。”

“所以……”若有所思的看着飞霜的脸，他曾经做了那么大的事情吗？但是又跟现在有什么关系？

“首领拼了所有的修为，虽然救不了所有的同族，但是至少把我们这些本来有了点灵气的小精魂救出来了，我们原本都不是跟着首领修炼的，是在那之后，他带着我们找洞府定居，才慢慢合成一个部族，一起生活的。”阿一说，“我们都很尊敬首领，他给了我们第二次生命。但是那次水灾之后他就闭关了，毕竟伤害太大了，中间他几乎没出来过，只有当赵先生您有什么事的时候才会出来。”

“不过我们是一直看着赵先生的，每次都在闭关的门外把赵先生的生活说给首领听，虽然我们看不到他，但是也知道首领是高兴的呢。”阿一说到这里，看了赵俊信一眼，诚恳的说，“首领对赵先生的心我们都看在眼里的，所以不管怎么样我们也想要撮合你们，虽然您是人类，但是这又有什么呢？”

听了他的话，赵俊信的心里波涛不断，但是还是努力的压下，只更大力握紧了飞霜的手：“那他又为什么会变成这样？那个凝血是谁？”

“首领在那次水灾之后力量一直没有完全恢复，而且如果动力太多就会出现头疼和昏迷，但是一般也就是睡个一两天就会醒来。到底为什么会这样我们也不知道，大概是因为受过大伤，精力一时没办法凝聚吧。以前首领如果病发，总是让我们不要靠近，让他安静睡的……至于那凝血……”阿一的脸色一暗，把自己知道的事情全盘托出，“我从来没见过他，只知道他是传说中的大妖狐，准确说他根本不是狐狸，而是狐族和魔族的混血，关于他的事情现在基本都是传说了，据说他曾经狂性大发灭了整个狐族，被其所伤的妖也好人也好都不记其数。于是六百年前，天上人动怒，出兵围捕，终于把他困住，似乎是关在了一座山里，也有传说他已经死了。他怎么会在现在出现，又为什么认识首领……我们就不知道了……”

说到这里阿一的脸上也是疑惑，他想了想，继续说：“我记得首领不过才四百年的修为，得道时间离那凝血被关都是两百年之后了，又怎么可能认识呢？”

“是吗？”赵俊信失望的点了点头，伸手理了理飞霜被汗湿的头发，他记得凝血当时说的是听说飞霜最近出关了，来看看老朋友，按照阿一的说法，飞霜能跟他是哪辈子的朋友啊？

“飞霜……”摸着飞霜的脸，赵俊信在心里不断说，快点醒来飞霜，快点醒来。

要抓住男人的心首先要抓住男人的胃，这是飞霜说的。另外对于赵俊信想知道的为什么他做的菜和自己奶奶一个味道却没有多做解释，只是连拉带扯的拖了他出去，说要去把各种调味品都买齐。

本身赵俊信并不是个喜欢户外活动的人，他总是一次性买够材料然后就窝在家里一直到下次交件为止。不过熬不过飞霜的又扯又闹，还是跟他一起出去了，也顺便买点刺绣用的东西，早点完成答应的锦囊早点完事。

没错！就是早点完事，虽然说想起来了以前的事情，但是不代表他现在就要接受并且为小时候的戏言负责！也许自己刚才对于那顿饭是有点感动，但是不代表就要接受自己和飞霜是所谓的“两口子”！

摸着胸口对自己的行为下了定义，飞霜过来扯着他的手走上了大街也好象不是那么排斥了。

在这个寒冷的冬天，今天难得的阳光明媚，飞霜恢复了黑色的发色，漂亮又幼齿的脸在街上引了很多人侧目。他本身外在年纪就显小，情绪高涨起来的时候整个神采飞扬，整个人都散发出一种活力。让人看着比外在年纪还要小，就算是凑上来挽了赵俊信的手臂，也不会突兀。

只是被他拖了手臂的赵俊信，总觉得周围的目光都集中在自己手臂被抓住的地方。有点忸怩得想要挣脱开，又怕动作大了更加让人注意，开始的时候走得心有坎坷。

超市里的调料区赵俊信几乎没来过，他一般上超市就买点储备粮食生活用品什么的，看着架子上琳琅满目各种品牌就觉得眼睛花，倒是飞霜每个感兴趣的都拿起来闻闻，仔细的分辨着。

“价钱标得贵，但是东西也不怎么好。”花椒油花椒面，飞霜念念有词的一个个的看，时不时的皱下眉头，“假假你喜欢吃麻，这花椒我一定得选好的。辣椒还是熟油辣子够香，这里卖的都不怎么样，等下去菜市场买点好的辣椒面我回去自己做……”

“你懂得还真多，有这么多挑剔的？”看着飞霜丢了瓶瓶罐罐的在推车里，赵俊信拿起来看了又看，没看出什么花样来。

“当然，你活个5.600年一样也得挑剔了。我虽然只做家常菜，但是里面也是有学问的，现在的东西做得越来越精，但是未必是越来越好。”头也不回的继续挑，飞霜说，“等下去菜市场看看有青花椒和干花椒没，花椒油花椒面什么的做做凉菜还可以，其他的就不成了。素德以前做菜可好了，东西不多花样多，就个土豆都十多样的做法……啊……”

似乎是发现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飞霜手停了一下，但是很快恢复了正常。

素德？奶奶的名字？赵俊信听着飞霜说的话，疑惑的看了他一眼。刚才问过他关于和奶奶一样的菜的事但是被混了过去，现在再问怕也是没个答案。只是飞霜怕是在认识自己之前，就早就认识奶奶了。

这么一想忽然觉得心口有点什么不舒服，但是又不知道是什么不舒服，就是猫爪子轻轻的挠，有点痒有点疼，有点不知所措。

“好了。”

清点完东西的飞霜的一声惊了赵俊信一下，连忙把情绪掩饰了，偷偷看一眼飞霜，发现他推了推车正在往外走，并没有直视自己，才松了口气。这口气一松，又不知道自己刚才到底是想要掩饰什么，矛盾的感觉让人觉得有点泄气。

瓶瓶罐罐的调味品看起来不多，但是也是重得可以，飞霜哼着歌轻松的提着，仿佛那点重量根本体会不到一样的。虽然如此，却又整个人几乎半吊在赵俊信的手上，只是力气用得有技巧，让赵俊信不会觉得负担。

“春来不是~读书天~~夏日炎炎~~正好眠~~秋有蚊虫冬又冷呀~~收拾衣装好过年~~~”变了调的川剧调子被飞霜哼了出来，转音明显不是正调，但是却又让赵俊信觉得莫明熟悉。

“等等，飞霜你这唱的……”黑线在额头上浮现，想起来是什么时候听过唱过了，“这是我小学的时候班歌竞选……”

“不错吧？传统艺术就是博大精深。”飞霜继续哼着走，还顺便摇晃了下脑袋。

不错？当年班歌竞选，自己也上去唱了这段，得到班上同学的部分支持和老师的一顿臭骂，成为赵俊信小朋友心里纠结的一个点，又得意又难过。

不过问题不是在这里，而是就算记起来了飞霜的存在，也只是在幼儿园的时候，小学的时候飞霜依然在自己身边么？

想不起来赵俊信也不会苯到直接问出来，问出来也许又会挖出更多自己完全不想记起来的回忆。所谓人的记忆是有选择的，就记得自己想记的部分，赵俊信坚决相信自己会完全忘记飞霜是因为小的时候大概被整得太多难堪了。

思绪乱飞，走着走着赵俊信忽然觉得手臂一重，飞霜站住了脚步，拖着他的手臂皱起了眉头。

“怎么了？累了？要不东西我来提，店就在前面了，到了就可以坐坐休息会儿。”以为是他累了，赵俊信伸手想要去提过东西，但是飞霜摇了摇头。

“好臭……狐狸的味道……”手上加把劲，把赵俊信往自己身后拖了拖，飞霜神色正了起来，眼睛盯着前面，“很讨厌的狐狸的味道。”

“狐狸？”大冬天的，又不是夏天，难道周围有什么人狐臭到这个地步？赵俊信吸了吸鼻子，没有闻到臭味，倒是有股不知道该怎么说的清香，顺着风飘了过来。这香味不似香水，也不是什么自然花朵的味道，只是味道就说不出的挑逗，让人觉得有点心神荡漾。

这个时候脖子上吊着的小老鼠似乎动了下，接着，被电穿过身体一般的脑袋里白光一闪，整个人一下子清醒了过来，才发现刚才似乎很不对劲。

偏头看飞霜，飞霜依然全神贯注的看着前面，只是手上把赵俊信拉得更紧了。

“到底怎么了？”迟疑的跟着他的视线往前看，他们两人现在已经走到了步行街上，再前面就是中心花园。花园边上给人休息的一根长椅上坐了个人，虽然穿着简单的白色休闲服，戴了顶渔夫帽，压得挺低的，却能让人一眼就看出跟边上的人不同。

看到赵俊信往自己看来，那人站了起来，慢慢往这边走过来。

走得越近，飘荡的香味就越重，赵俊信注意到周围已经有不少人行动慢了下来，似乎都注意到了这个人，而停下来看他。

那人行动看起来悠闲却又很快，没几下就到了两人的面前，他帽子压得太低了几乎看不到眼睛，但是落肩的长发顺得像丝，形状完美的嘴唇和下巴在高挺的鼻梁下让人不由联想，这个人到底长成什么样子。

“哟，小老鼠。”

蜜色的嘴唇轻带着笑，来人说，声音说不出的悦耳，带着几分慵懒。但是这声音一出，赵俊信明显感觉到飞霜的身体一僵，带着他几乎后退了一步。

“别害怕嘛小老鼠，我听说你最近出关了，想着来探望一下老友，不会做什么坏事的啦。”看出了飞霜的紧张，来人轻笑了一下，缓慢的说。

“你果然没死。被狐妖族全族通缉追杀，杀人不眨眼当年几乎把本族灭了的大妖狐凝血，说你安了好心那简直是天下最大的笑话。”飞霜咬了咬牙，往前走了一步把赵俊信完全护在身后，几乎是从牙齿间挤出了这句话。

“那是别人太夸奖我了，我不至于单纯到只剩下坏心眼不是？”微微点了下头，似乎是在感谢飞霜的褒奖，被叫做凝血的人笑得似乎很开心，“这位是？你的小情人？”

“跟你没有关系！”飞霜暗暗凝起气，似乎只要对方有个什么动作就要扑上去。

“说得也是，我一般也不管别人的闲事，今天不过就是来看看老朋友而已，可惜老朋友似乎不怎么欢迎我。”凝血不在意的把插在衣服口袋里的手拿出来，把帽子往上抬了抬，露出了整张脸。

说完这句话，凝血似乎在周围漂移的眼神往赵俊信身上扫了一下。那是一双眼尾斜飞的眼睛，长长的睫毛似乎是为了掩饰住目光里的凌厉而存在的，淡淡的青绿汇成瞳孔，如同结了冰却依然透明的湖泊。

凝血的面孔说不出性别，完美得让人心惊，却又似乎隐藏着危险，让人不敢靠近。被他的目光一扫，赵俊信觉得浑身寒毛都竖了起来，凉气就顺着毛孔往身体里浸，整个身体忽然的就动弹不了了。只能感觉着冷汗从发间缓慢的留到脸颊，虫爬似得难受。

“哎呀，我们似乎太引人注意了……”不过这么几句话的功夫，周围停下脚步往这边看得人越来越多，虽然不至于到围观的程度，但议论的声音已经开始嘈杂。

“那么，今天就这样吧，下次，我会打了招呼再来拜访的，不会再吓到你了，回见，老朋友。”重新压低了帽子，凝血嘴角依然带着笑，也不再多说，转身就走。周围的人有人开始跟着他的脚步想要看得更清楚，有人还在原地议论。

“明星？不会是隐藏拍摄吧？”

“没见过，但是该是艺人吧？好帅……”

一直到凝血已经完全走出了视线，赵俊信才松了口气，擦了把脸上的汗。刚才对着凝血的时候虽然也感觉到周围聚集了人，但是声音只是嗡嗡得听不真切，现在才把旁边人的话听清楚了，似乎除了自己，其他人都没有感觉到那种刀锋般得压迫感。

“他是什么人啊，飞霜，飞霜？”注意了一下，才发现飞霜身上的冷汗出得比自己还多，呼吸也有点喘息，叫了几声才有反应。

“太倒霉了，好不容易出门，竟然遇到这只狐狸。”松了口气，飞霜脸色有点苍白，手搭上赵俊信的肩膀，“别逛了……我们先回去吧。”

压在自己身上的手很沉重，感觉出飞霜的状态并不太好，也不知道刚才他跟凝血究竟发生了什么自己没有看到的情况。赵俊信点了下头，不动声色的扶住了他的腰，让他能把体重都交到自己身上。

“好，我们回家。”

麻婆豆腐？鱼香肉丝？酸菜粉丝汤？家里的料理的味道让赵俊信有一种自己所在地错位了的感觉。好半天才反应过来这是从靠近自己房间的公用厨房的方向传来的。这里的厨房通风不好，传过来的味道一向是油烟味多过菜味，像这样清新的闻到料理的味道还是第一次。

“醒了？起来吃饭吧，我稍微做了点菜，你光是去买外卖的东西吃是完全不行的嘛。”房间门忽然被推开，赵俊信才发现那门一直是虚掩的，短发的少年小心的端着盘子进来，看见他从床上坐了起来就是一笑。

对了，从昨天开始不是自己一个人住了啊……推开被子，开门带来的冷空气一下子涌了进来，觉得寒冷的缩了缩肩膀。飞霜正放好了菜，见他的样子拿了衣服来给他披上说：“把衣服穿好，这天感冒了很难好的。”

“哦……”自从出来住，还真的很少有这样被照顾的感觉了，一切就好象梦境一样不真实，一直到穿好了衣服洗漱完毕坐到桌边，赵俊信才有一种终于清醒的感觉。

“这是你做的？”热腾腾的白米饭已经盛好，这样的天菜本来很容易凉的，但是不知道飞霜用了什么手法，从他端进来到现在依然还像刚出锅一样。

“尝尝，我对做点家常菜的自信还是有的。不过你家的调味料什么的太少了，我今天光买菜了，差点做不出来。结果全是问管理员阿姨要的呢，等下出去买点吧。你先吃着，我多做了份给管理员阿姨送去。”把筷子递到赵俊信的手上，飞霜说着就又走了出去。本来有点拘谨的赵俊信在他出去后才动起筷子，尝试性的夹了口菜。

勾芡放料，火候口感，所有的一切都仿佛熟悉，近年来没有再吃到过，但是感官已经完全没有办法忘记了的味道。赵俊信慢慢咀嚼，忽然的觉得眼眶有点热，有什么记忆从脑中被唤了出来，这是四川人的家常菜，哪家的主妇都能做得出来，但是每家每家，都是不同的味道。细微的差别别人也许吃不出来，但是这家的人一定可以分辨，这味道就是一代传着一代的下来，但是每一代又有些须的不同，凝结成一个家特有的味道。

孩童的时候吃惯了这样的菜，后来父母没那么忙了把他接回家里，母亲做的菜还时常吃不下去，哭闹着让家里人好半天的烦恼。一直到把奶奶也接了来重新拿起了锅铲，小小的赵俊信才又喜笑颜开。

一模一样的，这是去世好几年的奶奶做的味道。

送好了菜回来的飞霜看到的赵俊信就是这样红着眼睛，一筷子一筷子的默默吃着菜，似乎已经完全进入了自己的世界。看得飞霜有点不忍，想用用手摸摸他的脸，又发现自己的手是冰冷的，于是掏了手绢出来，轻轻擦过他的眼角。

