佩索阿的气质。柔弱，敏感，惶然

沉浸于看不见的事物当中，对虚幻充满

虔诚。我在暗夜里清楚，我有无数的相状

每一个我都是交织在死者舌头上的孤独

话语。每一个我都期待着另一个

我的回声。每一个句子都渴念着永恒

我把世界建造成为作品并且拒绝

流于形式。我承载着每一滴雨中的火焰

每一朵骨头里的花。毫无疑问

我的每一个字，都发自肺腑

都秉承着流浪的天赋踏上了还乡之旅

我不知道他会迁就

哪一面。我不知道他在哪里

开始，在哪里结束。当我迷惑

有一条河流，一片天空

空空如也，从他脚下经过。

                        2010年1月1日于螺蛳山

人。也就是说，你本能的

会在下面条时将盐调至中庸的位置

刚好适合你的舌头。你会在超市

以你的方式把每一分钱

花在刀刃上。你播种时会用汗水衡量

存在的价值你能看到人们想要的

东西。你会按照规范，在写公文时

用尽量少的词，表达清楚同样的

意思。你不会像第三个管家

满足于意义的不增不减。你会追逐

剩余。你确信，在剩余中，你是充盈的

你痛恨原封不动。你又会像罗丹一样

把多余的去掉。你很清楚，有一只看不见的手

引导着你，推动和谐社会

和历史进步。如果身体一定要承受夜晚

和疼痛，从长远来看，你选择拒绝

杜冷丁也是必要的。作为一名隔离的

囚犯，你会招供，你会坦白

你会认下你所有的罪。而在另外的场合

你是自由的，你会有所隐瞒。你戴着枷锁

从不怀疑，你爱的就是你自己。

神圣与世俗——对不起我忘记添加

书名号。伊里亚德已经死了

他不会介意。他不会

从坟墓里爬出来，伸出手狠狠地

把我抓住。他不会用爪子紧紧地拽住

我的耳朵。他不会像眼前的

人物，井井有条坐在沉重的椅子上

传达重要的精神和指示

他不讲瓦斯爆炸和北方的矿难

不讲附近某个村子的火灾

也不讲事先难以逆料的地方骚乱

他不讲流感，不讲具体的

自杀事件。他不讲迫在眉睫的就业

也不讲令人坐立不安的就业率

他不会吃惊于恐慌的女生

把火红的电炉捂在被卧里。他不怕检查

他死了。他不闲聊

这些责任重大的鸡毛和蒜皮

他不关心安全和稳定。他在他的书里

谈论阿奇帕人的考瓦奥瓦

和耶路撒冷的圣殿。他提到了波斯人的新年

纳瓦兹节以及印度人关于永恒复归的

悲观。（我从中粗略地了解到

劫的换算方式。）他说一些毫无实用价值的

宗教体验。他探讨不切实际的巫术

以及人对诸神的模仿。他像幽灵一样

置身于另一个世界。阅读

真是一件奇妙的事情。他以他的沉默

牢牢地将我

从这严肃的会场，牵了出来。

这是第几天了。就让我们在这里

发生青草和结种子的菜蔬

以及结果子的树木

让这些作物，各从其类

果子都包着核。让这片地

很是奇妙，有晚上，也有早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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贴不了完整版本。点这里吧：农场手记

集体在这个时刻，精确的

粉末登场——：既然来到这里

就要担负起人的责任。

接下来还会听到中风的

连篇鬼话。一个幽灵在角落里

叫喊——：对话，才意味着真正的

生活。那么我们开始

交流吧。相信这些热闹的或是幽暗的

主题，隐含着打开财富的

秘密钥匙。上升的阶梯

存在于精心的筹划。假定

人，就是一件实用的东西。

假定，这就是信仰

土耳其式的开局将不动声色

积攒足够的材料和恐怖的证据支撑

一份可靠的年终总结——：

关于人，没有上帝

我们照样裁断。这是必须的

这是无可挑剔的

悲哀。哪里都一样。哪里都有礼拜二

哪里都有下午。哪里都得承受

无聊的人的礼遇。在你远离之际

你可以宣称——：我曾千篇一律地活过。

就是来了的

也未必看出什么名堂

也有那么一小撮的

同味相投。打个照面，围着

形状怪异的沉默之物

指指点点。或者打个形象的比喻

或者取个传统的名字

或者不着边际

似乎它们就开始说话了

似乎毫无秘密可言

是否说到了点子上

就很难说了。这取决于个人的虔诚

和艺术修养。当然，讲的最多的

还是价格。人们倾向于怀疑

那些石头价值过分高估了

相互之间，也不必认识

有时说着说着，热热闹闹的

竟也成交了

不要以为这里的一切，都是真的。因为行使界定权利的《》，它不在场。它被故意用看不见的橡皮，擦得杳无痕迹。

这本书目前的译本就湖南文艺午夜文丛中的一个版本，且未再版，因此现在要以最初的价格购进一本品相完好的，已近乎不可能。淘宝上搜索了好一阵子，在一名为“我的书呢”的店铺上发现了我走了，且比他处价格低一半以上，只售二十五。喜出望外之余，满怀希望企图同一地方找到高大的金发女郎、望远镜等其他午夜丛书。没想到窜进那家店铺，竟空荡荡的，琳琅满目的书架上，横竖就放了一本书，我走了。再没有别的。我走了，唯一的一本。孤零零的，价格合适得让人失望无比。

或许开店做生意并非老板初衷。他只是刚好手头有多余的吧。多余这个词也许并不恰当。它几乎含有诋毁藏书老板的嫌疑。这些书对他来说，每一本都不是多余的，而是必须的。以这种方式来理解这位收藏我走了的老板，更为合乎藏书的情理。无论如何，既然发现了我走了，自然对高大的金发女郎以及望远镜等未收之书还是有所期待的。我小心翼翼地探询：

我走了之外，还有其他的么？

到第二天半夜的时候才见回复：还有福柯·褶子，植物园。

等我见到消息时，他又走了。关于我走了是否成交，他的答复既没非“是”，也非“否”。不过我从“还有”这个词当中，在“是”这边给出80%的概率。至少他不反对我和他之间的我走了的交易。我在他未曾明确首肯的情况下，不加商量就下了一单，直接把款就打过去了。简直带有强行索买的嫌疑。同时我留下另一行消息：

福柯·褶子，价格怎么样？植物园我已经有了。

第二天的第二天，同样是午夜，他又现身了。直接就是一句：60。

这次可以直接对话了。我惊诧于福柯·褶子和我走了之间如此之大的差距。

怎么相差这么多呢？

我走了，你知道我有多少本吗？

我掰着手指，盘算了一下，毫无头绪，斗胆地给了一个数字：10。

同一本书我买进过10本或10本以上，只有两本。一本是前些年出的小册子，出版社在合同中规定得自行购买100本。我买进，只是履行合同中的义务罢了。当然，这些小册子，这送一本那送一本，几年下来手头竟也所剩无几。这我倒不在乎。如果想要的话，随便一搜索就可找到足以令我羞愧的折扣商品。它大概和一堆白纸没什么差别。唯一不同的，是我没给那些白纸留出足够的空白。我真正买进过不下10本的，只有沉重的肉身。刘小枫的，让我近乎疯狂，见一个版本买一个版本。最初呢，则是碰上一个合得上只言片语的朋友，不管对方是否愿意，就强烈推荐，沉重的肉身。不管对方愿不愿意，就送给对方一本沉重的肉身。前前后后，我也不知道自己送出过多少本。目前我手头就有三个版本呢。因此，从0开始，以0结束，当n = 4时的Σn之于我，就是一个神秘的足以荣耀的数字：如果用那些数字堆积，就会构成一个稳固的等边三角形；进一步，如果将之平放，它就是一个男人，原始而朴素；如果将之安置在辽远的沙漠上，它就是空旷的金字塔，它的顶端是肉眼所无法看见的0，头顶虚无和苍穹，它迎面就是斜阳中的神话，狮身人面的斯芬克司像，一颗伟大悲剧的种子；如果将之倒立，它就是一个女人，胸脯肥硕，丰饶无比。而如果将正反两个等边三角形叠合，它就是一次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完美阅读——这就是为什么这个象征永恒和谐的符号，是一切和谐的原型。这也就是为什么十全十美这个词，意味着尘世的至善。

