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呵，一直呼唤雨

喊也喊不停

打开第一滴

雨疼得蜷缩一团

而我闻到

春天或上半年

那塞满野草的缝隙

涌动、滴淌

暗流永恒不息

木鸟木木

端坐在冬的发梢

或眨眼斜视木鱼

春天未到风筝飞逝

她仰望高空倒落

水底一汪泪泉

吹干了廿六张返程的车票

每一节留下

沉重的指纹

春天或冬天

湖水还在一分钟跳跃

说着激情的粼波

割不断冬的脐带

春天分娩

我与后代悄悄对白

或握手安抚

低层的世界容不得

一分一毫

活着为了这样的尊严

鸟或鱼腾跃

木木地告别曾经的岁月

◆汪远定

    赵朴初虽是一位修持戒定的佛门居士，但他同样有着惊人的才识和胆略。他出入佛门，自由而深邃；他研究佛理，务虚且务实；他思想人间，慈悲平和之中泛着层层波光与涟漪。在赵朴初的波澜不惊的笔墨之间，显现出的才识和胆略，依然令人肃然起敬。

《哀辛士》：相煎何太急

    《哀辛士》是一首七律诗，写于1941年“皖南事变”爆发后。观《哀辛士》手迹，上有文字作注解“辛士，新四之谐音也”，可见其蕴藏诗卷的哀怨和悲愤之情，溢于言表。该诗为赵朴初1941年作，该帖却成于1997年。时隔半个多世纪，其间气韵仍然充溢生机，或许历史正如永恒，艺术的感奋兴怀，寓于书法的黑白乾坤之中，成为历史的一道指纹，清晰而深刻。这片永恒的印迹，使得一种短暂的情绪在翰墨里集结，渐渐熔铸、融冶成一个旷世的情结：

岂能北辙又南辕？无北无南八表昏。
信有修能遭众嫉，竟教绩毁铸沉冤。
鸱枭在室悲弓折，魑魅甘人可理论？
逼窄江南容后死，弥天泪雨望中原。

《哀辛士》诗帖以行中见楷的书体，气韵沉郁、笔墨流畅地表现了蕴涵在诗歌里的意境。纵观全帖，字体稍稍扁平，字与字的间距不大，排布较为均匀，诗歌标题加上全诗内容，共计五十九个字，只有颔联中开头的两个字，“信”和“有”的字迹笔画相连，而其他的五十七个字笔意沟联，但并不表露为直观的形态而存在。最左侧的一行，注释了诗文、翰墨创作的时间以及律诗标题的成因，此行墨迹明显小于前文，且字间距缩小，变得相当紧凑。而全帖的行距较宽，使得白色的闲余处在书法欣赏者的心底，涤荡无限的苍凉之感。诗文包裹住了赵朴初的灵魂，对不分青红皂白的国民党反动派，书家和诗人充满了愤恨，对惨遭暗算和毒害的新四军军民则哀伤不已，爱恨如此分明。赵朴初心中装着的是佛，佛是有真谛的，赵朴初信奉慈悲济世，哪里见得这般黑白颠倒、乾坤逆转的事情。“同室操戈，相煎何急？！”此时此刻，周恩来同志无边的哀痛和叹息，也正唱出赵朴初的心声。他们的神情是相契的，他们都拥有着一颗伟大的赤诚报国的雄心。
    皖南事变，犹如一场孕育于民族的腹部并排练已久的戏剧——不可避免的浩大劫难。赵朴初很清醒，而且一贯清醒，他不顾个人安危，成功地转移一百多名新四军士兵，让他们在净业孤儿教养院避难，躲过了反动时局派出的特务的追捕。另外，赵朴初还积极加入社会进步组织，诸如由上海进步人士组织的“星二聚餐会”，成员有郑振铎、许广平、雷洁琼、胡愈之、吴耀宗等，多为学者名流。赵朴初虽为佛门弟子，但他绝非平庸的说经讲禅的僧人，他没有将自己锁在寺庙或者深宅大院之中，而是将自己内心郁结的悲痛，化成为国家进步而努力付出的行动，这也正是他后来所倡导的积极入世的人间佛法精神。
    展观《哀辛士》诗帖，我们看到的分明是书家灵魂深处的爱与恨。感受书法的情韵，“相煎何太急”的心曲一如匆匆落笔的诗帖，蕴生出赵朴初非凡的才智和心性。

《临江仙》：幽梦故人情

    赵朴初传世的手迹极多，其中绝大部分都有相当高的书法价值。曾经就有一幅作品，上面写着赵朴初自认为古奥的诗词，那就是他于1970年初创作的《临江仙》词的手迹：
    夜梦江上有巨舟载云旗鼓楫而过。舟中男女老幼皆轻裾广袖，望若神仙。中有一人，似小时无猜之友，方欲招之与语，忽空中落花迷眼，转瞬舟逝，怅然久之，醒作此词以志异。

    岂分相逢难一语，仙舟来去何因？弥天花雨落无声。花痕还是泪？襟上不分明。信是娟娟秋水隔，风吹浪涌千层。望中缥缈数峰青。抽琴旋去轸，端恐渎湘灵。
是词第一段为注释性文字，说明了写作《临江仙》的起因和目的。第二段为词之正文，引经据典，旁征博引，的确叫人难以理解。“望中缥缈数峰青”、“端恐渎湘灵”几句极具嘲讽意味，巧妙地批判了江青之流。这首词的书法飘逸、潇洒，行书伴随音乐的节律，富有动感。但其间也穿插不少羸弱、瘦硬的线条，契合赵朴初对陈同生和堂姐的不幸离去的沉痛感情。哀伤的曲调，融合在笔翼两侧，成为心中的气流，笔势的沉浮高低、轻重缓急，无一字无韵，体现了书与道的统一。
    《临江仙》手迹的书法特色，还表现在它的结字庄峻有法，有李邕《出师表》的风范。其实赵朴初的稳峻法度，源自对优秀的传统文化的传承，也熔铸在他文学、书法艺术之中。赵字秀润而纵逸，气骨潇洒而凛然，前人赞颂王羲之和李邕的书学造诣言“右军如龙，北海如象”，而赵朴初的书艺却实在“如海”，其博大无涯之境，唯有以苦作舟；赵字又“如树”，苍天古木，根植大地，修养百年，方能稍成正果。
    这幅《临江仙》手迹留给了故人的子嗣。赵朴初以诗人和书法家的双重身份，传达出痛失亲友的无限悲苦。虽然历史在错乱的记忆中延伸，但他已经先知先觉。他参悟到希望的曙光即将在黑暗的底色里突围。所以他的书法创作，即使在文革期间，也不失一种禅意，严谨中透着一丝丝脱俗的逸致。“望中景色无边好，竞艳争妍万木春。可知病树此时心？也欣欣。”（《青山远•和蕴之》）这首词作于1970年的春天，当时阴霾仍笼罩四野，但赵朴初看出它不过历史长河之中的插曲，所以满怀信心地期盼着真正的春天。
    春天的脚步或许多少有些诡谲，它会在不知不觉间走近。数年以后，赵朴初的愿望终于变成了现实。文革结束，改革的春风又吹遍神州大地，盎然生机。而赵朴初的书法，在他超人的学识和预见之中，萌生出更高的艺术境界。

《木兰花•芳心》：寒光照铁衣

    人间四月天。四月，似乎天生就是一个不吉利的月份，带着徐志摩的哀怨与彷徨，所有的天空都显得阴沉、晦涩。人民敬爱的周恩来总理去世的这年清明，似乎来得更晚一些。而作为诗人、书法家的赵朴初，在书房里挥舞着心中不尽的愁怨和思念。滔滔江水不止地流，和墨的游走一样，永无归期。忆往昔，峥嵘岁月稠。周总理走了，可是小丑还在。赵朴初创作了一批讽喻政治的诗文，直指丑陋的“四人帮”。这些作品深受知识分子以及群众的喜爱，并在青年中间广泛传播，各种纪念总理的仪式上，抄录、引用赵朴初的诗作极为普遍。因为寄寓于文字之中，那种非同一般的才识和襟怀，让人产生出强烈的震撼感。天安门，一时竟成了赵朴初作品的展览厅。群贤毕至，全然沉浸在哀悼总理的悲伤气氛里。清明之夜，万人空巷。清明之夜，举国忧伤。清明次日，不再清明！
    当赵朴初得知万余民兵、警察与聚集在天安门的群众发生争执、对抗，当天安门事件引来权力欲望的淫火，邓小平等中央领导人被革职之后，他再也抑制不住心中的怒火，愤然提笔，创作了《木兰花令•芳心》：

春寒料峭欺灯暗，听雨听风过夜半。
门前锦瑟起清商，陡地丝繁兼絮乱。
人间自古多恩怨，休遣芳心轻易换。
等闲漫道送春归，流水落花红不断。

这首词，无论是从文学的角度看，还是从书法的角度看，都显得格外醒目。观照赵朴初的常规思维习惯和以往作品的表现，我们认为，赵朴初温润、隽永、敦厚、俊美的艺术风格在这幅作品里实现了脱轨离心，而变得沉郁、狂放，大有明末书法家黄道周行草的韵味。赵朴初的书法作品中，多用行楷书体，而这首《木兰花令•芳心》却采用了行草，有如黄道周的行草代表作《偶笔》，“笔意离奇超妙”（秦祖永《桐荫论画》评黄道周书风谓：“行草笔意离奇超妙，深得二王神髓”），峭厉方劲。用这样的语词来形容黄道周的整个书学风格，十分妥帖，而用它描述赵朴初那一个阶段的创作或者这幅《木兰花令•芳心》的特色，也显得十分合适。黄道周是一位有着强烈民族气节和爱国热情的书法家，他曾经担任过南明朝廷弘光帝的礼部尚书，在南京失守、朱氏王朝面临灭亡的危机时刻挺身而出，与郑芝龙等大臣拥立隆武帝在福建登基，后来去江西征集军队的途中被清兵俘虏，他宁死不屈的忠诚、爱国情结为世人称道和敬仰。黄道周的书法，则更是他人格的投影、精神的写照。《偶笔》字迹沉雄，撇捺勾折之间如鸿鹄高翔、仙鹤起舞，书家的妙笔偶然流动，却映衬出内心的理想和抱负，爱国复国的心结，在偶尔的操笔瞬间激荡满怀。书贵于此。赵朴初的《芳心》真的“芳”吗？先不论婉约的词学形式，“灯暗”、“雨”、“风”、“夜”、“锦瑟”、“清商”、“芳心”、“流水”、“落花”这些意象的凄凄惨惨凄凄，“欺”、“陡地”却是鲜明地写出诗人内在情感的失衡，“多恩怨”、“轻易换”、“红不断”独抒机杼，道明窃取国家权力的小人嘴脸那么令人生厌、憎恶，其硝烟味浓，在当时政治环境咄咄逼人的背景下，一贯婉约的赵朴初似乎不再流连婉约之美，就其书法的姿态，足以恫吓心虚之人。
    《木兰花•芳心》手迹，流贯一气，行笔略有草迹，单字也特别富于变化，如“春”、“瑟”、“恩”、“人间”、“道”等字，明显用墨浓厚且字体粗大于其他部分。竖笔的笔画细长，像“料”字的“斗”部竖笔，似乎撑起竹竿在腾跃舞动，又似乎亮起泛出乌光的宝剑，刺向坚硬的敌手，哪怕剑折、锋刃尽毁，但一片“芳心”的意志坚如磐石，只有勇往直前。而“归”（繁体）的最后一笔，那往下延伸的轨迹，使人产生颤抖之感，或许赵朴初在“反革命”的诗风被目为“黑手”的创作之际，心情别样地难堪，他颤抖的不光是书法，更是心中的愤懑。赵朴初接受了“四人帮”的审问，他没有“隐忍”，甚至坦率、真诚地道出心底话：“在周总理去世之后，不仅我自己撰写悼念周总理的诗词，而且还看过甚至修改过不少别人写的悼念周总理的诗词。那也是因为人同此心，心同此理，大家都是热爱周总理，心心相同之故，并没有什么深不可测的背景，更没有什么可调查、可责难之处！……我的这些话，在这里公开发表，也是对直接受派来访者的回答。我的态度是认真的，郑重其事的！”（朱洪：《赵朴初传》，人民出版社2004年版，第171页）以心抵心，赵朴初的胆识的确过人。
    差点被打成反革命的赵朴初，用惊人的胆识和胸襟告诫后学：胸中有丘壑，笔底蕴风雷。大书法家的境界岂无丘壑和风雷？《木兰花•芳心》照鉴出了赵朴初的赤子之心，于国于民都是芳香浓郁的，融入书法之中的“芳心”，似寒光照铁衣，叙说着一段历史的足迹，也让后人吸嗅到了那不绝如缕的心灵的茶香。

