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久前，去外地参加一文学活动。毕，与一诗人同归。一路论道，诗人颇发谬论，因不相熟，也不便正之。然诗人忽有一论一出，即令我再也按捺不住。诗人讲：写作就是写作，生活就是生活。——此话权作不谬。然其续言曰：自己从未在生活中将自己看作诗人，诗人跟平常人无不同。

    我当即道：你错了，先生。如果你连把自己目为诗人的勇气都没有，我敢肯定你与一位优秀诗人的距离还远着哪！诗人与平常人无不同，这实际上就是一句废话。都有一副人形，四肢五官，七脏六腑，粗看上去确无不同。但细察之，人形有丑俊，四肢有长短，五官有大小，脏腑有强弱，怎会相同？进而言之，若无有别于常人的识见、感知，又如何做得出精美深邃之诗文？某年，我读世界文明史，得知德国史上曾有“拒绝平庸”的运动，国民俱以做“庸人”为耻。而你作为一个诗人，竟连“拒绝平庸”的勇气都没有，岂止可叹。问题的关键，应该不在于你有否将自己看作了平常人，而是你有无做到对别人的尊重。在生存的社会意义上，每个人都是平等的。无它，正视自己的出人之处，而不以诗才傲人，方为王道。

    诗人思之良久，笑说：王老师所言极是。

    类似诗人的言论，我在本地也耳有闻之。一日，宴前，在座一位老先生也忽发高论：当好一个作家首先就是当好一个普通人！打着夸张的手势，呲牙咧嘴，没头没脑的，乍一听吓人一跳。这件事笑人之极，我曾作文调侃之，在此不再多言（见拙作《谁比苍蝇更美丽》）。但说实在话，当时我的目光雪亮，不仅清楚看到了这位老先生“探求”的真理，铁青干硬，如一恐龙粪化石，而且一下子看到了这真理的背后，隐藏了什么样的用心嘴脸、无名业火。这让我立时感到自己远远地超出了那所谓的“普通人”，虽然我认为所谓好的“普通人”，是任何人一辈子也当不“好”的。老先生穷其一生也不会理解，其实自己武断地断绝了任何人通往“好作家”的路途。

    当“好”一个普通人诚然很难，当“好”一个作家更难。所有的文学作品，描写的也不过是这些“好”的普通人，甚至那些刁钻、那些卑劣、那些无聊也正是“好”普通人所为。人人形而上之，成为一个“好”作家，估计天底下将会没有故事可写了。

    生活中，有人认为我知道得少，可我却认为，我实际上知道得太多。也正因太多，我比别人又多了一份压抑，一份沉重。一个成熟的作家，须有看透事物本质的能力，心多一窍，又须知社会，须知历史，须知人性，且必定须知太多。知之甚多，而所表达出来，不过九牛一毛，所谓“冰山”理论是也。我一次次地告诫自己，拒绝形而下之，少说，少写。而即便如此，作品洋洋大观，已逾三百万言矣。再写上三百万言，当止。（王方晨）

