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都忙着「签约」，慢慢忘了「牵手」。我们都忙着「交易」，慢慢忘了「交心」。

我喜欢老夫妻大手牵小手的感觉。我的书《宝贝，只剩下我和你》的封面，也是一双大鞋，和一双小鞋。

一大一小在一起，代表保护、疼惜、陪伴、同进退。爱情很复杂，但说穿了也就是这么简单。

那位老婆婆穿着一件毛衣，袖子是彩色的，像把太阳戴臂章一样戴在手上。

我遇过很多美女，只穿黑衣服，从不晒太阳。

老婆婆的美显然略胜一筹，你看，连阳光，都要跟着她走。

这一幕，让我体会「海天一色」，也懂了「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你看，云是激动的，海是平静的。他们却无缝地接在一起，融合地不着痕迹。

爱情中，我们找的不就是这样能「海天一色」的伴侣？她激动，你平静。她傻瓜，你聪明。看似格格不入，却日日夜夜、生生世世在一起。

要进入12月，时候不早了。赶快去找你的海，赶快去找你的天。

那时演戏好简单。两盏灯、一张椅子、一颗球，就可以赢得笑声。我喜欢广播的原因也是如此。因为没有视觉，你必须单凭声音，制造所有的戏剧效果。

简单，是一种纪律。人的本性是复杂化，不管是工作或爱情，总喜欢搞得腥风血雨。简单的东西，其实最不容易。

Windows 7上市，标榜的也是简单。前身Vista无比华丽，但反应凄惨。而Goggle、Apple、股神巴菲特之所以成功，都是因为简单。

新的一天，快刀斩乱麻吧。

今天15度，在炎热的台湾算是低温。因为下了两天雨，感觉更冷。

我去买了两根姜，加了一点蜂蜜，煮了今年第一碗姜汤。一边喝，一边写博客。

姜，多好的东西：价钱便宜、外型朴拙、味道强劲、个性温暖、而会促进消化和血液循环。哪里去找这个好的食物？

人如果像姜一样，好不好？

姜应该是最丑的蔬菜。若有人称赞你像小白菜，你应该很乐。若有人说你皮肤像豆腐，当然更高兴。但若有人说：「嘿，你长得像老姜」，你恐怕会去撞墙。

姜虽然其貌不扬，但多材多艺。它是香料，也是饮料，甚至可以做蛋糕。吃过圣诞节的姜饼吗？它暗沉、湿润、强浸、香辣。让我想起热恋的舌吻，和拥抱的体温。

这样一想，最好的女友，不是「蛋白质女孩」，而是「姜饼屋女孩」。为什么？因为姜强劲却温暖、朴实而持久。一年四季都在，生病时让你好起来。加速血液循环、促进消化。如果你把她种在土里，还会开出黄红色的花！这样的女人，哪里去找？

台湾有个化妆品品牌，叫「姜心比心」。他们用偏远地区农民所耕种的有机生姜，做出各式清洁保养产品。在追求天然和美丽的同时，帮助弱势团体。

多美的名字，多好的爱。

真爱像姜：越老，越强。越煮，越香。

长大，除了身体，另一个跟着变大的，是自我。升迁，除了工资，另一个跟着增加的，也是自我。小时候跟谁玩都开心，长大后看谁都不顺眼。特别是成功的人，因为成功了，就假设成功都是自己的功劳，深信本人天纵英明，别人都不如他。

假设真的是这样好了，那100年后，所谓成功的人，不也一样要离开吗？而事实上不用等100年，30年后，当我们病了，不管年轻时身体或成就有多高，躺在病床上，每个人的高度就都一样了。

所以「开除自己」之后，我学会谦逊，学会宽容，不要执着，不要不给余地。我们都脆弱，都犯错。自己好好活，也给别人一个机会好好活。

我笑在职场和情场上，越想要，越得不到，不去想，自然就来了。人定胜天？有时未必。顺势而为，比较开心。

周二下午，大伙正被学业和工作压得喘不过气。我们都会碰到很多Ironic的蠢事，听首歌、放开手、笑一笑吧。

我也曾把「work hard + play hard」当做生活的最高境界。那时我在纽约上班，有最好的战场和游乐场。但当我真正变成双料冠军，我觉得空虚。因为生活中每一个呼吸，都是为自己。

后来我回到台湾，我爸病了，我的生活大部分是他。我的战场和游乐场，变成病房和手术室。最后我们输了这场仗，但那两年，我觉得充实。

「做自己」和「为自己」是两回事。一切以自我为中心，自我为考虑，是「为自己」，不见得就是「做自己」。在纽约，我一切「为自己」，但我发现，我却是如此随波逐流、扭曲自己。我要最好的车、最好的房子，其实并不是因为我真的想要，而是因为我希望别人坐进我的车，走进我的家时，觉得我很酷，很有品味。我work hard, play hard, 其实都只是在塑造，我在别人心目中的形象。

后来我再恍然大悟：当一切只为自己，我们反而就失去了自己。

新的一周，让我们work、play、呼吸、开车。为自己，也为别人。

如果你坐火车，从追分到成功。你的票上就会写着「追分成功」。(照片在「相册」那边)

台湾人喜欢买这张车票，送给要大考的学生。

一个月前我在台北办了一个读者聚会，一位朋友送我这张「追分成功」的车票。我虽然不用大考了，但仍高兴得到这样的祝福。

人生不就是一趟旅程吗？过程比目的地重要。今天我既不去「追分」，也不去「成功」。但我会带这张车票，漫步在台北街头。

我不一定有能力做别人生命中的咖啡，但我可以做别人生活中的温水。用我的作品帮人暖杯，让每一位读者的生命，慢慢散发原味。

昨天，北京下了今年冬天第一场雪，我刚好在北京。

早上七点，窗外的天色由暗变亮。除了光线，一起降下来的还有细雪。那细雪像沙糖，喝咖啡的客人看呆了，手上的糖反而忘了加。结果咖啡是苦的，心却是甜的。

几年前我去杭州，也碰到当年第一场雪，引发我写《我的心跳，给你一半》。

能参与任何奇景的第一次，是荣幸。

但荣幸后来变成不便。大雪造成飞机晚点，我在机场等了一天。

漫长的等待中，我想起了很多第一次。第一次约会、第一次牵手、第一次摔跤、第一次扭到脚。那些事有的后来又发生了好几次，有的就没在发生了。所以后来我越来珍惜，每个第一次。

日本人说：「一期一会」。意思是假设当下发生的每个际遇，都是一生中的唯一一次。你现在跟这个人坐在一起，跟那个人讲那通电话，或看到这个博客，都可能是这一生唯一一次，也就是最后一次。