“怎么哭了？”在桌边坐下，飞霜自己也拿起筷子吃一口自己做的菜，“我做的菜难吃的让你想哭么？这可是我学了好久，做过很多次的，绝对自信的菜啊……”

“不是……”狠擦了下眼睛，埋着头扒了几口饭，赵俊信努力把饭吞了下去，压住想哭的情绪，让声音听起来不至于哽咽，“昨天你说了那么多，我还是不敢相信，小的时候我们认识。但是现在我开始觉得，说不定我们真的很早就认识，还曾经很熟悉……”

“不能不相信啊，因为是真的。”听到他的话飞霜温柔得笑了笑，眼神里流露出超过他外在年纪的成熟，仿佛也在回想以前。

“我们在一起很久么？是不是在奶奶家的时候？我们一起吃过奶奶的菜？那时候你就是现在的样子么？”抬起头，忽然赵俊信迫切的想要知道，想要知道自己遗忘掉了的曾经跟飞霜在一起的时间。那时候他们是如何交谈？又是怎么一起玩耍？那时候的飞霜到底是什么样子？为什么自己会想不起来？

“我从修成人身之后就是这样的脸，可不是随便变来的哦。”飞霜说着轻轻晃了晃头，随着他的动作黑色的短发慢慢褪去了色彩，变做雪一般的白，“不过那时候你还是小孩子嘛，小孩子的记忆有点偏差也说不定，我那时候跟现在，也就造型有点不一样吧。”

说着飞霜站了起来，转了个身，影象随之转变。白色的短发长到了背心，一根同色的绳子松松系了，身上的衣服也变成了白色的一身，有点中山装的样子，但是穿着它的人是个7.8岁的孩子模样，粉粉的脸上挂着笑，两个酒窝点在脸颊。

白色的长发随着飞霜的动作晃动，勾起了赵俊信模糊的记忆，总觉得，对这白色的长发有点印象，那印象慢慢的清晰，一点点显露出廊廓来。

“啊！！你是我家隔壁那个白头发的哥哥！！”看着面前的小孩子摇头晃脑的装着可爱，赵俊信一拍桌子！脑袋里灵光一闪，猛得出现画面来。

“没错，记起来了吧？”小孩子样的飞霜手脚并用的在对现在的他稍微有点高的凳子上坐好，夹了菜啪叽啪叽得吃了起来，得意的一飞眼神，“终于想起来了，你这孩子真是的，不点就不醒啊。”

“等等，你这叫就造型有点不一样？”虽然说五官依然和飞霜平常的样子很像，但是这10岁的年纪差足以让一个人给人的感觉完全不同，想不起来也不是他的错啊。

“我是按照你们人类的思维来的啊，还是当时的样子出现你不一开始就被吓死了？哪有人长不大的？”飞霜眯了眯眼，似乎在说不愧是我做的菜果然好吃啊，随口就回了一句。

“这么说也不错……”手捂上了额头，记忆这东西，一旦想起来一点点，其他的部分就跟着潮涌似得往上冒。小时候的自己没几个朋友，学校的孩子都不太跟他玩，回到家里哭的时候有个白头发的孩子忽然出现，第一次的时候还把自己吓了一跳，“我记得你当时说，你是新搬来的，住我家隔壁，姓菲，叫菲霜……”

对啊……名字都早告诉自己了啊，自己昨天怎么就没想明白？还有……还有……

“霜霜~~他们都欺负我，我不喜欢他们，我只喜欢霜霜~~~~~”

奶声奶气的自己似乎是这么说过……

“霜霜，奶奶说，我爸爸和妈妈是自由恋爱结婚的，以后都是自由恋爱了，可以跟自己喜欢的人结婚，我只喜欢霜霜，霜霜跟我结婚好不好？”

天真无知的自己似乎还这么说过……

“霜霜，霜霜说自己是白色的小老鼠，是不是这个样子？奶奶教我绣东西了，我绣小老鼠给霜霜好不好？”

果然，是自己拿着扭曲的儿童画说要做样子绣东西，蠢洁无边的主动这么说……

“还不如不要想起来啊……”脸直接红到耳朵根了，这么说会有结婚这么一说，会有飞霜找上门来，都是自己当年主动种下的恶果啊。抬头看着飞霜还保持着小孩子的样子吃得很香，似乎是在不断提醒自己当年做过的蠢事，赵俊信恨不得在地上挖个洞钻进去。

“我说你……”无力的抬了抬手，再好吃的东西赵俊信也吃不下去了，对着飞霜只有一句话可说，“拜托，别再提醒我了，变回去好不好？”

“也就是说，我在很小的时候就认识你？我们交往曾经很深，深到互定终身的地步，我还送了你第一次刺绣的东西当定情礼物。但是很多年之后，我已经完全把这些事情忘记了，但是你还记得很清楚，并且策划好了婚礼，没想到我在婚礼之前忽然要走，于是可怜的被悔婚的你就追到这里来，打算从此跟我过夫妻生活？”一口气把这些都说出来，赵俊信觉得自己的额角在抽搐，按照这个说法不是完全是自己的错么？但是自己真的完全不记得有这么一个人存在过，更何况这个人多半还不是人。

“大概差不多吧。”优雅的抽出张手绢擦了擦嘴角，飞霜说，“具体说，你小的时候我住你家地下，看你多好玩的就出来跟你玩玩，反正我无聊。然后越来越觉得你很不错，于是决定跟你定下姻缘。当你学刺绣绣了东西给我的时候我就决定那是定情信物，谁知道后来就忘记了。”

“忘记了？”听到完全没想到的一句话，正在喝水的赵俊信差点喷出来，既然忘记了哪来的这出啊？？？

“你们家不是搬家了么？还搬的挺高的，我不太喜欢那么高的房子啊。”摊了摊手表示不是我的错，飞霜继续说，“我的日子过的太长了，平时很多事都忘的很快的。然后有年你家原来那地淹水，我就带着下面的人搬家了，没想到一年前，又见到了你。”

“一年前？”仔细想想，一年前正好是自己搬到现在住的公寓的时候。

“不是我吹的话，如果不是我很重视的事情，就算再一次摆在我面前，我还是想不起来的。”说到这里飞霜坐直了身子，直视向赵俊信的眼睛。飞霜的眼睛黑中泛着红，好象黑水晶做的珠子，不知道在哪里反射了点血色。直接看过来的时候似乎把强烈的感情也传达了过来，让赵俊信不敢对看，很快的偏过脸去。

“我一眼就认出来了，本来以为，以后再也没可能看得见了的，就好象我过去那么多年的日子里路过的一些人一些事，过了也就过了。没想到，再看见你竟然变的这么好了。”

“哪里有好？”被他的目光看得有点心慌，习惯性的在紧张的时候抓着头发，赵俊信小声的说。

“哪里有不好？你今年多大了？25了吧？对人来说，是好长的日子了，足以让一个人变的面目全非，但是我还是能把你认出来。小时候的‘假假’到现在依然没变，还不足够好？”飞霜轻轻的笑了起来，拿过那个他送还给赵俊信的锦囊袋子，“以前绣的这个好差劲啊，但是你现在已经可以绣出非常好的东西了，再绣一个更好的给我，好不好？”

“那个，有个问题能问问你么？”事情摆得很清楚，赵俊信再想逃避也逃避不了了，不管是昨天晚上的经历还是不喜欢高楼住在地下什么的，加上那锦囊上的形象，如果飞霜是什么他还不清楚，他这25年真的白活了，“你是……耗子精？”

“请叫我鼠妖，更好点叫我鼠仙，当然作为两口子，你能叫我亲爱的那就再好不过了。”飞霜笑眯了眼睛，一把把赵俊信搂过来，“放心，我会给你幸福的！”

“我口胡啊！！为什么我要你给我幸福啊？？”说实话飞霜的那一抱多温柔的，但是这忽然的动作还是吓得赵俊信直接跳了起来，“我我我我！！我为什么要跟老鼠成亲啊？！还是只公老鼠？我家还等着我传宗接代呢！！”

“哎呀~”床本来就不宽，飞霜为了抱他也就坐了床沿，他这一站起来就顺势摔倒在了地上，当下脸就幽怨了起来，“那你是要负心？你更喜欢母老鼠？”

“我什么老鼠也不喜欢！我喜欢人！女人！”本来看到他摔了赵俊信心里都是一紧，但是没想到他张嘴就吐出这样的话，更是气都不打一处来。

“你这是歧视啊，狐仙蛇妖什么的你们人类都传为佳话，为什么老鼠就不行？我道行比一般狐仙还要高啊！”委屈的扁了下嘴，飞霜的样子就像要哭出来一样，眼睛都水汪汪的了。他本身就显小的脸这么一看，就跟个孩子似的，而欺负到这个孩子哭的就是赵俊信。

“你别哭啊！多少岁的妖精了哭什么哭啊？我才想哭呢！”眼看着那眼泪就要掉下来了，赵俊信瞬间手足无措，在浑身上下没摸到有手绢，抓了床头的卷纸直接塞到飞霜怀里，“我不是歧视，我压根就不记得我认识你！更不可能跟不认识的人结婚，这跟你是什么没关系啊。”

“我送你仙石做的坠子，你连重新帮我绣个像都不肯，还要赶我走……”既然手上有纸了飞霜也不客气，扯了一截下来就抹起了眼睛，“不记得可以重新相处么，以前哪家结婚不是先结婚再谈恋爱的啊，不信问问你爷爷，跟你奶奶以前见过面么……”

“这根本不是一回事！跟你说不清楚，总之是不可能的，这个坠子你拿回去……额……”听了他的话，赵俊信努力的想把脖子上的坠子拿下来，但是那丝线本来就没接头，而且也不知道是什么材料做的，怎么扯都扯不断，倒是把脖子勒得很疼。

“别扯，那东西戴上身了除非到死是掉不下来的，你别伤着自己。”

看到他使了蛮力，飞霜连忙爬起来阻止，开玩笑，用自己加了灵气的天蛛丝做的丝线能那么容易断么？就算把脖子拉断也断不了啊。

看着赵俊信的脖子都被勒出红印子了，飞霜有点心疼，手指抹过伤痕的位置，红印随着他的手指慢慢消失，抬起头可怜的往上望，眼睛里泪水闪闪的，轻声说：“真的不能让我留下来？宁愿伤了自己？”

“啊……”事情压根没到‘宁愿伤了自己’这么严重的地步，赵俊信本身是没想到拉下丝绳能怎么样自己的，见他那么宝贵自己，心里不由的慢慢放软，差点连“那你就住下来吧”这样的话都脱口而出。口型都出来了忽然醒悟，妖怪哪有这么脆弱的，虽然苦的是自己的肉，但是这是苦肉计啊！！

“不行，真的不行，这事儿太荒缪了。”用力的摇了摇头，表示自己立场坚决。

“那……那我就走吧……坠子你留着，别再去扯了，拿不下来的。”叹了口气，飞霜擦了擦眼睛，背过身去做了个深呼吸，似乎在平复情绪。然后快步走到门口，拉开门走了出去。

看着他关上门离开，赵俊信有点点不相信这个忽然出现在自己的面前，又擅自说自己和他成亲了，然后又自发的吃掉自己的食物的人会这么容易就放弃了。等了两三分钟都没再听到外面有什么声音，才算放下心来。

仔细想想这到底是什么事儿啊，刚摇摇头想要坐下，余光却瞟到床上放的一件不属于自己的衣服。

“啊，他的外套……”这是飞霜穿着来的外套，现在外面天寒地冻的，他竟然没穿外套就出去了。

正在反省自己是不是太过分了，要不要追出去把外套还给他的时候，门口忽然传来了说话声，老房子不隔音，听着是管理员阿姨的声音，接着又有谁在隐压着哭泣的声音。

正想走近门口听清楚点，忽然，大力的拍门的声音响起，吓了他一跳。

“赵先生，开门！”是管理员的声音，她一边敲门一边大声的喊着，声音里含着怒气，赵俊信连忙把门打开。这一开，站在门口拉着哭得惨兮兮的飞霜站在那里的管理员立马劈头骂来下来，“赵先生！怎么能这样呢！人家孩子这么可怜来投奔你，你就把人家这样赶出来？还批着单衣！有你这么当哥哥的么？”

“我？他……”赵俊信被骂的摸不着头脑，指着飞霜半天说不出句完整的话。而他这么一指，飞霜眼睛又红了，眼泪又要往下掉。

“什么我啊你的，大雪封了车站，人家走不了，学校放假不准留宿，你是人家哥哥人家才来投奔你的。翻脸不认人啊？这么可怜的孩子你也忍心？”把赵俊信的话语不清当做是推搪，管理员阿姨正义的拉着飞霜的手推开他进了屋里，“这屋里这么冷也不添个取暖的，你不怕冻，人家孩子长身体的时候可怕冻呢。小霜啊，你就住这，阿姨说的，他不让你住我叫我家老头子不租房子给他！”

“阿姨你误会了，我不是……”那管理员说话就像机关枪，又快又狠，直呛得赵俊信话都不知道该怎么说，半天才挤出这么一句，接下去的话又说不出来了。

“阿姨，表哥只是说我过年应该回家看父母，我没跟他说清楚车站不能走了，不是他的错，阿姨……”飞霜见到这个局面，抽着鼻子上来劝，“我如果说清楚了相信表哥也不会就这样赶我出去的，是我的错……”

“你这孩子，这个时候还维护别人。”管理员爱怜的摸摸飞霜的头，“我家孩子跟你差不多一般大，如果能有你懂事就好了。”然后又回过头，看向赵俊信的眼神没刚才那么鄙夷了，但是还是严厉，“现在知道了吧？人家孩子不跟你说也是报喜不报忧，你也多体恤一下，那就这么了，你可得好好待人家！”

飞霜那话给赵俊信解了围，连忙点头称是，又说了好半天的保证才把管理员送出门。再关上门的时候人都觉得要虚脱了，抬头看就看见飞霜又坐回到床沿边上了，正可怜巴巴的望着自己。

“唉……”虽然很气，但是刚才出去外面的天确实很冷，飞霜的衣服穿得本身就单薄，而且连这处都闹出来了，明显他是赶都赶不走的了。想了半天，赵俊信憋出一句话，“我重新绣个锦囊给你，绣好你就走，只能住到那个时候为止。”

“没问题。”得到他这句话的保证，飞霜脸上又飞出那个孩子气的笑容，轻轻一偏头，一口答应了下来。

于是，在短期约定下，两人（？）的同居生活开始。

而在赵俊信没有发现的书桌下墙边一个老鼠洞里，三只老鼠正趴在口沿上一边看一边感叹。

“不愧是首领，就是有一套，看来不管是母老鼠还是母人类的母性都逃不出他的手掌。”

“你说这什么地啊，下的雪都积不起来，那老女人怎么首领一说封站了就相信呢？”

“你懂什么，首领说过的，按照人类世界惯例，一般普通百姓，特别是女性，对于事情很容易站在看上去弱势的那边，说这是人知常情。”

“哦哦……不愧是首领。”

阿一，阿七，阿八，首领亲卫队TOP3，继续在崇拜的路上前进。

睁开眼睛的时候脑袋还是昏沉沉的，有点弄不清楚身在何方。赵俊信觉得身上依然很疲倦，似乎这次的睡眠根本没有起到休息的作用。

拿出枕头下的手机看了下时间，吓得他连忙爬起来。现在已经是上午11点过了，而他跟工艺品店老板约好的拿这次的作品过去的时间则是早上十点。再仔细一看手机上还有几通未接来电的显示，奇怪自己怎么没有听到铃声，却发现手机是设定了静音的。