但这一切和神圣相关的揣测，只是一场别有用心的迂回。这和写小说是一回事。这和谈恋爱也是一回事。事实只是，等同于人类，我刚好有十个手指。洪七公或者毛主席给答案的话，一定会是尊贵无比的9。至于那些不那么虔诚的传教士，则可能会在6和9之间，犹豫不决。他们最后很可能会把这两个颠来倒去能够映照出自身的美妙数字加在一起。15是一面镜子。我的阳光100俱乐部会员卡的最后三位数字就是：555。懂得加减乘除的，无须费什么心机，轻易就能算出，三个五相乘刚好等于半个二百五。我们的祖先在玩味15这个数字上也颇下工夫，搞了个九宫格的游戏，念念有口诀：先须掌上排九宫，纵横十五在其中。奇门遁甲，天地神人，戴九履一，左三右七，二四为肩，六八为足，五居中宫。譬如后天九宫八卦就是这样排列的：

巽四宫  离九宫  坤二宫

震三宫  中五宫  兑七宫

艮八宫  坎一宫  乾六宫

后天九宫地支则将12种动物，现实的或者想象的，血统纯正的或者杂交的，风马牛不相及，一并安插进了这个智慧的迷宫：

巽辰巳 离午 坤未申

震卯  中五宫 兑酉

艮寅丑 坎子 乾戍亥

当然，他们不用阿拉伯数字，而是规规矩矩地按照国家行政机关公文处理办法中第二十五条第九款规定的成文日期必须使用汉字来处理123456789的。和现在不同的时，他们没做任何简化处理。很奇怪这个神奇的迷宫当中，0竟然是缺席者。这情有可原。四大发明中0并不在其中。0不是我们的骄傲。

我以前找我走了，一直找不着。后来偶然在一个书店里发现我走了，且存货不少。我一生气，一口气把店里面剩的70本全要了。嘿嘿，现在恐怕只有我这里有我走了。

其他地方也不是没有。很明显，70是个绝对的优势，别的地方价格都上了60呢。不过70，这数字的确足以让人啧舌。一个人对一本书的喜欢，竟可以到索性将这个版本统统收归架上的慷慨。很明显，他根本不是开店的书商，而只是一个喜欢我走了的读者。喜欢到了痴迷，喜欢到了要将阿什诺兹的文字都以书的形式占为己有。

但为什么现在他又愿将那曾经的占有之物慷慨转让呢？或许他只是发现，所谓文字中的东西，以书的形式占有只是徒劳。有多少书面临着买回来就充陈于书架上而从来未曾被阅读的可悲命运呀！大概一个买书的人，犹如皇帝选秀，一些进宫之后成了妃嫔，能得以君王的临幸，一些只是宫女，偶尔能与皇帝打个照面，而其中有些则虽然进了宫，但随即便清白无辜地被永久地打入了冷宫——她们属于皇帝，皇帝之外，谁也不能碰。只是对面这位我的书呢，作为一个阅读者，或许他终于发现买书者和皇帝之间的差别：物可占有，但精神无法占有。以为占有一本书就占有了精神，那只是徒劳而虚幻的谵妄。精神的归属，似乎总在和物权法处处作对。那种看不见的，天性上更愿意和他人一起分享，而不是独自占有。我的书呢或许正是一怒而豪购70本我走了之后领悟了占有的虚妄。他将我走了陈列出来，与那些喜欢的，一起分享。分享让阿什么诺兹的奇妙文字，分享一本书所可能带来的愉悦和幸福。

关于杀人的态度，施耐庵在林冲雪夜山神庙一章中就已为其张本，他借林冲之口说道：杀人可恕，情理难容。这句话按照通常的逻辑或是，杀人是可以原谅的，但情理上难以接受。就文本中林冲杀陆虞侯一干人的场面，这句话或许这样理解更为妥当：杀人是可以宽恕的，但你之所做所为，于情于理都让人难以接受——这样的话，言下之意就是：我选择“可以宽恕的”，而不是选择“难以接受的”。不惟选择“杀人”，而且，施耐庵还将杀人变成一种艺术。一干英雄好汉，每每杀人，施耐庵在描写上都可谓极尽笔墨之能，往往笔法奇绝，各各相异。花和尚有和尚的杀法，林冲有林冲的杀法，武松有武松的杀法，同是致人于死，但在施耐庵手中，杀法则层出不尽，变幻无穷。读《水浒》，每至杀人章节，都可隐隐感到施耐庵的字里行间有抑制不住的兴奋，而读者也往往随其笔法的起伏顿挫，读至杀人处乃有解放之感：又开杀了，真爽！

书中杀人精彩章节，自当从第二回“鲁提辖拳打镇关西”开始。鲁达的三拳，拳拳精彩：

“扑的只一拳，正打在鼻子上，打得鲜血迸流，鼻子歪在半边，却似开了个酱油铺，咸的、酸的、辣的，一发都滚出来。……提起拳头来就眼眶眉际稍只一拳，打得眼棱缝裂，乌珠迸出，也似开了个彩帛铺的，红的、黑的、紫的，都绽将出来。……又只一拳，太阳上正着，却似做了一个全水陆的道场，磬儿、钹儿、铙儿，一齐响。”

这三拳下去，第一拳有味，第二拳有色，第三拳有声，所谓有滋有味，有声有色，痛快淋漓。金圣叹在此处的批语是：好文章，好文章，直令人手舞足蹈。但施耐庵的笔法岂止于此？看三拳下去，三个比喻：一个是酱油铺，一个是彩帛铺，一个是水陆道场，铺张开来，由色到空，由世俗到佛门，正照应着鲁达后面出家乃至顿悟坐化的故事情节，是以这三拳下去，可谓暗藏玄机。杀人诚然不是一件轻松的事情，尤其是杀人变成一种艺术就尤难，施耐庵则借鲁达的三拳，完成了杀人的艺术提升：我杀人，我抑制不住内心的形而上追求。而且，杀人的过程之中，施耐庵还不忘借郑屠夫的口喊一句：“打得好。”这与聊斋中一刽子手砍人脑袋相若，脑袋掉在地上骨碌碌地转还不忘赞上一句：“好快刀！”

第十回“林教头风雪山神庙”中，林冲杀陆虞侯一干人的手法，错落有致：

“林冲举手，噶嚓的一枪，先搠倒差拨。……那富安走不到十步远，被林冲赶上，后心只一枪，又搠倒了。翻身回来，陆虞侯才行得三四步，林冲喝声道：‘奸贼，你待那里去！’劈胸只一提，丢在雪地上，把枪搠在地里，用脚踏住胸脯，身边取出那口刀来，便去陆谦脸上阁着……把陆谦上身衣服扯开，把尖刀向心窝里只一剜，七窍迸出血来，将心肝提在手里……”

这一节当中，尤其值得注意的是，林冲杀人时喊出的一句“正是杀人可恕，情理难容”，以及“把尖刀向心窝里只一剜”并“将心肝提在手里”，一路下来都是在为杀人张本：我杀人，就是要看看，人心究竟怎么回事。看后面武松杀潘金莲、杨雄杀潘巧云，这伙好汉，杀完人之后都将人心掏出来，就大可相信，施耐庵不是简单让这群英雄完成一次杀人的任务，而是通过杀人，通过把人心掏出来，要看看其究竟什么成分——这里面是否蕴涵着一种极度的冷漠、极度的悲观，同时又是极度的绝望？