走向田野的精神病患者

    在乡村长大的人，大抵哪一类题目，都喜欢站在乡村的角度来作审视，虽然有时并不明说。乡间旧日的音响，已离耳畔遥远，但是只要认真想起来，倒是很能牵动起一段痴稚情肠。

    跟童趣有关的一切，都在记忆的深层安静地潜伏着，偶经什么事件的触发，便会一起谐和地鸣响起来，沉积的感觉都会重新产生。那也是一种亲切，是一种生的神秘。

    本来是已去的，如同树木修剪下的芜枝，却从来不曾离开过自己，使人觉得活着有一种水一样的连续的流程，一生的事件都用一根好妙好妙的绳索牵引着。

    在诸多的感觉中，我是向来佩服这听觉。大抵使我忆起旧事的，多数是受到现时的声波的引诱。声音在一个过去的，但永不黯淡的世界里播送着，那里面的画片全部历历在目。

    当初我的村庄毫无例外地并不富足，街道不过是散乱的房屋中间留出的两条长形空地。本村的人，可以推起木板车，吱吱格格地走到野外去。外乡的人，也能够从野外的弯弯田道上，赶到村子里来，为小村庄增加一些短暂或长些时的新奇。村庄也并不寂寞，各家豢养的鸡、鸭、鹅、狗，嗓门子大得让小儿出惊。但是不管怎样，深更半夜的鸡鸣，向来惊不破儿童的酣梦。大抵只有要养家糊口的壮年，才可能关心鸡鸣几次，感受到鸡鸣间歇时，那一片田园的寂静。

    在一日一日的生长中，节庆的爆竹响了。这早已牵挂住了小儿们长久的神往。杂色的碎纸和着薄雪，铺在地上，旧一年便在热情中朝他们关上门，另一年的生活将哈哈地接踵而来。井台上的水车，响得还很寒冷。汲水的人，踏破井旁结的冰。水车湿淋淋的链子，在井口哗啦啦转着，像吐着热汽的人在作歌。虽然这些已使小儿兴奋，但另一种盼望已经几乎炽热。

    不久，如同按照他们的意愿，年初始的月份里，辗转在乡间的说书人来到村里。

    在那寒夜，空地上摆好一张桌子，二胡也就咿咿呀呀地呻吟起来，或者是一架古色古香的扬琴，把发颤的音响，不断扩散到幽郁的醇静的空气中去。艺人段子的噱头逗人哄笑。在一种简单而真诚的幽默里，一切的哀伤和惶恐，都仿佛不曾有过。至于小儿，尚未经受过成人的生的沉重体验，只是觉得场景可笑吧，也便从别人的笑声里得到些单纯的愉悦。小儿们最先迷迷糊糊地乱了视线，偎着母亲温暖的腿，躺在蒲席上逐渐睡去，但是还有咿呀的二胡在诉说他前面的故事。那柔和而不尽善尽美的音响，飘进他的脑子里，如同遥远处的的风声了。

    没有谁说得出日子是怎样过去的。但是天气渐渐增加了撩人的暖意，一步步地挟着小儿向前走。人们都能感到自然界那种微妙的激动。半夜里，从大地深层产生出来的壮阔而低沉的动静，使夜色含进温柔和喜悦。人在这种良宵里睡得幸福和陶醉，决不至于突然魇醒。小儿觉得每日常常困倦了，但是周围的色彩不住地明亮和悦目，便一直是活跃的，常去田里看冬眠的动物，把封起的巢穴打开，去看种子把硬壳顶破，看往年的枯枝终于从树干上松脱下来。

    田野上一片动人的优美的繁响。风也不再阴郁地呜咽，而是更加缠绵了，喁喁地对着万物耳语。地下的泉水，暗暗滋润着伸进土壤里的植物根系，把土壤里的养分浮到土地表层上来。它们渗透，游荡，形成汩汩作响的细流，这就是地下的琴弦了。小儿的感觉能够深入到任何一种物体里去，他在天地之间得到日月精华的哺育。

    日子不停地过去，春天夏天，九月十月，翩翩地来了又去了。从飞过青碧平畴的紫燕身上，能想到日子是像它一样消逝的，气流在它隽逸的翅尖轻声呼着。听到冰层坼裂的声音，想起那是日子在行走时的骨节响。看秋叶从梢头落到地上，带出了啸音，猜想那也许是时光在吹口哨，也许就是一种泥口哨。

    生命一番一番永远是新鲜的，声音代表她的无限的欣喜。能细致感受那种人与环境的无限谐调，也许只有在小儿的时代吧。

    但是响亮嘈杂的市声，也并未使我觉得是种烦扰。如果深夜偶而被路上疾驰过的车辆的响笛惊醒，我是会回忆过去的原野上的风和乡间道上的轻尘的。你想一想夏季里农民割麦的镰刀声吧，想一想那谷田里群飞群落的鸟。