《闲情偶记》：“牛鬼蛇神”的胸襟

    上个世纪六十年代末，赵朴初以及众多高僧大德，诸如正果、法尊、明真等人，被宣布为隐藏在寺庙里头的“牛鬼蛇神”，被迫接受长达三个月的监管劳动。从此，在广济寺后西跨院的版图上，增加了这么一批队伍，负责着送煤、劈柴、打扫和清理脏物的工作。红卫兵占据了中国佛教协会的办公地点，一张张大字报像一道道符，贴满视力所及的范围。消除封建迷信，就要消灭佛教，从事佛教事业的人都是“牛鬼蛇神”，要揪斗狠批。佛门圣地，在很长一段时间内变成了红卫兵破除“牛鬼蛇神”的布道场。佛成了鬼，除了监管人员和被监管人员，广济寺已经容不下其他的来客。
    时处严冬，赵朴初被安排做煤球。这是要让赵朴初这样一生清白的居士，沦为像大字报里骂他的“大黑手”。年逾六旬的花甲老人，却要去经历凛冽寒风的赤裸侵袭，承受体力严重透支的长时间劳作。
    赵朴初的意志是刚强的，他的确拥有一颗佛的心灵——平常心。他隐忍身边发生的一切不幸，并深谙世间必有因果轮回，他也更加坚信自己和祖国的美好前程。在险恶的政治环境下，赵朴初不仅自己不气馁，还给同病相怜的同事送去温暖的话语，不断地鼓励他们要坚持活着，活着就能看到希望。赵朴初任何时候都显得心念澄澈，而且有这么一条定律，像横幅一般始终高高地挂在他的心上：此刻的困难只是暂时的，不久的将来，社会秩序又会走上正常的轨道。
    一时赵朴初的心情，或许已经被铭刻在《闲情偶记》的书卷上，“摧拉枯朽尽，铁骨独留枝。好待东风信，新花众妙持。”此二十字，竟然笔墨浓淡、粗细变化悬殊，尤其是末尾的“新花众妙持”几个字，字迹显得极淡极细，这与赵朴初一贯的书法风格颇不相符，作为一个严谨的书家，他讲求书法的规则，连字间距离和行间距离都有严格把握，为的是达到书法匀称、美观的视觉效果。可以想见，墨迹浓淡变化过快、字体粗细迥异的书法形式对于赵朴初而言，不可谓不是特例。但从另一个视角审视它时，我们恰恰又发现这更加符合当时赵朴初的急切盼望“文革”结束的心理特征。行文落笔，接近尾声，来不及蘸墨润色，只愿自己和“同为天涯沦落人”的所有遇害者早日重返自由，强烈地祈盼国家早日摆脱这种非正常的历史处境。书法的细微之处，饱含着深刻的书家情怀，发现它们，就像抓住内心世界的藤蔓，顺藤摸瓜，我们可以清晰地梳理出那颇具质感的时代以及时代性格。
    劳动最光荣，劳动者也最受尊敬。尽管在过去漫长的岁月里，赵朴初一直行走在国家和宗教事业的高层领导的道路上，但他从未遗忘普通的劳动者。在赵朴初的眼里，劳动者是伟大的，理应受到最热情的歌颂，因此，他先后创作了不少的诗篇，讴歌平常生活里不平常的人们，清洁工、售票员、营业员等等小人物出入于赵朴初的纸上笔端，成为他眼中的“大人物”。如今，赵朴初在红卫兵的监管之下，干着自己认为无尚光荣的活，与那些视为惩罚“牛鬼蛇神”的低贱劳动的时代怪胎们形成强烈的心理反差，以至赵朴初在劳动改造的场景中，酝酿出《闲情偶记》五首之一：“空言志澄清，何如勤洒扫？峥嵘万古尘，一洗天下小。”这也是一首五言绝句，手迹中这部分内容置于“墨草丛中”，字体较长且方，稍稍朝右上方倾斜，从整体看上去，显得瘦劲十足。这极为契合赵朴初的生活状况和人生态度。监管劳动期间，赵朴初的身体每况愈下，原先就患有心脏病、糖尿病，随着各个方面的生活条件的变化，病情加剧。此时的赵字和他的身体一样都变得“瘦”了，但是赵朴初的隐忍、坚强和执著，使他保持着良好的心态，他在亲人特别担忧的目光下，回以“不要紧”的安慰和乐观表情，似乎需要关心的人不是他，而是一直关心着他的亲人。豁达的胸襟，也使得他的人生显得坚毅、顽强，故而一股“劲”道充溢于赵字的体内，鲜活地展示出赵朴初的性格。
    赵朴初的《闲情偶记》手迹，共书写了他这三个月以来亲自创作的五首小诗。尽管缺乏正常和起码的人权自由，但那段特殊而苦难的时光，赋予了赵朴初宝贵的艺术灵感和创作激情。诗意，在赵朴初的翰墨里飘散，淡淡的清香跨越时空，似乎要借着文字的外衣，舞动一个花甲老人的不羁灵魂。
    诗文是书法必然承载的重要内容之一，它构筑成一条通往书法境界的精神铁轨。《闲情偶记》所载的诗文超越了那个时代的局限，也逾越了狭隘的意识偏见。“从内容上看，别人写‘劳动改造’的诗，常常发泄心中悲愤，赵朴初的诗却气象峥嵘，无半点牢骚。尤其是对国家前途，信心十足，其胸襟、抱负非常人可比”。（朱洪：《赵朴初传》，人民出版社2004年版，第132页）诗文内容增强了书法语言的表达，其感染力促进了书法精神的体现，使一幅好的书法作品的品格得到更有效的提升。《闲情偶记》手迹，正是这绝妙的注脚，它诗、书双璧，交相辉映，相得益彰。无论是书法线条的流动和变化，还是诗文本身的情感韵律，都烘托出赵朴初伟岸的胸襟、渊博的学识。历史也充分证明了他的远见卓识和超凡智慧。

《题万松图》：老骥伏枥，志在千里

    十一届三中全会的召开，标志着一个新的历史时期已经到来。举国欢腾，三起三落的传奇人物——邓小平同志再次复出，受到了全国人民的欢迎。赵朴初为此苦苦等待的“善果”也终于浮出水面。他的喜悦不言而喻。一首《四海欢》唱出了赵朴初积郁已久而瞬间迸发的激情：“春节家家储爆仗，都为今朝大鸣放。虽云花在意中开，却是喜从天上降。璇玑照座天枢亮，荆棘除根禾黍壮。天安门外动欢声，八万万人心所向。”赵朴初热情地赞颂邓小平，用“璇玑”以喻邓，“荆棘除根禾黍壮”喻“四人帮”的末路，“天安门外动欢声，八万万人心所向”生动地渲染了邓小平的复出，是群众的热切呼唤，历史的必然选择。而赵朴初的内心，何尝不是感慨万千，他和邓小平，可谓同世的“知音”，他们有太多的“共鸣”之处，都经历了人生的大起大落，每次跌倒，又都爬起来，继续着未完成的事业。
    由于赵朴初在书坛久富盛名，颇为书画界所共仰，书画家赖少其就曾托人请赵朴初为他的《万松图》题诗。赵朴初观赏其画，以他非凡的艺术修养和见识，提笔便书《题万松图》，深解画中三昧，为画作增色不少。诗云：

着意画万松，夭矫如群龙。
千山动鳞甲，万壑酣笙钟。
中有一松世莫比，似柳三眠复三起。
眠压冬云八表荒，起舞春风忆民喜。
喧天爆竹是心声，共助松涛争一鸣。
枝扫氛霾光焰焰，骨凌霜雪铁铮铮。
为梁为栋才难得，老不图安身许国。
日月光华泰岱高，愿松长葆参天色。

我们现在能看到的《题万松图》手迹，字体秀美、清逸，线条流畅，带着很洒脱的笔意，自然地流露出赵朴初愉悦的心情，一如著名书法家吕凤子所说：“凡属表示愉快的线条，……总是一往流利不作顿挫，转折也是不露圭角的；凡属表示不愉快感情的线条，就往往停顿，呈现一种艰涩状态。”这幅书法作品写于1977年8月，这时候的邓小平“似柳三眠复三起”，虽已年逾古稀（七十三岁），却毅然复出于政界。为挽救整个时代和不堪重负的社会主义国家，他迈开从容、镇定的脚步，年老的心脏跳动着年轻的心灵。赵朴初同样如此，他在“文革”的大烟囱里，接受思想的改造，被炮制成一代“大黑手”；他在“四五”运动的悲伤中，抒写的悼念诗文，被目为“反诗”，他因此差点成为追捕的对象。这年赵朴初也刚刚跨进古稀的门槛，而他也在等待更好的时机，准备为国为民发挥更大的热能。“老不图安身许国”既是在赞叹邓小平，也是在勉励自己。胸怀社稷，赵朴初在自己后来的二十三年生命中也一直没有止息过对理想的追求。
    从《题万松图》的宏观效果上看，颇有魏晋风骨，在谨严的字体结构之外，气象氤氲，不断地蒸腾起端翔飞扬的神韵。赵朴初“老骥伏枥，志在千里”的精神面貌，贯穿在行云流水般轻盈、疏淡的线条内部，“千”、“万”、“八”、“一”、“三”这些笔画简单的字，发挥得精到神明、遒力端劲，尤其是“八”字，书写得极像一个人展开的双臂，暗合书家容纳百川的襟怀，偏短而圆润的形体，活灵活现地凸显出书法的魅力。而“萬”与“万”这两个字同时出现在书卷中，也增添了书法的趣味，一繁一简，同意而异形，勾、折、点、横之间，高昂、蓬勃的神态毕现。
    站立在翰墨的山峦谷涧，风景这边独好。欣赏与被欣赏，创作与被创作，似乎都不能很好地分清界限。书法家的书法，到底有什么不同寻常的地方？它的独特之处，就存在于超越性之中，即意境的超越，“使作品超越有限的形质，而进入一种无限的境界之中”。(王岳川：《书法文化精神》，北京大学出版社2008年版，第46页)赵朴初的书法，正是完成了这种艺术性的超越。正如王岳川教授所说：“真正饱蕴意境的佳作，能给欣赏者以双重感应：形骸俱释的陶醉和一念常惺的彻悟。一切伟大的诗和书，都是直接诉诸我们的整体：灵与肉、心灵与官能的。它不独要使我们得到美感的悦乐，而且要指引我们去参悟宇宙和人生的奥义。而所谓‘参悟’，又不独间接解释给我们的理智而已，而且要直接诉诸我们的感觉和想象，使我们的整个人格，都受到它的感化与陶熔。”（同上，第46、47页）赵朴初的书法，总能环抱自己的心绪，于生活的细枝末节处延伸性灵的触角，或者禅悟，或者失语，他行吟奋笔，形而下的墨汁中磨砺出形而上的书学真谛，当然更是生命的真谛。

（摘自谷卿、汪远定著《赵朴初书法精神探论》）

      大雪，丝巾是她的姐姐，飘逸的风钻进她的耳朵。顷刻融化。

      节气，像芝麻开花，一节一节的攀高。不分天南地北。

      幸好中国的雪，只属于中国。

      没有日历的眼睛，拥有大雪的脸庞，像向日葵的方向，点缀那张生命的边幅。

      晚生的大雪，比早产的婴孩更有毅力。

      寒冷，一块块的叼在嘴角，集结在小河之畔。

      雪，一年又一年。霜，一季又一季。

      红花。黄花。永远不谢的是什么？除了色彩，更多的是某种温存的记忆。

      我看过墨汁滴淌的河流，峰峦叠嶂，山脉，文脉，从柔软的轴心划过，碰撞的热量，烤熟了后天的大雪。

      纷飞。凋零。蝴蝶扇动睡衣，轻柔的美丽，覆满整个房间，淡雅的香味儿，伴着雪花飞落。

      我口含清香，接受大雪的热吻。美丽，融化于季节的香唇。

    季节的大门，被上帝之手轻轻地开启或关闭，按说循规蹈矩，却时有戏谑之作。为此，人类也受了不少磨难，遭了很多的罪。而我是一个遵守交通规则的人，对于季节的规则也同等对待，不敢丝毫逾矩。譬如冬之大门悄悄打开，我已将脚步做了充分的调整。好像我与生俱来便是季节的侍者，守望着那片时空深处冷暖自知的土地，倍感厚实而微妙。

     我喜欢一个人漫步山间小道，犹是如羊肠之道，窄得足够让人心生敬畏。季节的小道亦是此理，每每节气更易，也总叫人不敢小觑，加衣添被，或者变更食谱，事无巨细地做着应对季节的工作。可谓为她操尽了心。更有甚者，和我一样是敬畏季节的人，常常守候在季风当口，以及那过路的雨，过夜的霜，过冬的雪，它们一遍一遍地给我珍珠般的感觉，称其为灵感或许比较准确吧。悄然间，无情的岁月给予了我品咂诗词的好脾胃，因此我学会了诗赋风骚，并且爱上了吟唱风流。可能，这都始于对“小道”的膜拜和敬畏之情！

    叩击季节的大门，我听到了冬的呼吸，“咚咚”的声音恐怕是上帝借冬之口传达出的阵阵绝响。“咚”和“冬”的区别，依我看无非就是修辞和被修辞的关系，却也承载着生命的气息。而冬，本身便是最佳的音响，谁能忽略她高蹈的足音，那震撼人心的悲怆之声呢？  

轮回的是生命，如四季的牧歌，不变之中却也蕴藏万变之象，那不断更迭回转的节气，在周而复始中迎接着众多陌生的熟面孔，那是一种永远看不够的简单或者复杂。犹言每个人的冬季竟是“失之毫厘，谬以千里”！

2009年的冬天已经来临。我用粮食堆成了一堵季节的围墙，把娇小的身躯裹藏在围墙里；阳光下，喷香的大米饭飘溢于季节的周围，衣食足而精神爽，冷暖亦成心外无物的表征。冬的路线，似乎走得越来越人性，越发温情。我今天不曾考虑下一个会怎样言语的季节，缘于对眼前之景的钟爱。我偷偷地掇拾一串串的文字，以此纪念正在来临的冬季。冷暖全在心间，说出钦慕之语，季节之门依然敞开。