第十一回杨志卖刀杀牛二，用的又是另一种笔法：

“杨志道：‘杀人刀上没血。’牛二道：‘怎地杀人刀上没血？’杨志道：‘把人一刀砍了，并无血痕，只是个快。’牛二道：‘我不信！你把刀来剁一个人我看。’杨志道；‘禁城之中，如何敢杀人。你不信时，取一只狗来杀与你看。’牛二道：‘你说杀人，不曾说杀狗！’……牛二紧揪住杨志，说道：‘我偏要买你这口刀。’杨志道：‘你要买，将钱来。’牛二道：‘我没钱。’杨志道：‘你没钱，揪住洒家怎地？’牛二道：‘我要你这口刀。’杨志道：‘我不与你！’牛二道：‘你好男子，剁我一刀。’杨志大怒……”

这场杀人，一路下去，都是言语上的较量。一面是杨志有“杀人不见血”的好刀——的确是不见血，因为一路只是语词较量，是舌头的搏杀；一面是有较真的牛二：你以为你说什么就什么呀，我一定用亲身体验来验证你说的话，是不是真理。这个牛二，倒有趣的紧：分明不是一个泼皮，而是一个辩论时不能容忍偷换概念、讲究逻辑严谨并且追求真理和信仰的家伙。牛二的死，显然不是毫无价值的。他以生来体验刀锋的淋漓，以死来享受刀锋的明快。

有关武松的章节当中，从杀潘金莲起，前后杀人共计二十一。起先是为哥哥武大报仇：

“那妇人见头势不好，却待要叫，被武松脑揪倒来，两只脚踏住两只胳膊，扯开胸脯衣裳。说时迟，那时快，把尖刀去胸前只一剜，口里衔着刀，双手去挖开胸脯，抠出心肝五脏，供养在灵前。胳嚓一刀，便割下那妇人头来，血流满地。”

开膛破腹，直取人心。人心用来干什么？祭死者。此回杀人，武松还只在复仇，杀到后面，血溅鸳鸯楼，杀得性起，管你对错，管你清白无辜与否，见一个杀一个，直至杀到“我方才心满意足，走了罢休”。些须也注意到，武松那血淋淋的杀人一段，先是为泄愤而杀，后面则是毫无目的地杀，而且，这一系列的手起刀落，可都是在迷人的月色下完成的。起先是为着善而恶向胆边生，到后面就变成了纯粹的恶：它没有目的，它只是为杀而杀。巴塔耶称，“如果为了物质的利益而杀人，那不是真正的恶；如果杀人者除预期的好处外，还为自己采取了行动感到高兴，那才是十足的恶。”武松杀人杀到后面，就纯粹的只剩下杀的激情。施耐庵似乎非常清楚，杀人，作为一件作品，作为一种游戏，必须得到提升。施耐庵通过杀人来讲解他的艺术追求。这种艺术追求毋宁也是萨德所推崇的，他在其小说《朱丝蒂娜》中让主人公说：

“我一个一个地检查了那些烧焦的尸体，认出了每一个人。我真有些诧异：这些人今天早上还活得好好的，而现在，不过几个小时之后，他们就这样了，死了，被我给杀了。可我为什么要杀他们呢？出于好玩。为了得到性交似的快感。原来杀人就是这么回事儿！”（萨德侯爵：《朱丽叶特》，转引自：詹姆斯·米勒：《福柯的生死爱欲》，上海人民出版社，2003，P147）

第四十五回杨雄杀潘巧云与武松杀潘金莲相回应：

“杨雄向前，把刀先挖出舌头，一刀便割了，且教那妇人叫不得。杨雄却指着骂道：‘你这贼贱人，我一时误听不明，险些被你瞒过了！一者坏了我兄弟情分，二乃久后被你害了性命，我想你这婆娘，心肝五脏怎地生着？我且看一看！’一刀从心窝里直割到小肚子下，取出心肝五脏，挂在松树上。”

武松杀潘金莲挖心是用来供养亡灵的，而杨雄杀潘巧云挖心则就是要看看，女人的心究竟怎么生的。这将心掏出来“看一看”，又真能看得清楚么？《水浒》之中，英雄们杀起女人来可都是眼都不眨，一刀两断，开膛破肚，剜心掏脏，一桩桩的，都是血淋淋几不可入目。施耐庵每到此处则笔墨斟酌，一个个杀得精彩淋漓。如杨雄杀潘巧云，还先行割了舌头，分明就是先取消女人的话语权，然后掏心。施耐庵对待女人的态度可谓刻薄之至，甚至可以说是变态，他的笔下，女人不是淫妇，就是母老虎。梁山一百单八好汉中，三个女人大抵也只是丑角形象，一个母夜叉，一个母大虫，一个一丈青，全无女人本色。现在人们认为他骨子里有着典型的男权思想也在情理之中。施耐庵塑造的好汉，也从来只有兄弟同志情分。他们冲的是顶天立地，而非儿女情长。女人只是一件用来屠杀的器具，大概施耐庵很早以来就崇信“女人是不存在的”这句名言。

光将心肝五脏掏出来还不算，好汉们还乐意用人肉人心下酒。十字坡的菜园子张青夫妇干的就是用蒙汗药药人然后卖人肉馒头的勾当，杀人对于他们来说只是日常生活的一部分，或者说，谋生之手段。而对于李逵这类角色来说，杀人则成为生活享受的方式——它让他们快活。第四十回中，众好汉劫了法场活捉了黄文炳，便以凌迟的方式割人下酒：

“李逵拿起尖刀，看着黄文炳笑道：‘你这厮在蔡九知府后堂，且会说黄道嘿，拨置害人，无中生有撺掇他！进入你要快死，老爷却要你慢死！’便把尖刀先从腿上割起，拣好的就当面炭火上炙来下酒。割一块，炙一块。无片时，割了黄文炳，李逵方才把刀割开胸膛，取出心肝，把来与众头领做醒酒汤。”

不惟心肝用来下酒，而且心肝的吃法也是挺有讲究的。第三十回中矮脚虎王英捉了宋江，吩咐小喽罗取心肝做醒酒酸辣汤：

“只见一个小喽罗掇了一大铜盆水来，放在宋江面前；又一个小喽罗卷起袖子，手中明晃晃拿着一把剜心尖刀。那个掇水的小喽罗便把双手泼起水来，浇那宋江心窝里。原来但凡人心都是热血裹着，把这冷水泼散了热血，取出心肝来时，便脆了好吃。”

对心肝吃法的讲究，显然建立在对人之心肝的通透的认识基础之上。而这种认识，用唯物主义的话来说，显然又是建立在日积月累的实践之上。总之，人心的味道，是在实践中摸索出来的。那么什么是实践？杀人而已。好汉们以制造死亡为作品，并从中获得至高的快感体验。对于这帮好汉们来说，他们的杀人美学指导思想就是：

刀锋过处的淋漓

料那些没杀过人的家伙

也无从体验，这美从何来（稻沐汗，《林教头风雪山神庙》）

整个一部水浒，说的是英雄好汉们的传奇故事，但不妨用“杀人如麻”来概括。杀无赖、杀恶霸、杀泼皮、杀女人、杀贪官、杀污吏，理足气壮的杀，无缘无故的杀，目接不暇的杀，眼花缭乱的杀，醒着杀，醉着杀，正着杀，反着杀，侧着杀，倒着杀，杀，杀，杀，杀出重围，杀出绝境，一路只管杀将下去，杀到招安之后还要杀，杀到自杀为止。英雄也好，好汉也好，都是杀出来的。对于施耐庵来说，杀机之中隐藏着快意，死亡之中淋漓着兴奋。手起刀落之中，有的是美学、真理和信仰的追求，忠义之类的道德伦理口号不过是杀人的幌子。不杀不痛快，不杀不足以成人，不杀不足以慰平生。正是在这个意义上，杀人可恕，情理难容——如果杀人都在情理之中，那《水浒》也就不成其为《水浒》了。