所以我珍惜这第一次，也可能是最后一次的经验，甚至是那一整天的苦等。新的一周，你会碰到很多第一次，好的或坏的，尽情享受吧。

    我回到自己的房间坐下，感觉比坐在台北家里还孤单。有个伴在沉睡，比没有伴还孤单。而知道伴还有别的伴，比伴在沉睡更孤单。

    寂静久了，听到声音会很兴奋。当我的手机响时，我反射动作抓了起来。

    是赵同！

    “我到杭州了，你在哪儿？”

    “你怎么来了？”

    “怕你被妖精拐跑了啊，这可是白娘娘的地盘！你住哪儿？”

    “我住哪里？你知道的啊，我住金山寺。”我不想告诉他，故意拖着。

    “你不要油嘴滑舌的。自古人妖不可同居，让老夫来解救你！你在哪？我二十分钟内到！”

    “你怎么知道我跟妖女在一起？”

    “以你的个性，不可能跟女孩子私奔到杭州。这女子让你做了违反本性之事，当然是妖女！”

    我不喜欢他妖女来妖女去的，便把酒店名字告诉了他。

    二十分钟后，我在厕所刷牙，准备睡觉。有人敲门，我出来一看，正是赵同。

    赵同这辈子，没这么准时过！

    “你干嘛跑来！”我嘴巴还有牙膏泡沫，再凶的口气也被软化了。他一屁股坐在床上，我回到厕所，隔着墙跟他说。

    他说：“你来上海，我当然要招待你！想来杭州，怎么不事先说一声？这边我认识很多人，我来安排就好了！”

    “我临时起意的。你忙，不想麻烦你。”

    “再忙能不招待老朋友吗？所以我一听到你在杭州，立刻就赶来了！”

    “你少来，你不是那种立刻就从上海赶到杭州的人！一定有原因。”

    “喂，你怎么这么小看我！难道咱们兄弟俩不能有真情吗？”

    “我们当然有真情，不过你不会用这种方式表达。而且就是因为有真情，我才了解你。你来，一定有别的目的。”

    “好啦，好啦，我来招待你，顺便看个朋友！”

    “喔……你来看女朋友？你到底有多少女朋友？”

    “这女的美，而且她的朋友都美，可以介绍给你。”

    “如果你每一次说要介绍给我，最后都介绍给我，那我今天应该已经妻妾成群了！”

    “哎呦，听起来在抱怨？”

    “哪有？我不用你介绍。我已经有伴了。”

    “谁？”

    “她住在隔壁房间，我们从上海一起来的。”

    “男的女的？”

    “女的。”

    “天啊！‘暖风熏得游人醉，直把杭州作汴州。’你开窍啦，带女孩子到杭州来开房间。”

    “今天几度你知道吗？哪来的暖风？”

    “那你就是’冰雪’聪明，把妹的功夫连老朋友都看不出来。”

    “她不是妹，是个朋友。”

    “少来，谁跟女性朋友大老远跑来杭州？”

    “你不能了解，因为你跟女人的关系都很制式。”

    “你们不制式？那她是谁？”

    “一个朋友。”

    “一个朋友？”赵同反讽地重复，“干嘛分房住？你怎么那么笨啊！”

    “我们不是那种朋友！”

    “那你们是哪种朋友？”

    “聊天的朋友。”

    “聊天？三十岁以上还有聊天的女性朋友，真难得！”

    “你以为全世界都跟你一样？”

    “跟我一样有什么不好？省钱省时间。”

    “你省什么钱？你都买三千块人民币的内衣。”

    “至少我省酒店钱。你们若真要楚河汉界，住一间房间，分两张床不就好了。干嘛这样此地无银三百两？”

    “我们作息时间不同，分两张床会互相干扰。”

    “这又不是在教室里考试，干扰什么？”

    “总要给彼此一点空间。”

    “你们都已经一起来杭州了，还谈什么空间不空间？”

    我受不了他咄咄逼人，没有响应。我从厕所走出来，走向床准备睡觉。我用力拉开被子，拉到他坐的角落。

    “聊天的朋友都是怎么认识的？”他不放松。

    “网友。我们在网络上认识的。”

    “哇，看不出来你这么时髦。会跟陌生的网友一起出来玩！她人呢？把她叫过来，我帮你看一下，免得你又被骗了。”

    “‘又’被骗了？”

    “你当初娶Amy，我就觉得不适合。”

    “那你当初怎么不说？”

    “当时你一头热，我不好意思泼你冷水。”

    我钻进被窝，风凉话让今夜更冷。

    他继续说，“但我后来选择用行动表达我的抗议。”

    “你用什么行动？”

    “你们婚礼上我送的红包特别小，你没注意吗？”

    “我要睡了。”我把被子盖上头。

    “别睡别睡，把她叫出来，我想见见，什么样的女人，会让一个正常的男人十点就分床睡觉？”

    “她也睡了……”

    “这么早睡？她几岁啦？”

    “二十多吧。”

    “二十多这么早睡？”

    “她发烧。”

    “是辣妹吗？这么容易发烧？”

    “一早去看雪，受凉了。”

    他摇摇头，大失所望。赵同不喜欢一对一的相处，就算是跟我也嫌孤单。他喜欢一堆人跟着他，叫他“赵大哥”。

    “可惜，那咱们自个儿出去逛逛吧！”他拿出手机发短信，“我杭州好几个朋友，我把他们叫出来。”

    “你去吧，我要睡了。”我躺下。

    他用力把我拉起来，我发现自己竟然如此容易被左右。

    “才八点多，睡什么？”

    “我有时差。”

    “时差个头。我每天半夜三点睡，也没有时差。”

    他放开我手，我又躺回去。

    “你该不是得了忧郁症吧？有一种理论说，离婚后很容易得忧郁症。”

    “我没有忧郁症。我很快乐。”

    “嗯……”他假装沉思，“你说的也对。谁说离婚后容易得忧郁症？我猜你的前妻现在应该快乐的很。”

    我躺在床上，听到这话痛苦地闭上眼睛，却又情不自禁地笑了出来。能让我有这种反应的，全世界只有赵同。

    我起床穿好衣服，我无法拒绝这样的朋友。

    开门出去，经过小蕃茄的房间。我停下来，耳朵靠着门往里面听，没有动静。

    “你也真大胆，就这样跟陌生人一起出远门。”

    “你不也常带陌生人回家吗？”

    “那不一样。”

    “是不一样。你们不分房。”

    “而且我们不聊天。聊天，是最危险的事！”

(《我的心跳，给你一半》已由北京作家出版社出版，各书店均可买到) 

    回到酒店，小蕃茄开始咳嗽。两颊的红润，一路冲上额头。

    “我好像发烧了！”她说。

    我反射动作摸她的额头，“天啊！”

    我打电话到柜台，借来一个体温计。量了一下，39度2！

    “你什么时候开始烧的？”

    “你说我们俩来西湖开会的时候。”

    她发烧还耍嘴皮子。

    “我带你去看医生。”