“奇怪……”明明自己是从来不设定静音的那种人，难道是在家里的时候母亲定的？赵俊信偏了偏头，因为赶着出门所以也没太在意，连忙的换衣服洗漱去了。

很快就收拾好了一切，出门到了楼下，经过管理员室的时候被管理员叫住了，递过来一个包裹说是早上到的。到了谢签收了东西，一直跑到赶上公车，赵俊信才停下脚步歇了口气。

在车上找了个位置坐下，又打了个电话去店里道歉，因为是过年的关系店长那边也爽快的说要他慢慢来就好，到这个时候为止，赵俊信的心才放了下来。

“诶？”查看刚才在管理员那里收到的包裹，赵俊信忽然想起昨天晚上也有收到包裹，本来以为是年前在网上购买的东西，但是现在又？

手上的包裹发送人的地方清楚的填写着店铺的名字和送出人的名字，打开看里面才是自己买的东西。

聘礼？

忽然的两个字在头脑里显现出来，起床的时候因为太过迷糊而忘记的情况一下子记了起来。昨天晚上似乎有做奇怪的梦，梦到被人叫去为婚礼准备喜字，而后来的展开让人觉得莫名其妙。

“不会吧……我睡糊涂了……”抓了抓头，怎么会把梦里的东西当真？家里的包裹说不定是以前的同学发过来的新年礼物。正想着车也到了站，本来就已经迟到了的赵俊信把那些有的没的放到脑后，连忙拿着东西下了车。

到了店里，把东西交了，因为已经临近中午，所以店长也留他在店里吃饭。说话间赵俊信说起今天起床觉得很累还有昨天晚上的梦，本来只是当个话题谈，没想到店长却充满了兴趣。

“我说小赵，你不是遇到老鼠嫁女了吧？”店长点了根烟，跑到柜台那边拿出个画框来，里面装的是一副年画，“看看，就这样的。”

“老鼠嫁女？”小的时候似乎也有听说过类似的传说，接过年画来看了看，但是完全跟自己的梦联系不起来。

“据说在以前啊，如果哪家姑娘做红事的东西的手艺好，那家老鼠嫁女的时候，就会去拜托她帮忙做婚礼时的东西。”店长笑呵呵的说，“这说明你手艺好啊，再说了，现在还有几家姑娘会做红啊？你手艺又好，人家老鼠退而求次不找姑娘找你帮忙了。那是好事啊，据说成了之后老鼠还会送东西来当谢礼，并且从此不会来闹这家人呢。”

“成了之后？”赵俊信心里一嗑，自己昨天晚上梦到的事可不算成了吧？那梦里的人说是首领要成亲，却没见到新娘子，还叫自己换衣服，怎么想都跟老板说的有点不一样。

“老板，如果不成呢？”虽然不信，但是还是补问了一句，不成不会这一年就被老鼠闹死吧？

“不成我就不知道了，传说里都是成了的呢。”收起年画，老板乐呵呵的跟他说被老鼠拜托是好事，今年一定生意很好什么的，又多跟赵俊信多喝了几杯酒，才结束了这一餐。

喝了点酒，身上暖和了心情也好了很多，早上睡过头以及昨天晚上的梦赵俊信都不再多想。跟老板收了上次的东西的分红，又去超市买了点熟食和饮料，打算在晚上再慰劳下自己。

刚回到公寓的楼下，赵俊信就被管理员叫住了。

“赵先生，你表弟来找你，你刚出门他就来了，等好久了呢。”管理员是个中年妇女，平时一直都很严肃的样子，今天竟然笑颜满满的迎了出来，让赵俊信好不意外。

“现在的年轻人啊，还记得要走亲戚要拜年的都不多了，更不要说走同辈的亲戚了。你们家教得真好。”管理员感叹着说着，她的身后走出来一名少年，看见赵俊信就笑了出来，倒是把赵俊信惊得一愣。

“阿姨，你说太过了啦，本来就该这样嘛。表哥，好久不见了。”少年有着飞扬外翘的一头短发，荡起的笑容掩去了身上的锐气，让人觉得带点孩子气。

“你……你？”怎么看都是昨天在梦里最后见到过的那个首领，唯一的不同是现在的他不是白色的头发而是黑色短发，也穿了年轻人常穿的毛衣外套，看上去像是个放假的高中生。

“认不出来啦？不会吧表哥，我是飞霜啊，你过分了哟，这才几年不见啊。”看到他惊异的样子飞霜又是一笑，一边说话一边走过来一把把他抱住，这一瞬间赵俊信感觉他在耳边快速的低语了一句话，吓得身子都是一僵。

他听到飞霜在说，“表哥，快承认吧，惹到不是人的东西很恐怖的哦。”

不是人的东西？就算是在梦里对飞霜的样子也是颇有好感的，今天忽然见到吃惊归吃惊但是也生不出恐惧来，但是听到这句话一出来，赵俊信觉得有一股寒意直接从脚底冲到了头顶，身上鸡皮疙瘩直接冒。

“我……我是没想到你会忽然来……”看着放开自己的飞霜带着微笑看着自己，赵俊信扯着嘴角逼迫自己冒出个笑脸，把目光转向管理员，“阿姨，打扰你了……我先带我……我表弟上去了啊。”

“不打扰，你们两兄弟好好聊。小霜啊，谢谢你的水果啊，这孩子真是太懂事了。”管理员没注意到他们的暗下交流，指着桌上放的水果笑呵呵的道谢。飞霜也礼貌乖巧的又补了句没什么新年快乐什么的，然后回过头，直接扯着赵俊信的几乎是拖着他走向了赵俊信的房门。

“呼~好久没这么在外面走了，今年这天还真冷啊~”走到门口之后还没等赵俊信开门，飞霜手在锁上一晃，然后直接推开门走了进去。他顺手也把赵俊信提了进去，再反手关上门，脱下外衣随手丢床上，感叹了一句，一系列动作一气呵成，似乎是把这当自己家一样的随便。

说完这句话，他也没管赵俊信，直接一屁股坐到了床边，伸手拿起旁边地上那昨天赵俊信取上来但是还没拆开看的包裹。把包裹拿在手上转了几转，也没说话，就斜着眼似笑非笑的盯着赵俊信一直看。

“你……你坐，我去给你倒杯茶……”被他看得站也不是坐也不是的赵俊信踌躇了半天，总觉得这样不是办法，跟这个人呆在一个空间里让人觉得手足无措，那眼光虽然不算多严厉什么的，但是也总觉得这个人带着不快，让人心里刺刺的。

“两口子这么客气干什么？”听到他憋了半天憋出这么一句话，飞霜扑哧一声就笑了出来，笑得腰都弯了下去，然后把手上的包裹递到赵俊信的面前，“你也不能怪我生气，我想了好久才想到用这个东西当聘礼，你却看都不看，婚礼前面给我闹事情，能不生气么？”

哈？哈？两口子？

呆呆的接过包裹，赵俊信觉得自己的脑袋怎么也转不过来。既然这个男人出现了，那么昨天晚上应该不是梦，但是就算不是梦，这样的事情又算什么啊？？

“你真的不记得我了？真是让人伤心啊……”看到他这个样子，飞霜没办法的叹了口气，“我还是看着你长大的呢，你还给我过定情礼物呢。”

“等等等等！！”实在是不能再这样让对方这样说下去了，赵俊信鼓起勇气打断，“我不记得我有认识你啊？而且你说你不是人？你到底是什么啊？干什么找上我？”

“性子怎么这么急呢？有问题要一个一个的问，而且我先让你拆包裹的，拆开看看再说？”飞霜无奈的耸耸肩膀，一幅这孩子越长越回去了的表情。

“这个？”昨天因为不好拆而丢到一边的包裹在飞霜手上转了这么一圈竟然已经完全拆开了。翻开盖子一看，里面竟然是个小锦囊袋子，用了丝绸的料子，上面还有刺绣。不过那刺绣一看就是初学者做的，针脚不齐的连外行人也能看得出来不好。但是依稀还是能看得出来那是绣的一只白色的小老鼠。

拿出那个锦囊，赵俊信总觉得似乎在哪里见过，但是又说不出来到底在哪里。锦囊里面似乎放着什么东西，赵俊信抬头看了飞霜一眼，疑惑着把里面的东西拿了出来。

那是一只不知道用什么石材做成的坠子，手感暖滑，颜色是半透明的白。坠子的形状是一只小老鼠，样子活灵活现，石头天然的纹路在小老鼠身上绘制出感觉顺滑的毛皮。老鼠的眼睛是由另一种宝石嵌入的，那宝石黑中带红，随着光线反射着星星点点的光，让整只老鼠看起来像活物一样。老鼠的尾巴打了个圈，一根银白的丝线从中穿过，刚好能挂得起来。

“这是？”把老鼠坠子拿在手上，感觉到一股股暖流从坠子中传出，如同跟着血液流遍了全身，从毛孔都开始舒服。

“你从小身体就不算好，做这个的石头是我很多年前偶然得到的，不是凡物。带上它不要说病痛，一般的妖魔野鬼也近不了身。我找仙匠做了这个坠子，想着送你当聘礼。”不知道什么时候飞霜已经走到了赵俊信的身边，从他的手上拿起那个坠子，然后绕到他的身后，手在赵俊信脖子上轻轻一绕，就已经挂了上去。

“你你！！”被他的举动吓得往边上一跳，伸手想把脖子上的东西取下来。但是却绕来绕去都找不到线的接头，那绳子竟然完全没有接头处。

“这是为你好，别倔了。不会吧？你还没想起来我是谁？”飞霜笑笑坐回到床边，“太过份了点哦，假假。”

“假假”？被飞霜这么一叫，赵俊信又是一愣。这个外号他已经很久没有听人叫起过了，自从初中毕业之后，赵俊信下意识的没再去跟以前的同学有什么接触，所以这是第一次又被人叫起。

“你到底是谁？”精怪？老板说昨天的事情是老鼠嫁女？那么是老鼠精怪？还是鬼？不对，他说戴上那坠子鬼就近不了身的……不对！怎么可以就这么相信他说的话？？！！

赵俊信对于自己对他刚才说的话就这么记进脑子里还差点相信的事实感到丧气，几乎快要恼羞成怒了。

“你不记得这个锦囊了？你小时候绣给我的呢，说是奶奶教你绣东西，你就只想绣我呢。”指着还拿在赵俊信的手上的锦囊飞霜嘟囔了下嘴。他本身看上去就不大，这一嘟嘴看起来就更小，弄的赵俊信觉得自己在欺负他一样。

“我绣的？”仔细的看了看手中的锦囊，上面稚嫩的手法确实像是个孩子所做。隐约的赵俊信的脑海里似乎浮现了什么景象，但是却记不清晰。

“是啊，你还说，霜霜~~他们说我是假的假姑娘~~鼻涕拉的老长的样子，哭着说他们给我取外号叫‘假假’~~”学着小孩子的样子摇摆着身子，飞霜用小孩子哭鼻子的时候的声音不断说。

由于飞霜模仿的太过神似，在赵俊信的脑子里直接出现了小时候的自己拖着眼泪鼻涕对着飞霜蹭来蹭去的样子，脸上直接窜红。

“真的？”如果说现在对自己说这话的是个年长的人倒也罢了，飞霜怎么看怎么比自己小，被个看上去年少的人这样一说，只觉得脸上发烧，想要挖个地洞把自己埋进去。

“真的。啊啊~~肚子饿了，我闻到你买了食物的，卤味？我不太喜欢吃卤味呢……”丢下这句话，飞霜自顾自的翻了翻赵俊信带回来的塑料袋，没奈何的说，“但是既然是‘假假’的心意，我就将就了吧。”

“喂喂！！那不是买来给你吃的啊！！”

精怪？不是人的东西很恐怖？这样自说自话的东西恐怖吗？有装着小孩撒娇的样子打转的妖怪吗？

虽然说很多事情无法解释，虽然那不断传来温暖感的坠子正吊在自己脖子上，也许是完全感觉不到威慑感的原因，什么顾忌和恐惧全部抛到脑后，赵俊信现在只想说一句话。

“不要叫我‘假假’啊！！！”

“没关系啦，那家老板很好的，这次一定没问题的。”坐在床沿，赵俊信拿起包裹看了看，上面没有写发出的地址，只是有个潦草的签名，似乎是“飞霜”？怎么会有人叫这样的名字？想到有些网购的店铺发东西的时候会直接签上老板的名字或者店的名字，前段时间也刚好买了东西，也没在意。拆了半天也没拆开的他干脆把东西丢到一边，打算晚点再说：“恩，我知道了，我会注意身体的。

西南的天气一向都不算冷，就算是在今年这个飘雪的特别冷的冬季 也就有几天0度上下而已。赵俊信觉得自己租的这间位于老久的几乎要拆迁的三层老房子一楼，没有空调厨房共用的便宜小公寓还算能呆得下去。他回绝了母亲让他回家那边发展的提议，又定下了回家吃饭的时间，才放下电话松了口气。

赵俊信大学毕业出来工作三年，好不容易从小城市转到临近的中性城市发展，却倒霉的在前不久被原公司辞退，落了个进退两难的状况。一段时间找不到工作本来以为得打道回府了，没想到一个让他从小被嘲笑到大的特长帮了忙。

赵俊信，25岁，爱好：女红。

也许说女红太过大范围，赵俊信特别擅长编织拼布和刺绣剪花。他小时候父母工作忙到处跑，由奶奶带着长大，开始只是当玩具的玩，没想到还玩出了趣味来，越来越沉迷。

从钩针编织到打毛线都在行，绣个帕面枕套什么的也不在话下。以前家里邻居有人结婚的都不出去买喜字，他剪纸刻花都有一套，做出来的比外面卖的还要精致。只可惜生成了个男儿身，被同学什么的笑到大，说是会做花的是假姑娘，他又丝毫不女气，于是是假的假姑娘。“假假”这个外号一直跟到他初中毕业。

初中毕业之后，考入高中的少年赵俊信开始明白世俗的可怕，以少年的脑子思考出战斗只有转入地下的策略。把这爱好完全在暗地里完成，完美隐藏多年，并且依靠放学回家打毛线做拼布什么的舒解压力的做法挺过高考进入大学。

当他前段时间失业在街上晃荡找工作的时候，看到步行街上的卖手工刺绣和拼布作品的店生意兴隆，抱着碰运气的心态拿了点自己的作品去拜托寄卖。结果被老板一眼看中，开始了为手工店供货的生活。

虽然说家里觉得这不是固定职业不太好，频频催他回家发展。现在他的作品卖出的价位也并不高，导致分红不多，只能勉强维持生活。他也坚持留在这个城市，抱着以后也许可以真的靠自己的手艺好好生活的希望努力着。

总而言之赵俊信是大学毕业三年，在离家不远的外地独居，虽然收入不高也不稳定但是可以算是个传统手工艺自由业者（？），对未来抱有梦想，积极向上的好青年。

这个好青年一不挑吃二不挑穿，能饱肚子冻不死就能生活。对于自己租住的拆迁边缘的一室一卫厨房公用的小公寓除了一点之外基本没有意见。

这唯一的一点就是，这里闹老鼠。

不只是偶尔闹闹而已，这里的老鼠几乎猖狂，也不太怕人。只要到了晚上一关灯睡觉，每到快睡着的时候就能听到老鼠们奔跑找食的声音，撞倒洗手间里的小东西的声音，在天花板上跑来跑去的声音，闹得不消停。但是如果人睡不住想要起来打，只要一从床上坐起来，周围的声音就立刻清净下来，等到再躺回去老鼠们又立刻闹起来。公寓的管理员想过很多办法来对付这些老鼠，但是放了鼠药的粮食它们根本不吃，粘鼠板也没抓住过一只。那些老鼠的智商似乎超出了人们的想象，甚至在放了有毒的饵料的地方附近留下很多细小的徘徊的脚印，似乎是群聚在一起嘲笑放饵的人一样。