风儿吹动发梢，是她在对我温柔的耳语，轻轻地念着，好似昨夜那一场梦。

静默地站立于冬季之门，感怀冬日之情之景，我想躬身叩击季节的大门——冬冬冬。

雪花飘落，唯美

停留一首赞美的诗

她的笑容盛开

十一月飞雪的脸

想起洁净，想起诗歌

风花，雪月。

比雪更感性的是风

从那刻起明白，形象的事物超越雪

一切的虚无包括今日的体温

停留在2009年的风花

与2001年的雪月

都是时光的笑容

抚摸着母亲或婴儿

第一场雪或者最后一场雪

来得都是时候

雪一直在默笑

她的情人有点寒冷

麻雀飞来又飞去

叼走了冬天的红内衣

雪和吉光窃窃私语

遗留给大地的温暖

莫过那道浅浅的口红

冰唇，发烫的印

对方的脸上

开出了一个人字形的路

大雪，小鸟

和我们非此即彼的指向

两只鸟儿，幸福或悲伤

往东，往西，飞向雪花

亲吻大地的思想

怀抱丰足

——大足石刻印象    

文 / 汪远定

石头的语言如同天空

当鹰击中了长空

它会现出辽远的姿态

褪去身后的尘垢和疮痍

印象坚实得只是一块石头

它的眼神浮动黄昏

一块块厚重而幽深的黄昏

披满文字和图形在穿越

不尽的山峰与沟壑

深刻拍打在巨石的胸前，折射出

那条不同的脚下

路，似曾相识

前方。一千多粒砂石

回旋激扬山谷

磨砺着岁月的棱角

和刀刃的锋利结友

它的内心充满了深刻的风刃

古老的汗水滴下一颗颗浓墨

后方。终有黄昏换来一个

激动的时刻

或许激动是对激动的默认

而宁静是对宁静的默认

所有的表达

住在表达的中心

所以我们怀抱丰足

白天才会睡姿优美

才会用肌肤去感悟

触摸那活生生的

受人瞻仰膜拜的佛像

朦胧的历史像它朦胧的睡衣

飘飘的意念在凝视这世界

当流动的浮云飘过一切

像候鸟的习性

不忘迁徙

点缀那飞翔而即将

逾越的天空

再已看不到——

摸着石头过河

因为石头奔跑着过河

瞧那！掩着三峡的水

淌过唐风宋韵

石头醒来，顿悟……

大丰大足。这土地

让一切生灵栖息

所有石头开花

绽放的笑容会消融

它坚硬的外壳

佛心渗进了石心

禅住入其中便成永驻的魂魄

石头可以叫篆山

写满华夏古代的文明

石头可以叫宝顶

抵达顶端的人坐拥宝顶

石头可以叫北塔

那是通达的方向

理想和文明蕴藏在塔尖

只让卑微的俗子望而怯步

爬满历史的印痕

更如一张先民寻觅信仰的宝图

信仰是沧桑的褶皱

信仰从不消失

至少标在地理图册上

仍然醒目——像大足

鬼斧神工的杰作

站在唐，遐想

一千年以后

佛光和阳光交织

晃动着玄美的音符

而站在大足的我，听

凝重的石头说话

呵，二十一世纪

俯仰之间石头全在说话

信仰汇成幸福的十年

回荡在历史的深处——

石头说话

仰望星空

我看到的你不会看到

那是诗歌的天国

一群比唐朝更古老的名字

谪居在东方的某个僻静的角落

兴许也会乐不思蜀

仰望星空

我站在那久远而微茫的地平线上

与一首古老的诗歌相遇

因此我邂逅了碣石山头

行吟豪迈的孟德

日月之行，若出其中

星汉灿烂，若出其里

仰止高山。而星空璨然

它比高山更高，更巍峨

我止不住地仰望——

星空。它在遥远的尽头

撒尽建安风骨

小河小尤其到了秋天

小得让我摸到

秋天的细腰

小河清尤其到了秋天

清得让我窥测

秋天的子夜风情

小而迷人  小河

流进我这个陌生的词汇

将不合群的秋风驱散

清而动人  小河

注入我惨淡经营的鱼池

无鱼的池子瞬息摇曳生姿 

小河交换过秋的眼神  清澈

至清无鱼的水晃动秋天的身体

开始追溯每一滴水滴的声音

                   10月25日深夜 

文/汪远定

    休宁，是块小地方，却是块极其精致的小地方，这里饮誉着“全国第一状元县”的美名。休宁人是不同凡响的，因为休宁人的骨子里有着状元的禀赋，回想千年科举，诞生于此的状元竟达19名之多，为全国县级之最，甚至还上演过三科连魁的奇谈。状元文化正在休宁这方热土上渐渐升温，散发出她本该拥有的无限的光彩。而当代的状元学府清华大学，与休宁人更是有着非同寻常的缘分，这似乎是一种历史的延续，她宣告：休宁乃真正的中国状元故里。

周贻春：第一位任清华大学校长的休宁人

    周贻春，清华的第一任副校长、第二任校长，休宁南塘乡周村人。又名诒春，字寄梅。他先后毕业于上海圣约翰大学、美国威斯康星大学和耶鲁大学等世界知名大学。

    1912年10月17日，经外务部批准，清华学堂更名为清华学校，这正是后来中国学子无比向往的最高学府——清华大学的肇始。当时外务部任命唐国安为第一任校长，周贻春为副校长。然而周贻春担任副校长的时间不过10个月，即从1913年8月开始就正式接任清华校长之职，并且他执校长之事一直到1918年1月。

    周贻春在清华六载，兢兢业业，是清华大学最初和最重要的开创者之一。清华大学第一任校长唐国安极为欣赏他的为人和才干，他们俩身为正副校长，却有着难得的默契，他们通力合作，成功地完成了清华的相关章程的修改，且在《清华学校近章》中得以彰显。不幸的是，1913年春，唐国安因患严重的心脏病死于任上，受唐氏的推荐，周贻春继任清华第二任校长。而即将一个世纪以后，2008年5月11日，在庆祝清华大学97华诞暨纪念清华大学首任校长唐国安诞辰150周年大会上，据唐氏后人、国家图书馆副馆长唐绍明介绍：“唐国安生前曾言：‘一年之间，精力耗于校务者半，耗于款务者半’，幸得副校长周贻春的得力支持和分担。周贻春在校内同辈众多人才中，早为他所赏识。8月21日，他毅然向外务部递交‘自请免官’报告，提出‘因病辞职，荐贤自代’，正式推荐当时正护送留学生赴美的周贻春为继任校长”，“以后事实证明，周诒春果不负众望，出色地完成了许多基础建设。后人常说的清华‘唐、周校长’时期，即指这段清华早期的工作”。

     周贻春深知民族教育要独立，最先提出将清华办成完全大学的计划，以改变清华的留美预备学校的状况，1916年4月他向外交部正式提议，请求扩建学程，并获得批准。他主持筹建的图书馆、科学楼、体育馆和大礼堂成为清华园著名的早期建筑，这些都是清华的根基。他在教育理念上“着重德智体三育”，奉行“端品励学”，在体育上主张“强迫运动”，其宗旨是培养学生的“完全人格”。

    在主持清华大学工作期间，他为学校的建设始终积极活动和奔走，不论是添置教学、研究所需房舍和实验仪器设备，还是聘请科学界名流，制定各项有利于清华发展和攸关前程的重大规划，都为清华培育出更多的社会尖端人才和日后成为中国首屈一指和世界一流的大学做出了重要的历史性贡献。因此，清华大学校史研究者认为，周贻春和梅贻琦两位先生是民国时期对清华贡献最大的两位校长。可以想见，周氏之于清华有着卓越的历史功绩。

                        程建平：第二位任清华大学（副）校长的休宁人

    历史是烙在时空坐标上的深刻的印记，裹挟着浓烈的人文气息，将人类的精神延续，以至千秋万代。而休宁人的历史，正如一部状元文化的衍化史，从宋嘉年十年高中状元的吴潜到清光绪六年高中状元的黄思永，再到新中国恢复高考后2007年的安徽省理科状元吴羽菲，在众多人名的背后似乎隐喻着什么，不可言说，究竟是巧合，还是历史的必然？而百年之间，中国的最高学府——清华大学，也以自己的独特经历，告知世人清华与休宁人之间的某种奇缘。

     1912年10月17日休宁人周贻春任清华副校长（清华第一任副校长、第二任校长）。

     2009年9月10日休宁人程建平任清华副校长（清华大学博士生导师，曾任清华大学党委副书记、纪委书记，清华大学工程物理系系主任等职）。

    程建平先生，时年四十有五，正是当代中国社会的中坚力量，他年轻有为，如今已是中国核学会副秘书长，清华大学教授、博士生导师、副校长。在清华大学求学、工作二十八载，他的教学和科研成果都十分丰硕，参与或主持国家科技攻关项目，国家自然科学基金、重点及重大国际合作项目等多项国家级项目。发表论文70余篇，其中国内核心刊物发表超过60篇，SCI收录25篇，EI收录45篇；出版专著5部。曾获北京市教学工作优秀成果奖、教育部科学进步奖、中国发明专利金奖等奖项。有报道称：“程建平的最大特点是干一行爱一行，积极开拓，务实创新。也正是这一特点使他在教学、科研和党政管理等方面都取得了显著的成绩。程建平一直是‘智能物理仪器’系列课教学组的骨干成员，由于他在教学实验设计、实验室建设以及因材施教等方面进行了大量积极的探索和改革，使得该系列课成为最受学生欢迎的专业基础课程之一。该系列课先后4次获得校级奖励，1994年被评为清华大学一类课。”（莫非《积极开拓务实创新——记北京高校优秀共产党员程建平》）

    程建平先生是改革开放以来，中国国内涌现出的最为优秀的知识分子之一，他不愧是一位土生土长在状元故里的休宁人。他曾在休宁中学求学，他在《从新棠村到清华园》一文的开篇写道：“皖南山区，峰峦叠嶂，钟灵毓秀。在这青山绿水的掩映下，我的母校——有着‘皖南学府’美誉的安徽省休宁中学，翩然坐落于万安古镇新棠村。正是从这里开始，我走向了清华，踏上了自己的人生道路。自1979年我进入休中，迄今已有29个春秋。纵使光影荏苒，也不能阻挡我对母校与日俱增的眷念。”近年来程建平先生不时地返回家乡休宁，返回母校休中，沿着新安江的源头之水，寻觅着心中的慈母，做了不少利于家乡的好事。

    程建平先生是当代休宁人的杰出代表，他代表了休宁人身上所饱含浓郁的状元气质，一方水土一方人，状元文学的磁场或许正是清华大学与休宁人之间达成默契的唯一可能。状元高校清华与状元县休宁的奇缘，即以一种偶然的方式言说着一种必然的结局。他在文中又写道：“从1981年上大学起，除了期间曾有两年时间赴德国留学，我一直都在清华园学习和工作。在清华园的27个寒暑中，我越来越感受到我的故乡休宁、我的母校休宁中学和清华大学之间千丝万缕的联系。”（程建平《从新棠村到清华园》，原载于光明日报，2008年10月)此联系可能就是一种蕴育状元文化的深厚的土壤，即西方学者荣格所说的集体无意识（集体人格）的遗传和延续。休宁并非富庶之地，在“八山半水半分田，一分道路和庄园”的徽州，当地百姓正是靠着勤奋执著的精神和顽强拼搏的毅力，或外出经商，或寒窗苦读，才取得了后来了不起的成就。

    “自强不息，厚德载物”——清华之校训。

    “诚毅”——休宁中学之校训。

    “自强不息”即“毅”，“厚德载物”即“诚”，二者可谓不谋而合。更为奇妙的是，清华校训是休宁人周贻春任校长时确定的，而休宁中学是休宁的最高学府，在当时甚至可以说是徽州的最高学府，它的校训即可明鉴一地之文化精神，故而周氏的精神维度断然脱离不了休宁的文化之源。清华与休宁，从某种角度上看，他们是流和源、叶和枝的关系，二者之缘，正是文化的无形却无处不在的强大力量的佐证，它支撑着两处人们的精神信仰，高贵而不失朴实。

    程建平先生说：“休宁不但为清华贡献了一位伟大的校长，休宁中学还为清华输送了大批优秀的生源。”我想说：“一百年前休宁为清华贡献了一位拓荒者和奠基人，一百年后休宁还将为清华贡献另一位推动清华事业直至高峰的领袖人物。”同是休宁人——周贻春、程建平，百年梦萦水木清华，他们是把“世界一流”和中国状元的精神延续下来的两位不同时代的杰出人物。我为状元故里和清华的绝世情缘而倾倒，为休宁人的状元精神和状元风采而骄傲，也为身为休宁人身上所担负的使命而心潮澎湃激越。

    清华大学与休宁人之缘，是一场文化的私语，在默默地独白之间，造就人世间不为多见的传奇。清华仍须自强不息，厚德载物；休宁人仍须诚毅。二者均须将状元文化进行到底。  

                                                                   2009年10月9日完稿

（注：汪远定，1984年生，安徽休宁人。1996-2002年就读于休宁中学。）

汪应果：南京大学教授，博士生导师，当代著名作家。

                             重建中华价值观刍议

                                            汪 应 果

  重建中华价值观是一个十分宏大的问题，也是一个十分重大而紧迫的问题，更是一个关系到中华民族能否真正崛起乃至能否生生不息万古长存的问题，要想在这样一篇短短的文章内谈论这一问题，难免给人以斗量海、以蛇吞象、以口啃天的印象，然而，一个世纪之前，不就是因为胡适、陈独秀两篇短文掀起了一场波澜壮阔的“文学革命”，并进而引发“五四”新文化运动，以致造就了二十世纪中国波澜壮阔的历史进程？这说明，小文章，也可能触及大问题，引起大的社会变革，特别是，当这一问题已成为整个民族前进的瓶颈时，理应吸引全民族有思想的精英们的关注，以集中全民族的智慧，来共同应对这一挑战，本文的目的只希望能唤起海内外我们民族中一切真正的智者，寻找愿意为振兴民族文化而奋斗的真正的知音，并起到一个抛砖引玉的作用。