    “不用看了，”她拿起昨晚我在她浴室看到的包包，翻里面的东西，“我有带药！”

    她把包包的拉链拉开一个小口，手在里面掏啊掏，然后拿出一小包黄色纸袋，显然是有备而来。

    “不错啊，你都会随身带药。”

    “我是怕你感冒，替你准备着。”她生病依然嘴硬。

    她拿着药，径自走到浴室。我瞄着她放在床上的包包，像偷看邻居的信箱，看得到五分之一，想象着另外五分之四。

    我把她包包推开，坐在床上。浴室中不断传来咳嗽声，隔着门，听起来低沉，但力道像地震。

    “你还好吧？”她进去二十分钟还没出来，我依在门上，轻轻敲着。

    “人家在洗澡啦！”她大叫，“偷窥狂！”

    我走回床边，把立灯打开。床边的数位钟说是晚上八点，但这安静的房间，感觉起来却像深夜。

小蕃茄半小时出来后，换上了T恤。

    “我先睡了！”

    她钻进被窝，我还来不及走到床边说晚安。

    “确定不要去看医生吗？”

    “吃个退烧药就好，看什么医生？”      

    “要不要再量一下温度？”

    “刚才量过了，一下子会有什么变化？”她边讲边咳。

    我不想让她再咳了，于是闭上嘴。

    “要不要我在这边陪你？”

    “我已经要睡了。陪我干嘛？我又不会从床上摔下来。”

    “那你睡吧，我坐一下，待会儿就走。半夜有什么事，我在隔壁。”

    她眼睛闭着，但是点点头。一会儿，她就发出呼声。打呼时，她竟然露出微微的笑容。仿佛梦中那个世界，要比醒来的这个好得多。

    她侧睡，我在床边蹲下，弯着头看她。我用手背轻碰她的额头，还是很烫。但她在做美梦呢，应该不严重吧！

    我不知道她在梦什么，但微笑总是美好的。我想留在她的房间，留一整夜，但好像没有任何理由。我想躺在她的旁边，纵使完全碰不到她的身体，也会满足。我不是清高的人，我也有过第二次约会就上床的经验。但此时此地，我什么都没做。我只倒了一杯水，放在她床边……

    然后我忍不住地躺到她的身边，看着天花板。

    她没有反应。如果此时她醒着，我会紧紧地抱着她，不管她接受或反抗。我会抱着她，不让我们之间有一点点的缝隙。因为任何缝隙，都会让冷风，和伤心，钻进来。

    我也侧过身，和她朝同一个方向。她背对着我，我靠近她……

    她身上有一股香气，是穿大衣时闻不到的……

    我深呼吸……

    嗅觉启动了我的触觉，我把手放在她的肩上……

    我轻轻摸着她的脖子，我移动身体，想吻她的颈背……

    这时，她摆在床边的手机响起。

    我清醒过来。

    是通短信。

    熟睡的她没有察觉，而我本能地看了一眼。

    寄信人是“马宏”。

    我立刻坐起身，呼口气。我拿起她的手机，按一下……

    短信只有四个字：“你在哪里？”

    我放下手机，像逃离犯罪现场般，关上灯，走出她的房间。

    我站在门外的长廊上，低下头来。她手机上还有我手掌的余温，我忘了抹掉自己的指纹。

    为什么一句简单的“你在哪里”，会让我这么慌张，这么妒嫉？

(《我的心跳，给你一半》已由北京作家出版社出版，各书店均可买到) 

    “你喝过‘茶里王’吗？”走在西湖边，小蕃茄问。

    “当然喝过。台湾很红。”

    “台湾的东西名字怎么都取得很无厘头，什么‘茶里王’啦、‘康熙来了’啦、‘全民大闷锅’啦……”

    “这在台湾叫‘Kuso’。”

    “‘Kuso’？”

    “日本话啦，就是故意以很严肃的方式，去制造一些三八、搞笑的效果。”

    “什么意思？”

    “嗯……，你就想《一个馒头引发的血案》吧，那就是很Kuso的东西！”

    “还是听不懂。”

    “喔……最好的例子，”我指着旁边的西湖，“若是有人要把《白蛇传》改成Kuso的版本，情节可能变成；许仙在端午节让白素贞喝下雄黄酒，白素贞不但没有现出原形，反而更加美丽，于是许仙、白素贞、小青三个人一起在家轰趴，还邀请法海一同来享乐。”

    “无聊。”

    “有些人觉得好笑。”

    “为什么台湾人喜欢搞Kuso呢？”

    “我不知道。也许因为台湾生活压力太大了，大家都需要松一口气。所以‘全民大闷锅’才红嘛。”

    “台湾生活压力为什么太大了？”

    “很多原因啊，政治的、经济的，你要边走边讲，我们可以一路走到江苏省。”

    “你压力大吗？”

    “我？”

    “我看你压力蛮大的。”

    “我刚离婚，也丢了工作，离家大老远，跟一个不怎么熟的女生，在杭州一个下雪的日子站在西湖边吹风，你觉得我压力大不大？”

    “喂，你很酸耶。Kuso一点好不好？”

    “我不是Kuso的人。”

    “也是啦，你这种老夫子，一定是站在法海那一边的。”

    “谁说我是老夫子？”

    “你自己照照镜子。你年纪不大，可是你的穿着，你的想法，就是很法海的样子。为了抓白素贞，你也会把许仙捉起来做人质，引诱白素贞现身。你是那种会绑架人质的人！”

    “你怎么对我评价这么差？”

    “没有，我对你评价很好啊，”她转头看我，不怀好意地笑着，“不然我怎么会跟你一起出来玩，还到酒店开房间？”

    “你不要抬举我了，我们这哪叫‘开房间’，这种气氛比较像‘开会’。”

    “那我们的议程是什么？”

    “我猜这是那种会而不议、议而不决、决而不行的会！”

    我们沿湖走回去，强风吹得我直打颤。但在颤抖的身体和思绪中，我发现自己闪过一个念头：如果小蕃茄刚才说开房间不是笑话，而是真话，我准备好了吗？

(《我的心跳，给你一半》已由北京作家出版社出版，各书店均可买到) 

    离开美术学院，在附近吃了“大娘水饺”。从餐厅出来，天已经黑了。

    “完了，看不到‘雷峰夕照’了！”她骂我，“都是你，吃那么慢！”

    “今天根本没有太阳，哪来的夕照？”

    “是看感觉，不是看夕阳。你不要那么科学好不好？”

    “我一点都不科学，我最喜欢文学了，”我辩驳，“南朝四百八十寺，看不到雷峰塔，还是可以看别的啊！”

    “那你告诉我，四百八十寺在哪里？还可以看哪一个？坐什么车去？”

    科学或文学，不管谈什么，我都讲不过她。

    过马路等红绿灯，她转头看着我。像是要跟我借钱，有话却不说。

    “你应该看灯，不用看我，”我说，“我的脸不会变绿的！”