毫无疑问，《水浒》中弥漫着一种非常规的野性力量，这种力量迷恋残酷、折磨和死亡——众多的梁山好汉正是这着野性力量的行动者，即便他们最初也都是循规蹈矩的，但这种隐藏在内心深处的力量最终要涌现出来，成为一股对现行体制、规则造反的狂流。《水浒》中的英雄好汉重复颇多的一句话是，要去寻找一个“安身立命”之地，对于他们来说，恰是这蕴含着野性力量的身与命要获得安置，而梁山就是归宿。越界，造反，这股野性的力量，与福柯所说的“谋杀之城”有着出奇的契合之处：

“人身上的一切道德，为一个被弄得一团糟的社会所压抑的东西，都可以在谋杀之城复兴。”

你就慢慢讲吧

等我吃饱了

我就来挖掘

故事的鱼和猴子

她说，你就别过来了

除了谢谢还有

不好意思。很得体

很完美，很密不透风

前面不幸有未曾约定的

红灯要是闯过去

故事就会阒寂

就用不着当面对质

你也就不会如此

恐怖，如此丰富。

【小道消息】

据说风呀雨呀的

也就从窗外

窥探了女演员

外部形式调整的

中间环节。据说线条

玲珑，起落有致

据说皮肤深不可测

据说眼睛看见了

眼睛据说书记亲自出马

据说争取无辜的语词

当场较量有面红

也有耳赤据说秘密记录

已被秘密删除。据说内部

已经封杀而今

也无从证实据说

一切都是空穴来风

但大家伙都倾向它是真的

且必定为真因为

有风有雨真的好玩。据说

外面就这样传开来的。

【偶像制造者】

以后有素材就多多

提供。鸡毛蒜皮

经我之手染著玄机之色

文质以彬彬

你就行间字里俨然是神

【第三者】

这只鸟，它的喙

真长真凶呀

这只蚌，它的身体

真肥真美呀

这场水边的战斗

真情真色呀

要不是亲眼看到

哪能信手拾得

大块吃肉我打过虎

我杀过原本不存在的

女人我认得阴毛我顶天立地

像是火焰更像是刀锋

当着明晃晃的镜子我以亡灵的度牒

穿行于芸芸众生。看呀，月色

有多迷人就有多凄清

要是我感觉到了冰冷

而刺骨的时间，要是我通体无力

一定会有人得意

一定会有人说

我曾经对质一条潜伏已久的

让我失去平衡的狗。

也可能是手指

捅破的窗纸，我看到了——

真是，可怕呀

你的美，一笔一画，不露破绽。这个骨子里空无的

形式，刚刚还和我卿卿，刚刚我们还——

一团胶着的火焰，流淌着

蜜一般的夜——

此刻，我既找不到词，也无力

拔腿逃离。“你是我的镜子。这颗凡俗的心，你要

你就拿去——

它是你的。迟早都是你的。”

竟开不了窍。难道愚钝就是我的天赋

也许吧。我怎么也抓不住

隐藏在一本书中的安身立命之物。

分明都是母语，我怎么就掰不开

那些词呢。也许吧，这乱成一团的

屋子，冥冥中都和你有关。那时

我和你尚未相遇，还没有学会放声大笑。

之后是否真的一切就变了

我无意于裁断。纸笔随身逢场作戏

他们的眼光无疑犀利

能从我悠悠的笑声中听出思想的精妙。

一俟你的出现而作品得以成形。

我继续掌管着你的秘密

喝酒，写诗。他们再怎么诘责我也不说出

每天以一个句子结束，我很快乐。

千万小心呀，当我开始说我时，意味着谎言开始了。它意味着一个悖论迷宫的地基，已经打下了。而你开始阅读，准备或者决心，你就在开始一场冒险。我是说，在你意识到我，或者说意识到你自己，意识到另一个和这世界和这宇宙的关系时，你就开始把你自己作为赌注押上去了。

那么，我们现在阅读什么呢？读E·L·多克托罗的《皮男人》吧。一篇小说，很时髦的，没有故事情节，只有句子，语无伦次但意味深长的句子。也算有人物吧，但那些人物你知道，只是一种我不得已或者蓄意而为之的假借。我总是这样，将那事实上存在的或者不存在的名字，当仁不让地勒令它们扮演代言者的角色。“他们不是什么新的东西”，他们只不过是话语的道具——他们如果有激情的话，也只是迫不得已的，因为话语安排了他们的命运。他们如果骨子里空空如也的话，那也不用奇怪，他们要证明的就是这个。

关于他们，也许我该联想到牛刀小试这个词，或者，杀鸡用牛刀。真的，就是这样。为了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他们郑重其事地动用阶级斗争学说、主奴辩证法、热力学第三定律、相对论、量子力学、DNA螺旋结构图、能指和所指的流动游戏、超现实仿真原理、素女心经中的姿势说明、甚至还有传说中古老的巫术，当然，还有不死的亚里士多德三段论，反正一切高深的或者浅俗的，都可以被歇斯底里地用来解决那些毫不起眼的小事。他们总是很严肃，他们总是很好玩。至于这本身是否有意义，他们并不在乎。是的，从来就不在乎意义。他们先行就相信，无意义就是他们的神、他们的主人、他们的本源和基始、他们的逻格斯、他们的绝对。而他们每一个，比叔本华更叔本华。他们每一个都是佛陀。他们可以询问一个刚从太空回来的宇航员，你究竟怎么啦，要离家出走这么远？

他们根本没有取笑他的意思。他们甚至是沉重的。

那么这个皮男人，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呢？为什么这里一只不说他，而只说他们。他，他们。我相信他从来就是复数的。而在他们的意义上，他既更抽象也更生动。单独的一个他，似乎还有一张看得见的脸。加上复数，这张脸就取消了。他存在，就在你我的周围，但你看不见他，因为他的面具即是一张看不见的脸。但他的行动，你可以感受得到。他的行动，比如可以这样描述，用多克托罗的话来说：

他使世界见外。他远离了它。他被疏远了。……你是一个皮男人，完全与你的社会疏远了，最漂亮的女人是河流中的岩石，路边的花卉。你已经破坏了你自己的生活，孤单地住在荒野里，你惟一的伴侣是你的思想。

为了避免简单而笨的地复制，这里加了一个省略号——在重复中制造垃圾，可不是一件愉快的事情，况且，这里也并非为了发表什么学术论文，也不是冲着职称要把自己变成一条理性的狗。省略号之后，他就变成了你。你就是皮男人。即便你是一个女人，即便你没有阴茎。拉康说，女人没有阴茎。我想他的意思是，女人都没有思想。这样说，也许太过分了。她会很生气。不过这里的重点并非女人。而是那个神秘的代词，它有分身术，它就是西游记大闹天宫的弼马温——他完全可以有另一个响亮的名字：齐天大圣。他有八九七十二变。这一切都归为他有说话的欲望，或者，他欲望着说。他靠舌头和手指活着。在每一个当下，他甚至取消了历史感。他不革命，也不造反。即便造反，也只是为将来的某个时刻招安归顺做好准备。

所有这一切的消息，显然都是由我提供的。我需要的不是疯狂，而是事实上，我已经疯狂了。我从来就不曾不疯。我之所以能够幸存，是因为疯狂铭记着我。不是吗？历史从来只记住自相矛盾、刻舟求剑、叶公好龙、画蛇添足、掩耳盗铃、守株待兔、拔苗助长这一类的人。对了，还一买椟还珠的形式主义分子。谁不曾荒唐谁就会被遗忘。谁不曾疯狂，谁就从来没活过。我这样说，你或许会感到为难，你或许感到这种阅读对你来说是一种智力上的羞辱，甚至，还有一丝自己都不曾察觉的绝望。原因很简单，因为你，虽然读了很多，还没有学会阅读。我没有必要对着一个陌生人说出我的悲哀。