既然处理不了，大家也只有另想办法减少损失。除了放好食品等东西之外，赵俊信因为在房间了放了电脑，为了防止线路被老鼠咬坏，还专门在靠近洗手间的地方每天都留点小食物。意为这给你们吃，别来烦我。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的过，一点点属于平凡人的小波折，一点点属于平凡人的小希望。赵俊信就是这么平凡的过着日子，憧憬着未来可能美好的生活，完全没有想到，会有什么事情打破这样的平凡。

两个多小时的车程，虽然不算很远，但是赵俊信还是觉得有点疲倦。加上冬日本身就嗜睡，回到公寓不久就已经觉得困了。于是草草洗漱上了床，不一会就开始迷糊了起来。

如同往常一样，当他开始快要睡着的时候，老鼠们唏唏唆唆跑动的声音也响了起来。赵俊信倦意已深，当然也没去理会，只觉得迷糊之中那些老鼠似乎都围着自己周围在跑。细小的脚步声和毛皮摩擦的声音细碎的在床的周围围绕。

难道今天晚上所有的老鼠都到自己房间开舞会了么？每天放在洗手间前面的食物都有被动过，它们早就放心的享用这没有毒的晚餐了，今天怎么完全没有去那边呢？电线什么的没问题吧？

脑袋里似梦似醒的徘徊着这些问题，但是却懒懒的就是不想起来。意识里似乎一直没有真的睡着，但是却又好象已经进入了睡眠。就在这样的感觉之中，赵俊信忽然觉得有什么人在摇晃着自己的身体，眼睛明明闭着，却能够透过眼皮渐渐看清楚周围的东西。

随着视线越来越清楚，赵俊信慢慢看清楚自己的周围竟然有几个人围着。其中一个正推着自己的手臂，似乎是想叫醒自己。

“赵先生，你醒了么？仪式就要开始了，请跟我们来吧。”在自己旁边说话的是个年轻人，皮肤有点苍白，眼睛不大嘴唇很薄，脸尖尖的。虽然该是刻薄的长相，但是却不让人有厌恶感，反而有种亲切的感觉。似乎对方不管怎么样都不会伤害自己，也不觉得害怕。

“真是喜事啊，我们的首领终于要娶媳妇儿了。”年轻人说着笑了起来，他周围的人跟他长得很像，似乎像是兄弟姐妹一般的关系，听到他这么说也都笑着点头附和，“我们准备了新房，聘礼也送到了，虽然还缺少最重要的喜字，没有喜字实在是没有办法办喜事，但是赵先生一定没问题的。”

“诶？但是我并不认识你们，也没有准备……”虽然没有危险和厌恶的感觉，但是赵俊信还是下意识的说。

“所有的一切都准备好了，赵先生直接跟我们来就好。一直一来我们都很受赵先生的照顾，也一直都知道赵先生的手艺，首领能有赵先生那实在是再好不过了。”年轻人轻轻的抬了抬手，似乎很轻松的把赵俊信从床上扶了起来。赵俊信觉得身体没有了重量，就这么被引导着站了起来。

“请跟我们来，阿七阿八，给赵先生照着路。”年轻人对周围的人说着，立刻有两个年轻人过来，打开了手电照亮了路。

明明感觉没有出自己的房间门，却走了接近半个小时的路。然后到了一座似乎是别墅样的建筑前面。

奇怪，在自己家附近有别墅区么？赵俊信稍微有点疑惑，从别墅外就能感觉到里面已经很热闹了，似乎有很多人在忙来忙去，大概是为了婚礼的准备吧。

“赵先生来了，太好了，我就说赵先生一定会来的。”门很快就开了，里面的人看见赵俊信都很高兴， 一些小孩子蹦跳着过来拉着他的手往里面引。

“终于可以举行婚礼了，时候刚刚好啊，首领准备好了么？”有年长的女性甚至感动的有点热泪盈眶，擦着眼泪感叹着。

“赵先生会亲手剪喜字呢，真是好啊。”

“是啊是啊，有了赵先生，我们的日子一定会越来越好过的。”

“一看就是靠得住的人啊。”

“一直以来就很受他照顾呢，终于要名正言顺了。”

咋哇咋哇的议论声围绕着赵俊信，弄得他有点莫名其妙。带他来的人只是笑着引着他来到楼上的一间房间，里面已经等了几位年轻的女性，也准备好了剪刀红纸。但是等在里面的女性手上却还捧着衣服，这点让他觉得有点奇怪。

“那么赵先生，请换衣服吧。”年轻人礼貌的说了声，就打算出去。这个时候赵俊信才真的觉得不对劲，连忙出声询问。

“不是说就剪个喜字么？为什么还要换衣服？”

“为了仪式，聘礼已经送到府上了。首领对今天非常的期待呢，总算是可以了却一件心事了。”年轻人依然礼貌的说着有点旧式的话语，但是却让赵俊信觉得诡异起来。

“聘礼？什么聘礼？我没有听说过啊！”聘礼？婚礼？聘礼送到自己手上？那这婚礼是？

越想越慌，赵俊信推开面前的年轻人打算回去：“我要回去了，这里太奇怪了。”

“赵先生，您已经收下聘礼了啊，怎么可以回去呢？”年轻人脸上的笑容终于有点僵硬，加上赵俊信非要走不可，两人不由拉扯了起来。

正在这个当，关上的门被人忽然推开了。两个人的动作都是一停，同时往门口望去。

“首领！您怎么下来了，请放心，赵先生很快就会准备好了！”年轻人有点惶恐的说，似乎是怕对方责怪。赵俊信则是看着面前的人呆住了。

从进入这间房子开始，就觉得这屋里的人大概都是很近的亲戚，脸型长相都差不多，没有一个丑的，但是也说不出有谁比较漂亮。但是眼前的人却和他们不是一个成次的感觉。

来人大概17.8岁的年纪，个子比赵俊信稍微矮点，身体消瘦修长，穿着简洁的黑色衬衫和西裤，领带上别着似乎镶嵌了什么宝石的领带夹。虽然没有穿外套，却看得出是正式的服装。而与着黑色的一身相反，他有着一头白色的短发，飞扬着外翘。眼睛不是很大有点偏长，眼尾上挑，但是整体的形状却是杏仁状的，合着黑色透着红的眼珠子，显得有些锐利。薄唇在嘴角微微带着笑，似乎对现在的状况早就明了在心中。

“阿一，让他回去吧，我就知道你们办事情没个妥当的。”被阿一叫做首领的这个人轻轻的挥了挥手，嘴角又是一翘，带出几分孩子气来，“其他的事情，我自然会有办法的。”

他这一笑，顿时把身上带的锐气减了大半，似乎整个人都发出光芒来。赵俊信莫明的觉得心口有点慌又有点气紧，想要再说点什么，被叫做阿一的人已经领了命令，叹了口气走回到自己的身边。

“对不起了赵先生，我这就送您回去。”

刚想要叫先等等，想要先跟那首领再说个几句，阿一已经伸手在他眼前一晃。视线猛得就模糊了起来，赵俊信觉得身体仿佛落入了混沌，很快就失去了意识。

当这类人来到冥府之后，冥府内有专人接引，他们大多只是修行加上机缘才能过来，很少有人能再度回去。冥府就在自己的空间内让人对他们进行教育，并最终和原始居民混在一起，成为这个世界的居民。如果有能人异士，也可能进入官府或者宫内，开始管理一些这个世界的事物。

现在所谓的三界，仙府，人界，冥府，其实是三个平行的空间，时间同行，空间不同。到底这三个空间是如何行成的，虽然三界中人都在不断寻找答案，却到现在也没有个定数。神这个概念在三界都有，也有人在不断的寻找成神之道。三界传说，这些个空间世界，都是神所创造的，而成神的结果，就是拥有创造空间的能力。

各种生命死去之后，灵魂为什么会进入冥府，为什么会进入轮回，冥府为什么会出现轮转司这个部门，这些未知，在千万年的时间之后，都变成了一种习惯形式。大家都知道死去的人会入轮回，轮转司有命书，能为每个灵魂安排来生，却不知道是为什么，只是这么多年来都是如此，那也就是如此了。未知的强大就是不可知，去挑战这样的力量，未免太过不明智了。

冥府从存在开始，就一直掌握着生命轮转，只要人在三界内，就算是仙府里命长的连自己都不知道死期在何时的所谓仙人，一但飞灰，也必要落入此间。

人界懵懂，对这类的事情知晓不多，就算冥冥中有什么感觉，也大多是祈祷修行，希望能有个好的来生。但是自认为早已经操纵万物，甚至以人界的保护者自居的仙府，却是不能甘心最终还是要到那六道走一朝。

七百年前，仙冥两府曾经有一次大的争斗，导致不要说是这两界，就算是人界也有不少的人因此而亡。到最后两府达成协议停战，轮转之瓶却在战乱中被仙府掌握在了手里，始终不曾归还。

这原本只是轮转司为了弥补工作中的失误而用的物件，对于仙府的意义明显不只于此。

这一切，只是因为轮转之瓶可以改命，再生水无尽，喝一口就可以改换人生，要不是有个百年才能动一次的禁制，可能仙府会用它把整个仙府的人命都换了也说不定。但是哪怕只是一个人的命，也可以掀起无限的波浪。将死之人不死，将灭之师不灭，几乎可以立于不败之地。幸好的是，仙府虽然得了轮转之瓶，却没能拿到命书，要改命，也不知道去换谁人的好。于是七百年来，除了第一个百年有一个人喝过实验以外，这东西倒还从来没有用过。不过那个喝的人是谁，换了谁的命，又有怎么样的结局，却是不得人知的，不过就看这接着的六百年来再没有人尝试，也该知道不是什么好的结局。

说到这里难免有人要奇怪，为什么当是轮转之瓶在冥府的时候，冥府中人却没有动用过来改善自己，只用来修正轮回。这却是因为，命书的存在，只有当灵魂站在面前之后才能在上面看到，这人曾经是谁，即将是什么，站个活人在面前却是白纸一张。说到底不是不想用，而是不能用。人界之人面相易解，约莫着还能看出个一二三来，其他两界的人却是难以看穿的。结局太多变的赌局，始终没有人愿意一赌。虽然如此，仙府自认为神通广大，冥府看不出来的事情自己未必就看不出来，所以对命书也很是注意。只是七百年前一战之后，冥府明上对仙府礼仪相对，私下却是多有戒备让对方难以找到空隙。

店长坐在店内，轻轻的斜着身体靠着红木椅子的扶手，左手无意识的绞着发辨。他的面前是一面全身镜，边框有着简单的金属花纹，就是他以前总是看着目标客人们的生活的镜子。这面镜子是他被关在这里的时候就有的，送它来的人是曾经的熟人。

那个人来的时候语气却是冷淡的，仿佛过往的一切都被遗忘了一样。曾经一群人在一起度过的日子都成了浮云，其中水气被冰冻了，变成了漠然。

“叶静水，公子送你这面镜子，希望你能好好看着所有来过这店的凡人的一生。”他抬高的脸下瞟的眼，其中有点点憎恨一样的寒气，“公子说你没有大恶之心，却是罪过颇多。点不化，消不了，只能自己醒悟。”

所以他一直在看，看有谁因为愿望实现而幸喜若狂，又有谁因为堕落而生不如死，忽然的发现那些脆弱的生命，原来都是多彩的色彩。每一步每一点，都组成人生，悲欢离合，不是被人讲述的故事里一张张刻着表情的面具，而是鲜活如此，就算是死的静默，也是生动。

店长轻轻的动了下脖子，一直保持一个姿势有点累了，手边的矮几上有还冒着热气的果茶，切好的小糕点边上放着叉子，他却没有心思去品尝。

镜子里的男人在奔走，在整洁的大楼里忙碌着，正是前一日来店里的赵炎语。他没有说谎，确实是在那家娱乐公司工作的，脸上总是挂着笑容，似乎是个受欢迎的人。店长发现他虽然只是助理，却几乎承担起了上司该做的所有工作，周围的人也服气他管，仿佛一开始就没有那个上司存在一样。

店长认真的观察着他身边的人，赵炎语对谁都是照顾的，却没有过多，看不出来能让他来求轮转之瓶为其改命的人是谁。

“赵助，这个文件你要签字。”漂亮的女文员走进办公室，在桌子上放下文件，赵炎语本来就不是很严肃的人，她也没什么敬畏，笑嘻嘻的，还转到桌子后面看着对方阅读文件。

“这么认真，这文件确认很多次了，没问题的啦，你也该放松一下了。”看着赵炎语认真的读着文件，她端过桌子上的杯子，在办公室边缘的饮水机上添了热水再端回来。

“不认真不行啊，现在市场竞争又那么大，我可不能让洛雨回来发现公司垮了。”赵炎语笑了笑，端起杯子喝了一口，露出享受的表情来，“小张就是小张，就算接点白开水也是这么好喝啊。”

“少贫了！”娇笑着在赵炎语的肩膀上敲打一下，小张看着办公桌上放着的相框，轻轻叹了口气，拿了起来。

相框里是一张照片，不是一般人经常放的家庭照，而是两个阳光的大男孩，其中一人看得出来是更年少时期的赵炎语，另一人有着明亮的眼睛飞挑的眉毛，比赵炎语还要多一分活力。

“洛总没事吧……都半年多了，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啊……”

“没事。”从她手中抽回照片，赵炎语也看完了文件，拿起笔刷刷签上字，递还给她，“虽然进度慢点，但是他一直都在恢复，很快就会回来的。”

看着赵炎语微笑的眼睛，小张似乎放下了点心，重新露出了笑容，点了头拿了文件出去了。

看着她带上门，赵炎语脸上的笑容多了份落寞，他升了个懒腰舒展了下身体，看着照片发了会儿呆，最终还是放任自己靠到了椅背上。

半年了，距离那次事故已经有半年了。

如果那个时候自己不心血来潮去海钓就好了。

思绪又回到了半年前，那个时候一个大的策划刚刚成功，自己和洛雨放了几天假，整天对着钢铁森林难免审美疲劳，于是提议去海边玩。

本来一切都是好好的，就是自己听说了那里夜晚钓鱼的话可以钓到一种稀罕的鱼，才非要去。洛雨对钓鱼本来没什么兴趣的，只是因为自己想去才跟着去的。

夜晚的海，黑色的水白色的波涛，远处建筑物的灯光和隐约的印在水面上，跟白日完全是两个样子。如果胆子小点的人来看了，说不定还会觉得心悸，但是自己却是天不怕地不怕，打算爬上老乡说的最容易钓到鱼的那块礁石。

脚滑的时候脑子里是空白的，入水之前只看到洛雨惊慌的脸。

当他再度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白天的医院了，看他们久没回去的海边民居的人找出来，在岸边发现了昏迷的两人，像是溺了水，又浑身是血，才送了医院。

他其实没什么大碍，但是洛雨却被海浪卷着撞上了礁石，伤了头，从此就没有醒来。

赵炎语揉着太阳穴，从那天起自己就患了心病了吧？世界上没有后悔药吃，发生了的事情就发生了，他不是不懂，却止不住后悔，还有罪恶感。没有自己的话，洛雨又如何会变成这样？那个人永远有用不完的活力，每次公司打个篮球什么的总是得分王。工作起来也是不断往前冲，做决定果断又明智，一直都是自己憧憬的目标。

却因为自己，只能无声的躺在病床上。看着那原本饱满的脸颊凹了下去，原本结实的手臂越来越细，如果他醒来了大概会为健身的结果都烟消云散了而闹别扭吧？

但是只要他醒来的话……

他醒来的话……

至少自己，可以安睡了吧……

快到三点的时候，门被推开了。

那是个穿着整齐的三件套修身西装看上去30左右的青年人，不管是走动还是站立的时候都把背挺得笔直，五官深刻端正的脸上有一丝桀骜不驯的笑容。

“这里，就是传说中可以实现任何愿望的店？”来人在店里打量了一圈，看到柜台之后径直走了过来，完全没有平常的客人经常表现的不知所措或者惊慌。

虽然说从这人一进门就已经注意上了，但是因为这人看上去太过高傲，店长也装出一幅完全没有看到他的样子，甚至在他进店之后把耳机戴了起来。

明知道对方在跟自己说话，他还是没听到一样的，顺着耳机里的轻音乐微微打着拍子，眼睛也没斜一下。

那人轻哼了一声，直接伸手把耳机从店长头上取了下来：“做服务行业还态度这么差么？想来能力也不会怎么样吧？”