    她突然用手摸着我的围巾，从上面拔下一个东西。

    “你大衣的鹅毛沾到围巾上了！”

    我不知道怎样响应这样的善意，只好耍嘴皮，“你好厉害，通常我是‘一毛不拔’的！”

    她把我挂在胸前的围巾围了几圈，“那这样呢？这样你会怎么说？”

    “这样……”

    她打赌我接不上来，幸灾乐祸地看着我。

    “这样……我会说你少围了一圈……”

    “怎么说？”

    “因为我是一个注重四‘围’八德的人。”

    她笑出来，绿灯亮了，她并没有抬起脚向前走，她踮起脚……

    “那这样你会怎么说？”她冷不防地亲了我的脸颊。

    那一吻没有感情，纯粹是挑衅。

    “你可不可以再做一次，我刚才没听清楚问题……”我耍嘴皮，为自己争取一点时间。

    “不要再拖了，红灯马上就要亮了……”

    “你必须再亲我一次。”我坚定地说。

    “为什么？”

    “你必须要亲我两次。”

    “为什么？”

    “因为你是一个‘亲’国‘亲’城的女人。”

(《我的心跳，给你一半》已由北京作家出版社出版，各书店均可买到) 

    回到市区，已经黄昏了。她叫出租车在西湖旁的南山路停下。这是我们昨晚吃饭的地方，白天看起来截然不同。一条街上都是酒吧，掺杂着名牌车的展示场。我慢走，她转过身来倒着走，一一为我介绍街道两旁的店。

    “你要不要试着倒着走？”

    “我不要。”

    “胆小鬼！”

    “你倒着走路，不怕撞到电线杆？”我劝阻她。但其实我喜欢她这样走。我喜欢我们这样走。

    “怕什么？你会替我看着啊！”

    “你别太有把握，杭州的路我不熟。”

    “你不需要熟杭州的路吧，眼睛张开就好啦！”

    “我在台北，张开眼也会撞到电线杆，你不要对我太有信心。”

    “你这样女生跟你在一起没有安全感。”

    “不要说女生，连我自己跟我在一起都没有安全感。”

    走了十几分钟，她停下，指着一栋类似纪念堂的建筑。

    “进去走走吧。”她说。

    “这是什么地方？”

    “‘中国美术学院’！”她指着四层楼高招牌，“中国历史最悠久的艺术学校。”我的眼睛随着四根石柱攀爬到天空，“好高的校门！”我说。

    “太高了，我高攀不上。”

    “什么意思？”

    “我考过这间学校，没考上。”

    “你这么聪明还没考上？那我要看看考上的人长什么样子！”

    爬上阶梯，走进校园。两旁的学生，没比小蕃茄大多少。小蕃茄走到旁边，摸着墙上的青砖。

    “我好喜欢这种青砖。”小蕃茄说，“高贵，但不抢眼。”

    “我也喜欢这种颜色，”我假装正经地说，“跟我最近的脸色很像。”

    她没有笑，我也觉得无趣，于是转变话题，“你什么时候考过这个学校？你不是在上海念戏剧？”至少她在MSN上是这样说的。

    “戏剧是第二志愿，其实我最想来美术学院。”

    “学什么？”

    “学画画。”

    “你会画画？”

    “就是不会，所以才想学。”

    “不会画，怎么考得上？”

    “哪知道会画的人这么多？”她转头打量四周的学生，“中国这么大，任何一种才艺，都有成千上万人比你好！”

    “怀才不遇，在中国历史上是很正常的事。”我想要逗她，便说，“还好你只是怀才不遇，不是‘怀孕不遇’！ “

    她笑不出来。

    “好啦，”我自打圆场，“好几个怀才不遇的人都到了杭州，苏东坡就跟你一样倒霉。”

    “我没怀那么大的才。”她笑笑。

    “文穷而后工，失败为成功之母。”

    “什么嘛？还‘失败为成功之母’咧，“她皱起眉头看我，“你很不会鼓励人耶！”

    “我当然不会鼓励人！我连自己都鼓励不起来。”

    “你没有梦想吗？”

    我想了一会儿，转头看她，“嗯……我还真的没有！”我耸耸肩，“你有吗？那你的梦想是什么？”

    “当时的梦想是考上美院，一路念到博士。”

    “念博士干嘛？画比较大幅的画吗？”

    我这样毒其实是为了安慰她，让她觉得考不上也没什么大不了。但她毫不领情，瞪我一个白眼。我不想把场面弄僵，连忙说，“你在上海念戏剧也很好啊！戏剧学院也不好考吧！”

    “一千七百人录取五十人。”

    “这样你还考得上！很伟大了啊！”

    “可我还是喜欢画，不喜欢演。”

    “不都差不多吗？都是艺术。”

    “差多了！画通常是为自己而画，演通常是为别人而演。”

    我是卖计算机的，分不清这样的差别，只好转变话题，回到我擅长的数字，“一千七百人录取五十人……录取率只有……百分之三吧。这种考试我连报名都不会去报。我在台湾考大学，一百人录取三十人，第一年都没考上。”

    “你竞争力也太差了吧！”

    “一点没错！我从小竞争力就很差。小时候去体检，医生说我白血球的数目很低。长大后又检查了几  次，从来没有高起来。我竞争力低，低到白血球都懒得跟细菌打仗。”

    “真巧，我红血球的数目也很少。”

    “红血球少会怎样？”

    “贫血啊，笨蛋！”

    “贫血？我看你是贫嘴吧！”我讽刺。

    “我贫嘴，至少比你软弱来得好！什么都不争，像个男人吗？”

    “我从小就不喜欢争，所以一路上也没得到什么。侥幸得到的，最后都失去了。”

    “喂，是我没考上，你在那边伤感个啥？”

    “入境随俗嘛！在这艺术殿堂，不伤感一下好像没有礼貌。”

    她不悦地打量着我，“你对艺术，好像不屑一顾喔？”

    “谁说的？我很喜欢艺术。我前妻爱听歌剧，我都陪她去听。”

    “听得懂吗？”

    “当然听不懂！所以每次拍手都拍错地方。”

    “土包子！”

    “而且我觉得讲话讲到一半突然唱起歌来，是很奇怪的事。”

    “不会啊。”

    “你会讲话讲到一半突然唱起歌来吗？”我问。

    “情绪来了，当然会……”

    然后她就突然唱起来。

    我没有听过那首歌，但她若去报考中国音乐学院，应该会高分录取。

    我们在校园中间停下，她趴在栏杆上，看着两侧的校区。我站在她旁边，看着后方的教室。教室内一名女生正在素描。她穿着彩虹般的条纹毛衣，长发像一朵下凡的乌云。我想起自己的学生时光，那些不如意的人与事。