你，皮男人，空空如也的家伙，要有勇气，挺起身来。去爱，去做一个阅读的人，去和那些阴魂不散的幽灵跳舞。

却没有看见泪水，

这是我的不幸。

艾略特在其《荒原》中的某处这样写道。这几行简单的诗句具有一种直击人心的效果。它的力量在于，每一个阅读的人在这里遭遇了“我的不幸”，或者说，我的苦难。但为什么，看见眼睛却没有看见泪水，之于我，就是不幸，就是苦难？

显然，眼睛和泪水是两个关键词。不幸的秘密，就隐藏在眼睛和泪水之中。那么，在这里，眼睛和泪水，分别蕴涵着什么？直观的，眼睛就是视觉器官，一件人所用来观看的器具，一件由角膜、虹膜、视网膜等微细名称组装起来的有机工具，它精密而神奇地构造成为一部观看的机器；而泪水，直接的，就是眼睛的分泌物，或者说，排泄物。显然，在这一层意义上，对于“我看见了眼睛，却没有看见泪水，这是我的不幸”，我们将无动于衷。这几行句子，在眼睛和泪水只是单纯的物的意义上，在词语包裹在物之中的意义上，它无法将人穿透。穿透的力量存在于直接的物之外。

因此，就有必要弄清楚，眼睛和泪水，分别象征什么，又分别指代什么。说穿透的力量存在于直接的物之外，并非就等于，它彻底摆脱了物自身，而仅仅是不停留在自身之中——一次意义的挺进和突围。它延伸，它推进，它抵达另一个。如此，再盯着眼睛看的时候，眼睛就不再简单地是一件生理学意义上的器官，它就是看的方式，它就是观看之道，它就是人之存在。而泪水则也远非单纯的眼睛的分泌物，一种略带有氯化钠成分的浓液，一种人身体中情感过剩而产生的排泄物，或者说，一种剩余，一种垃圾。泪水不仅仅是这些，而且还是，它是情感积聚达到某种极端的见证，它可以是巨大幸福的狂喜，也可以是沉重无比的痛苦，它可以是圆融之幸福，也可以是不堪承受之苦难——它印证极至的存在和存在的极至。在此意义上，“我看见了眼睛，但没有看见泪水，这是我的不幸”就具有这种含义：

我看见了人（我看见了人的观看之道）

但我没有看见作为印证极至存在的泪水（既没有看到幸福，也没有看到苦难）

这是我的不幸。

注意，这种不幸或者说苦难，是因为看到前者而没有看到后者。单单看到后者，还构不成这里的不幸和苦难。不幸存在于这个“但”之中，苦难安置在转折之中。而也正是这个“但”字，这个转折，构成了诗句中隐含的对人或者说存在的界定，或者说，它毫无保留地泄露了“我”对人的看法，同时也泄露了“我”对世界的看法——当然也包括，“我”对你的看法。是以对人和人的观看之道，以及极至的存在，有必要进一步追问，它们分别蕴指什么，什么是人的观看之道，我所看到的人的观看之道又指的是什么，什么又是极至的存在，等等。

作为诗人的的艾略特，宗教气质非常浓厚，他的作品《荒原》基调也就是对现代社会在宗教信仰缺席而导致的价值虚无的现状的描摹。价值虚无的根源恰恰在于最高存在的缺席——尼采在此之前就宣告上帝死了，而在现代性进程当中，引起上帝死了的，或者说谋杀上帝的元凶，恰恰就是自启蒙运动以来人引以为豪的理性。它无限地将人抬高，它以自己的方式将划归为上帝的地盘也掠在自己的名下，它要从上帝夺下人——它认为原本它是属于自己的，而非上帝的一口灵气，一件私产，一个造物。它坚信自我造就。它抓住自己的头发将自己拔高到神的位置，不是与之平起平座，而是完全将之取代。对此它充满自信。但它同时也发现，坚实的大地也远离它而去，它越是拔高自己，越发现自己悬在半空中，空凭无依——它依旧发现自己是无根的漂浮之物，它依旧只是空中漂浮的尘埃。它确认自己的尊严同时遭遇到自己的不幸：作为安身立命的价值根据已无可避免地被自己掏空，它依旧是个彻头彻尾的虚无。它最终发现自己什么也不是。这个理性的主体最终在自我之中得不到确证。

在这里，“我”所看到的“眼睛”，“我”所要指称的，或正是这种嚣张而自负的理性，这种把人推向了虚无深渊而不自知的理性——我看见了麻木的眼睛。我看见了灵魂麻木的眼睛。从这种眼睛当中，既看不到幸福，也看不到苦难；从这种眼睛当中看不到见证极至存在的泪水。这种极至存在的见证，从基督教的教义上来看，毋宁说就是信、爱、望三大支柱。因此，我从麻木的眼睛当中所看不到的，就是信仰、爱和希望。从这个人当中，我看不到爱和苦难。我看不到神圣存在，我看不到上帝当初所昭示的荣耀。我看到的仅仅是一个不疼不痒的以物的形式的存在，它沾沾自喜沉浸于空洞的理智之中。我看到的人只是稻草人，他空心，没有泪水。而同时，泪水又构成了不幸和苦难的渊薮。我看到的这一切，又构成了我的不幸，我的苦难。我看到的仅仅是：

I sat upon the shore

Fishing, with the arid plain behind me（T.S.Eliot，The Waste Land ）

这就是我的不幸，这就是我的苦难。我看到了我并没有噙着泪水看到这一切：我是如此冷静，我是如此不幸。

无神论者。虽然穷得锅都难以揭开

我撰写文章反驳过所谓的

鬼，只是一个词，一个抽象的概念，一个空洞的符号

我不相信它

我不相信外面那些听上去真的一样的传说。

谁能想到，我的信仰摧毁

在一个阅读的黄昏。那时，灯影憧憧

你来了，以复数的形式，笑嘻嘻的，蹑着脚

上下左右侵挠我。说实在，我开始是战兢

接着是愤怒，最后我喜欢上了

你流行地从背后偷偷捂住我的眼睛。

我故意猜错了你。我本能的就会调笑

甚至学会了用得体的语词

成人之美。把握分寸

你难过的时候我努力尝试安慰

有时成功有时则不。我喜欢上了你的一切

我愿意从自我之中逃逸。

亲爱的，要是没有这些幽暗

或者明亮的鬼魂，我又该如何支撑

这个世界。要是没有你

我还会是一出戏，一则丰富的传奇，一篇奇异的小说

我还会是无神论者

我还会是我吗？

你诚然不会

明白

这条鱼的

肉和刺

因和果

或借口沫自濡

于案俎

或摇首曳尾

于止水

有时倒悬

于梁檐

像黭黮的咒符

就是猫儿见了

也无从启齿。

天色黑了下来，夜不成形。

答应着养存口腹之欲

又倦怠于撑伞。索性抽空

给无缘无故的雨水安置

一个温暖的名字

不增不减，坚如磐石。

【斯芬克斯之谜】

要是猜出来你就

粉碎。要是猜不出呢

抽筋剥皮不快不吐

骨头。无端端的何苦呢

要是我一直左右

为难，你咬还是不咬。

【爱情现象学】

装模作样形同春风

虚设。神秘的第三者

乃有月色可乘。

也没想象的

坍塌也没颠倒主奴关系。

就是精神雀跃了。

【如人饮水】

这时节，说什么春风

得意，多少有些不合时宜

不通世故人情也就罢了

隔墙居然无耳。也无须解释

而今而后冷暖自知

来去无非，鼓腹之鱼。

【戏剧性主权】

那个鬼魂不曾墙头出现，你所说的

就得不到证实。你若不信

就连语词也找不着。你若不曾死

就不会写下永恒。你若不拒绝就无法

安置。你若不扭曲就接近不了

你若不空虚就不可能抵达

而你若是信，我也就没必要在此——：

若撞墙，若写作，若装神，若弄鬼。

【文学空间】

既不想说什么也不想

和谁攀谈。只是在这里

攫取词语让她

除她之外不标明任何

意义。只是游戏

只是扯裂。“别碰我！”