今天第二次被人把耳朵上的东西取下来了，店长觉得自己的涵养真是太好了，竟然还能在这个明显是个凡人的人这样做了之后扯出笑脸来。

“可以的话，我真不想做你生意。”皮笑肉不笑的转过脸来，店长昂起了头，翻着白眼盯了那人一眼。

“你这样说的话就是不做我生意不行吧？”那人倒也不恼，嘴角也扯出一丝笑来，“我调查这个店很久了，半夜忽然出现在不该出现的地方，有可能做任何一种买卖，但是绝对没有营业执照。告诉我今天你们在这里开店的人说你们这里叫夜店，我看叫黑店似乎更好点。”

“我忽然觉得你有点意思了……”店长坐直了身体，转过来面对着他，“第二次了吧？有介绍人的客人上门来，希望这次不要太过悲惨哦。”

“什么意思？”来人的眉毛挑了一挑，听出他话中有话。

“呵呵，小问题而已，别放在心上。俊介，给我们这位看起来很适合咖啡的客人来杯咖啡。”店长低头轻笑，仰声喊了一句。

“请坐。”略微带点性感的沙哑的声音就响在耳边，男人吓了一跳，才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身后多了个托着托盘的俊美男人，他有着亚麻色的头发和碧绿的眼眸，混合了东西方所有优点的五官，漂亮的不似真人。

“谢谢。”很快从震惊中恢复过来，男人有风度的对俊介点了下头，在俊介搬来的高脚凳上坐下来。看着俊介在自己面前部下咖啡和甜点，正要走开的时候却被他抓住手臂，“你，长这样在这里打工太委屈了吧？有没兴趣来我公司？”说着递上了张名片。

“我说，我能够给你的东西可不包括店里的员工哦。”当着自己的面挖人？店长从俊介手上拿过名片，不悦的说。

“我是行动派的，不管有没有机会总要先说出来才好。”那人没所谓的放开手，端起咖啡。

“风星影视娱乐公司，总经理助理，赵炎语……”看着名片上的名字和头衔，店长皱了皱眉头，娱乐公司啊，最容易出事的地方之一。

“回答呢？”俊介已经走到了店长身后，赵炎语还是盯着他问。

“抱歉，我对演艺没有天分，也没有兴趣。”心里觉得有点好笑，对方这一番行动明显已经让店长不高兴了，俊介还是有礼貌的回答。

“你到底是来干什么的？想要什么？有什么愿望。”把名片往桌子上一丢，店长不耐烦的把腿抬到桌子上伸直。

视线转回到店长身上，赵炎语沉默了几秒，呼了口气，忽然认真的说：“我要传说中可以改命的轮转之瓶。”

“轮转……之瓶？”他的话一出来，店长正打哈欠的嘴张到一半差点忘记合上，确认到赵炎语绝对不是在开玩笑，他的神情也严肃起来，把腿从桌上拿了下来，端正的坐到赵炎语的对面，“装了再生水的轮转之瓶，喝了里面的再生水的人，可以从这一世的命数转到下一世的命数，或者跟现实中活着的任何一个人对调命数……逆天之物，你要改命！？”

“对，我要改命。”赵炎语加重语气。

“轮转之瓶可不是什么传说中的东西，我从来不知道现世中有过这个传说，这一直是仙冥两界才知道，谁告诉你的？”准确说，轮转之瓶是冥界轮转司的宝物，对他们在灵魂转世的时候出错的情况做出修补，对于仙冥界的人来说并没有作用，只针对凡人的一件工具。但就是因为是这么一件工具，所以才更不能流入现世。而且在上一次三界波动的时候，这件东西就已经不在冥府了，而是被仙府收了去。

“一个很奇怪的人，但是很厉害，他告诉我，要想真的改命，就只能用这件东西。”想到出现在自己面前，告诉自己有这个东西，并且在哪里去找的人，赵炎语心里有微微的不安，那个人看起来太过阴沉了，只是看到就觉得要把人冻僵一样。

“没错，如果要真的没有副作用的改命，就只能用这个……”他不肯说，店长也不能逼他说，只是缓缓的点了下头，“现世还有其他的改命方法，但是所谓天命不可违，都是些取巧或者强硬的手段，如果真改成了，必然会有天谴，改命的人本人和帮助的人，都有折损，少减己寿，重祸苍生。”

店长皱了眉头，沉谙说绝对要把东西给这个人，为什么？这件事情以自己和俊介现在的能力不一定真能办得到，他们毕竟是被禁锢之身，说到底在这里是在受刑，力量不如从前不说，难道要去仙府要东西？就算东西还在冥府，他又有什么理由让冥府交出来？

原本以为在这里的事情不会涉及到其他两界，一般人也根本不知道其他两界的事情，提不出什么要求，如今却有人来要这样东西，完全是意料之外。

告诉他的人是谁？沉谙？不可能，沉谙是封魔师，这一职位的人跳出三界规矩，职责是惩戒破坏平衡的魔物，但是却有个限制，他不能主动出现在现世凡人的面前，或者说，他就算出现了凡人也看不到他，所以他才能顶着肩膀上那只火兔子到处走。先生？先生该知道这样东西自己是弄不到手的，如果他有什么计划，没必要走自己这里绕一圈。

正在想着，忽然听到身边的俊介开口了。

“赵先生，冒昧问一句，您是想为谁改命？我看赵先生你的命，一生富贵，事业有成，就算有波折也有贵人相助，有难也是有惊无险。没有改的必要吧？”

“呵呵，夜店果然是夜店，我的确不是改自己的命，有一个人……不管怎么样我也要改他的命。”赵炎语笑了笑，点头承认，“至于是谁的话……属于我的隐私了吧？”

沉谙，你一定是知道他要什么才要我一定要给的吧？店长闭了下眼睛，就算不是你让他来的，你又是从哪里知道的？打得什么算盘。

他睁开眼睛，下定了主意：“赵炎语。”叫出对方的名字，店长伸出一只手指，点上对方眉心，一团白光顺着他的手无声的浸入了赵炎语的额头中，“我们的契约是，一周之内，我会找到轮转之瓶，然后让人送给你，轮转之瓶中的再生水是无限的，取之不尽，但是你只能改一个人的命，如果违背，我会让你生不如死。”

感觉到额前一凉，契约的内容仿佛一下打进了脑里，赵炎语晃了晃头，甩到那一瞬间的不适应感。再看过去发现店长的手收回在他们两人之间，手掌向上，一团荧火漂浮在他的手上，幻变成自己的名字，然后消失不见。

赵炎语第一次签这样的契约，以为本来就该是这样，摸着额头点了点头。俊介看到店长点上他的额头的时候就张了张嘴，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用担心的眼神看着他。

“俊介，送客！”说完这句，店长站了起来，不再看他一眼转身就进了后间。只剩下赵炎语有点吃惊的看着他，俊介苦涩的笑了笑。

“果然不是一般的喜怒无常……”看到俊介做了请的手势，赵炎语也站了起来，念叨着跟着他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俊介为他打开门，轻声说：“是告诉您轮转之瓶的人说的吗？”

“什么？”半个身体已经出了店的赵炎语回头问。

“店长不是一般的喜怒无常的事情，是那人告诉您的么？”俊介还是在笑，他完美的脸孔一直以来都给人温柔的感觉，却有一瞬间，赵炎语觉得面前的人眼睛里流露出一丝恨意和杀意。

“小心脚下，请慢走。”还没有来得及回答，俊介已经轻轻一推，把他整个人推了出去，然后点了下头，拉上了门。

“怪人……”走了几步，赵炎语撮了撮因为刚才的感觉冒出的一身鸡皮疙瘩，再回头看的时候该在背后的CD店已经消失了，只留下一片装饰墙，这里本来就该有的装饰墙。低头一看表才发现已经四点半了，店里的时间似乎比在外面过得要快。他放下手叹了口气，让自己不去多想，“希望一切顺利吧……”

俊介关了门，走回内间的时候看到店长正把上半身趴在茶几上，手指有节奏的敲击着桌面，喉咙里好象在哼着什么歌。可能是因为觉得不舒服，盘在头上的头发已经结下来了，发夹丢了满桌都是。

俊介走过去，伸手帮他整理因为盘发而乱成一团的头发，手指插上去不能一顺到底。

“打结了。”他说。

“俊介，你会不会怪我？”店长停止了哼歌，依然趴着说。

“怪你什么？”灵巧的手指小心的结开打结的头发，俊介从旁边拿出骨梳。

“怪我从来不问你去了哪里，我知道你去了哪里，但是从来不问你，就理所应当一样的享受着……”他的指甲稍微长出指尖，敲打在桌子上发出细小又清脆的声响，“我知道你是为我求药去了，为了不让我虚弱下去。是我任性妄为才落得如此下场，你本来就不该陪我在这里受罪，还为我求人，我却不问不理……”

“在想什么呢？”俊介手下用力，疼得店长从桌子上爬了起来，“我从来不觉得跟你两个人在这里是受罪。”

“那你又怪不怪我今天把神识放进凡人身体里？你一直都希望我能守点规矩的，不要到处闯祸，我这又是违规了吧？”坐直身体，让俊介能梳得更轻松，店长说。

“我从来都希望你不要到处闯祸，免得弄伤自己。但是我可没奢望过你守规矩。”俊介笑了出来，轻巧的把他的头发辫成辫子，“你这样做一定有你的理由。”

“俊介。”

“恩？”

“俊介……”店长把身体往后靠，正好靠在俊介的身上，有暖意从身后传来，跟好多年前一样。自己的体温一直那么低，而俊介一直那么温暖。

“恩……。”听着店长的声音越来越低，不断的念着自己的名字，俊介放下了手中的头发，轻轻把手搭上他的肩膀，不断的应。

对于店长来说，夜晚很长。

他每日看着窗外，都是黑暗。

他总是很期待开店的时候，这个时候窗外会有灯光。入目的不再是一片虚无的黑，增加的每一点色彩都让他觉得很开心，他看着看着心里就会冒出新的念头来，招呼着俊介去准备那个准备这个，要开什么什么的店。

所以说其实，店长是很喜欢鲜艳的颜色的，那让他觉得有活力，就算是俊介不在店里的时候，看着窗外，如果有一点点鲜艳的颜色出现，他也会觉得心情不错。

这个时候俊介不在店里，不是为了准备下一次开店的材料而外出奔走，店长也不知道他出去到底是去干什么了。但是却从来不去过问，俊介总是准备好了点心和茶水才会出门，也基本在开店之前就会回来，像那次绣品店一样的迟到的情况，一只手都数得出来。

店长在店里坐着，穿着黑色的皮裤黑色的T恤，上面有大大的骷髅和扑克牌，脖子和手上都挂着形状诡异的银制饰物，一副所谓的PUNK的打扮。身后的辫子辫到中途，还有长长的头发披散着，被他在头上不知道怎么绕着夹着盘了上去，落下的碎发刚过了肩膀。虽然这个店里几乎可以说永远都是黑夜，他也依然戴了一副暗红的半透明的墨镜。手托着下巴靠在窗户边上，店里灯火通明，CD架交错的立着，颇有点后现代的影子，正在放的音乐很吵，歌手震耳的嘶吼着就算对着歌词听也听不出来到底唱的是什么的歌，只是店长还是静静的坐着，丝毫不为所动。

时间已经过了12点，俊介还没有回来，店长看着外面的灯火亮了起来，映亮了天空，人类改变了黑夜，繁华的让人眼花缭乱。店长记得自己早时曾经到过现世的城市，那时候夜晚还是那么的黑，烛火的光星星点点，街道上人很少，客栈的灯笼显得寂寥。那个时候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呢？记忆清晰，却能回想的更深，慢慢的店长觉得自己什么都没想，只是在看着窗外发呆。CD店如果是开在白天或者晚上8.9点，来的客人该是不少的，只是现在的时间实在晚了，反而让人觉得突兀，店长看着街上走过的人往店偶尔往这边望过来，却没有一个人进来。

那点色彩印进眼帘的时候店长皱了皱眉毛，在这样的夜里，那点红有点刺目，但是更刺目的是用肩膀托着那点红的那个人。

店长有关门的冲动，但是这个他做不了主。

思索之间，那人已经推开门进来了，店长看着门的眼光有点幽怨，这个门，别人开得，他开不得，别人可以进出，他却不能出去，就算把这个人赶了出去，他也一样可以再次进来，想到后面也只有颓唐了一下，转头不去看他，继续看向窗外。

他不理那人，那人也没在意，在店里转来转去，抽出一张张的CD看着，好半天才转到店长面前，也不打招呼，径直坐下了。

坐下了之后，又变戏法一样的从怀里拿出个杯子来，伸手拿过店长面前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惬意的喝着，摇晃着脑袋好象在说些什么。

店长的目光顺着他手上的茶杯，看着他喉头动着咽下了茶水，幽怨的更深了。

那人肩膀上的那团红色的东西这个时候也动了动，绻成一团的身子舒展开来，一个红色的小脑袋抬了起来，脑袋上有着长长的耳朵，看起来像是只兔子，接着它甩了甩尾巴，那尾巴又不像兔子，有点像是狐狸，有着长长的毛，整片的红看起来像是火。它深红色的眼珠子转了转，从那人肩膀上跳上了桌子，几步窜到装了点心的盘子前面，凑过脑袋嗅着。

店长的额头有凸起了一个青筋。

当那只不知道是兔子还是狐狸的东西咬了两片点心各一口，似乎都觉得不满意，准备转向第三片的时候，店长终于还是坐不住了。

他一把抓住桌上跳来跳去的小东西，拿过刚才被咬了一口的一片点心猛的往那小东西嘴里塞去，一边塞一边嘀咕着：“我叫你浪费粮食！叫你浪费粮食！”

手中的生物在挣扎着，力气很大，但是还算是在掌控之中，就在店长快要成功的把手中的点心全部都塞进那东西的嘴里的时候，忽然耳朵里一凉，一直塞在耳里的耳塞被人拔开来，震耳的音乐一下子蜂拥而来，震得他手下一抖，那小东西得了机会，一下子就窜了开去，几步爬上进来那人的肩膀，在那人耳边蹭来蹭去，似乎在述说着委屈。

“OX#%￥%！！”捂着耳朵恨恨的看了不知道转到自己身后的那人一眼，店长迅速的走到音控的地方，把吵闹的工业摇滚关掉，才敢松开手呼了一口气。

“小花是不吃甜食的。”进来的那人走回他原来的位置坐下，细心的帮那只被他叫做“小花”的生物清掉嘴边的残渣，又端起杯子来喝了一口，清明的蓝色眸子含着笑看着店长。店长分明的在里面看出了调弄和得意。

“记得你是不喜欢吵的，就是喜欢吵别人而已，所以看你坐的稳如泰山，想是用了什么东西塞了耳朵，我真是运气好，碰中了。”那人继续说着，他肩膀上小东西似乎缓过劲来了，又冲到桌子上，对着一块完整的点心咬了一口，它确实是不吃甜食的，于是咬完了之后又把吃进嘴里那口吐了出来。

“是啊，真是运气好。”俊介怎么还不回来，难道自己要跟这个家伙两人相对？店长想着，身上打了个寒战，有点丧气的坐回到座位上，看着那只不知道是兔子还是狐狸的小花欢快的到处咬了又吐，有种想吃兔子火锅的冲动。