一  重建中华价值观的紧迫性、重要性。

今天的中国虽然经济腾飞、硬件日新月异，然而一个不容忽视的事实却是，在一切“朝钱看”的滚滚大潮下，“黄钟毁弃，瓦釜雷鸣”的恶兆频现，全民道德水准下降，人们普遍信仰、信用尽失，贪腐文化渗透全民族的骨髓，行贿受贿成了人们日常的行为准则，清廉守法反而成了反常另类。不久前，我在澳大利亚看到一则消息，一位中国的新移民为了让自己的孩子能进入一所当地的好学校，给校长送了一笔钱，校长旋即就退了回来，并表示自己受到了侮辱，这位新移民很奇怪，说，“这在中国是很普通的事，怎么你们这边就当回事情？”一句话引得全澳洲舆论一片哗然，方知中国已是鲍鱼之肆。官场如此，学界又如何呢？在“官本位”学术体制之下，学者官僚化，官僚学者化，学者们放弃学问，竞相炒作，论文剽窃，著作挂名，成果数字虚高，创新价值寥寥，而默默耕耘坚守学术良心的学者们学术环境极为艰难，长此下去，学术研究将何以为继？中华文化如何繁荣昌盛？笔者经常在海外逛中文书店，看见书架上最多的还是算命八卦、中医养生之类，很难看到内容创新的中文图书，中华文化在海外几成涓涓细流，每见此，心潮难平

  今天的中国人，当然多数还是好的，但他们的善良行为大多出自民族长期的心理积淀和民族文化传统造成的习惯，而作为思想体系的价值观念，则早就莫衷一是了：传统的儒释道一来因为历时久远的确有不合时宜的成分需要扬弃，更主要的是经过上世纪的共产主义革命已由西方外来思想马克思列宁主义所取代，后来又经过不停的批判运动（尤以“文革”为害惨烈）而遭到毁灭性打击，而西方的舶来品马列主义则又因前苏联的彻底倒台以及中国自身共产主义运动的诸多悲剧及弊端其负面效应的逐渐显现而必然引发人们对这一体系的功过是非、成败得失，进行严肃认真的反思和总结。经历了百余年的种种折腾，人们的脑子被搞乱了，我们原先的价值体系早就是支离破碎、分崩离析了，于是就造成了今天中国人价值观念的一片真空。当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轻来临的时候，当“指鹿为马”成为生活的常态的时候，诚信便开始丢失了。人类道德的力量原本来自对真理的追求，一旦这些都没有了必要，道德也就消失殆尽了。

  今天，当我们沉醉于群楼比高、动车竞速之时，如果忽视了民族价值观已然掏空，一旦海潮来袭，转眼间所有成果将化作沙器。

    这就是眼下中国正在发生的事情。而这一切正在约束着、销蚀着中国的崛起，成为我们前进道路上的巨大的障碍。今天的世界，群雄争逐，巨兽环伺，我们一点大意不得。我们现在会常常提到“软实力”这个词，其实它一点也不神秘，说白了，就是一个民族的形象，对其他民族的感染力、影响力，它也和个人一样，当一个人有着崇高的理想，高尚的人品，它必然受到人们的尊重爱戴，反之亦然。而这其中的关键就是这个人、这个民族必须要有一个很好的价值观，我们甚至可以说，国家民族的“软实力”，核心就是价值观。因此重新整合、梳理、论证、创新我们的民族的价值观，就成了我们思想文化领域当今十分紧迫的任务，这绝不是靠少数人能够完成的，而是一个民族的大业，但开始总要由少数觉悟者先动起来，喊起来，做起来。事实上，重建中华价值观的想法，并不自今日始，而是上世纪初胡适先生提出来的，鲁迅先生也持有类似的意见，以后由于战争动乱，这一民族文化的大业被搁置了下来，今天在国家进入全面振兴之时，有必要重新提出这一问题，有必要跟随上世纪先贤们的足迹开辟我们民族的未来之路。

二、重建中华价值观的几点原则

为了说明问题的方便，我在下面会经常以另一个坐标系——西方价值观来进行比对，这是因为，当今世上唯一能够傲视全球者唯西方而已，而唯一能与西方相颉颃者，唯中华而已！我们只有用先进做标杆，方谈得上赶而超之。

1   重建中华价值观必须植根于民族传统文化的渊源之中。

一个民族的价值观就像一棵大树，必须深深植根于地下；就像一条大河，必须有它来自久远的源头。只有这样，它才能根深叶茂，源远流长。对照西方价值观体系，它的源头就在古希腊文明以及基督教文化当中：古希腊神话对健美人性的肯定以及基督教对上帝的敬畏，构成西方现代文明的基础。而中华文明的源头是《易经》以及尧舜禹和其后的儒释道。我们今天必须也仍然以它们作为我们重建价值观的基础。这是不应该有任何犹豫的。所谓“核心价值观”，应是全民族所共同信奉的自老祖宗那儿传下来的基本宇宙观，而不可能是某些外来学说、或某些群体理念的经典化、神圣化。以往前苏联以及我国曾经发生过的用外来学说对本民族的传统文化赶尽杀绝的做法，实际上是挖脑自啖，遗祸害惨烈于无穷。外来的学说中好的成分我们当然要吸取，但必须是“化”进来，只能被吸收到民族价值观中，成为新的组成部分，而不可能取代其根本。当然，这并不是说，老祖宗的话不能质疑，不能反对，正相反，如果它们严重阻碍我们前进，也应彻底清算，但这只是把过时的、不合时宜的东西扬弃掉，犹如储存在粮仓里的谷子不时地拿出来晒晒太阳，把烂的霉的扔掉，而决不能连粮食也一起倒掉。这方面西方人有一个很好的范例：欧洲的中世纪神学的确很黑暗，西方人通过“文艺复兴”彻底批判、嘲弄了中世纪神学，但他们拿出来自己古老的希腊文明并加以创造革新遂成就了今日之伟业。

我们必须学习人家的经验，重建以《易经》与儒释道的大智慧、大道德，以尧舜禹的民主政治、无私为民的奉献精神为核心的现代价值体系。

2、 重建中华价值观必须反对迷信，鼓励质疑，并以质疑精神为媒介把核心价值观与现代自然科学紧密结合在一起，相互推动，相互印证，形成不断探究、创新的动力，并使之建立在坚实的科学基础之上，这也正是价值观现代性的体现。

     作为价值观是每一个人生存的灵魂依据和归宿，不容许质疑的价值观其生命力绝不能久长，这就像中世纪的神学的命运。西方的价值观其长处就是把宗教与科学连接在了一起，成了同根生长的两颗独立的大树。这也许是西方人的无心插柳，但种种因缘际会让他们把两者结成最佳组合，于是现代自然科学技术应运而生，改变了世界。在西方人的观念里，上帝是主宰一切的，但古希腊哲人的思辨文化却在鼓励一代代的学者去挑战、去质疑上帝的存在，最后甚至去推测上帝的思维方式。第一次重大的质疑是哥白尼的“日心说”和天文望远镜的发现，它极大地推动了现代自然科学的诞生，而二十世纪爱因斯坦的“相对论”以及他对终极理论的探求，则是他出于顽固地想了解上帝对宇宙的公式设计。西方的科学家多数不反对上帝，却想了解上帝，解析上帝。

    这个经验我们要吸取。反观中国传统的价值观，由于后来的儒家独大，又不鼓励甚至是不容许质疑，致使与古代科学脱节，并使古代科学始终停留在经验的水平上，所谓儒释道最后也往往脱离其本意而流于封建迷信。在重建中华价值观时我们必须强调与现代科学精神的结盟，用我们自身的质疑文化把价值观与科学牢牢捆绑在一起，形成相互推动的动力。

3、以海纳百川的包容精神，把世界一切进步的、人性的价值观经自己消化吸收后统统“拿来”。

中华民族近百年受到西方许多思潮的影响，但举其大者有两种，它们深深影响、改变了我们历史的进程。这就是民主主义与共产主义的价值观。两种思想互有联系也互有区别，作为两种思想直接对应的历史事件就是辛亥革命和共产主义革命，它们都涌现出一批大写的人，它们对于改造我们的国民性起了率先垂范的作用，成为我们民族道德的楷模，他们是我们民族宝贵的精神财富。作为西方民主价值观核心的“平等、自由、人权”我们当然要统统“拿来”，对于马克思主义的“人的彻底解放”以及它的“道德力量”我们更应该统统“拿来”。这样我们才能保证中华价值观的开放性、先进性、包容性，使之居于世界人类普适价值观的前列。

三、重建中华价值观的体系框架

由于下面的叙述涉及许多理论问题，本文不可能一一展开论述，许多地方只能点到为止。

1 以“天道”为纲，构建价值观哲学的本体论，揭橥宇宙与生命的“终极价值”。继承发扬中华民族敬天、畏天、顺天道的积极向善的人生观、道德观。

  中国古代哲学的“道”虽然涉及宇宙本体，但缺少本体论的论述，这是我们价值观不彻底的地方，但与西方相比，也有它的优点：西方的价值终极在“上帝”，道德的依据在于“末日审判”。它的优点是使西方人在自我感觉中找到了灵魂的坚实依靠，而它的弱点则是在西方科学的质疑之下，人格化的“上帝”只能步步守势并逐渐缩小地盘，以致尼采喊出“上帝死了”这句惊世骇俗的话来。而中国的“道”没有人格化的问题，却能让人处处感受到它的无所不在的力量，它使人们在冥冥之中领会到宇宙的神圣和自身的渺小，从而摆正自己在宇宙中的位置。

  有关“道”的内涵我以为有两句话是最重要的：一是“一阴一阳之谓道”；一是“此两者，同出而异名”。它说明宇宙万物都是按照也必须按照“一阴一阳”来构建，二是这两者源自于一体因此互通互换而奥妙无穷，不妨说，宇宙的神秘莫测盖源自此。我们应该依照这两点来统领我们价值观的方方面面。

  就以人生观来说吧。我们常常讲一句话，叫做“彻底的唯物主义者是无所畏惧的”，这句话我以为只讲对了一半，因为“怕”与“不怕”是阴阳之道，缺一不可。只讲“无所畏惧”，就会使人们行事不受约束、不计后果，性格暴戾乖张，毫无道德信守，所谓“秃子打伞，无法无天”，一旦在万人之上，难免不造成巨大的历史悲剧。中国今天道德信念尽失，不能不说跟这句话有相当大的关系。

  在这方面，孔子倒是正确得多。孔子不信鬼神，算是“ 唯物主义”，但他十分强调“君子有三畏”，第一畏就是“畏天命”，这就是“道”的力量。今天中国的贪官们如果懂得一点点“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善恶报应”的道理，相信也不会如此肆无忌惮吧。

  当然今天的“畏天命”不能停留在古代认识的水平，否则难以服众，这就需要现代科学的跟进，以完成现代价值观的更新换代。

2     摈除儒家思想中的等级观念及轻视妇女的偏见，以“道”举“儒”，构建现代中华民族的道德伦理观。孔子其实是深谙“道”之精粹的。当时社会的道德失范跟今天也有类似之处，因而他的办法也是倡导许多道德范畴，希图在他的弟子身上全面打造完美的民族性格，而这些范畴也尽符合阴阳之道：“仁义礼智信，温良恭俭让”等等，尽显阳刚与阴柔之美，他对于中华民族人伦关系的设计也充满着辩证大智慧。这些都有必要在今天以今人的观点重新诠释后加以全面提倡大力推行，套用邓小平先生的话就是“从娃娃抓起”，在海内外一切华人学校中进行现代孔孟之道德的教育。这里有必要对“为人民服务”这一推行了数十年的口号进行科学的定位。长期以来，我们一直把它称之以“共产主义道德”加以大力弘扬，应该说，这一口号在海内是颇具影响也是有一定成效的，但把它与传统道德分割对立开来并想拿他来取代传统道德的做法是不明智的，因为它仍然是我国古代“乐于助人”、“公而忘私”道德规范的现代演绎，仅仅是传统道德的一个部分，并不能涵盖整个民族性格的设计，况且它与人的终极价值割裂开来，难以形成完整的价值体系。“为人民服务”作为一个政党对自己成员的要求在今天当然应该继续大力弘扬，但只有让人们了解到，只有“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的人生才是真正符合“天道”的人生，才是最有价值的人生，这才能使之具有永恒的生命力，否则仅仅靠每年三月五号上街为人们免费剃头、量血压、补自行车胎而流于形式是远远不够的。

3     以“道”为原则设计、完善我们的政治体制，弘扬民族优秀民主政治道德传统，构建现代政治体制大厦。

“一阴一阳”贯穿在宇宙万物之中，体现在政治体制上，必须充分考虑到赞成与反对、肯定与否定、正面与反面、公平与不公、多数与少数、激进与保守、改革与守成、主流与支流、正确与错误、官方与民间、长远目标与近期目的等等矛盾对立成分的科学有序运作，我们必须设计摸索一套适合我国国情的政治制度。现有的人民代表大会制度虽然也考虑到上述的种种因素，但还有极大的改进空间。我国领导人很欣赏新加坡的政治体制，但必须提醒的是，新加坡拥有全球第一廉洁度的美誉，他们继承了英国的文官制度，这一点是我国所远远不及的。中国老百姓并不十分在意一党制还是多党制，他们关心的是执政者是否廉洁高效、是否真正是人民的仆人，国民是否真正拥有参政议政的权利。我们必须在制度设计上保证做到这一点，方能保证我国的和谐发展、长治久安。