【主奴辩证法】

也不想隐瞒也不是

不清楚后果  我的问题

只言片语  暗藏玄机

押上全部的赌注临渊而待

我猜你怎么猜也猜不出来

我猜你怎么猜也没猜到

我来这里  毫无保留

给出  没有回旋余地的

答案  我只说一个字

我针对的  就是你

龙伯早就提醒过我，庙后那地方可乱了，小偷猖獗，去那儿得多准个心眼。那时一家子一起吃年夜饭，上下热闹着，龙伯高兴，和子侄辈们没上没下又喝了几杯。当时他斜眯着左眼，前言不搭后语地说了一些警醒的话。他的左眼四五年前就因白内障开始模糊了，现在什么也看不清。翻眼看人，泛白的眼球让人瞅着就发怵。他真的没想过要为难谁。审时度势，二伯慢慢就努力习惯眯起左眼单用右眼。现在，就像一个猎手，他看什么，似乎都是在瞄准。他说的话，我也没在意。我最近似乎总是心不在焉的，过个年都没了言语，别人说什么也听不进去，仿佛彻底与世隔绝了。

那天中午究竟为什么去了庙后街，我一点也记不清了。或者，我知道为的什么，只是我找不到词将这原因说出来。没有语词的原因，也算原因么？真的有无缘无故的连语词都省略的玩意么？不过时下我不用费心去想这些个折磨人的问题。我只需要把那天中午的遭遇完整交代就可以了。

顾名思义，庙后街就在我们村口外不到一里外的土地庙门后的一条街。那地方原本叫庙后，但庙早没了。据说里面原来是有几尊泥菩萨的，破四旧那会儿被砸成齑粉了，早就烟消云散了。估计村子里见过泥菩萨的，也就为数不多名字中含有五行中的火那一辈的古稀之人了。那地方也没什么街，只是最近些年房子起得很快，村子的界线很快就被突破了。原有的住房用地紧张，要盖新房的只得向村外围扩散，一家一户就蔓延开来，多年荒芜的庙后一带忽然热闹起来。搞新农村建设，村干部们还颇费了一些心思为每条路取了个名字。虽然都是外人不知名的小旮旯地儿，可村里的老少爷们对每个旮旯儿都会取上一个熟稔的名字。一个地方要是没有名字的话，谁丢了魂的话都不知道从何招起呢！庙后那一带，居于宗族祠堂的右前方。印象中有老人说过，左青龙，右白虎，凡祠堂右前方的建房，不能高过祠堂，不然，大凶，整个村子的人也会群起而攻之。这说法是真是假没人印证过。只是庙后起房的人，也不敢拿这当儿戏，各自战战兢兢，比画着高度，以免屋顶高过祠堂，惹起众怒。天庙后一带的房屋，和别处一比，就显得低矮。但毕竟是新的，都还错落有致。

到那地方我就想起了龙伯年前说过的话。走在里弄里，常常是安静的空无一人。偶尔会突然从某个角落冲出一条狗，语言不通地吠上两声，发现对方不得要领，就目标明确地从狗洞退了回去。生活得好了，它们常常也只是装装样子。似乎不叫几声就显不出素位而行的责任心。也有态度好一些的，见人就摇摇尾巴，一副好客的样子。我想不明白的是，庙后都新建起来的，怎么会乱成一团呢？我很好奇这个空无一人的地方，小偷究竟什么模样。

出门时我带了一台佳能SOD450单反相机，往常用的都是功能更为简单便捷的卡片机。每次回来我都要拍些照片再回去。我试图用各种各样的照片记住故乡的样子。我试图从不同的角度牢牢抓住她。相册中那些故乡的景物，每次都会多出一些。或者池塘里的一个涟漪，或者停在屋檐翘角上的一个鸟影，或者水中草莽丛生坟茔的倒影，或者田间稻浪里淡淡落下的两只白鹭——如果是夏天的话。我每次拍到的都会和上次有所不同。我不重复。如果重复也必定有差异，哪怕极小，但只要细心观察就可以发现。当我将相册打开时，我又隐隐悲伤于，那个我记忆中的故乡，总在无可避免地一点一滴地流逝。我取下了其中一个个柔软的片段，一个个温暖的局部，以及一些零零碎碎的场景，但她整个的则无情地在我面前消逝。难道我要的，就是在这些算不上专业作品的影像面前，徒然无助的悲伤，独自一人？我拍下的能成为永恒？

还能回得去么？也许就是那些幻影般的碎片，可以让我在梦中坚如磐石吧。

我很少拍人。如果拍的话，常常也是背影，或者一个侧影，或者是谁一不小心留在地上的影子——那些与细小的沙砾、枯黄的落叶和奔忙的蚂蚁融为一体的影子。谁也说不上在那个瞬间，是哪一个覆盖了哪一个。毋宁说是交相辉映吧。我更多地喜欢拍屋顶，拍檐梁，拍大树枯干的枝桠。有时两幢房子之间的天空，也成为我捕捉的对象。从中，我有时会抓住一片不经意的白云，有时是一簇朦胧的星光，有时什么也没有，空空如也，只有正午阳光的寂静，从苍穹之上泻下，从一道神秘的缝隙之中。我常常自卑于缺乏俯瞰芸芸众生的悲悯和勇气。

这条一目了然的里弄似乎没有尽头。我可以没完没了地拍下去。但相邻的房子都出奇的相似。新得千篇一律，几乎让人难以接受。模仿究竟是在追求整体的一致协调，还只是懒惰因袭的需要？我通体厌倦，东走西顾地前行了很一段距离，还以为自己在原地。我恍惚记得有人说，一个地方的景物如果无限地重复延伸，那么就会造成身临迷宫的幻觉——因为没有差异，你怎么走都似乎在原地不动；因为重复的无限，你永远标识不出你究竟身在何处。你熟悉面前的一切，但你一点方向都没有。我更惊诧于，我回到这里，或者我来到这里，似乎也只是体验过去某个人某个地方某个时候说过的一句话而已。我们似乎只是将自己寥落地遭遇成为某个暗中存在的幽灵的回声。

和龙伯投合的是，我拍景物时，也只用右眼。

接下来我不知道我会遇到什么。我也不知道我手中的崭新玩意儿，又会抓住什么。我不会事先想好下文。要是故事的结局都已经确定了，还有讲下去的必要吗？窜入镜头中的，将会是什么？是谁？我独自一人，又能和谁商量？

眼前的一切都缄封在牢固的秘密当中。我只能凭着无根无据的灵感去猜测。该是小偷出现的时候了。不然，二伯说的，可就不着边际了。

很突然的，他就在落进了我的镜头。我清晰地记得，他上下穿一身黑的，衣襟没拉拉链，两边敞开着，头发仿佛刚刚洗过，有些蓬松的精神，俊挺的鼻梁上架着一副文质彬彬的眼镜。他身子明显得瘦弱，但手中拿着一本沾满灰尘的书，书的封面一大块囫囵吞枣的油渍刚好盖住了书名和作者。这本书里面蕴涵着什么样的喧嚣和哗动，是否有戏剧性结构和谋杀情节，或者只是一个疯子的呓语，恐怕只有他自己知道了。也许它和历史相关，也许和某种咳嗽的主义相关，具体的主题和细节或许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亏得这书微薄的重量，使他走路的姿势获得了平衡和威严，不至于风一吹就飘散了。他迎面走来，甚至带着陌生的微笑。我从来没有见过他，在这个我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村子里。