    ……我能够听到远方漂渺而恢宏的音乐，但我不知道那是不是大地众多的琴弦发出的。又是什么样的手在弹奏这透明的琴弦呢？我害怕死寂。

    可是，小五一直没有再出现。这让俺们寒心，也让俺们意识到小五毕竟是个水中的鬼魅。鬼魅常常是害人的。俺们又开始对小五愤怒了，甚至打算建议王宝山请来巫婆神汉，除鬼祛邪。让王成才去他娘的蛋吧！他有什么资格频繁触摸清水的身体！谁都知道，他长了一对黏乎乎的汗手。

    村长王宝山却自有主意。

    一天下午，俺们从他家的院子里看到了一个可爱的小姑娘。小姑娘一点也不怕陌生，瞪大了水灵灵的眼睛，懂事地看着俺们，都让俺们不好意思了。

    回到家，大人们告诉俺，那是王宝山从三十里外的湖区带来的，也叫小五，家里姊妹多，穷得只有一条破船，实际上是为清水找的媳妇，但对外只说是王宝山的义女。王宝山是村长，他不能带头让儿子早婚，清水毕竟只有十四岁。

    没过几天，清水就走出了院门，那时他还很虚弱，坐在门枕石上，朝人微微地笑。俺们都没上前，好像他发生了什么变化。又过几天，他就全好了。偶而出门走走，那小五姑娘就跟着，看上去两人亲密无间，手挽了手，不知在叽叽咕咕地说什么。

    俺们自此有了一个不可告人的念头。俺们希望能够亲眼看到他像大人那样，跟小五亲热。夜里也常蹲在他家屋后，听他墙脚，不顾蚊虫叮咬，一蹲就蹲大半夜。他屋里倒静悄悄的，只是他爹和他娘，好像哪一夜都不闲着，动静大得能震脱墙皮。

    那些日子里，俺确实有些管不住自己，回家就摔摔打打，脸孔拉得老长，老爱顶嘴。俺在怨自己的爹娘，怨他们不给俺说个媳妇。俺跟清水差不多年纪，甚至比他发育得还好，凭什么俺就该打光棍？更说不过去的是，清水早不上学了，王宝山怕累了他，其他的伙伴也不上学了，他们的爹娘嫌他们笨，只有俺一开学还得去念那些烂书，背着个烂书包，像个二憨子。

    清水有了小五，就不大理俺们了，可俺们盯他盯得更紧。其实清水也没跟小五怎么着，他们走在一起，更像一对要好的兄妹。他们常去池塘边转悠，俺们不断听到清水对小五说些鬼话。

    这水底下也有一个世界，那里生活着另一个小五。那个小五是睡莲变的，那个小五告诉他，水底比世上强百倍，宽敞、干净、光亮，更比世上快乐。清水神往地望着平静的水面，目光投得很远，好像他什么都看到了。

    可在俺们看来，池水深不可测，令人生畏，望一眼就头晕。

    人们怎么也想不到，清水和小五姑娘会有一天双双被池塘里的水鬼勾去。夜里，王宝山、乔茴秀听到他们出门，一等再等不见回来，却也没多想。两口子不敢睡，直到村鸡既唱，才觉不对头。众人在池塘边找到两双鞋子，整齐地摆着，正是他俩的，但人却不知哪里去了。已经没有什么疑问，一起拿了家什，在水里打捞了半天，除了滋泥苲草，什么也没捞着。

    乔茴秀晕倒在岸上，醒过来就要朝池塘里扑，嘴里不停哭叫着：“让俺跟着去吧，让俺跟着去吧。”妇女们死死拉住她，她就又叫，“狠心的清水，你把俺撇下了……”