在此我想纠正长期以来学术界一个不正确的观点，即认为我国的政治只留下一个负面文化传统，历史遗产就是封建专制制度，因此我们无法从古代经验中去吸取智慧，唯一的出路只能是全盘引进西方议会制度。这个看法显然并不全面。事实上我们古代曾经拥有领先于世界的民主政治。这就是尧舜禹时期的政治。今天人们提起来只知道“禅让”，不知道还有其他丰富的内涵。我以为有几点值得注意：一是尧舜时期的“谤木”、“谤鼓”制度，实际上体现了古代的言论自由、出版自由、民主监督、透明政治、听取不同意见甚至是反对意见的朴素的民主理念，是古代民主制度的雏形；二是领导人的选举与试用：在《淮南子》有关后羿的神话里提到，当尧任命后羿完成了丰功伟业后，有一句话“万民皆喜，置尧以为天子”。这里的“万民”当然指的是部族百姓，说明当时的天子是群众选举出来的，其次说明在尧做最高领导人“天子”之前，还有一个“试用期”，以考察你的政绩。这都比古希腊雅典奴隶制民主要先进得多，群众基础要广泛得多。三是体制保证与道德要求并重：中国古代的神话与古希腊神话一个最大的不同，就是我们的神都是“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为民打拼的英雄，不像奥林帕斯山上的众神总是勾心斗角、喝酒打闹，闲的没事干，拿凡人来出气。这反映我国古代对领导人有严格的道德要求：你想做政治家，就得像大禹一样，别妻忘子、三过家门不入、死时只有三件粗麻布衣、一具薄桐木棺材，否则就别干。我们古代的“禅让”制我以为就是在这一背景下产生的，因为没有人愿意干这种吃力不讨好的工作，只能找部族中最有牺牲精神的人来接班，他一旦接班，当然威信高，于是成了圣人，成了神。后来的历史学家常常怪罪禹，认为是他破坏了“禅让”制，开始了子承帝业的坏传统。我以为是错怪了他。我想就以大禹生前的劳累与死时的穷窘状况那种强烈的对比，部族中是不会有人愿意挑这副重担的。当时私有制开始慢慢诞生了，大家要“朝钱看”了，于是就像今日工会主席或是打扫厕所一类的值日生工作大家互相推诿“禅让”，最后“禅让”不成，大禹想想只得牺牲自己再搭上儿子，把自己治水的铲子交给他。后来私有制发展了，领导人有钱了，于是便成了子承帝业，作为给领导人提意见的“谤木”也变成象征帝王权力的“华表”。这其实都是古代民主制的异化。今天看来，我们古代非但有很好的民主传统，而且远比西方的先进。有人会说，这都是神话，不作数的。此话大谬！古希腊神话中荷马的两部史诗都找到了出处，连时间、地点都是真实的，难道不能证明神话都有事实根据吗？我们既有如此宝贵的民主传统，作为后人的我们有什麽理由不发扬光大呢？

4     以质疑、推究、探寻、应用、实践“道”的本源、本质、规律为动力，建立中华文化的现代自然科学体系。

     我们原本就有一个很好的质疑的传统，这就是由古代的屈原、李贽等人，现代的鲁迅、巴金所建立起来的，我们应该充分发扬之。

     西方人以质疑精神探求“上帝”，我们则探求“道”，与西方人一样的是，无论是“上帝”还是“道”，都以其神秘莫测、博大精深，以致给人们留下极大的想象、探求的空间。不同的是，西方人对上帝的探求，发展了理性思维的能力，而“道”，则不仅需要理性的思维还需要悟性思维，这会不会产生人类另一种与自然对话的有效思维途径？另外，西方实证科学常常会排斥上帝，典型的例子就是：“日心说”取代“地心说”，西方人称是“人类一脚把上帝踢出了地球”。而“道”的探寻常常与实证科学的结论相一致，这无疑是把我们的价值观与现代科学紧密结合的天授良缘。最佳的例子是：佛学《心经》中的“色即是空，空即是色”，被爱因斯坦的著名公式E等于mc的平方（公式我打不出来）完全印证。

    这里的E代表能量，就是“空”，m代表质量，就是“色”。这说明，中华文化的“道”的丰富内涵是可以通过现代自然科学的数学公式做精确的量化表达的，从而进一步证明了对“道”的追根究底的探索非但不排斥“道”，而且还能有力地推动我们的现代自然科学的发展和创新。我们应在此基础上建立我们的天体学，物理学、经络学、中医学、灵魂学、未来学、宗教学……

     此外还有许许多多未知的领域完全可以用我们的方法去做出全新的揭示，比如上世纪二十年代出现的“量子论”，它揭示的物质世界最终是建立在一片“量子幽灵”之上，其中还有一个“测不准定律”，我一直没有找到西方哲学家做出的令人信服的解释，至于前苏联以及我国，上世纪都干过“大批判”的蠢事傻事，最终贻笑大方。我开始怀疑，是否存在着另一种新的哲学观点，即“心-物一元论”？果如此，我们是否会从此终结“唯心”、“唯物”的数千年不休的争论？

    总之，对“道”的本源、本质的探寻将会为我们开辟出一片现代自然科学的广阔的天地。

    以上是我的浅见陋见，只为了讨教海内外华人智者贤哲，由于我现在身处海外，手头没有资料，全凭脑中记忆，错误之处在所难免，特别是我对我国少数族裔的文化知之甚少，没能把他们的文化智慧包罗进去，这是必须要改进的。

    今天的中华民族，正处在重大的转折关头，重建中华价值观将极大的凝聚民心国力，极大地焕发出民族的创造力，经过重建的中华民族定将如东海中沐浴过的太阳，充满青春与活力，以前所未有的光芒与热焰，重临大地，光耀千秋，为世界作出巨大的贡献。

                                                  2009年8月19日写于墨尔本

牯——公牛。

行走在皖南山丘，石台、祁门像一对孪生兄弟，播散牯牛降生的热力。

牯，犀利。

它像一种来自远古的利器，穿行于乱石之间。

遥望牯之犄角，那是巨大的中心，仰止高山。

反观四蹄，如司母戊鼎，烘托出它伟岸的身躯，那俯仰与回眸，雄壮无比。

或许一瞥，横越了亿年的荒芜，牯牛时代的文明，迄今印在石壁上，突兀而高明。

古人尚右。注定这是一只古代的圣兽。

牯因此更加神力。

牯。躺卧向南的水乡。皖南。江南。

白昼或黑夜，太阳或月亮，始终睡在牯的背上，犹如孩提时代的我们。悻悻地感怀那刻的静默与甜美。

向南，向南。

水越来越丰盈，雾越来越朦胧，牯的心也愈发轻灵。虽然不变的是外表的笨重。

牯在江南。江南有牯。

江南是水做的。没有水，江南便失去了魂魄。

而牯是江南的肺，倾听江南年轻的声音，一定是它在。

江南隐喻着什么？那里藏匿有它的身世之谜。

置身其中，除了牯，还是牯。

牯。幼时的玩伴骑在上面，天马行空，诉说它的雄健和执著。

牯说，一很长，一也很短。

长在它可以往两侧无限延伸。

而短，仅在瞬间，以一种高峰的姿态完结。

水牯。小时候，外公牵着它，也牵着我。

劳作一生，清贫一生，便是土地上脚踏实地的庄稼汉。

我记忆里的外公，更像是行走人世间的牯。

他是耄耋老人，银发盘根错节，至今攀爬高山头，说去找红藤，绑扫帚。

而陪伴他一生的女人，我的外婆，是另一位可敬的老人。如今回到家乡，还能听到她在沿街叫卖。

一把扫帚扫清了街道、庭院、内屋，也扫清了她和外公漫长而清贫的一生。

牯。

我用记忆封存了牯的记忆，用思想染红了牯的思想，用文字记载了牯的文字。

历史复活在石头的深处。

有一种呼吸，也唯有从石头深处发出，才最真切，最富有力度。

算是历史和现实的双重合音吧。

（待续）

    大家上午好！我今天国旗下讲话的题目是《收获六月，让精彩充满校园》。

    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转眼间，我在新世纪与大家相知相伴，即将走过一年。一年前，我选择了新世纪，并把这作为我梦想起飞的地方，一年后，我很庆幸我的选择没有错。一年来，在这片土地上凝聚了太多太多的感动，每一段记忆都将融入我的生命。

    这里有全天陪伴您15小时的班主任，为您的成长成才保驾护航，让您赢在起跑线上！这里有您最贴心的良师益友跟踪辅导，为您及时扫除学习障碍，让您在过程中进步！这里有军事化的管理制度，为您营造纯净的学习环境，让您在宁静中致远！这里有全方位的服务体系，为您的理想插上隐形的翅膀，让您美梦成真！

    新世纪人用他的博学丰富了我的视野，新世纪人用他的敬业教会了我拼搏，言教，身教并举，将影响我的一生。看着老师那疲倦而依然精神的面容，我不禁想起：我们该怎样报答这样可敬可爱的老师们呢？为了我们的未来，他们放弃得太多太多了，世间究竟还有什么能够回报得了这份厚重的爱呢？

    我们现在能做就是少让老师操心，把对自己，对同学的小爱扩大到对学校、老师的大爱上来，增强校荣我荣的责任感和使命感，投入到“新世纪是我家，文明创建靠大家”的爱校活动中来。

    现在，高三的学长们刚刚与我们告别，但每每忆及这一年来我所见过的他们勤奋刻苦的学习场景，每每想起高三的班主 任和任课 老师们经常阅卷或备课至深夜的一幕幕，每每念道我们敬爱的校长及其他的学校领导对大家无微不至的关怀和殷切的叮嘱时，我的内心总有难以抑制的感动和深深的敬意！我们的学校，我们的老师是多么地爱着我们，我们怎能不爱我们最可亲的学校，最可爱的老师呢？

    眼下初三的学哥学姐们，又正面临着人生中最关键的考试，他们挑灯鏖战，在做着最后的冲刺，他们需要一个宁静的学习环境，作为同在一片蓝天下我们，要时刻想到他们，就寝时不要大声喧哗，公共场合不要武打嬉闹，我们会时刻祝福他们，祝福他们旗开得胜，梦想成真！

    我们也走到了期末，一次次的月考，一次次的反思，我们在过程中准备得很充分，为了这最后的精彩，我们 和 老师耗尽了的多少心血，为了父母殷切的期望，为了不负老师的希望，为了自己无悔的青春，我们也要向毕业班的同学学习，苦战二十天，为我们自己赢得一个骄傲的暑假。

    耕耘数月，收获在六月。面对各种挑战，我们有着足够的豪情和气魄，让我们一起携手，怀着感恩的心，插上隐形的翅膀，在年轻的战场上，去演绎一段属于我们新世纪人的精彩。

后记

这是我在黄山新世纪学校教书时，班上的一位学生的演讲稿，文章主要出自方志强老师的手笔，我只是修改、添加了一小部分。因为时间关系，并未太多关注它。时隔数月，尤其是今天，远离了屯溪，想来显得很有意义，当时指导学生的模样，以及学生在学校演讲台上那铿锵的言语至今回荡在脑际，余音缭绕，意味深长。这个学生叫胡金利，身材瘦小，皮肤黝黑，一眼看去就感觉是个苦孩子。但他学习勤奋，成绩优秀，生活节俭，他的思想要比同龄人成熟不少，这是教他的老师的共识，而且他的嗓音洪亮，略带沙哑，听来很有味道。今天把此演讲稿贴在博客上，以飨读者，也是为了怀念逝去的岁月，怀念我那留在黄山新世纪学校的近150名学生。我想对他们说，我们都需努力！成功只属于勤奋的人！

    这是我睡过的最小的房间。

    床铺的位置，占据了整个的呼吸的空间。我为身躯的瘦小而自责。在如此不堪的环境中，我感到生命的存在是何等的真切，当房子和身子同等狭小的时候，置身其中的我，还能平静地面对它们吗？

    一个原本喜悦的夜晚。一条点缀圆月的长河。一群烂漫诗意的青年。

    行走在故乡，那明澈的新安江把我们的思想染得很红很透。弯弯的，是她的娇柔的身姿，是她妩媚的细眉，是她飘逸于蟾宫后的俯视，高远的意境折射在温情的江面上，所散发出来的皎洁。

    冰清。玉洁。琼浆。桂花树。雾里青。秋浦河。

    四平方，拖着长长的尾巴，锁住晚上11点的门，缝合翌日的光环，当阳光和目光碰撞，晕眩的不是一种生理反应，却是实实在在地躺在困苦的怪潭里。

    自从有了四平方的概念，精神便有了白色的坐标，生怕被不眠的激素陷害。我发誓离开梦魇，平淡地走完属于自己的长河，落日，那是和朝霞一样美丽的轨迹。

    空间缩小，思想却在膨胀。哪怕是梦境，他依旧是那位不着边际、传道受业解惑的怪人。他不停地重复，故事，这唯一和听众合拍的叙述方式，想必使听者沉迷，不复醒觉，甜蜜的周八悄然而至。