“这里环境又差，你又寂寞，看看，竟然连那个无云都不在你身边，让你一个人坐着，我真是不忍心啊。叶儿，你还是不打算跟我走么？”那人皱了皱眉，似乎很忧郁的摇了摇头，往店长看去，他脸上带着无框的眼镜，店长一直认为这是他为了更加满足斯文败类的条件而做的装饰。浅蓝色的头发不长，但是前发还是过了眼睛，丝缕的在镜片外面落着，眼光中不掩饰的期望和欲求让店长混身都起了鸡皮疙瘩。

“别叫我叶儿，我跟你没那么熟。”桌上的点心是吃不得了，店长只有端起杯子小口的喝着，尽量不去跟那人对眼。

“不要这么说，我真的想要你啊。”那人似乎有点悲痛，做作的抚着自己的胸口，“诚心可鉴，我对你的这份感情，有多么的纯粹和真挚。”

“是啊，你的感情很真挚，但是我实在是没有当别人的收藏的爱好。”店长的声音有点没精打采，实在是没精神跟他胡扯，一针见血的直指对方的目的。

“呵呵，有什么不好呢？我为你准备了好大的房间，还有专门的糖果屋哦。”对方倒是没有否认，依然微笑的进行攻势。

“我们店晚上开门，是为了等待人类的客人的，说不定我该去申请一条规矩，禁止非人类的东西进门。”店长瞟了他一眼，有点怨恨怎么俊介还不回来。

“那不是连你自己都要赶出去了？”对面的人老神在在，轻轻的凑过身子来，伸手拂过店长从头上落到肩膀的发丝，感受着水一样的顺滑在指间滑落，“做的多好，这个身体，让一个仙府的王族用几乎全部的力量制造的仙体，完美无缺。又装了吸满鲜血的亡灵的灵魂，你说，这世界上有比这个更美的东西么？”

对方的话听在店长的耳里，刺的心口有微微的痛，这是一根刺，与生具来，他永远也摆脱不了的刺，天长日久的埋在心脏里，不剧烈，却无法忽视。

“而且，你难道不想摆脱这牢笼？”那人拿起桌上的一片点心，那点心已经被那只叫做小花的小东西咬的残缺了，那人拿在指间，轻轻的用了力气，一股蓝色的光闪过，那点心已经变成了粉末落了下来，“吃着这加了料的点心，维持着力气，你已经比我上次见到的时候虚弱了不少了，你觉得你能撑得了多久？跟我走，我有办法解开这封印，食物，会多得你吃都吃不完。”

“你今天来就是来说废话的么？”叹了口气，店长放下杯子有点不耐烦的敲着桌子，“我不是魔物，也不是没生命的东西，我没兴趣当别人的收藏品，满足别人的虚荣心，与其在我这里费功夫，你不如去好好做你封魔师这个有前途的职业，多签点契约，多点其他的收藏，这世界上奇物异兽多的很……”说着，他看了那在桌子上乱窜的小东西一眼，那东西也抬起眼来看着他，似乎听得懂他说的话，“这只不狐不兔的东西你也带了很久了，换一个不是很好么？”

“吱吱！！”那小东西听到这句话，浑身的毛都立了起来，对着店长叫着，店长随手拿起一块点心扔过去，刚好砸到它的头上。

“吱~~~”那小东西被砸痛了，转身爬上了蓝发男子的肩膀，在他耳边细声叫着，不时的还瞪店长一眼。

“小花说，它是兔子，纯正的兔子，跟狐狸没有关系。”那男子偏头听着，有点失笑的帮忙翻译着。

“是哦，纯正的变异兔子，谁见过兔子拖这么长尾巴的？还红的这么骚包？”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店长没好气的说，“我还要做生意的，你也该走了吧？”

“不要急，其实我今天来，跟你的生意刚好有点关系。”那男子笑着说，“今天后半夜的时候，有个男人会到你的店里来，他会问你要一样东西，希望你无论无何，也要把东西给他。”

“人类？”店长皱了皱眉，面前这个人不做没有利益的事情，他又不是预见师，不能预见未来的事情，既然说有人会来，那一定是从中推了一把的，不知道是为了什么目的。

“是人类，绝对纯正的人类。”那男子笑得像只狐狸，“其实我知道你们店的性质，不管那人提出了什么愿望，你也是会答应的，当然他要的东西你也一定会让他拿到的。我提前说一下，只是希望你见证一下我的下一件藏品的取得，顺便，掂量一下我的能力。”

“我说我能救你出去，就是一定救得出去的。”

说完这句话，那男子终于站起了身来，朝着门走去。

“沉谙。”快要到门口的时候，店长出声叫住了他，这是今天第一次叫他的名字，店长的声音里不带感情，“虽然最近很多人都不管仙府的禁令老往我这边跑，但是他们也算是有点牵扯的人。你这么过来，就不怕惹麻烦么？”

“呵呵，不用担心我。”沉谙镜片下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我不是什么大势力，现在他们恰好不会来动我这样的游云散鹤，动一发则牵万丝，这个道理，你还是明白的吧？”

说完，他也不再多留，拉开门走了出去，而店长则为他刚才说的话而思索。

大势力？按照沉谙的意思，仙府现在的目标应该是冥府了，除了冥府，也说不出什么其他大的势力，只是仙府冥府虽然一直不合，在场面上还是互相牵制的，莫非又有了什么变故？

自己在这牢笼之中，所有的消息，都是俊介在外面打探的，或者雨师送来的，但是有了先生一事，雨师是不是还值得信任，让他在心里做了保留。

苦笑一下，本来就没以为，那次之后，自己就能一直平静了，只是没想到风波来的这么的迅速，俊介为自己求药，仙府说不定早就知道了，只是一直没有动静罢了。他们把自己关在这里，求的不就是一个灰飞湮灭？知道俊介求了保存自己的力量的药却不动，是因为自己还不能死的这么早？

“无双……你现在，又在做着什么事情？”轻轻的念了一句，前些日子过来的无双，真的就只是偶然来看自己么？不过无双是不会做什么对自己有害的事情的，就只担心，不会因为自己而害得无双走了什么不该走的棋。

“真是的，点心也被糟蹋了。”看着桌上的一片混乱，店长往后一靠，有点想配合自己的造型摸出根烟来，但是他本来就不抽烟的，当然也找不到，“俊介，怎么还不回来……”

陈理从他们三岁认识开始就觉得漫文很可能不是地球人，因为他的思维永远不可能跟自己同步，总是超前一大步，而自己是地球人，那么对方是外星人也没什么可奇怪的。

于是他信了，说：“你是来侵略地球的吗？”

漫文第二天在学校表演了这整个过程，陈理被所有人包括他最喜欢的长辫子班长笑到四年级。

初二他13岁的时候，他觉得自己已经长大了，甚至已经跟升上同一个中学的长辫子班长确立了班上公认的非友谊关系，不可能再被漫文骗了。

漫文却红着眼睛抽着鼻子说，陈理，我爸妈离婚了，没人要我了。

陈理手足无措，被那一连串掉下的眼泪弄慌了神，找不到手绢往前递的时候漫文直接扑进他怀里拉过他的衣服擤了鼻涕。

但是当时的气氛实在是太悲惨了，他顾不上哀悼自己的衣服，只能胡言乱语的安慰。

他说，他们不要你还有人要你呢，你爷爷要你，朋友们要你，别哭了。

漫文抬头，那你呢？

于是陈理只能说我也要你。

漫文说，照顾我？

陈理说，照顾你。

于是漫文摸走了陈理的钱包说，谢谢你请我吃午饭。

第二天假日陈理看到漫文爸妈带着他一起出去吃饭，漫文对他做了鬼脸。

陈理当时认真的发誓再也不相信漫文了，但是晚上吃饭的时候听到父母在讨论邻居离婚的问题，当下他又对自己轻易发誓有了罪恶感。

关于这个问题在他们16岁的时候漫文叼着烟不可思仪的说，你不知道他们是和平分手的吗？那两人比起夫妻更适合当兄妹，离婚简直是一大喜事！

16岁已经跟长辫子班长分手了的陈理抽着嘴角，觉得说不定漫文真的是外星人。

因为这个时候他们正在讨论升学制度的巨大压力对青少年的心理伤害，漫文从政治说到商业再说到隔壁的女孩子，压根没提教育。

然后他看到漫文站起来深吸了一口气，说这个世界实在太多规矩了，闷死了。

我要变成风！他说着，然后就从窗口跳下去了。

当然因为他们在二楼，除了陈理心脏没反应过来差点停了之外，运动神经出奇好的漫文毫发无伤。

疯子才跳楼呢，他后来说。

陈理你要知道，世界就是由规矩组成的，你不能太抗拒它，不然你就没法生活。他拍着陈理的肩膀，语重心长。别抱怨了，再讨厌你也得适应它！

陈理哑然，自己压根一句话也没说啊。

考大学的时候，陈理已经脱离了不少少年的青涩，但是漫文看起来还是那么小，他的脸太具有欺骗性，长不大似的，身高也一直没有突破一米七，比起陈理已经矮了一个头。

这不说明什么，你照镜子的时候注意自己的眼睛，然后你就会发现，从外在上你比我高，但是内在上，还是比我矮不少的。

漫文顶着校规不允许的一头红毛和一个耳洞摇晃着脑袋笑，耳朵上银制的长吊耳环晃来晃去的反着光。

然后陈理上了离家不远的省会城市的重点大学，漫文去了两天路程外的美大。

大二放假的时候他们还是见过一次的，与高中的同学一起在母校篮球场上打球。漫文的皮肤越发的白了，耳洞越发多了，陈理记得当时他跟某个同学发生了碰撞，对方的衣服挂到了他的耳环，拉裂了耳洞，血落在他白皙的脖子上那么的鲜艳。

不过漫文笑得没心没肺，他说，运动嘛，难免受伤。

大三放假的时候漫文没有回来，电话里说自己组了乐队，现在每周都有驻场演出。电话那头声音嘈杂，不时有着尖叫，漫文说你听见了吗？那些都是等着我出场的人，我是主音，主音你知道吗？最打眼的那个！

那之后陈理再没见过漫文了，甚至电话也少了。当他毕业进了银行之后他们甚至没再联络过，他现在有很好的工作，按时上班按时下班，跟22年来一样的缺乏动力和激情。不过附和着和同事集体活动K歌的时候，也不介意假装激动的唱几首来娱乐大众。

他记得有人说过，世界就是由规矩组成的，你不能太抗拒它，不然你就没法生活。

每天穿上制服的时候他都在想，漫文是不是也如此规矩的在生活，但是又觉得不可能，因为漫文是外星人。

不过外星人也得在地球生活吧？所以他晚上打电话回家的时候问母亲，隔壁家的儿子现在在干什么？

母亲的声音忽然变小，通过电话甚至有点听不清楚，她说你不知道吗？

隔壁家的漫文上个月出车祸了，当场死亡。

陈理觉得一阵耳鸣，他觉得事情有点荒谬，谁死了？那个漫文？有着白皙的皮肤孩子一样的面孔，性格恶劣却总是笑得毫无保留的漫文？

他当时就觉得这又是一次谎言，因为漫文总是在骗自己的。他每大一岁都觉得不会上当，但是每次都一样上当，到了22岁再上当也不奇怪。

据说是在去唱片公司的路上，你知道吗？那孩子很争气的，都快签合约了，就是不太走运，他们乐队四个人加司机，其他人受伤都不重，就他的位置被直接撞到了。

陈理的妈妈在电话里感叹，天要收人，躲不过啊。

陈理啊哈了几句，挂了电话。

忽然间的就觉得房间空得可怕，隔壁同租的室友这个时间一般在打游戏，却一点声音也听不到。他站起来在房间里来回的走，总觉得自己该做点什么，下班的时候有想到的，似乎该收拾下房间，或者洗衣服，或者去看新买的DVD。

他走来走去，走回到床边坐了下来。

房间里有淡淡的栀子花香，现在是七月，正是花期。陈理从大学的时候开始就习惯养栀子花了，好几年了，今天却忽然想起来自己为什么会开始养。

那是大一，不是假期，但是自己没课，因为家离得近就回家了。到家楼下的时候他看到了灵篷，这里有在家里有人去世的时候在院子里摆灵蓬招待亲友一起祭奠的习俗。他本来不知道是谁过身了，一直到看到沉默的坐在灵蓬外抽烟的漫文。

爷爷死了。

看到他过来，漫文抬起头说，他眼睛下面有青黑，显得有点憔悴。

漫文的父母离婚之后虽然依然有来往，但是却都有了新的家庭，漫文跟爷爷一起住在原来的房子里，依然当着陈理的邻居。陈理记得在那个青春期每个人都很浮躁的时期，漫文顶着最不良的造型，却从不夜游。他总是说要回家陪爷爷吃饭，推掉每一个约会。

陈理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嘀咕着安慰的话，漫文却笑了，吐出一口烟来。

烧香的味道真让人受不了是吧？他说，从兜里掏出一串两朵的花来，那本来该是白色的花，却因为被他放进兜里而泛了黄。

拿着，据说有清洁空气的作用，味道不错，虽然闻久了会想吐。漫文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得守三天灵呢，累死了，都是做给活人看的事情，何必呢？我可是坐了两天车回来的啊，还错过场很想看的画展呢，真是讨厌啊。

陈理知道漫文总是喜欢说谎的，他忽然的就想哭了，因为漫文没有哭，还是在笑，不能让人觉得欢乐的笑。

然后他就开始养栀子花了。

栀子花的花语是喜悦，真诚对人，直率的表现自己的喜恶，不懂人心险恶。

这花真不适合你拿着。陈理记得自己当时对漫文这样说来着。

漫文还是笑，灵蓬里有人在叫，于是他转身走回去，背对着陈理挥了挥手。

日子的平淡让他觉得很多事情都忘记了，今天晚上却忽然想起很多来，想过之后却又发现。世界上并没有什么心有灵犀的事情吧？不然那个人已经消失一个月了，为什么自己今天晚上才开始想。

“陈理，有什么垃圾要丢的吗？我一起丢了！”室友敲着门，大声叫着。

“啊……”陈理站起来，提起桌子边的垃圾袋打开门，“我去吧，正想出去透口气。”

室友当然没有拒绝，于是陈理提着垃圾下了楼，丢了垃圾之后不想回去，外面的空气带着雨后的潮湿，清新中带着腥味。

原来刚才下雨了啊？下雨之后各种气味最为明显了，难怪隔壁公园里栽种的栀子花的味道格外的清晰。

“我就说了，这事情不能这么干！这世界要顺着规矩走才能走得顺！”身边有人擦肩而过，带起一阵空气的流动，那是两个少年，穿着新潮的街头服装背着琴盒。

“你还说，刚才不是你先发火的吗？最不守规矩的就是你了！”旁边的人一巴掌拍在说话那少年的头上，把竖起来的一头黄发打得快趴下去。

“嘿嘿，道理嘛，总是懂的嘛，实际行动的话，那就见人见智了啦！小问题就别追究了！”少年打着哈哈，小跑着逃走了。

陈理看着他的背影，灯光下有小小的光在闪烁，来自少年的脸边，可能是耳环，可能是银制的耳环。

漫文就是个爱说谎的家伙，告诉自己要守规矩才能走得好，却永远最不守规矩的家伙。

笑着从窗户跳下去，说要变成风的家伙。

他总是对自己说谎，自己却从来没有对他说过谎。

陈理忽然就想起来了，那个时候他们初二，13岁。漫文扑进自己的怀里，红着眼睛流着眼泪，说父母离婚了，不要他了。

他回答说他要他，他要照顾他。

然后他摸走了自己的钱包，第二天自己发誓不再相信他，又再为这个誓言后悔。

当时的他觉得，虽然漫文拿走了自己的钱包，却没有真的骗自己。或者那是自己认定的他唯一一次实话？他不敢确信，忽然的开始回想更多，那么多那么多的谎言，其中又有多少会是真实。