    “我在台湾第一年考大学没考上，爸妈也没说什么，但那整个暑假，家里静得跟殡仪馆一样。我妈三不五时就来开我的房门，就怕我自杀了。整整一年，我家的气温都比室外低两度，准备重考时，晚上念书都不用开冷气。”

    “喂，老头子，先说好，你跟我出来可不要自杀，我抬不动你。”

    “嘿，是谁动不动就哭哭啼啼的啊？”

    “我哭出来，很健康。你都埋在心里，总有一天会出事。”

    “谁说我埋在心里？”

    “你离婚后，有大哭、大叫、摔盘子、烧家具吗？”

    “我不是大哭、大叫、摔盘子、烧家具的那种人。”

    “那你难过的时候怎么办？”

    “我……”我故意逗她，“我都躲在客厅的角落吃冰淇淋，把音响上的‘蝴蝶夫人’放得很大声，然后跟着她高歌。”

    “所以我说嘛，你压抑。”

    我笑出来，“谁说这就是压抑？凡事看场合，不是每个场合都适合大哭大叫的！”

    “哪你现在可以大哭大叫啊！”

    “为什么？”

    “这个场合够完美了吧。你离家这么远，这里没人认识你，我们也不怎么熟，这又是一个适合伤感的艺术殿堂，你应该没有顾忌吧，”她摆明了在挑衅，“哭吧，把你的委屈都哭出来。”

    “我刚吃饱，不想哭。”

    “你四个小时前吃的东西。”

    “哭不像说话，想哭就可以哭的。”

   “没有，哭就像说话！当你的伤心‘满’出来的时候，想哭就可以哭的。”

    “那我伤心大概还没‘满’出来吧。”

    “那代表你不够伤心。”

    “你怎么知道我没满出来，不是因为我装伤心的容器很大？”

    “我当然不知道，但我不希望你是那样？”

    “为什么？”

    “那样的话你很快就有脾酒肚和水桶腰。”

    我笑了，在这样一个女生身边，你怎么会哭呢？

    “喂，你不要笑。你的紧急联络人是谁？电话几号？有没有什么话要跟前妻交代？通通告诉我，我抄一下，万一你自杀……”

    我们走进校区尾端的一栋建筑。一座圆弧形楼梯后面，是整面墙的书法。我看不懂字，却可以感受到气势。每个草字像一只猛牛，长年被锁在墙后，现在要像牛群一般，撞壁而出。

    那些草字的伤心，也满出来了吗？

    “写这草字的家伙，就是大哭、大叫、摔盘子、烧家具的人。”小蕃茄说。

    我定睛地看着那些“猛牛”。牠们活了起来，弯着头、喘着气、原地踏步，就要冲出栅栏。

(《我的心跳，给你一半》已由北京作家出版社出版，各书店均可买到) 

    “你刚才在想什么？”

    回程的出租车上我问她。

    “我？”

    “你没尽到导游的责任。你大老远把我拉到这里，却放牛吃草，叫我一个人看。结果我什么都看不懂，工厂还是工厂，一点艺术气息都没有。我只看到一场高中生的篮球赛。”

    “你这么大的人了，还要我带？”

    我当然不需要她带，但我故意挑衅她，“喂！是你说要带我的，可是一到现场全变了。你一向都这样始乱终弃吗？”

    “师父领进门，修行在个人。我的确把你带到门口了，你没有慧根，我也没办法。”

    “哪有师父站在门口发呆的？”

    “我没发呆，我是在想事情。”

    我改掉贫嘴的口气，真心地想了解她，“想什么？”

    “想我上次来的时候……”

    “上次来的时候发生什么事？”

    她停顿一下，若有所思。然后好像突然发现自己泄露天机似的，立刻换了口气，把我凶回去，“要你管？”

    “上次跟谁来的？”

    “刘德华，可以吧！”

    “是刘德华吗？我还以为是梁朝伟呢！”

    “我不喜欢梁朝伟，他太忧郁了。”

    “那不正好？你活泼，他忧郁，你们互补……”

    “你怎么知道我活泼？”

    “会临时起意从上海跑到杭州，应该算活泼吧？”

    “你怎么知道我是临时起意？”

    我接不下去。我的确不知道。我根本不认识她。仔细想想，甚至此时此刻跟她坐在杭州的出租车中，其实都违背常理。我没有想过她为什么要来杭州。我是为了逃避。逃离台湾，逃离失败的婚姻，上海、杭州、洛杉矶，都无所谓，哪里都可以。但她呢？她为什么来杭州？她要逃离什么？

    “你为什么要来杭州？”我直接问。

    她看着窗外，不回答。过一会儿，她心不在焉地说，“你为什么来上海？”

    “我跟老婆分了，待在台湾很难过，出来散散心。”

    “我也跟男友分了，”她重复我的话，“待在上海很难过，出来散散心。”

    我大笑出来。我知道她就是这样，当她不想跟你讲时，怎么撬都撬不开。

    “我没骗你。”她说。

    “算了。”我摇摇头。

    她瞪大眼睛看我，一脸受伤的样子。

(《我的心跳，给你一半》已由北京作家出版社出版，各书店均可买到) 

王文华

爱情跟年龄

爱情跟年龄，脱不了关系。

年轻的情侣，常是青梅竹马。年老的伴侣，常是父女关系。

年轻时谈恋爱，只看外表和个性。年老时谈恋爱，会考虑年龄差距。

年龄是优势

大学前谈恋爱，对象都是同学。我们总是追求，生活圈中离自己最近的人。每学期最渴望的一天，是排座位。如果被分配到心仪女生的旁边，看不到黑板都无所谓。

心仪对象就算不在班上，也在走廊的尽头。我总是在数学课时偷看窗外上体育课的班级。那女孩投篮的样子真蠢，但裙子飞起来的那一刻就是好看。

那年纪，很少男生会去追求年纪比他大或小的女生。因为爸妈和学校管得严，我们的世界和胆子都很小。

但女生比我们早熟。我高二追的高二女生，已有了大二的男友。他是医学院的学长，又高又帅又会打篮球。他会解剖，我只会解题。他拿过手术刀，我只拿过手扒鸡。我怎么是他的对手？那是我第一次怀疑：年龄在爱情中，可能是优势。

年龄与财富成正比

上大学后，一方面没人管了，另一方面修课会认识四面八方的同学，选对象突然门户大开，变成自由贸易。班对依然流行，照顾学妹也有业绩，在男女比例不平均的科系，更有跨学院的联姻。我念外文系。外文系的女生很少跟外文系男生在一起，甚至连毕业旅行都跑去跟电机系合办。怎么能怪她们呢？毕竟那些电机系的又高又帅又会打篮球。他们会计算机，我们常触电。他们毕业后成为科技新贵，我们毕业后成为流浪教师。

外文系的女生会打扮，但不是为了外文系或甚至电机系的悦己者容，而是校外人士。我曾在上课时看到教室外停着一辆法拉利，后来才知道并不是教授发了，而是女同学的追求者来了。