    四平方。我不清楚床大，还是天大，我用自己的身躯平躺在三个月后再次触摸的床上，发现夜里的空气多少有些湿润，她细腻的表情带着甜甜的滋味，渗入夜色的内心。

休宁中学初中同学（左起）：

前排：许菁华  吴靖娟  黄莉莉  朱守宝  汪志刚

后排：吴辉   洪罗宾   胡艳华（班主任，北京师范大学研究生，中学高级教师，时年35岁）

      周荣华  陈东城   汪远定

附记

    休宁中学99届初中毕业班共49人，此次聚会共有10位同学参加。因为黄莉莉须准备婚礼、吴靖娟有要事赶往杭州，所以二人匆匆地来，又匆匆地离去，虽在照片上留下了靓丽的身影，却未能出现在最后宴会上，也给这次聚会留下了些许的遗憾。但我想，我们一定有更好的相约之日。或许到那时，大家能齐聚一堂，其乐融融吧。

    正午，在华夏大酒店的筵席上，我们又见到了初中的全部的班主任（胡领导外，还有两位高级教师：汪三妹，吴灶松），大家格外兴奋。10年后的聚首，人数虽然不够多，大家到的不够齐，但已经很不容易了。大家都分散在世界的各个角落，天南地北，是当初难以想象的“远”。

    13年前我们初次相聚在江南古镇万安，10年前我们相别（只是一部分，因为后来有很多同学再次相聚在休中高中部）。小小的初三五班，后来一半以上考取大学，不少在天津大学、暨南大学、哈尔滨工业大学、安徽师范大学等高校获得学士、硕士学位，或正在攻读博士学位。一部分同学走上教师、医生、公务员等工作岗位，一部分同学在外企、台资企业做研发，生产、销售、管理工作，还有一部分同学办起公司，做起老板等等，不一而足。当然也有一部分同学的具体状况我们不太清楚。

    惟愿诸位老同学事业、爱情都如愿，生活越来越好……

    望大家与我联系。

一句，有时挂在墙上

冬瓜的样子很开心

他心宽体胖

重重地拉着电话线

好像秋天的声音从另一头传来

少说，那不是开心的声音

语言可以糊里糊涂

文学一定糊里糊涂

少说，它们在秋天发芽

春天收获。

一句坦诚埋在坦诚

一句幸福埋在幸福

彼此门当户对的口气

半斤八两的身份

相敬如宾。

琐碎浮现井口的掠影

少说，不和谐的石头钻出柏油路

凹凸压轴世界的脊梁

山坡，山壑

劈开肉眼的利刃

感知和艰涩落入其间

小河：不是一条河

和另一条河的故事不同

她不流动，不浅吟。

沉淀之后，满带着寓言

英姿飒爽地走进

那道小小河流的身影

遥远的房屋、校舍

像开在秋天里的笑容

把小河照亮了

石头重燃春花的茎

眼睛被引燃

一簇簇的浪花对君低语

石头的身份高贵

落入河道，空者更空

溢者更溢。我住在——

秋天的小河

狭小的小河装着一个脑袋

思考这离奇的“小”

会触摸大的可能？

                       掇拾时间的碎片

                        ——漫步耿耕的诗情人生 

       ◆ 汪远定

         漆黑的夜空下／我不再感到孤独／明天的太阳如气球滚动／那是一朵奇丽的花／

照亮的是整个世界／时间的

马蹄声依然清晰／在告诉我未来的生命／

                      沿着喧闹的长街行走／我听见生命的呐喊／那是时间对我的歌唱                                                                                                                                                       ——耿耕《时间的碎片》

    读耿耕的诗篇，我们似乎拥有了一种愈发强烈的时间观。那一点一点的时间，像紧拧的发条藏进古老的钟声里，传达出悦耳的音像。时间栓在马蹄上，和着千里之外的马蹄声，一路作响；时间锁住水牛的脚步，耕耘在黑色土地书写了遍地的金黄。或许时间本身便是无数锦绣的诗句，纷纷隐匿于用心收藏的文字的内核。作为三重的现在，先哲奥古斯丁将时间注解为现在的回忆、现在的期望和唯一现实的东西，它让我们无限感怀时间之于生命存在的意义。

    著名诗人、评论家沈天鸿先生在《现代诗学》中写道：“人作为现在的此在，他的生命是时间性的，是他对时间性的意识。尽管人类以一代代的延续与时间一起绵延，但个体是一次性的，将‘一次’看成‘现在’，就可以说个体的人永远没有‘将来’。没有‘将来’的个体的人，对时间的关注就是对生命的关注。”而安庆诗人耿耕正是这样一位对生命有着独特的见解，并拥有强烈的时间意识的当代诗人，他没能像西方的存在主义哲学大师们所阐释的“研究时间性的唯一可能的方法，就是把时间性当作一整体去加以剖析”（萨特《存在与虚无），或如海德格尔所言：“时间性在每一个绽出样式中都整体地到时”（《存在与时间》），恰恰与其相悖，他作为一个自足的本色诗人，却始终在解构时间，这也意味着，诗人在不断地解构着生命。存在主义哲学告知我们，时间乃是整体性的直觉，而诗人却要反其道为之，或许将时间还原，它本就是一个瞬间，一张碎片，只是诗人以敏锐的直觉，发现了众人难以发现的本质，回到生命的本初，无数次的遭遇，蜕作心灵的悸动，偶发出诗意的情怀和浪漫的文字。诗人沉浸于碎片中，拾掇着纯白的碎片，满怀深情，我为天地间能有这样真诚的诗人而欣喜，并为之感动。

                                             一

    诗人耿耕生活过的区域，和我都有过千丝万缕的关联。比如他的出生地，是安徽的省会城市合肥，而我大学毕业后的第一份工作地点即在此地；又比如他一直工作和生活的城市，是安徽省的老省会、黄梅戏之乡、沿江重要城市的安庆，而这片土地更是我梦中的故乡，她养育了我整整四年的韶光，一千多个日日夜夜，在万里长江的北岸收拢着一颗扬帆出海的学子之心。正如耿耕爱恋的对象是安庆和石化，而我倾情于学生和教育，但是我们同样深深地眷恋执着于文学和诗歌。品读他的诗作，让我不觉在时间的轮回里，感悟人生的存在或虚无。

     歌德曾说:“我的产业是这样美，这样广，这样宽，时间是我的财产，我的田地是时间。”或许拥有了时间，便拥有了世间最大的财产，而诗人对于时间的青睐胜于常人远矣！正如美国大诗人惠特曼在《草叶集》中所写的：“我现在这一分钟是经过了过去无数亿万分钟才出现的，世上再没有比这一分钟和现在更好”。其实，一个通往朝圣之路的诗人，他的内心定然葆有更多的期待。

    当我打开装帧精美的诗集，映入眼帘的第一首诗《在中国我们有自己的位置》就叫我永远地记住了它的时间——1983年3月19日。(大略地估算了一下，笔者该是此刻的两个细胞结合后的生命体。因为十个月的期限，把我从一个世界推向了另一个世界。我感激男人和女人，要不是他们的合作，我便无从谈起，更不会有今日的品头论足。)“辽阔的宇宙中／有着许许多多的星星／有引路的北斗有多情的牛郎／有轻浮的流星／还有我们——一群普通的星星”,诚如诗人所描述的“星星”，我们的存在似乎极其普通，在北斗、牛郎或流星的比衬下，“我们不像织女那样忠贞／也不像北斗那样坚定／我们彷徨，我们怀疑”，或许正是诗人的敏感和脆弱，使其站在自己的位置上，“放射出微弱的光芒”。而这种微弱，也显示出诗人对现实的深沉的感伤和犹豫，光芒的映射中生发的不仅是诗人的内心世界，更闪烁着诗人的诗性色彩，我似乎已经感觉到他的眼神深邃而充满了希翼的光泽，可能是弱冠之年的青年诗人内心怀揣太多复杂的情愫吧。

    在这首诗中，有三处重复出现的诗句，即“在中国，我们有自己的位置”，每处都单句独立成为一节，无论是从形式，还是从内容上看，都旗帜鲜明地强调了一个独立的青年或一个独立的诗人的存在。它是物质的，更是精神的存在。所以诗人往往显示出无垠的精神力量，其特立独行的品质使其高高地屹立于山峰之巅，成为世俗世界里不可多得的王子，亦是我顶礼膜拜的王子。

    若言诗歌是一条项链，那么“时间”正是镶嵌其中的珠玑，一瞬息放大她，我们可以观照与她关联的一切事物，尤其是青春的话语。虽然朦朦胧胧的，还夹杂着酸涩的气味，但她意味深长，全息了诗人所有的珍藏。伟大的英国诗人、戏剧家莎士比亚就在他的十四行诗集中写道：“时间会刺破青春的华丽精致，会把平行线刻上美人的额角；会吃掉稀世之珍，天生丽质，什么都逃不过他横扫的镰刀。”而收入耿耕诗集的第二首诗作《姐姐》，创作于1984年2月15日。时间很醒目，诗人正值弱冠之年。“姐姐你干吗不跟我玩了”，诗人以稚子之口吻，抒发出某种绵绵的情丝，诗人审视身边的人们，视点新颖独特，爱玩是每个孩子的天性，然而姐姐的拒绝，也宣告了她的“移情别恋”，是“每天等着那个坏哥哥”，是“他一来你就笑个不停”，诗人用敏锐的眼光，注视和观察着生活中的细节，“姐姐你现在的小脸比我／还红，眼睛比我还漂亮”这是何种因素在起着如此重要的作用？

    诗人将爱情的神秘力量“用被子紧紧紧紧盖住”。诗歌，在这里呈现的是甜蜜，是温馨，是一个人和另一个人的独立的精神世界，他人或他物的介入都一概显得苍白、多余和无力。若缺失隐密性和不可言喻的特质，诗性则淡然无存，其黯然乏味的诗歌语言，如同一份爱情，失去了朦胧、缠绵和美妙的感觉，留下的也只是一片肉欲的腥臊，谈何余韵缭绕、回味无穷呢？耿耕的诗歌语言是充满童心的爱语，是天真浪漫的纯净之音。

二

    耿耕的诗歌，是时间的指纹，不经意间的触摸，却在沙滩或雪地上留下了一道道深深浅浅的足迹。《岁月》、《元月十一日十五时有雪》、《五月》、《冬天》、《纪念日》、《秋水》、《入夜之后》、《日子》、《黄昏》、《傍晚》、《正午》、《晚上十点》、《雨夜》、《冬》、《春天》、《夜》、《三月》、《时间》、《农历深处》……这些诗眼，点缀着思想的天空，我甚至不用介入诗人在繁复的诗句中苦心经营的意境，就已经感受到浓郁的时间观念，或许对诗人而言，时间才是一切的一切，离开了时间的坐标，生命的价值则显得虚无缥缈，无从谈及。

   “打破所有的圆/进入其中/便知道/过去已永远过去/再不会有旧梦重温”（《岁月》）这样的诗句，似乎道明诗人内心的感伤，旧梦不可以重温，过去不可以倒回，那逝去的青春怎能不叫人留恋呢？……“那些圆已不存在／有人却还在做梦”（《岁月》），这梦者是谁？是怀揣梦想的人们，诗人即是。风华正茂的青年，心间伫立万丈豪情，凌云壮志兴许还是存在的，但现实也给予了他太多的否定和无奈，如何走向理想国，走进美妙的彼岸，“梦”便兀自弥散，是它给诗人带来希望或幻想，同样是它，给人生带来种种契机或迷茫。该诗写于1987年的12月1日，渐渐步入寒冷，梦却始终倚靠着人生的不幸。然而岁月不离不弃的是，那些怀有梦想的人。梦与现实，交相辉映，书写成一段人生的离奇或者传奇。

    耿耕的诗歌语言是他在长期的石化系统工作、生活中提炼抽取出的独有意象和丰富的个人情趣的完美融合，其诗境源于直觉的发现以及对现实的诗意的剥离。现代桐城鸿儒、美学大师朱光潜先生言及诗与直觉之关系时说：“无论是欣赏或是创造，都必须见到一种诗的境界。……一个境界如果不能在直觉中成为一个独立自足的意象，那就还没有完整的形象，就还不成为诗的境界”（《诗论》）。

    耿耕用他沉甸甸的诗歌作品，宣告了一个实力派诗人的诞生。他的直觉早已预言了诗人必定在独立自足的意象中重生，就像凤凰涅槃，获得一种皈依似的感性，如同诗人用犁、耙、镢、锹、镂、砘、锄、水车、镰刀、稻床、石磙、风车、连枷、扁担、石磨、石臼等充满金石气息的农具，精心地打理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他耕耘了诗歌的田地，也收割了二十四个节气。

   “用力踩下脚打碓／让大地轻轻地震动／日子悄悄地走过／生活的光芒开始辉煌”（《石臼》），惟愿诗人的粮食满仓，稻香金黄。又如直觉中冒出冷峻寒意的雪，她是季节的结晶，抛置于时间的轨道之上，终为一种珍贵的遗物，留传至今。在那些严冬的时日，雪，掷地有声。“无意中有冷意／顺衣领而下／不知何时雪花／已经扑上我的脸／这时便想起诗人／想起躺在海滩上／写雪的诗人”（《元月十一日十五时有雪》），诗人似乎还沉浸于雪的意境中，竟然忘却了生活中真实存在的雪，“不知何时雪花／已经扑上我的脸”这算是一种陶醉吧，“写雪的诗人”或许置身于海滩上，尚未发觉飘飘扬扬的雪花，但寒意逼人，容不得诗人任何的狡辩，带着对现实的迷惘和困惑，一股无奈的气息也随风弥散，如诗中所言：“可人却在空中悬挂／无奈只能让雪／顺两耳飘下／让铁锤依旧发出声响／叮叮当当的声音／这时另有一种滋味”，此时的滋味，究竟是何滋味呢？耿耕的诗笔之下，雪花充满了人性的光辉和色泽，使得叮当作响的耳畔，回旋着一种强烈的韵律，“一根叫不出名的铁管”或许才是生活中最为坚挺的部分，它无名更显它的神奇，金属的本质决定诗人的命运，他的一生注定须要很顽强的力量，抗争的不是其他，而是对“一种意味”的把握和艰辛地寻觅。