说不定，他真的是外星人，说不定，他只是找了个机会回外星去了。

“我说陈理，我告诉你，我是外星人哦！”没心没肺的笑着的男孩，有着白皙的皮肤明亮的眼，背着光，看起来就像从阳光中落到自己手心的礼物。

但是自己却让时间把一切带走了，甚至没有握紧手。

22岁的陈理忽然发现，自己听着那个人的话走着规矩的路，养着那人给的花却忘记起因。

没有开始的感情，无声的结束。

幸好想起来了。

没有想起来就好了。

他站住了脚步，没有办法移动。

风吹来的时候觉得脸上很凉，如果有灵魂的话，说不定在那个自己没有去的葬礼，漫文正看着或悲伤或平淡的人们，叼着烟笑。

“照顾我？”漫文红着眼睛说。

“照顾你！”陈理不自知的异常认真。

“谢谢你的午餐~~”漫文灿烂的笑起来，从他怀里脱身而出，晃着手上的钱包跑远。

午夜的栀子花，寂静中更浓郁的香味随风飘散。

陈理咬着嘴唇，站在无人的道路上，突然泣不成声。

PS:

大家第一次感觉到生离死别,是什么时候？我记得在我七岁的时候，有三个很好的朋友，那天晚上我们父母在一起玩，于是我们也在一起。晚上九点过的时候他们说要去街口小店买糖，我本来是想去的，但是我母亲说一个女孩子这么晚出去跑什么，所以我很郁闷的没去成。他们三个去了，就再也没有回来。

第二天在公园的水池里发现了他们三人的尸体。

那是七月，栀子花开的时候。这是场谋杀，当时在城里是大的事情，有没有找到凶手我已经不记得了。但是却记得知道这个消息之后的自己，在悲伤之前，却是恐惧。对死亡还没有深刻认识的孩子，对于朋友的消失的恐惧，还有幸好自己没去的庆幸。当时我不知道这样的情绪是什么，只是有段时间有点恍惚，长大之后忽然觉得，自己竟然先感觉到的不是悲伤，甚至还有庆幸，真是让人觉得矛盾啊。或者是人之常情的感觉，但是这样的真实还是让人觉得可怕。

后来身边还有其他的亲人去世，因为病，因为意外，因为天灾。前段时间地震，我有一个舅舅，小时候来往多点，后来慢慢少了，这次地震他遇难了。我当时是不知道的，当我从成都回家的时候，葬礼都已经结束了。本来如果没有这件事也许都想不起来往的亲戚，在知道他在我不知道的情况下去世的事之后，我忽然就想起很多以前相处的事情来。心里隐隐的沉重了很久，不知道是悲伤，还是别的什么。

这个世界上，总是有还没有开始就结束的感情的，很多事情，放过了，就拿不回来了。

那三个死去的孩子里有个比我大一岁的男孩子，当时我很喜欢跟他一起玩，青梅竹马，或者该这么说吧，在七岁的孩子的记忆里他是个虎头虎脑的家伙，天不怕地不怕的。如果他还活着，现在该在为生活奔波了吧？

平淡的日子里总是有很多错过，如果说有件事情有个人，正好在面前，虽然你还不确定，但是还是抓住了吧，因为错过了，就没有了。

所以算了，把JJ的专栏地址发出来，如果有朋友有兴趣去看，就去看看吧~~我在BO的连接上也有放连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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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终于开始碎碎念吧！话说馒头最近在补动画，看以前没看的动画。特别是在昨天我睡过头爬起来发现没车了之后，自暴自弃的看起了《反叛的鲁鲁修》，一口气把两部都看完了啊，摸胸。

这部是欢喜群里的人推荐的，推荐说的是第一部是神作，第二部最后几集神作，就是有个让人很郁闷的主角之一。

我看到第一部完的时候在想，莫非她说的让人很郁闷的主角是朱雀？？OTZ，这么个为了理想甘当M的角色怎么会让人郁闷呢？整部里很多人的立场动摇着，理想模糊着，朱雀和LULU两个人是唯一的从头到尾把自己的理想坚持下来的啊！！那种认准了路就往前冲的个性，那种偏执的殉道主义，这两人简直就是心理上的双胞胎啊！

也许是因为我是一口气看完，而不是一集集追的原因，我对里面的角色点意见都没有~~吹口哨~~毕竟，只有作为观众的我们才能了解到故事的各个方面，而在剧中人自己，都只看到了自己所能看到的局限的部分。要让剧中人按照观众的思维去思维，那不是折磨人么？每个角色在自己的立场，根据自己所能得到的信息，组合出他们的选择，他们在做选择的时候，必然是认为自己选择的是对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信念和个性，以此而成的各种不同的路，作为一个观众，没有立场去指责啊……

好吧，我大概不是看完了之后因为结局郁闷，在我看那结局是各得其所，而是因为推荐人在推荐的时候对角色的意见而郁闷的吧……

第二部最后几集的升华，倒是真的把前面十多集跳跃而不严密的剧情给人的不快感抹杀掉了不少就是了。第二部开头我看得感觉是，编剧有太多想说的部分，但是篇幅不能够达到，所以他挑选了一些片段出来，感动人，说明一些部分。这样挑选出来的片段一个个拿出来看都很有看点，连到一起却会出现太大的破绽。

说实话我真的被RORO打动了，这个孩子简直可以说是剧中所有人里最单纯的了，虽然也有一些仿佛动摇怀疑的台词，但是他的内心是完全不动摇的，一切为了哥哥，一切都因为哥哥，就算哥哥对自己说出残忍的话，那不过是因为，哥哥是个骗子。相信自己所相信的，按照自己的选择走向死亡，不失为幸福了。

LULU从第一集开始就说，他的世界是谎言，身份，名字，全部都是谎言，他在谎言的世界里升华。这个角色啊这个角色，我能理解他为什么会那么受欢迎了，我不能说很喜欢他，准确说，这部故事里我没有特别喜欢的角色。但是不能不说，他让人感到敬佩。人，还是魔神，救世主，还是暴君。这是一盘棋局，中间撕杀无数，他是最终的王。

有一种第一部的LULU的信念，和第二部的LULU的信念发生了转变的感觉，虽然都是以自己的方式毁灭世界，再创造世界。但是他变了，当背负的东西不再只是一个妹妹，不再是复仇之后，这种转变是一个人的成长，因为成长中的爱与恨，希望与绝望，从为了妹妹，到为了所有人，除了自己的明天。也许这就是进化吧~~哇卡卡~~他是最大的成功者，看吧，LULU下令了，世界按照他的命令进行下去吧！！知道的真实的人，就永远欠他无数，不知道真实的人，就这么幸福下去吧。ZERO啊，变成符号吧，吞噬了两个人的真实，吞噬了无数人的生命，变成符号吧！

而朱雀呢，黑白最后殊途同归，来自LULU的转变，也来自他的转变。当不再有战争和死亡的梦想，变成了手下无数的亡魂，朱雀目光一冷，他不再要求手段，他要结果，哪怕从此背负骂名，背叛所有。朱雀啊，他是主角之一，他是M，但是他不是圣母，他不懦弱，有战斗的勇气，有背叛的勇气，有杀死敌人和无辜者的勇气，也有让自己永远不是自己的活下去的勇气。小红鸟~让馒头拜一拜吧，伟大的不只是一个LULU，你和他在同一块功勋碑上。变成了ZERO，变成了象征，变成了符号，甚至不再是个人，朱雀这个名字已经刻在了墓碑上，他死了，他将活下去。带着诅咒和希望一起。

另说我并不喜欢CLAMP的插图，我不喜欢太华丽的东西……还好动画其实看不太出来是她的人设了。不过ZERO那行头实在是……我第一次看到的时候想到的，是死神里那个灵异节目的大叔，很想让他双手交叉胸前大笑：“哇哈哈哈哈，哇哈哈哈哈……”

另外这部动画还有无数的LOLI和骑士，喷哈哈，馒头不是LOLI控！怒指！真的不是！就算是也不爱平胸LOLI！好吧，当看到中华联盟的天子和宦官的时候我真的喷了，砸着桌子喷了，你说外国人如果涉及到中国的人设怎么就那么奇怪呢？星刻倒是好汉子！小光光！！为了永远守护LOLI！政变吧！LULU！小润润，为了为LOLI创造世界！毁灭吧！朱雀！樱13！LOLI的骑士啊！成为符号吧！

喘气，这个充满LOLI的世界啊……

就让我们且宅且腐的在这样的世界YY下去吧……

这里还有无数的机体，但是我对机械无爱，看看就算了吧，名字都没记下几个，就记得那有爱的印度烟杆姐姐和有爱的罗伊德伯爵了。当一个角色是个眼镜役帅哥（不是很帅也没所谓），同时跟科学研究有关的时候，我必然将成为他的饭。比如乾哥哥（科学研究？），兜哥哥（科学研究？？？）

是的，[ ]-[ ]+，馒头就是那眼镜控，让眼镜男和眼镜娘都来得更凶猛吧！！！

好吧，总得说，这是一部不错看的动画，但是就馒头看上升不到神作的高度。以LULU这个从某个意义上来说的反角役和从某个意义上来说的救世主役为主角，搭配上从小的挚友朱雀，讲述两个M毁灭世界又创造世界的故事。LULU的计划并不算创新，但是却确实可以让人在看到最后的时候为之感动，为消失的岁月和消失掉的人感动，馒头听说很多人哭得很惨，而馒头虽然不算惨，还是在看到最后掉了几滴馒头泪的。没有看过的人还是推荐去看的，不会让人失望的作品。

另说馒头最近补完看的动画还有《家庭教师》，在追的有《噬魂者》和《夏目友人帐》，《银魂》。有时间的话，就都来碎碎念一次吧……让这里像个BO一点。= =|||

于是昨天连末班车都赶不上的馒头，去洗澡整理，准备去赶早班车了……

站在赵家原来的花园外面，看着已经面目全非的面前，李明双手插在兜里，好半天才摸出烟来，却发现自己忘记带打火机，就只是叼着，仿佛这样就可以稍微安慰浮躁的心。

那天晚上到最后，是一直不见他们出去的陈志亮出身份进来找人，才发现了倒在花园的三个人。每个人身上都有伤，在寒冷的秋雨里再呆上一夜的话，怕是会落下病根。

醒来之后李明跟赵军毅长谈了一次，在知道儿子疯了，赵军毅竟然还能保持着冷静跟他谈着条件。

他当然只能谈条件，当陈志找到三人的时候，整个花园已经天翻地覆了，腐烂的尸骨半露出了地面，经过鉴定，是当年失踪的菲菲和郑娟。尸骨上有奇怪的被挤压和撕咬的伤痕，仿佛她们是被这大地吞噬掉了，现在又吐出来了一样。但不管怎么样，尸体是在赵家花园里发现的，跟赵家脱不了关系。

赵军毅的意思是，所有的一切都是赵思铭做的，而赵思铭有严重的精神病，赵思铭当时离家是为了远离受害者的埋骨之处，他一旦发病，会做出自己也没有办法预料到的事情，并且不记得病发时的情况。他不会进监狱，只会被关在精神病院，也许是一辈子，也许不是。

李警官，赵军毅说，我不能进监狱，如果我进去了，整个赵氏企业会受到很大的打击，而我也没有办法再给思铭提供照顾。你是功臣，发现了一系列的疑点，带着思铭进入我家别墅找出了一切真相的功臣，我会支持你在警界发展。

赵家不是一般的企业，也许并没有大到可以动摇国家经济，但是却关系着几千户人家的生活。赵军毅说的时候甚至还带了点笑，我们不能倒，我也有责任让它继续下去。

李明发现自己根本没有办法跟一个商人说话，利益两个字其实关乎天下，不是他一个警察可以理解的了。

我留下来，至少还有人为他们上香。赵军毅最后叹了一口气，李明忽然就想起玻璃一般破碎掉的那片花田来，握拳的手始终还是没有办法挥出去。

不是不想，而是不能，他找不到立场，找不到可以去挥拳的立场。

他只能苦笑，抬眼看着赵军毅，一字字的说。

不管怎么样，你们是凶手。

而我是帮凶。

我是帮凶，因为遗忘而成为的帮凶。

然后李明又去看了赵思铭，在几乎除了床就没有别的家具的病房里，赵思铭倦在角落，不断的对着虚空喃喃自语。

他像个孩子一样的笑，像个孩子一样伸手比画着，似乎在向谁说明什么。

李明伸手拂开长长的头发，瞳孔颜色淡得几乎是白色的左眼，看得见坐在他对面的人。

穿着白色的蕾丝裙子的女孩子，欢快的回答着赵思铭的话。

他们两人的右手小指上，有一条红色的线，不长，把两人连在了一起，也许会连到灵魂湮灭。在那之前，他们会在自己塑造的玻璃幻境里，留在十多年前的那片花田。

李明辞职了，没有跟任何一个兄弟打招呼，直接把辞职信放在了上司的面前。他的理由是伤病，在这次的事情里受伤的左手左眼，左手虽然能动了，却再也恢复不到以前的灵活，而左眼，仍然还是看不见，

我不能再握枪了，他说着，不再理会上司的惊奇，离开了警局。

什么利益？什么罪恶？

这次他又做了什么？李丝丝，夏雪，所有的受害者们，他甚至连把杀害她们的真凶说出口都没有办法做到。

站在花园前仰起头，长长的呼了口气。

种满了花的花园现在已经变成了泥泞地。尸体的挖掘，太多人员踏上这片土地，把所有的花朵都踏进了泥里，回填的泥土跟旁边有着色差，那里曾经有尸体，无辜的，成为了第一个受害者力量的尸体。

生命和青春，爱情和憎恨，都化成这一捧土。

李明想要去回想她们的音容笑貌，却遍寻不到，只剩下一个留着整齐的刘海的小女孩，站在花田里带着眼泪微笑。

身边有人走近，啪的打燃了打火机，李明笑了笑，凑过去把烟点了，深吸了一口，仿佛要把心里所有的浑浊都吐出来一样的吐出灰烟。

“BOSS，你不该来这里的。”收了打火机，来人，也就是陈志在他身边站定，“虽然我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但是总觉得你看到这里不会快活。”

“是啊……”长长的头发落了一半脸，刚好遮住左眼，李明的样子看起来有点颓废。陈志觉得他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从以前那个勇往直前的血气青年，变成了琢磨不透的存在。

“我也辞职了。”陈志说。

李明有点吃惊，侧过脸来看着他，却只看到陈志眼里的坚定。

“当时会考警察不过是因为你打算当警察而已。”陈志忽然的笑了一笑，“以前你救我的时候我就说了，你到哪里我跟到哪里。唯一的遗憾是这件案子还没有完全结案，而我没办法给你通报消息了。”

“呵呵……”李明一下笑了出来，懒懒的伸手攀住陈志的肩膀，“那你可是上了贼船了，说不定我接下来就为了养家去当牛郎去了。”

“BOSS，这你就说得不对了，怎么看当牛郎的话我肯定会红的，虽然你就说不定了。”陈志笑得比他更开，摇着头反驳。

“你小子！”一巴掌打在陈志头上，李明从嘴里拿下烟，丢进花园里，看着烟缭绕升起，“至于什么结果，已经没关系了。”

这件事的结果，已经在我心里了。

永远的，不会遗忘。

“走吧，陈伯做我的饭没啊？我好久没吃他做的红烧排骨了！”一把拉过陈志，两个人并着肩摇摇晃晃的走开。

“我叫他自己吃了，我今天打算去你家蹭饭的呢！”

“什么？该死，今天轮到我做饭啊！！”