    王宝山则已把眼睛急红了，对人张口就骂，一遍遍地命人打捞，围着池塘转，暴跳如雷，看谁慢了，抬腿就往水里踢。他比任何时候都更显示出了村长的威严。

    接连捞了三天，他还不说停止，乔茴秀哭晕了不知多少次，他管都不管。村里人都累坏了，瞅他不在跟前，就蹲在地上歇一会儿，都苦于无法告知王宝山这样做徒劳无功。

    到了第四天，他转着转着，就突然一屁股坐在了地上。人们没去拉他，他疲惫地望着众人，嘴不停地张着，像要说什么，却说不出来。到底还是村里的王日生老爷爷，自知年龄老大，要上前劝慰，他却一跃而起，跑到了原野上，顺着大路，往塔镇方向去了。谁都想不出他去干什么。

    王宝山从塔镇借来了三辆推土机。他站在第一辆推土机的大铁铲上，豪壮地挥舞着胳膊，伴着轰轰隆隆的马达声，出现在大路尽头。俺们心里不由得格登一下，暗想，王宝山该不是要把池塘填平吧。

    俺们猜对了，王宝山是要把池塘填平。他恨池塘，他恨那些水鬼，他要让夺去了他儿子性命的水鬼无处藏身。

    说实在的，俺突然就有了一种保护池塘的冲动。村里人都赶快站开了，俺还留在原处。王宝山的大手像一把钳子，拧住了俺的耳朵。他提着俺，往人堆里一扔，同时又给了俺一脚。

    然而，池塘再次让村里人见识到了它的神奇。不管多少土倒进去，对它都如杯水车薪。隔一夜，搅混的水又会清碧一色，既不减，也不溢。可王宝山好像一点也不知觉，池塘周围都挖出了几个大坑，土缝中细细地渗出了泉水。旁边好几户人家的玉米地都跟着遭了秧，被挖得千孔百疮。村里人暗暗商议该怎样阻止王宝山疯狂的举动，那些推土机手却先怕了，掉转车头，溜之大吉。王宝山再怎么叫，也叫不回来。俺们知道，他的威力对村子以外的人是不起作用的。他骂骂咧咧，一口一口地朝池塘里吐着唾沫。当他阴郁的脸孔转向村里人时，村里人无不恐惶地想到，这下完了，他一定是要村里人代替推土机填土。填不平池塘，他大概还要把池水抽干吧。这个池塘的水能抽干吗？他的儿子自寻短见，村里人却为此永无宁日，多少让人感到不甚公平。

    幸好上级来了人，俺们都不知他们跟王宝山谈了什么，反正王宝山不提填平池塘这回事了。

    王宝山神思恍惚，一天到晚去池塘边坐着。村里人都知道他在想清水，俺们也想清水。

    有一回，俺听到他坐在那里呜呜咽咽地哭，像个没处诉说悲痛的女人。俺也忍不住，哭了起来。

    俺把这回事说给了大人，大人都觉得俺顺嘴胡诌，再怎么着，王宝山也不会哭的。他还很强壮，只要乔茴秀身体好转，就能再让她生个孩子。

    这些天乔茴秀卧床不起，村里的老娘们儿轮流伺候她。俺们也去看了，乔茴秀用一条绿围巾包着个头，像个死人，脸黄发枯，大睁俩眼，却认不出人来。

    到底还是时光能够治愈伤痕，俺开学时，王宝山就不大去池塘了，听说乔茴秀也好了些，能够起床给王宝山做饭了。老娘们儿不用再去她家，人人也都跟着松了口气。

    但是在一个星期天的拂晓，一阵凄厉的呼叫又将人们从睡梦中唤醒。俺们都不禁想到了水鬼，细听却是乔茴秀的声音。俺爹抓起一件衣服就跑出去了，俺也跑了出去。

    幽暗的街上乱成了一团，原来乔茴秀发现王宝山不见了。乔茴秀本能地感到了不祥，但王宝山能到哪里去呢？俺就插了一句话：

    “王村长去见清水了。”