    岁月如歌，过往的事物如同一枚枫叶，飘零在生命的特定时刻，它终将化作思念的脚印，烙刻时空内部那悠远的足音。“你凝视着永恒的太阳／无须任何语言／传递深刻的思想／我在窗口凝望你／凝视每一张接近／向日葵的脸庞／岁月如秋叶飘落／我已无法分清／谁是真正的向日葵”（《向日葵》），或许向日葵早已成为诗人内心世界的那束特别的阳光，而它又如此的隐秘，向日葵式的脸庞是孤独隐晦者内心沉重的企盼，它所代表的思想正是其永恒的太阳，不用多余的词语来叙述和修饰，在秋叶飘落之时，岁月也在额头留下了丰富的印记，或许已不存在“真正的向日葵”，因此诗人内心仰望的意象，溢出了意象的本身，它逐渐趋近于诗人意识深处那纷繁复杂的精神本质，就像翱翔于高空的太阳鸟，静态的向日葵则同样发出了灿烂的光芒，顿时照亮了诗人积淀甚深的昏暗的精神界域。为此，探寻真正的阳光、力量和方向，耿耕的诗歌语言也在努力尝试突围以及创新，他那苦苦的追寻、探索，比起思想的深刻或许还要深刻的多、高远的多。而我渐渐地，已喜欢上了每一张曾经、正在或者即将凝视向日葵的清纯诗意的脸庞。

三

    诗人的时间，如同碎片，洒落在生命的每一个角落。时间和碎片，似乎成为耿耕诗歌意象的双重内核，频繁地出现在诗歌的形而上的层面。一些物象，诸如雪、流水、石头、向日葵、桥、秋水、花、蝉、斧头、声音、歌、雨等，已经成为了诗人在时间的坐标中寻觅生命的价值和意义的载体，被形象化了的这类事物，给予了读者更多的立体感和真实感，同时意蕴感也有了极大的提升。

    在耿耕的“组诗长诗辑”中，给我留下的印象最为深刻的，就数那首《农历深处（组诗）》了。诗人的笔下，农历二十四节气，有如二十四位容颜气质迥异的女人，在诗卷中栩栩如生。

    诸如《立春》，将那些温暖而寒冷着的事物一一呈现，“迎春花含苞待放／在温暖的梦里悄悄飞翔／阳光温柔的滑落／溅起一片洁白的雪花／那是最后的寒冷……”温暖的是“梦”，一种因希望来临而生的美好愿景，迎春花即是证明；寒冷的是生活的环境，春寒料峭，尚未送别那最后的“一片洁白的雪花”，诗人以敏感的神经，在春风里“穿透整个季节的忧伤”，而那“慢慢走远的冰凉”，也触动了静默中深思的诗人，“让我们在黑夜里独自回味／这个季节我们能看见什么”，而诗末那句“摇摆成一片欣喜的嫩绿”最富生机，意蕴绵长,暗自传递着欢欣、慰藉的心语。

    又如《雨水》，降落在诗人的心底，“水打湿了我的爱人／也打湿了我的心灵／我的眼泪就是那纯净的水”,整个水淋淋的世界，裹挟着一股清风，那也只不过是诗人的一扇心窗，打开窗扉，我们照见了灵魂本身。

    再如《大雪》：“冬日的阳光／让我们看见存在的另一面／溶化的雪湿润土地／让人相信这是一场瑞雪”，雪作为一种独立的意象，高度融解了诗人对生活的态度，阳光或瑞雪，都在“大雪”的天空下诠释出诗人的情感，积极乐观的心态叫“存在的另一面”即景散发出她所潜藏的华彩。

   “时间将寒冷遗忘在原野／让雪花温暖而湿润／萌发土地里的种子／坚贞的冰石已不是堤岸／那些纯洁的日子将要走过／帮我度过冬季的书籍／此刻正在大好的阳光下取暖”（《大寒》）。时间在诗人的直觉中是留有温度的，或寒或暖，诸如原野、冰石以及阳光和种子，它们各自贴上了征兆气温的标签，使得直觉更具象，更鲜明。

    廿四节气，往复回环，诗人的情、趣被冷暖世事包裹以及触动，和时令的变迁共筑了一道精神的围城。遥望塞外的原野，雪花已不再是大寒的象征，雪花自有她温暖和宽博的胸襟，湿润那些真实的灵和肉，祛除掉冬寒的干燥，种子在默默地萌芽，新的生命也随即诞生。

这首组诗，置于诗集的最后，从旁注的时间（2006年9月）里我们可以看出，她与现实最为接近，距离诗集的出版日期（2008年5月）也最短，我想诗人耿耕定然是以啃食书籍的方式，度过了人生的冬季，在诗集的篝火中吸取了极大的能量。农历深处，隐隐地出现时间的模样，他模糊地清晰着，阳光下有哪个人比他还要温暖？ 

     时间如车轮被锯成廿四等分，前进其中的一小步便是晃过了一个鲜明的时节。它轮转至今，意义已然深远，见证了中国文化之博大精深，而千古之诗酒风流，也无不在诗人炽热的内心激扬、翻涌，无不沉浸在豪情深韵的笔端，它倾泻而出，仰望生命的文字，就如同一个在阳光下欢笑、嬉戏的婴孩，面对上苍，满含惊奇的目光，太阳的万丈光芒似无处不在的身影，牢牢地栓住了人们仰望而深邃的眼神。

四

    子夜的书房，悄然无声。寂静的时间，落回纸间。

    碎片，啃噬我的心灵。与它对视，我倍觉光阴的凄凉，仿佛回到过去，寒夜里聆听一场雪花落地的声音。

    诗歌活过。诗人活过。读诗的人也活过。并且他们现在都还继续活……

    读着诗人耿耕的篇什，犹如在一个质朴、淡雅、空灵、婉约的地方徐徐漫步，闲逸不失诚挚，自我又不失放达。我自然而然地陷进了年轮的旋转中，似乎也跟着做起循序渐进的运动来，于那貌似离奇的时空之上，我看到了诗人的不同凡响的执著和骄傲。

    他的诗歌，即是时间的镜子，映照着各个不同时间段的具体内容；他的诗歌，亦是碎片的组合，他将一张人生的斑驳而看似完整的书页，狠命地撕成若干碎片。惨烈的碎片，甚至不堪入目，但他毅然俯身拾起，然后竭力地拼成了一张全新的“地图”，每一处裂痕像疼痛的记忆，深入灵魂的深处，勾连起人生的某种至深的感悟，其精神的维度牢笼每一个会心读诗之人。我因此深受感动。

    诗人金肽频在《用身体反对诗歌》一文的开篇写道：“……诗人之所以被人们称为诗人，是因为他们喜欢用词语和声音、色彩进行自我独白与肢体解构。”我想耿耕正是这样一位真正的诗人，他拥有一双会思想的眼睛，如是投放出神采奕奕的诗句，“你在阳光下动人／所有的人因我而认识了你”（《眼睛》）。

换言之，诗歌的魅力，因耿耕的诗情人生而散发出愈加璀璨的光芒。倾听——耳畔回转的那时间的车轮，诗人的灵魂还在战栗，诗人的日子还将继续……光阴打在脸上，我分明感觉到疼痛，用一颗完整的诗心，去慢慢地品读、领悟耿耕的诗作，不亚于在林荫小道上的漫步，脚下的路，似乎和一行行的诗句重合，向着思想的彼岸无限延伸……

    时间。碎片。俯拾皆是的碎片，却容不下一分钟多余的时间，因为诗人全然在深思。读着耿耕的诗集，让我们在时间的碎片里感悟青春、遐想人生，也让我们在碎片的时间或瞬间中，升华了我们的诗情人生。在诗人耿耕躬身种植的诗歌绿地上，我们信马由缰，舒展了身心，又时而静静地端坐于那片柔柔的绿叶，小小的她，眼睛和布满她身体的脉络一齐生长，阳光下天空和一棵等待语言的树渐渐缩短了距离。

    敬慕，仰望，用我们永久的耐心，去等待某个幸福的瞬间。耿耕用真诚种下了一棵堪称奇崛的大树，他燃烧了生命的热度，注定与天空和大地相通，他和它们的语言逾越了空间，让时间称为生命的惟一注脚。

 附： 春天

        耿耕

穿过冬天的春天

再度扑进我的怀抱

有绿色的歌谣传来

在空气中四处弥漫

花朵沿着土地开放

这世界所有的美丽

在一夜间悄悄降临

她们的形象灿烂光明

她们的馨香飞升天堂

在这样的日子里

我在马路上奔跑

阳光温暖我的身体

空寂的心灵变得美好

我看见少女的影子

如飞鸟在阳光下飞翔

远处是一片草地青青

   ——选自耿耕诗集《时间的碎片》

                                  文字如风

                           ——读周国勋《故园的篱笆》

                                   汪远定/文

风，是我心中最依恋的风景。

有人说它最微渺，可是它能撼动大树；有人说它最沉默，可是它常常在我的耳畔回响；有人说它最顽皮，可是它轻轻地来到我的窗前，陪伴我走过了众多美妙的季节。如果没有了风，我难以想象，童年的记忆是否能够重新唤醒？轻盈的岁月，正如清风拂面，让我真切地感受到生命的存在和心灵的迁移。

    《文心雕龙·宗经》云：“情深而不诡，风清而不杂，事信而不诞，义直而不回，体约而不芜，文丽而不淫”，这是我国南北朝时期的著名的文学理论家刘勰所谓的作文之“六义”，其一便是“风清而不杂”，而“风”之动人即滋生于性情，行文中若是缺失情感，即便其他方面做得再好，也只怕会因欠缺一股“东风”而不达。“风”与“骨”并重，合称“风骨”，其重要性不言而喻。而触摸周国勋老师的散文集《故园的篱笆》亦如迎面清风，无杂糅之它物，自是徐徐吹来，不禁滋润了大片的干涸的麦地。他的文字将我唤醒，在细细地品读之间，我渐渐悟出那如风的生命，也构筑了我生命中最为欣赏的一道风景。

初识周国勋老师，始于博客。只因2006年底我开始接触博客，并以网络的方式发表了自己的一部分拙陋而自珍的文字，包括那些数量不少的诗歌和散文。而后不久，便听闻安庆市文联的张健初老师创立的“安庆文化人”博客圈，社会影响力颇大，更是集结了为数可观的作者群，我旋即在好友的积极建议下加入了这个圈子，出人意料的是，我还深得张老师的信赖和器重，担任过一段时间的圈子的管理员，渐渐地也就熟悉了圈内一大批的活跃在皖江文坛的前辈，像石楠、张健初，甲乙，黄复彩等等，其中就有周老师。他的文字确确实实给我留下了极其深刻的印象，诸如他笔下的《故园的篱笆》、《叔祖母的枣树》、《菱塘秋色》、《我是你的耳朵》，别具风格，自成一家，迄今多次咀嚼，这些篇什亦是历久弥新，散发出淡雅、清幽如风一般的气息，我为之深深地陶醉了，并且常常不能自拔。

                             一．质朴之风

周国勋老师的文字是极朴实的，与“重写实，尚通俗”的元白诗派一脉相承，有唐代大文学家白居易的遗风，随处可见的白描，实在以外全无它物。其形式和内容又高度契合，文质合一，真可谓君子之作。文集里收录的作者大量的作品，如《老屋里的童年》、《掏红薯》、《消逝的沙滩》、《拜谒铁砚山房》、《窗外的风景》等等，皆是质朴之文的典范，现以《老屋里的童年》为例，谈谈自己读后的一点粗陋浅薄的感想。

《老屋里的童年》一文包括三大部分，作者用数字序号明确分开，开头还有一段题记。题记中这样写道：“我的童年是在老屋度过的。童年是难忘的，饥饿、病痛、忧伤、温馨、甜美、欢乐……悠悠的记忆，淡淡的回味，如活鲜鲜的梦，时而朦胧，时而清晰……”，此开篇便展露出作者娴熟老道的文笔，好一句“我的童年是在老屋度过的”，言简意赅，除有点题的功效外，还将“童年”与“老屋”串成一个整体，变成了难以分割的珠光宝器，内涵极为丰富。我不禁联想到现代文学大师鲁迅先生的散文诗集《野草》的首篇《秋夜》中的首句“在我的后园，可以看见墙外有两株树，一株是枣树，还有一株也是枣树。”同样是质朴的语言，都如同一颗外表粗糙，毫不精美的谷粒，却饱满充盈，蕴含着一种意在言外的极大的旨趣，语言极富张力，并且很容易地给读者带来某种阅读的快感和放飞想象的空间。