两个人渐行渐远，风吹起李明的头发，他回头向花园看去，那片地方就算是用这兰兰还回来的左眼，也看不到任何人影了。

再见了，周若兰，你已经有人陪了，对不起，曾经忘记了你。

再见了，李丝丝，对不起，你的信任和依靠，我却没有办法回报。

但是我永远不可能再忘记了。

这用无力和鲜血，生命和命运混合成的伤。

必将跟我一生一世。

（END）

后记：

关于这篇《阴亲》，刚开始想写的时候很单纯，我只是想写一个约定而已。

约定有很多种，有的被人忘记了履行，有的是想要去履行却无法做到。最开始的时候我脑袋里只有有一片花田，有两个小孩子，坐在花田里拉着手指，他们在约定将来。

但是儿时的记忆有多少人还能记得呢？遗忘是人的本性，如果其中一个的时间被永远的停在了当时，她永远都记得这个约定，那么长大的那个，又会如何？

天真懵懂，有的时候是很残忍的。因为不懂，所以犯错，当没有人告诉她这是错的时候，她就永远都不可能懂。当一个人找不到自己的依靠的时候，长久的岁月会把一切都变成怨，这就是兰兰。

赵思铭就是长大而遗忘的人，几乎是理所当然的遗忘。我不能说他错了，因为任何长大的人，都会遗忘，儿时的约定更多变成了所谓的“小孩子说的话”，做不得数。那忘与不忘又有什么不同？

赵军毅，是一个商人，一个父亲。更是一个比其他人都要成熟的人，他会有更多的顾及，更多的情感不能表露。文里着墨不多，我觉得这个角色其实根本还不成型，只是出来讲了下故事，让文可以继续下去而已。说实话，很懊悔，对于自己的能力不足，很懊悔。

李明，也许不像个主角，但是他也是主角之一，他会是以后长久的故事中的主角，而这次的事情会跟他一生。也许大家会觉得，他是罪最轻的那个，不过是把一次灵魂的相见当成了梦。在现实和生存面前，再把这个梦忘掉。

一双什么都看得见却什么也看不见的眼睛。

一双什么都能做到却什么都不能做的手。

如果不去记起，人生或者就这样过了，如果记起了，他是个好人，他就永远不可能再忘记。因为什么都不能做的挫折感和伤痛，比什么都做不到，还要深重。

这一次写文给自己下了字数限制，在不长的篇幅里可以说到什么程度？在5.6W字的篇幅里，一个故事不能有太多的分支，不够丰满，但是这样一个故事，又要有疑点有解释，可以的话希望还能放进一些感情戏。馒头一直都知道自己的笔力不够，很多题材其实不敢涉足。那么就这样一次次的练，会不会有成果呢？

好了，那么休息几天之后（其实是要去成都玩几天……OTZ……），开始更新的会是《夜店》和《老鼠娶亲》。《夜店》是坑了要一年了，主要的原因是自己把主线弄乱了，锤地……第五夜收藏家完结后会进入第一部主线《苍茫天地》，以先生为主的。而《老鼠》……再不写鼠年都要过去了啊！！！！！！！！！！！《老鼠》我会日更，《夜店》估计隔日更。希望到时候还有人看啊……继续望天……

自己今天的经历果然不是第一次，很早很早以前，还有很多次，在他无意识的时候，他的灵魂已经知晓了一切。

雾中坐在花田里哭泣的女孩子丢失了一只鞋子，她白色的裙子上满是泥水。小小的少年飘了过来，好奇的问，你为什么在哭？

大哥哥你看得见我吗？

女孩子哭得花猫儿似的，抬起头，被泪水浸得亮晶晶的眼睛闪啊闪的。

我找不到鞋子了，他们都看不到我，他们不陪我玩了。

少年帮她一起在花田里翻找，花田里的土带着微微的血腥气，连颜色都几乎是红的。但是他们找啊找啊，还是找不到。

那，你不能自己出去找朋友玩吗？

我出不去，因为我没有……

女孩子采了花，别到少年头上。

不过没关系，如果大哥哥来陪我玩的话，我不出去也没什么。

还带着眼泪的笑容，绚烂的连地上的花朵都比不上。

大哥哥，你还要来陪我玩哦，我等你哦。

大哥哥，别看不见我啊，兰兰呢，已经一个人等好久了。

大哥哥，带我出去吧，我想离开这里，我讨厌这里。

那个少年，才十岁出头，他刚失去了父母，在哭泣的妹妹面前哭不出来。他当时答应了，答应了会再来，答应了要带她走，答应了不会忘记她。

但是当他再次在现实里睁开眼睛，饿到大哭的妹妹抓着他的衣角要妈妈。

小小的少年，一夜长大。

那似真似幻，仙境一般的花田，红色血一样的土地，还有带着泪水笑着的女孩子，都变成了梦被掩埋在叫做现实的坟墓里。

这双什么都看得见却什么都看不见的眼睛。

这双什么都做得到却什么也不能做的手。

酸气冲上鼻头，李明握紧了拳头，握到自己的手心生疼，滚烫的液体控制不住的从眼眶滴下。当时也许是因为不能发泄的悲伤而产生的离魂，引着他的魂魄到这里的女孩。那是两个寂寞的相遇，明明安慰了彼此，自己却忘记了曾经。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撕裂天空一般的惨叫，李明瞬间从自己的世界里抬起头来，只看到赵思铭一边惨叫着一边跪在了地上，抱住自己的头翻滚。

他的身下是一片鲜红，仿佛从地里冒出来的血不断的涌出又浸回土里，红色不断蔓延，染了每颗尘土。

以赵思铭为中心，目光所见的整片花田，都慢慢变成了红色，每一片叶子每一朵花都逃不过。

“呵呵呵呵哈哈哈哈哈哈嘻嘻嘻……”带着甜美笑容的小女孩在花田中间笑得前伏后仰，她有点稚嫩的踮起脚打着圈，仿佛有美妙的音乐响起，而她正在舞台上舞蹈。

“思铭，不是说长大了要娶我当新娘子么？”女孩子停止了舞步，无辜的拉着自己的裙角，“为什么还要跟菲菲那么好？为什么还让那个女人进你的房间？为什么还是不断的不断的，有那么多女生都跟你那么好？”

她的身体瞬间拔高，到了一个成年女子的高度，头发也落过了肩膀，抬起头来，温柔的笑容浮现。李明的瞳孔紧缩，那是郑娟的脸。

“你喜欢大人么？以前还说大人都是坏人呢……”拉起裙子转了个圈，她赤着一只脚没有穿鞋子，白皙的脚踝如同玉般温润，“这个样子你喜欢吧？你喜欢吧？”

她哼着歌，轻轻巧巧的往赵思铭走去。

“啦啦啦……早餐的清香，唤醒梦的手……”

她的动作看起来不快，却是几乎在瞬间就到了赵思铭面前，蹲下身子伸手抬起赵思铭的脸。

“清淡的薄荷……勾引下一个吻……”

她的手指划过赵思铭的脸，赵思铭的瞳孔不断缩小，恐惧让他几乎说不出一句话来。只能看着面前的女人越靠越近，嘴唇快要相碰。

“不要！！滚开啊！！！！！！”及至的恐惧让他在最后关头终于聚集起了全身的力气，用力的一把把女人推了出去。

“啊！！”一声属于幼小女孩的尖叫响起，忽然的眼前场景变幻，李明看到自己身在的地方已经不是花田，而是在二楼的一个阳台。赵思铭正看着自己的手发呆，面前除了雕花的栏杆之外没有任何人。

“难道……”李明冲到栏杆边，推开赵思铭往下一看。

女孩躺在楼下，正好摔在一条鹅卵石铺成的花园小道上，大量的血正从她的头下流出。

“赵思铭……是你……”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李明看着那明显失去了生命力的小尸体，喃喃的说。

“不是，不是我！！不是我啊！！”赵思铭手脚并用不断后退，但是现在的他就算这样也只是在徒劳，几乎没有移动出什么距离。

就在这个时候，摔在楼下的女孩上半身一下坐了起来，红白相间的脑浆还在从她头上的伤口里流出，她猛得抬头，张嘴一笑。黑色的淤泥从她的嘴里流出，她说。

“思铭，你还要再杀我一次吗？”

“啊啊啊啊啊啊啊！！！！”赵思铭忽然的抱紧了自己的身体，他的脸上背上，从那红色的印记里忽然的冒出一股股的黑色液体，带着恶臭不断的流下来，速度那么快，瞬间就浸透了衣衫，一下子赵思铭整个人就好象从黑泥里捞出来的一样，几乎是面目全非。他们的所在又瞬间转回了花田，女孩子就坐在赵思铭的面前。

“不是的！那只是意外！！”一直站在旁边，似乎被这一切吓住了的赵军毅忽然跑上前，一把把赵思铭拖到自己身后，“周若兰，你闹了这么久了！有什么错都是我的！你就杀了我偿命好了！不要再害思铭了！”

看着这忽然的一幕，周若兰的身体从地上直直的站了起来，她飘在空中，摇来摇去，嘴里不断的念叨着什么，声音越来越大。

“周若兰不过是周家的养女，处理的干净点周家也不会抓住不放的。”

吐出的声音不是她的声音，而是一个男声，听着耳熟，赵军毅的脸色也变了，那是他十多年前的声音。

“切成块吧切成块吧……”

“哈哈，切成块吧，就在晚上，花园里，死人不会出声的，没人会知道。”

“然后丢到锅里煮掉，煮掉，把肉弄烂弄烂，再丢到马桶里……”

“水一冲，哗啊……什么都没有了！什么都没有了！哈哈哈哈~”

她的声音是不断在成熟男人和幼女之间转换，听起来让人毛骨悚然，而内容，更是让人心惊。李明转过视线看着赵军毅和被他护着一直抖个不停的赵思铭，不敢相信的残忍。

“然后把骨头弄碎！最好磨成粉！就撒在花园里，也算是给她个栖身之所，对得起她了……”

“对得起她了对得起她了对得起她了……”

她的头猛得涨大，涨到有身体的两个大，浮在空中的身体俯视下来，裂开大笑的嘴占了半张脸：“对得起她了！！！！他说啊！！他对得起她了！！！！”

“我是一个父亲！！我当然要为我的儿子扫除所有的障碍！！那只是一个意外！却会因为一个意外毁了我儿子的一生！！”赵军毅仰起头，对着半空中的她大声喊着，“我为你烧了那么多年的香！！你就不能放过我们吗？！！就算是你要我这条命……”

“不要！”周若兰的头缩了回去，又恢复成了天真女孩的样子，“人死了的话，要不是就咻的飞走了，要不是就到处跟我做对，我只有吃了她们，到最后还是没人陪我。所以我才不要你们死呢！”

视线一闪，她出现在赵军毅的背后赵思铭的面前，歪着脑袋说：“思铭，我们结婚吧！我们永远在一起！你说过要娶我过门的！”

“啊……啊……哈哈……”赵思铭满脸的泪水混着黑水，大睁着眼睛看着面前的女孩，忽然呆呆的笑了起来。杀人的罪恶感，及至的恐惧感，生生把这个人的精神逼到崩溃。

“你笑了，你答应了！”女孩拍着手跳起来，兴奋得不得了。赵军毅转身想要来阻止，她顺手一挥，一米八几的大男人竟然就横着飞了出去，狠狠的摔在地上。李明在这一串的事情中知道了当年的真相，一直在旁边不知道该如何是好，眼看他飞过去也只能跑过去看情况。

“我说啊，思铭，为了防止你又跑了，我找个东西把你绑起来好不好？”女孩手抵着脸颊嘟着嘴想了一下，伸手从地上扯起一株花，染了红的花在她的手下落了花瓣掉了叶，最后变成条光光的茎，她拉起赵思铭的手在小指上缠了一圈仔细绑好，又在自己的手上照样缠了一圈，“这样就好了！有红线了呢！我们终于可以永远在一起了！”

她站起来四下看了一圈，视线转到李明这边，展颜一笑。

“大哥哥大哥哥！！”她蹦蹦跳跳的跑过来，看起来毫不费力，却是直接把赵思铭拖倒在地上拖过来的，然后站在李明面前举起右手，“你看！红线呢！以后我再也不会一个人了！谢谢大哥哥把思铭带来给我！”

“谢谢……我……”

青天霹雳。

是了，自从自己开始涉入这件事情，每一步看起来是毫无章法，但是却决定了在今天把赵思铭再次领回这个他多年没有回来过的家。

单手抓着自己的头发，李明只觉得心里五感交杂，冥冥中不可抗拒的命运，自己要来履行约定，赵思铭必须要偿还代价。这一切的一切，难道就真的是命中注定？

“但是你那么久没有来，我还是很生气的哦！”女孩装做生气的样子冲他瞪了下眼睛，但是又马上笑了出来，“不过我也不好，上次哥哥到这里来，我还吃掉了哥哥的眼睛和手……但是我真的没有力量了嘛，那些女人一个接着一个出来，讨厌死了。多亏了哥哥，今天才能留住思铭呢！”

“力量……吃掉我的眼睛和手……”李明身体脱力，跪到了地上，他怎么就能没有注意到？如果说周若兰的力量真的强大到无所不能，李丝丝怎么可能拦住她两次？每一次的案发之间其实都是有规律的，灾祸，死亡，在这中间夹杂的失踪……

“兰兰……那些失踪的女孩子，去了哪里了？”心里满是悲意，脸上却莫明的带上了笑，李明伸手扶住女孩的肩膀，如同在对自己的妹妹说话，轻声的问。

“哥哥……如果没有她们，我出不去的……”兰兰歪了头，认真的说，“因为我没有……身体啊……”

没有身体，没有墓碑，没有亲人的祭拜，没有友人的相伴。唯一为她上香的，不过是自私的仇人。

李明惨笑。

谁的错？失手杀害玩伴，天真残忍的把这一切忘记的赵思铭？为了儿子隐瞒所有，毁尸灭迹的赵军毅？还是把所有的相遇和相知，当作一场幻梦的自己？

监控里消失的两小时是什么，就算现在没有任何人告诉他，他心里也有数了。花园和门口的两个小时，怕是被引来得郑娟在门口挣扎徘徊，以及在花园里被吞噬的过程吧？

赵军毅阻止不了，只能不断的抹掉抹掉，可能被抹掉的不只是这两个小时，还有当年年幼的菲菲。树起神龛密室，上香祈祷，又哪里是为了这些逝去的人？只是为了自己的一点安心和求儿子的一点平安。

这个一直没有办法揭示的罪恶，只能雪球一样越滚越大。天真的孩子不懂是非，她开始也许还只是偶尔出去找她刚刚萌芽一点点的爱情，做一点报复。但是当黑暗已经压迫她太久，爱情却始终没有办法回应的时候，所有的一切都脱轨的越来越严重。

没有人告诉过她，不是嫉妒就可以杀害别人，不是寂寞就可以妄为。可是谁又有资格去对她说，对一个一个人呆在这片花田里，等待着人来履行约定的孩子说，你只能就这样等待下去。哪怕他们忘了你，哪怕永远也等不来。

“哥哥别哭，虽然剩的不多了，但是我尽力把你的眼睛和手还给你！”女孩伸手努力擦去李明脸上的泪水，笑着用额头抵着他的额头，“我现在用不着了，思铭跟我在一起，他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我有在哭？我没有在哭，我明明努力在笑。李明感觉着额头的冰冷，然后是融化这冰冷的暖流，汇聚在自己的左眼和左手。

力气在流失，模糊中只看到大片红色的花田一点点褪色，白色的花朵满了眼帘。然后，碎片纷飞，玻璃幻境一般的花田，再次破碎，让所有的一切回归黑暗。

李明在这个晚上最后感觉到的，就是失去支撑倒下时，传进耳里身体和地面撞击的声音。

还有忽然的，纷纷扰扰落下的秋雨。

PS:忽然的发现还有最后一章了!!哦也!!!终于还有最后一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