「为什么你会跟年纪那么大的男人在一起？」我问那女同学。

「他哪有年纪大？他才30岁。」她说。

「那也比你大10岁啊！」

「有什么关系？」

「不会有代沟吗？」

「不会啊！他成熟、幽默、会哄我、让我，我跟他在一起，比跟同年龄的男生在一起开心多了。」

那是我第一次确定：年龄在爱情中，的确是优势。

她坐上法拉利，车子飞奔而去。我来不及问她的男友为什么会喜欢小他10岁的女生。但其实不需要问，因为后来当我30岁、甚至40岁时，我就懂了。

我也来不及问女同学：「如果你男友成熟、幽默、会哄你、让你，但没有法拉利，你还会跟他在一起吗？」

我虽然在不食人间烟火的外文系，但仍知道年龄之所以是优势，因为它通常跟财富成正比。

这样讲不公平。因为年龄，其实也跟温柔成正比。男大女小，比较不会斤斤计较。当两人年纪一样，凡事都要争个水落石出。最常讲的话是：「你凭什么这样？」、「这样不公平！」、「你讲不讲道理？」但当两人差了10岁，针锋相对自然变少。我的确不讲道理，这的确不公平，我凭的，就是我比你小10岁。不然你要怎样？那我们分手好了！

男小女大行不行？

年龄差距当然也可能是女大男小，男人藉此，重回母亲怀抱。大三那年，我认识一名30岁的女子。我跟爸妈同住，她有个单身小屋。她请我到她家，带我参观每个房间。我走进卧房，唯一说的话竟然是「这房间采光真好」。当下我一时冲动，不是扯掉她的衣服，而是关掉她的抬灯。不是压在她的身上，而是打开她的窗帘。「这样可以省电喔！」我说。我奉行乐活，所以没有干柴烈火。

回到客厅，她坐在沙发，我坐在沙发前的地上。她穿短裙的腿放在我的右手边，我的右手握的竟然是摇控器。她站起来走向厨房，我看着她的臀部，想的竟然是待会儿要跟她借书。

当时我不知道性吗？当然知道！没有冲动吗？当然有。但当我走进她家，性就像皮鞋，完全脱在外面。欲望光着脚，踩着冰冷的地板，几秒钟后就自动失效。

那我为什么想来？也许只因为她让我自在。我没有时时刻刻想骗她上床，于是在她面前我可以做庄。我没想扒她的衣服或心情，于是在她面前，可以完全做自己。

跟她最亲密的一次，是她坐在沙发上，我从躺地上升级到躺在她的大腿，边看电视，边闻她的香味。我知道这比我真的跟她怎样还变态，但当时我觉得这是最好的安排。我不是好情人，但是个好弟弟、好儿子，或好宠物。但她不需要弟弟、儿子，或宠物，于是我们分开。

「佳话」与「八卦」

30岁之后，女大男小的经验就少了。想谈恋爱的，找的是20几岁的女生。想结婚的，找的是30初头的女人。越早结婚的，两人年龄差距越小。接近40岁才结的，两人可能是同一生肖。宾客当然还是乖乖地送红包、放礼炮，在「卡农」响起时，鼓掌赞叹两人天造地设。但结束后一走到地下停车场，就开始八卦两人天差地远的年纪。「佳话」与「八卦」，取决于新郎新娘的年龄。

我不知道善良风俗能容忍的差距是几岁。根据我完全不科学的调查。若两人在同一个十年(例如都是20多或30多)，差几岁都没关系。若男方30多女方20多，10岁是极限(39娶28，就会有人说话)。若男方40多女方30多，极限可以到12岁(因为双方都成熟了，不会惹来骗小女生的非议)。至于跨世代的婚姻(男方40多女方20多)，除非男方是汤姆克鲁斯，否则大家一定闲言闲语。

而女大男小的婚姻，更值得八卦。你很少听到40多岁的女生和20多岁的男生结婚，你甚至很少听到40多岁的女生和39岁的男生结婚。为什么？我不知道。这背后有很多性别和权力的议题，不是我的专长。

也许是男人都爱年轻美眉。

谁能否认呢？我看我同学外遇的对象，很少是同年纪的女人。30岁时，外遇对象是20岁。40岁时，外遇对象还是20岁。理论上来说，一个男人如果有20年的外遇经验，最后他有可能爱上自己的私生女。

为什么男人选择外遇对象这么缺乏想象力？因为外遇的目的是迷恋年轻的肉体。有了身材，也就不在乎世代。也因为外遇的目的缅怀年轻的自己，搂着朱丽叶，比较容易幻想自己是罗密欧。

对所有女友致敬

我过40了，只要脸皮够厚，交往的对象并没有年龄限制。但论及婚嫁，还是会良心发现。我也20岁过，知道20岁的人想过什么样的生活。当时我不想跟40岁的人结婚，那现在的我是不是应该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你又不是我，凭什么替我决定？」那20岁的女生说。

「我年纪比你大这么多，我必须负责。」

「谁要你负责啊！」她说，「如果我们分手，搞不好自杀的是你！」

我们沉默对望，彼此都知道：她讲的一点都没错。

那小女生睁大眼睛看我，眼中的坦荡淹没了我的好色。我的道德并不高尚，也曾有伤风败俗的性幻想。但当我看着她的大眼睛，一万年的饥渴也必须割舍。

她走到门口，我跟在身后。然后她突然转头对我说，「那我介绍我妈给你认识好了，她已经一年没交男朋友了！」

那一剎那，我想起所有我喜欢过的，年纪与我相仿，或与我相差很多的女人。我想起我们在一起时的甜蜜与辛苦，和最后走不下去的原因。我想起自己的骄傲、固执、短视、成见。然后我感觉舌头甘甜、眼角酸楚。但我只让自己失态一秒钟。因为我们这年纪的人，应该老成持重。

然后我说出了那句，对过去所有女友致敬的一句话……

「好啊，我来约你妈！」

-完-

    “起床啰！起床啰！”小蕃茄把我摇起来那一剎那，我记不得我在哪里。南京到了吗？上海？还是我从没离开过台北？

    小蕃茄已经整装待发，像颗成熟的蕃茄。我找不到我的眼镜，像颗灰头土脸的地瓜。

    “咱们去‘Loft 49’！”她恢复了饱满的精神和声音。

    “去喝酒？”

    “‘Loft 49’！艺术家聚集的地方，很好玩的！”

    她把外套丢在我头上，我穿上，拉链还没拉好，他已经把我拉出房门。走出酒店大门，我觉得冷，她觉得兴奋。

    “不先吃饭吗？”我问。

    “路上买麦当劳吧！”她说。

    我们买了麦当劳，在出租车上吃起来。小蕃茄一边吃薯条，一边讲历史。

    “运河你懂吧？”她问。

    “当然懂。”