他是谁家的女婿呀？

甚至带着微笑，这个陌生的家伙闯进了那条我刚才还独自一人享用的里弄。我不能拒绝他冲我打招呼。我们用看上去热心的语气真诚地寒暄了几句。他不吝词语，猛夸奖我手中的器具，还问我究竟是什么玩意。我很不专业地朝他解释了一通，并且不失时机地在他面前摆弄了一会儿。他一边看，一边哦哦哦地回应着我，似乎若有所思，又似乎真的明白了什么。其实这机子没买多久，很多功能我也只是一知半解，甚至根本还不懂怎么使唤。他看了我拍的那些乱七八糟的景物，就问我，怎么不拍人，拍这些风物有什么意思呢。我说只是好玩。他说这个村子有什么好玩的，连个马桶也没有。我没吭声。我们的传统是蹲茅厕，要马桶做甚么？他也发现找不到更合适的话题，就拍了拍我的肩，说我拍的那些东西多看几眼似乎又有点意思，但他说不上来，而且他有事，要先走了。我当然也不挽留。我们又不是志同道合者。

我不知道他究竟用了什么样障眼的手法，仅仅以一个拍肩的友好动作，神不知鬼不觉，就已经偷梁换柱，让我口袋中的钱夹物易其主了。等我发现时，已经口袋空空。在这里，我除了遇到他之外没有别人。之前，我确信钱夹还在；之后就消失了。除了他，这个清瘦者，微笑者，寒暄者，无名者，伪装者，除了这个寻找借口的离开者，还会有谁？时间应该还来得及。他还没走出多远，我应该赶得上。

果然，在里弄拐角处，他正掏出刚刚得手的钱夹清点这正午的奖赏。他聚精会神，甚至没有注意到我已闪到了他身后。他看上去非常失望，全然没有收获的喜悦。这很自然，我的钱夹里，伟人的脑袋太少，无法与幸福相匹配。里面安置着各种各样的卡。他没有密码他当然只有兴叹。我没容他继续掩饰自己的失望，一把冲了过去直接就从他手里抓住了的钱夹。我注意到他手中没书，清瘦暴露无遗。他根本不是我的对手。果然，他看到我时露出了怯意。他没有反抗，几乎是顺势就将钱夹塞回到我手中，几乎撞在相机上。

他什么也没有争辩就理直气壮地跑开了。

我清点了一下失而复得之物。也没少什么，独独不见了身份证。那小子，一点不老实。我不假思索又追了上去。一定得逮住那家伙。不然我是谁我都不知道了。可一溜烟工夫，他就在我眼前笔直地消失了，无影无踪。这么个清瘦的家伙，怎么跑得比风还快？我有些怅然。虽然手续并不复杂，可真不甘心回去补办啊。再说，万一在回去的路上，遇到维护秩序的法律人员的盘问，我该怎么办？他们会相信我说的一切？

正当我茫然无措时，忽然一家门口传来了咯咯的笑声。那笑声玲珑剔透。几个年轻的姑娘正堆在那里唧唧喳喳地拍照。她们正发愁没法子照合影，看到我这落魄的外人，且身上也挂着相机，仿佛救星送上门来，慷慨地就邀请我为她们拍一张合影。她们甚至告诉我，只要等她们站好我按一下快门就可以了。她们已经把焦距画面都调整到位，就等按下快门。我当然抗拒不了春风满面。何况，这种合影按快门并不需要什么诀窍。我的一位朋友还恭维过我拍的有些照片甚至过于专业摄影师呢。其实我心里有数，我也就在构图上会注意整个作品的平衡，至于光影色彩对比等等细节处理，我还远未入门呢。我充其量只是个能按快门的形式主义分子。

咔嚓。

几张娇美的脸庞就从容地落进了事先准备的方寸之画面。我有一种刽子手手起刀落的淋漓快意。她们清脆地朝我手中的相机围了过来。欣赏着相机镜头中的那几个笑得像花一样灿烂的脸，她们互相表扬，互相批评，互相提醒自我提高，仿佛我根本就不存在。虽然我是多余的，看到她们如此开心我还是一扫刚才找不到身份证所带来的阴霾。照片上的四张脸，虽然主调是欢快，其中一个则眼神略带忧郁和荒凉。她让我想起在拉卜楞寺拍的一张相片。这悠远的眼神，一下子把我带回到十年前群峰之上的夏天、绵延无有止境的雪山、庄严神圣的庙宇殿堂、屋顶之上承受着雨水绽放的莲花、衔着灵芝的灵鹿奔向着燃烧的太阳以及如大理石般的分离。我也曾在一尊庄严的佛像面前虔诚地俯身跪拜呀！所有这一切，不增不减，都在这忧郁而荒凉的一瞥中得到印证。我猜测她的骨头里生长着无名的悲伤之花。她没办法掩饰。我则没办法抹去。当我相信这种无从求证的猜测的正确性时，我也沉入到了一种不可言传的绝望之中。

终于有一个从戏谑中意识到了无礼。她说拍得真好。

真的吗？

她说你和她们也来张吧。她来拍。

就是就是，一起来拍一张吧。她们附和。

我有拒绝的理由吗？

拍的时候，我们四个分成两排，我站在右一的位置。大概是我太古板，站在我左边的那位，甚至将脸贴到了我的脸上。她头发上的清香就在我鼻子边浮动。她用的什么牌子的洗发水？这让我笑得愈发僵硬。她们笑得则愈发坦然，愈发欢快，仿佛在节日里捉弄一个未经人事的孩子。后排的甚至有一个将两道命运的掌纹一左一右搁在了我的肩上。我倏的就脸红了。真是丢人啊。我应该坦荡荡才对。我承认，我不由自主，想入非非。我屈服于本性，颠覆了刚才还翻涌着的沉重回忆不过刹那而已。如果可以选择，遗忘远非人们所想象的那么艰难。她们倒也没有存心洞悉我的意思，拍完之后，带着谢谢就走了。

似乎什么都没发生。

虽然我笑得很僵硬，但还是拥有一张承认生活的脸。我正怅然于我的顽固可鄙的道德观念。我为什么不可以大方一些呢？我大概真的落伍了。回过神来，记起自己的身份证还没着落。我决定再清点一遍。也许，刚才是给我漏过了。我摸了摸，上衣口袋没有。裤子口袋也没有。我打开相机包，还是没有。上下再翻了个遍，和原先还是一样。心一下收紧了。我狠狠地骂了一句，该死，又不见了。现在我相信龙伯了。他真的没开玩笑。也不是因为喝醉了，他就说了什么酒话。这个空无一人的地方，只要一有人来，就会乱得不成体统。她应该还没有走远。我已经忘记了自己来这里的最初的目的。