文章的第一部分，主要写到童年时代的我和母亲。“在老屋里，童年的我赶上大跃进和三年自然灾害时期，经受了饥饿的磨砺。三岁那年，我出麻疹，缺医少药不说，连糊糊都喝不上，肚子饿了，就本能地哇哇大哭。祖母实在拿不出什么，就从瓦罐里掏出腌萝卜来哄我。我顿时就不哭了，拿起腌萝卜，坐在老屋的大门坎上，津津有味地吃起来。这时母亲就埋怨祖母，说你害孩子。母亲懂得，出麻疹是要忌口的，要像女人坐月子一样休养……”这看似平易的素描般的叙述，却在字里行间透着某种质朴、纯真的感情，或许真正大美的事物诸如语言，也会上升到一种无言、无特意修饰的境界，正应和了古人所说的“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周老师的文字即是，平平淡淡，又恰到好处地表现出母子情深。“那时候，我发育不良，身体瘦弱，母亲特别担忧。母亲很迷信，只要我身体有点儿不舒服，就认为我是受到惊吓而失魂落魄。夜深人静的时候，母亲坐到我的床前，一边有节奏地拍着我的心窝，一边韵味十足地呼唤着：‘外面冷又黑喂，我儿莫要吓哟，妈妈等着你呀，我儿快回家耶，我儿快回家耶……’”可以想见，那带着安庆地域特色的黄梅腔调，以及如歌谣般静谧的生活，方能滋生这样质朴的语言和纯净的心声，也一定能让更多更多的读者返回到童年，返回到那个纯真的时代，母亲的平凡而伟大，给予幼子无私的呵护，其间饱含着人间的挚诚与真情，定能让读者产生共鸣，极富感染力。

文章的第二部分，主要写到童年时代的我和祖母；第三部分则是我与父亲以及姑父。全文以人物为中心，以事件为主体，分别从不同角度记叙了我的童年。文字成为作者生命的标记，如同一个坐标系，纵横之间，网络了一个时代，描绘出一条生命的曲线。诚如文中对祖母的离去所写的：“我生平第一次亲历亲人死别的场面，一半是惊吓，一半是悲痛，我躲在老屋的角落，偷偷地伤心地哭，泪流满面。”

曹丕在《典论·论文》里写道：“文以气为主，气之清浊有体，不可力强而致。譬诸音乐，曲度虽均，节奏同检，至于引气不齐，巧拙有素，虽在父兄，不能以移子弟。”说的就是，一个作家在创作中所形成的文学风格，取决于他自身独有的个性，或言之作家先天的素质（本性），即此处的“气”的概念。而周国勋身为人师，在乡村中学执教鞭数十载，成绩斐然，既是教坛能手（高级中学教师、市级优秀教师），又曾是德高望重的领导（中学校长、镇教委主任）。他为人敦厚、诚实，处世淡定、稳重，且其学养深厚，谈吐和举止皆彬彬有礼，中规中矩，其本性应是非常善良、质朴的，故而他能写出如此质朴的文章，正如他在文集《后记》中所写：“也许是受年龄、性格和职业的影响，这些文章都从传统中走来，我力争做到求真、崇善、尚美、淳朴、诚挚，在利益布局谋篇上讲章法，语言上求规范。”这章法和规范，实质上就是传统意义上的纯正的文学语言。周老师怀抱故土，用朴实的文字编织着故园的篱笆，也最契合作者内心最纯真的、最挚诚的感情，言为心声，或许语言至此，才达到情感的至极，这正是大美的文字。

                            二．崇真之风

周国勋的文字又是极真实的，容不得半点夸饰和伪装。他在生活中感悟文字，又于文字之中感悟生活，始终不愿舍弃的是他对社会现实的关注和对心灵的瞬息的叩问。

展读文集《故园的篱笆》，很难发现虚浮、空洞的文字，全然是对生活的写照，真实的文字背后，闪动着一颗热情真诚和从容淡定的心灵。从周老师悠悠的往事里走来，那芝麻飘香、柑子黄了的时候，母爱意更浓；拾粪、寻煤、掏红薯，文革十年与十岁童年黏合在一起，但艰苦的岁月不乏诗意的道具，像钢丝枪、自行车、铡刀凳和青石闸，留下了儿时玩得正欢的痕迹；故园的篱笆，老屋的院子，四水归堂的徽派建筑，都乡情郁郁；秧苗青青，正如我青青的童年；高中时代的亲密伙伴网兜，似已作古，但作者的怀念和青睐，在注重和强调环保的今天多么值得令人深思。从芸芸众生里走来，母亲、父亲、岳父、岳母、大姐、二姐、三姐，身边的这些至亲，或健在或离去，哪怕渐行渐远，他们彼此之间都充满人间温情，每个人又个性鲜明；女装饰工身材娇小、瘦弱，却和丈夫承包学校的教学楼内外墙的装饰，做得得心应手，能干又贤惠，叫人刮目相待；小镇皮匠虽身患残疾（属高位截肢），但技高一筹，精明实在，亦叫人佩服；货郎水嘴，走村串乡，凭三寸不烂之舌“哄”来儿媳，后来儿子和媳妇的离异使他难过揪心……纵然小人物，却尽显人间世态和情理，读来颇有滋味，令人感怀。从匆匆的履痕里走来，登黄山，过太平湖，游深圳，观三雅寺湖，谒铁砚山房，哪里不是人情大于风景，人文大于自然的妙绝手笔；从漫漫的岁月里走来，静态的美如海棠花开、彩衣仙子、燃烧的紫薇，动态的美如煮粥、美容以及牵挂，其中那只耳朵，最擅长倾听，校长与夫人的连体，宣告了世间不存在所谓的失聪和独立。人生和文字一样，不可或缺的惟有真心的语言，它具有穿越一切隔阂和障碍的法力，而文字在归返途中，爬梳清晰的生活的脉络，于细枝末节处跃动着真实的性情，闪耀着生命的本色。这正是周国勋式的文学之真。

清代文论家刘熙载言：“诗有借色而无真色，虽藻缋实死灰耳。”（《艺概》）足见真实之于文学创作的重要性。然而，世风日下，文风亦不正，较之矫情造文的猖獗盛行，那些真实的文字变得愈发难能可贵。而周国勋就是这为数甚少者之一，他的文字有崇真之风，这也为他在文学创作的境界上准备了很大幅度地提升的可能。文集中像《四毛压岁钱》、《土布大手巾》、《父亲的照片》这样的篇目很多，都体现了一种崇尚真实的创作思路，崇真的文风显得格外突出。

“听说过四毛钱的压岁钱吗？这是发生在我家的真实的故事。”（《四毛压岁钱》）文章讲述了一件令人感叹且感动的往事，如故事般动听，又如历史般真实，惟有这样，今天读来才不会味同嚼蜡，相反的是，意味隽永，叫人咂摸。作者当年为盖新房，欠下了一大笔债，使这个原本收入较低的家庭，生活变得更加拮据，到了岁末，一家之主的口袋里仅有的二十五元钱，也因为讨债者的提前到访，变得身无分文。除夕之夜，作者只好将身边仅有的四毛钱作为给母亲的压岁钱，碍于当地习俗，又缘于心灵深处对家母的孝敬，使得故事的情节感人肺腑，而最终善解人意的母亲，拿出她积攒多年的压岁钱发给家庭中的每一个晚辈，这进一步升华了母爱与亲情的伟大。从作者的妙笔下诞生的人物，以及勾勒出来的林林种种的繁复的场景，是多么的真实，又是多么的感人，难怪乎世界文学巨匠巴尔扎克曾言：“获得全世界闻名的不朽的成功的秘密在于真实”。我想周国勋的文字一定有着某种不朽的成功，时间可以检验这一重要的论断。

如文末所写的，“二十多年来，这个故事一直藏在我的心底。每当我遇到困难和挫折，我就想起那四毛压岁钱，更加怀念九泉之下的母亲，增添生活的勇气和希望。” 读完这段话，如坐春风，心间徜徉一股生命的暖流，小小的事情，却放大了生活的真实，净化和萃取出了生命的真谛。又如《土布大手巾》的结尾，“我已有多年未见过土布大手巾了，但我还是时常回忆起它，欣赏那时身披大手巾的男人们的自然真实的本色，怀念乡村曾经的简单朴素的田园生活。”是啊，文字所拥有的力量，皆是生活给予的，而生活是实实在在的，那生命中邂逅的每一个事物，都将是一切文学力量的源头，故而崇真之风为周国勋的文字注入了亘古不衰的力量，这也是他的文字之所以珍贵的理由。

                             三．乡土之风

诗人艾青说：“为什么我的眼里常含泪水？/ 因为我对这土地爱得深沉……”（《我爱这土地》），沈从文说：“我实在是个乡下人。说乡下人我毫无骄傲，也不在自贬，乡下人照例有根深蒂固永远是乡巴佬的性情，爱憎和哀乐自有它独特的式样，与城市中人截然不同！他保守，顽固，爱土地，也不缺乏机警却不甚懂诡诈。”（沈从文《〈从文小说习作选〉代序》）周国勋老师说：“……欣赏那时身披大手巾的男人们的自然真实的本色，怀念乡村曾经的简单朴素的田园生活。”（《土布大手巾》），又说：“无论走到哪里，我的生命之根都已深深地扎在那片养育我的土地上，故乡是我魂牵梦萦的地方，是我的灵魂坚守的一片精神的家园。”（文集《故园的篱笆》的《后记》）可见，乡土之风，是横贯古今的思绪，是流风以外的流风，在大诗人、大文豪的笔耕下，正源源不断地传递着这能量，精神的热能。

怀宁县作协主席即我的学长钱续坤先生（同是安庆师范学院中文系的毕业生）在为散文集《故园的篱笆》所做的序文《明澈的文思  纯美的心灵》中，首段便写道：“……将我一次又一次带入熟稔的乡村：这里没有红尘的狰狞，只有父老乡亲真实的笑容和亲切的问候；这里没有虚妄的欺诈，只有发自内心深切的忧叹和诚挚的祝福；这里没有刻意的雕琢，只有心灵之曲随意的流淌和无声的律动。”如其所言，文辞之间流露出的浓烈的乡土风情，是我感受颇深的，印象也最为深刻。或许，这是我们每一个读过文集的人很容易达成的共识。

周国勋老师，生于怀宁，长于怀宁，并且一生都在怀宁的中学教坛上辛勤耕耘，硕果累累。怀宁，这方热土养育了不少的杰出儿女，科学家、政治家、革命家、艺术家辈出，诸如书法大师邓石如、两弹元勋邓稼先、中共领袖陈独秀、诗歌天才海子，他们都是各个时代俊杰的楷模。而周国勋对于当代的皖江文坛，可称得上是一位人物，虽无旷世伟业，却也成就斐然。他先后在报刊上发表的作品达百余篇之多，不少文章深受读者喜爱，为时人推崇，取得了良好而深远社会影响。周老师的人生历经了半个多世纪的岁月洗礼，却很少离开他的故里，怀宁尤其是金拱镇的土地，滋养着他的文字，注入的不仅是用时间打磨过的印记，而且是用乡土培育的纯真感情以及只有在那片土地上才能获取的独特的灵感。

周老师以散文行天下，散文的特质在于形散而神聚，而其神恰是对故园的无限依恋和拳拳深情，其文学的生命与这片土地是相伴终生的。

在这片土地上，有一种树巍然挺立，挺立在作者心里。那是油桐树，很小的时候它就在作者心底埋下了种子，从其身上他学会了随遇而安、淡泊宁静、甘于寂寞和无私奉献的优秀品质，“油桐林是孩子们的乐园。我和村里的小伙伴们，在这里捉迷藏、过家家”，“我参加工作后，在一所乡村初中教书，宿舍的窗口正对着一座小山冈……怀着好奇心，我走近那树，仔细辨认，原来是久违了的油桐”，情深意重，极富感染力，最后作者发出赞叹：“我想做人也要像油桐那样。”（《油桐的品质》）或许深入地接触乡村的事物，包括一花一草，一砖一瓦，你就会渐渐感悟到蕴藏在他们中间的美好品质，你也会因此更加热爱他们，我想周国勋老师即是。

在这片土地上，有一种东西不曾忘记，牢牢地烙在作者心里。那是笋衣，在家乡大片的竹林里，她竟然成为人们视而不见的弃物，“千百年来，人们颂扬翠竹的高风亮节，讴歌春笋的青春活力，但是笋衣很少有人记起，这是多么的不公平啊！”（《笋衣》）作者为之鸣不平，是正气，更是对家乡的事物仔细地观察和深入的剖析，发现了常人难以发现的美丽，进而激发他对世人的偏见的否定。

文集中还有很多很多像油桐、笋衣一样的名词，比如篱笆、纺车、枣树、秧苗、老黄牛、春笋、年猪宴、鸟网等等，不一而足，成为周国勋老师诸多散文的核心词汇，也勾勒出了一幅幅动人的与怀宁乡土紧密关联的水墨画卷。

正如《故园的篱笆》所写的：“我多次设想，等退休了，还回到老屋去住，把那篱笆再扎起来，把菜园再兴起来，重新过上诗意的田园生活”，或许周国勋老师的诗意生活一直在进行着，甚至没有与之分离过，因为他在不停地从事散文创作——他以文字为篱笆，以文学为菜园，以不辍笔耕的方式，经营着那片属于自己，同时乐于与世人同享的精神乐园。难道这不是一种诗意的田园生活吗？ 

                       后记

      风，越古老越年轻，越纯朴越深邃，越平实越精彩。

风，是幻影，是闪电，是灵气。

文字如风，文如其人。

质朴。崇真。乡土。这是我读过周国勋老师的散文集《故园的篱笆》之后的最大感受。或许我的表述不够简练，或许我的思维还很混沌，但我对文字的热忱，对周老师的散文的喜爱，是发自肺腑的。我断断续续地读着，也断断续续地写着，没有任何功利目的，因此差不多用了半年时间才写完这篇杂乱的文字。若有不妥之处，也请周老师和诸位文友们不吝赐教。

最后，感谢周老师寄赠此文集！

                                         二零零九年八月十八初稿

                                                      写于黄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