    “台湾有运河吗？”

    “没有。”

    “那你怎么会懂？”

    “我上过学。台湾也没有火星，但我知道火星是太阳系八大行星之一。”

    “你干嘛？受天气影响吗？讲话怎么这么冷？”

    “没有啊。我只是配合你，你早上不是说你是个冷酷的人？还说会甩掉我！”

    她转过头去，两手交叉在胸前，像是穿上盔甲。我不想为小事斗气，主动说，“你刚才为什么问运河？”

    她没有赌气，优雅地走下台阶，“我们现在去的‘Loft 49’，就在京杭运河旁。”

    “京杭运河？连接南京和杭州？”

    “连接北京和杭州！”

    我喜欢她那种知道自己对、别人错时盛气凌人的表情。别人做那种表情惹人厌，她做那种表情却很甜。

    “那‘Loft 49’是什么？”我边吃汉堡边问。

    “你没听过‘北京798’？”

    “是家餐厅吗？”

    “餐厅？”

    “台湾有个‘369素食餐厅’。”

    “你是故意在惹我吗？”

    “没有！我真的不知道‘北京798’！”

    “这些都是工厂改建的艺术村。‘北京798’原本是电子工厂，‘Loft 49’原本是化学工厂。‘Loft 49’的工厂废弃后，一个设计师把厂房租下来开公司，没想到竟然吸引了一大票艺术家在这里开起了工作室。越聚越多，最后就变成艺术村！”她认真地问，“台湾有没有这样的地方？”

    “台湾有‘今彩539’。”

    “也是艺术家的部落？”

    “今彩539是一种乐透型彩券，我买了好几次，从来没有中过。”

    她发现被戏弄，生气地说，“不讲了啦！”

    “好啦，这次我是故意惹你，”她越认真，我越想逗她，“对不起，请告诉我，为什么叫‘Loft’呢？是因为里面有卖面包吗？A loaf of bread？老板，来一条面包！”

    我火上加油。她撅着嘴，生气的决心很坚定。我识相，迅速收回笑脸。

    “不要这样嘛，请告诉我。我想学。”

    “你根本不想学。每个地方对你来说都是笑话。断桥残雪是。‘Loft 49’也是。”

    “谁说的？我在浦东不是很认真吗？你说来杭州，我就来了。”

    她没被说服。我们坐在有暖气的出租车里，却感受到断桥残雪。

    我把还没吃完的汉堡放回纸袋，全神贯注地问，“为什么叫‘Loft’呢？”

    “跟纽约的‘Loft’一样。你去过纽约吗？”

    我摇头。我原本想说我去过台北的购物中心“纽约、纽约”，但忍住了。

    “纽约有个苏活区，也是搞艺术的人住的地方。那里有很多叫‘Loft’的公寓。‘Loft’的特色是挑高很高，没有隔间，感觉像个仓库。现在，很多公司和住家都走这种风格，还要故意把房子的架构和管线暴露出来。‘Loft 49’的工作室都是这样的！”

    “你怎么这么熟？”

    “我来过啊！”

    “你来过？”

    “我来过好几次了！”

    “那你干嘛再来？”

    “我带你来啊！你土包子，连京杭运河都没听过，我不带你，你找得到？”

    “坐出租车，谁不会？”

    “问题是到了那里，你知道要看什么吗？没我带，你看到的只是工厂。有我带，你看到的是艺术！”

    话说得好，可是当我们到了“Loft 49”，并没有看很多东西。站在厂区入口处“Loft 49”的招牌下，小蕃茄抬头看那招牌，动也不动，仿佛她是升旗手，正在升一面不会上升的旗。

    “小蕃茄？”

    她不回答。

    “小蕃茄？”

    没有反应。

    我慢慢习惯于她瞬息万变的情绪，转过头，自己在厂区逛了起来。厂区有个国中，孩子们在篮球场打球；一对小情侣躲在篮板下谈恋爱，手指不敢碰到一起。我走到球场边，踢开雪，大声说：“你们好！”

    学生转过头来，齐声回我一句，“你好！”

    “我可以投一球吗？”

    一个大个儿把球丢给我。

    我煞有其事地瞄了老半天，身旁的学生等得不耐烦，“快投！快投！快投！”

    我投出。

    没进。

    学生们大笑，我耸耸肩，意料中事。我不是姚明。我从来不是那种百发百中的人，从来不是。我甚至不是一个适合户外的人，户外只会突显我的缺点。

    我走进室内。工作室内的人习惯有访客，没有大惊小怪，没人理我。工作室保留了原本化学工厂的设备，并且将设备融入室内设计中。光鲜亮丽的苹果计算机旁，是积了厚锈的窗棂。蚯蚓状的铁管，连到像蒸汽机一般的装备。小蕃茄的确是这里最好的导游，因为她跟这个地方一样，充满矛盾。

    走回户外，小蕃茄和学生们抢着球。我这下才发觉，她多么像高中生。

    “让她投，她很准的。”我像教练般大叫。

    小蕃茄瞪我一眼，不满我的挑衅。她退到罚球线，“来，球给我。”

    她接下球，弯弯膝盖，球运都不运，投了……

    连篮框都没碰到。

    学生们笑成一团，我走过去，做势要安慰她，把她抱在怀中。她竟没有抵抗地，钻进我的手臂中。

    我的动作是表演，她的回应是真心吗？

(《我的心跳，给你一半》已由北京作家出版社出版，各书店均可买到) 

    但这一刻并没有延续下去，我低头，看到我的衣服红了一条。我看她，发现她在流鼻血。

    她看到我的表情，淡淡地说，“我流鼻血了对不对！”她很冷静，动都不动。轻描淡写，好像只是打了个哈欠。

    “我先回去了。”她轻轻放开我，再见也不说，掉头就走。

    “等一下！”我跟上去。但她似乎不愿意我看她这样，走得很急。

    我跟她回到她房间，她一进门就在床上躺下。我抽起床旁边茶几上的面纸，剩下最后一张。我走到浴室拿另一盒，发现浴室地上一片凌乱，牙刷、梳子、毛巾，散落一地。

    洗脸池下，摆着她的旅行包。

    我只想找面纸，没多想为什么她把包放在洗脸池下。

    我拿了面纸，走回床边，小蕃茄一边鼻孔塞着纸团，眼睛闭了起来。那细纸团渗了血，变成红色，像一根烧尽的蜡烛。

    我不知道她睡着了没，但不想吵她。我坐在床边的沙发上，看着她的睡姿。

    她的鼻子插着纸团，表情却很放松。慢慢地，我听到稳定的打呼声，像个婴儿。我的心抽了一下。如果她是我女儿多好，如果她是我和Amy的女儿，而Amy待会儿会从门外走进来，带回我们三个人的晚餐，那该有多好！