我拔腿追了出去，沿着这条没有尽头的里弄。

这位拥有四百名保镖的僭主决心隐瞒坟墓

的具体位置。眉头一皱，计上心来

他命令两个年轻人趁夜色出发

按指定道路行走，并将所遇之人

格杀勿论。随后他又派出四个人追杀

两位先遣者。随后他派出更多的人追杀

追杀者。如此递增以至于无穷。他的计划如天衣

无丝毫上升的裂缝。随后他假扮成

另一个，若无其事，在预谋的道路上

悠哉游哉。在那里，一前一后

两把承载着使命的刀子，明亮的穿透了他

而他，佩里安德，就在穿透的瞬间

大功告成：他既是死者，又是王。

这个东西，很早以前就写了。也算不上诗，仅仅作为一个笔记存录而已。当时仅为这位古希腊国王的死感到惊奇：这世界偏偏有让人来杀死自己的人。

请别人来杀死自己，这类自杀方式在一些作品中也出现过。基斯洛夫斯基的电影《蓝白红三部曲之白》中，也有一个请朋友来杀死自己的人，他想通过这种看上去意想不到而又温和的方式来结束一切。他自己不动手，理由是怕老婆孩子承受不了，而如果自己是被谋杀的话，可当作是一种意外——虽然死总归让自己周围的人难以接受，但这种方式显然比亲自动手自杀要容易接受一些。意外，多少有不可抗逆、未知的成分，尽管它也造成震动，但人们在心理上最终得接受。自杀则不同，通常人们视为，它可以避免。谁如果自杀了常常被冠以软弱怯懦的批评和指责——即便他/她死了，即便我们沉浸在悲哀之中。在所有的选择当中，或许选择自杀历来成为道德上所诟责的行为方式。

显然也不排除自杀有时是出于道义上勇气。至少，如屈原、王国维这等人物的自杀，即便常人面对也会肃然。他们的死，趋于一种高于世俗价值的东西，一种超越个体自我的东西。对于这类人来说，自杀就变成了一个形而上事件——这也就是为什么恰恰是他们的自杀引起人们热烈争论而一个普通人的自杀作为一则消息三两天就沉寂下去的缘故吧。

加缪或许不满足于人们仅仅关注所谓伟人名人们的自杀，他在《西西弗神话》提到，因一个很小事情，仅仅一个朋友没有搭理另一个朋友而造成一个人自杀，他由此开始考虑，作为普通人平常人的自杀，它又究竟意味什么。他的结论大抵是，即便普通人的自杀，也是形而上事件，和绝望相关的形而上事件——不妨这样说，加缪的《西西弗神话》，就是关于绝望的形而上学。基斯洛夫斯基在谈到前苏联导演塔克夫斯基的死的时候说，他是没办法活下去了。塔克夫斯基并不是自杀的，而是病死的。基斯洛夫斯基这样说，大有塔克夫斯基的死在某种意义上就是自杀，因为他没办法活下去——这个绝望的人，不想再承担这份绝望了。加缪因自杀事件触摸到绝望的骨髓，但在对待绝望的问题上，他主张的是像神话故事中的西西弗，明知活着毫无意义也要滚动这无意义的石头，继续活下去——以一种知其不可而为的勇毅去承担生之绝望和苦难。他的绝望的形而上学最后成为了生存伦理学。

但古希腊国王的死，是自杀，不过他是命令别人来杀死自己，而且还别出心裁，引出了一个无限延伸的谋杀事件。注意，他是命令，而不是请，这显然和电影《白》中的请人谋杀自己有所不同。那么，这位古希腊的国王，他的用意究竟何在？他为什么要命令？仅仅因为他居于国王的位置拥有命令的权力？然而他为什么又要下令这场自杀变成一场无休无止的屠杀？1、2、4、8……他想使这个几何级数的等比数列在什么地方结束？要按照这样一个等比数列来下令，那么他活着除了忙于下令，他还有死的空间么？这显然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他是怎样将自己的命令交代下去的？

不应该忘记的，佩里安德，他除了是拥有政治权力的国王，他的另一重身份是哲学家——当然，算不算得上哲学家是个问题，但至少他在拉尔修·第欧根尼《希腊名哲言行录》里有一席之地，至少他从事过哲学的研究，虽然最后只留下了只言片语，他对哲学的爱还有灵光一闪的智慧应该是毋庸怀疑的。鉴于他的这双重身份，鉴于他的自杀不是简单的一次性嘎然而止的杀戮这么个传说，他的自杀无疑具有某种不同一般的形而上意味。

他下令，1，2，4，……，他要的是一场大屠杀。一场无穷无尽没有终结的屠杀。一场趋于无限的屠杀。这场屠杀，他，佩里安德，就是1，就是起点。他并不考虑，终点究竟在何处。他应该清楚，终点不是他所考虑的问题。他的要求仅仅是，让这场杀戮无限地延伸下去——杀死自己，让自己的死成为始作俑者就目的达到。而且，这一切要让外界看起来，是谋杀，是无限的谋杀。说到这里或许就挑明了某种东西：他力图使他的死，一次有限的死，趋于无限。他作为一个有限的个体，他力求摆脱令自己心碎的、绝望的有限性。他朝向无限。他渴求在无限中存在。惟有这种无限让同一性得到保存。正是在这个意义上，他的自杀，在形而上的意味上，既是绝望的，又是无限的。他的自杀，形而上的意味有两层，一层是绝望，一层是无限。这两层含义并不处于同一级别，而是，无限是绝望的前提——绝望的产生，根源于有限个体试图摆脱自身的有限性而无止境地朝向无限的渴求。

这样说来，是否就意味着佩里安德的死，在理解上就可宣告一个段落呢？是否我们就真的抓住他的死、他的诡计？如果我们不把佩里安德看作一个国王或者一个人，而仅仅看作一个名字，一个概念，一个符号，如果从解释学和符号学的角度来看，又会得出什么样的结论呢？结果变得很有意思。它至少对理解“解释的循环”大有帮助。

解释就是谋杀。用一个概念来解释另一个概念，在某种意义上，就是后者对前者的谋杀：前者通过自己的死来确认自身的存在；而后者又要通过新的概念来加以解释—谋杀，递推而至于无穷，导致解释—谋杀的无穷推延。这一过程没有尽头，只能无限地延展下去，每一个解释—谋杀了前一个概念的概念，又要在它的道路遭遇新的杀手，而杀手又要遭遇杀手，作为杀人他能够确证的就是，必须是死，自己的使命才算完成。为此，毋宁说这一谋杀事件就是一个无限推延的解释学、符号学的事件，这场无休无止的谋杀，其形而上意味就是解释的形而上。同时也可以说，解释的这种意义衍生无穷的特性，即谋杀的形而上——不是谋杀形而上，而是谋杀同样具有形而上的意味。如果这场谋杀最终回到了自身，那么就构成了“谋杀的循环”，也就是通常的“解释的循环”。因此，这里看到的景象，恰恰是解释的荒谬：每一个概念为了解释自己，但自己必须死去——不惟国王佩里安德如此，任何一个都逃脱不了这个命运，因为国王已经下令。

佩里安德的幸运仅仅在于，他是国王。同时，他必须第一个死。不像人类学家弗雷泽《金枝》中提到的杀死头人最后取而代之有着一种权力觊觎的成分，佩里安德的诡计就是开展一场无穷无尽的谋杀——每个词语，每个概念，每个符号，每个名字，获得确认的方式就是通过另一个来谋杀自己。神秘莫测的死，就是最后的判决。这一判决，让佩里安德永远享有国王的宝座。因为他是第一个。因为这第一个死者，他打开了一条通往无限之路。在这个意义上，他不仅是国王，是哲学家，更是一位调遣语词的作家。

对于每个谋杀事件，侦破其形而上意味，甚至可以是一件很有趣的事情。因为在这一过程中，始终涉及到同一和非一、有限和无限等诸多抽象哲学范畴的关系问题。它所引领的，仍然是一个关于我的问题。这样说或许过于抽象空洞。这里的意思是，也许用这种方式来解读《这个杀手不太冷》、《杀人短片》、《人肉叉烧包》和《德洲电锯杀人狂》等不同类型杀手在谋杀过程中，它们在何种程度上可以算是对解释学、符号学的回应——让枯燥的哲学具有生动的影像，让影像获得形而上的提升。让人真正体验概念、符号和名字对这现实世界所具有的冲击的介入的力量。

也许，一切的解释都是多余。我们经过一番阅读、一种猜测、一种谋杀之后，面对这位国王的诡计，也只能：让佩里安德是佩里安德是佩里安德；让国王就是国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