    幻想让人专注，不切实际的幻想却让人疲惫。坐在床边，我也睡着了。

    我做了一个梦，梦到我和小蕃茄坐火车，从上海到南京。车上我们饿了。服务生推车过来，便当15块、茶5块。我打开钱包，只剩5块钱。我们买了一杯茶，两人四手一起握着，两张嘴轮流喝。茶不多，我们约定：每到一站，两人中一人可以喝一口，就怕太早喝完了。昆山到了，她喝。苏州，我喝。无锡，她喝。常州，我喝。镇江，她喝。南京快到时，她凝视着我，我把我那口给了她。这时服务生走过来问：“刚才点的茶要不要加热水？”

(《我的心跳，给你一半》已由北京作家出版社出版，各书店均可买到) 

    回到酒店，她不哭了。走进洗手间整理一下，出来时竟露出笑容。

    “走吧，去吃早饭，我饿死了。”

    我当然没问她哭的原因，装傻地应和：“好啊，我也饿了。”

    酒店的早餐很制式，东西摆的位置全世界都一样。吃到一半，小蕃茄拦下服务员，“有冰淇淋吗？”

    服务员苦笑，“对不起，小姐，早上我们没有冰淇淋的。”

    “这么冷你还吃冰？”我说。

    “冷天吃冰才过瘾啊！”

    “那热天呢？”

    “热天我喜欢吃麻辣锅！”

    “你喜欢吃麻辣锅？改天我请你去吃‘齐辣’。那是……”

   “齐秦的哥哥开的！”

    “咦，你怎么也知道？”

    “大家都知道啊！”

    我没有发挥的余地，咬了一口面包不说话。

    “听说台湾的麻辣锅很有名，”她继续这个我不擅长的话题，“很多港星到台湾表演，晚上收工后都会去吃麻辣锅！你吃过吗？汤头怎么样？”

    “我不吃辣，去的时候都点鸳鸯锅，”我喝一口水，想起麻辣锅我已发麻，“汤头？那简直是血浆，哪是汤头！”

    “血浆？那算什么！我带你去成都吃吧！锅里摆得是暗红色的汤膏，客人坐下后，火一点，膏化成汤，才下料煮，那才过瘾！”

    “你怎么不是冰的就是辣的，你都不吃正常一点的东西吗？”

    “我也吃感冒药啊！”

    一早在雪地走一趟，我饿昏了，早饭当晚饭吃。我注意到她没吃什么。水煮蛋的蛋壳剥了一半，咬了一小口，就不动了，光屁股的蛋在桌上左右摇晃。一碗稀饭，扒了两口，被她推到一旁，像下雪的西湖，慢慢变凉。

    “你不是喊饿吗？怎么吃这么少？”

    “有点累。”

    “起太早了？”

    “也没有，就是累。”

    “那上去睡觉吧。”

    她摇摇头，“睡不着。”

    “累怎么会睡不着？”

   “你没有累却睡不着的经验吗？”

    我想起离婚后那几个礼拜，没有回答。

    “一定有吧！”

    “当然，”我说，“累却睡不着，醒来后比入睡前更累。”

    她吃不下，我自然也放下筷子。这时我手机响起，屏幕上显示是赵同。我犹豫了一下，但我知道他会一直打，还是接了起来。

    “老弟，你在哪？一起吃早饭吧！”他鼻音浓重，像西湖上的浓雾。

    “我待会儿打给你好不好？”

    “待会儿？我饿死了。”

    “你去吃吧，我人在杭州。”

    “杭州？你跑到杭州干嘛？”

    我降低声音，遮着手机，看着小蕃茄，她刻意转过头去。

    “我来杭州找朋友。”

    “怎么不讲一声，说走就走？我可以带你去啊，杭州我很熟的！你去找谁？”

    “你不认识的。”

    “干嘛神秘兮兮的？怎么？带女人去？”

    “我现在不方便讲话，待会儿打电话给你。”

    “喂，这是我的口头禅，你竟敢用在我身上！”

    “拜。”我挂掉电话。

    小蕃茄微笑着说，“你前妻啊？”

    我摇摇头，“上海一个朋友。”

    “那你怎么一付跟前妻讲话的表情？”

    “跟前妻讲话是什么表情？”

    “有点胆怯，有点懦弱，不耐烦但不敢发作。”

    “你不要总是这么聪明好不好？”我不耐烦而且发作了出来。

    “那你告诉我是谁嘛？”

    “真的只是一个朋友。”

    “还是你跟任何人讲话时都是一付跟前妻讲话的表情？”

    “刚好相反，我的问题是我跟前妻讲话时，都是一付跟任何人讲话的表情。”

    “所以你对任何人都是‘不耐烦但不敢发作’？”

    “我跟你讲话会‘不耐烦但不敢发作’吗？”

    “刚才在西湖上是很不耐烦啊！”

    “那是因为我冷，不是因为我烦。”

    “你是不是常常觉得冷？”

    “什么意思？”

    “你是不是常常觉得冷？不管在室内或室外，不管在夏天还是冬天？”

    “你是医生吗？你这是在帮我看病吗？”

    “没有啊，我只是在关心你。出门在外，总要互相关照。你是不是常常觉得冷？”

    “不会啊，我现在觉得很温暖。”

    “那你比我幸运。我常觉得冷。昨晚一直在颤抖。”

    “那你刚才还去西湖！”

    “我以为可以以毒攻毒！”

    “世界上没有以毒攻毒这回事，你武侠小说看多了！”

    “也许吧……”

    “你平常就怕冷？”

    “还好啊。但我是一个冷漠的人。”她说。

    “怎么会？你这么活泼！”

    “活泼只是我取暖的方法。本质上，我是很冷酷的。”

    “你别说反话了！”

    “我没说反话。有一天，若是我甩掉你，你不要怪我！”

    “我们又没有在谈恋爱，你怎么会甩掉我？”

    “我们是没有在谈恋爱，但你好像爱上我了。”

    “哇……你怎么看出来的？”我提高语调，用反讽来避免响应。

    “因为你在我面前总是有点胆怯，有点懦弱，不耐烦但不敢发作。”

    她用力眨了左眼，暧昧地一笑。我被看穿了，只能低头吃着面包。

    我们又吃了一点，她还是很累，我们离开餐厅。

    回到房间，她要进门前，我说：“你等我一下……”

    我走进房间，蹲下来，从行李箱拿出一包东西。

    我站起来，一转头，她走进我房间，正站在我的身后，追问，“什么东西神秘兮兮的？”

    我没说话，把那包塑料袋给她……

    她打开塑料袋……

    是我在香港机场帮她买的感冒药。

    她看了一眼，双臂张开把我抱紧。塑料袋掉在地上，里面的药滚了出来。

    她抱得很紧，脸颊压在我的胸前。我胆怯而懦弱，但希望这一刻可以延续下去。

(《我的心跳，给你一半》已由北京作家出版社出版，各书店均可买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