    没一个人呵斥俺胡说，街上静得死一般，突然，大家拔腿朝村西跑去。

    俺们很远就看到池塘边摊着一地湿淋淋的东西，近了，听到了王宝山低低的呻吟，才知那是王宝山。

    乔茴秀扑上去，惊慌地问他：

    “宝山，你咋着啦？宝山，你咋着啦？”

    “真好，”王宝山直着两眼，有气无力地咂摸着说，“真好……”

    乔茴秀又哀哀地劝他：

    “宝山，你可不要想不开啊。”

    他一动不动，嘴里还是那句话：

    “真好。”

    俺爹壮壮胆，问他：

    “王村长，你说什么真好？”

    “这水底下，真好。”王宝山说。

    俺爹又说：

    “水底下不就是水吗，有什么好的？”

    王宝山说：

    “俺下水里看了。”

    俺爹转头对别人说：“王村长这是想儿子想疯了。”又壮着胆问王宝山，“水底下真好，你还上来干什么？”

    “俺是不想上来了，可水底下的人不留俺，又把俺推上来。”

    大家都觉得可笑，气氛已变得轻松了。俺爹有点得意，继续问王宝山：

    “你到水底下跟他们争官儿当，他们当然不留你了。”

    王宝山没知觉似的瞥俺爹一眼。“他们容不了俺，”他说，“嫌俺弄脏了水……俺怎么……”

    “你该求清水说个情儿。”俺爹说。

    “俺连见见俺儿子都不成。”王宝山哽噎起来，自顾说，“俺说俺是清水的爹，可他们却偏说清水到了水里，就不再是俺儿子了。清水怎么不是俺儿子了？”

    俺爹还要再说什么，嘴角忽然痛苦地一撇。俺看到俺娘的手伸到了俺爹的褂子下面。俺爹醒过神，头一缩，退到人后去了。

    这时候，清新的晨光照亮了地面上颤动的空气，也照亮了每个人潮湿的面容。池中薄雾散尽，露出了明净的水面。

    王宝山在乔茴秀的搀扶下，站了起来。他们慢慢地朝村中走去，王宝山身上还滴着水。其他人略停一停，也跟了上去。只有俺走了十几步，又掉转了头，去看那池塘。俺猛地发觉，池塘如同有了巨大的吸力，吸得俺两眼发疼。俺赶忙又转过来，追上人群。

    整整一天，人们都在谈论村长王宝山投水的事，脸上也都带着大为不恭的神情，可俺一直默然无语。俺依然聆听着俺爹跟王宝山的那场对话。王宝山的一字一句，全都撞在了俺的心坎上。

    以后，俺曾多次看见村长在池塘边徘徊不决。

    由于清水、小五的溺水，那里已经寂寞起来，岸上荒草蓬勃。

    那天中午放了学，俺没回家。拨开草丛，脱衣下到池塘。

    时已入秋，池水冰凉彻骨。俺装着洗澡，不让自己下沉，以免像王宝山一样，让水鬼推送上来，落人笑柄。仰面朝天，在水上做着死人漂，满心期望水里伸出一只手，冷不丁扯住俺的双腿。

                           2002年

    “去吧。”

    俺们一躬鞠到底：

    “谢谢村长。”

    王宝山村长粗着嗓门骂一句：

    “小狗日的，油嘴滑舌！”

    俺们嘻嘻哈哈，拉起清水的手就往外跑。他娘乔茴秀追到院门口，叮嘱俺们早些把她儿子送回来。可谁还管她？清水身上异香扑鼻，让俺们心旷神怡。俺还弄明白了，清水的汗也是香的。

    一口气跑到池塘边上，小伙伴们纷纷跳下水，岸上只留下俺和清水二人。清水胆怵，还有些怕羞。俺则是因为不忍心洗去清水沾在俺手上的香汗。在他们的催促下，清水才慢腾腾地脱衣服。俺们一辈子都没见过那么白的身子，像一道凝结的月光。跟他比，俺们都觉得自己是头猪了。水里的人都静息下来，瞪着眼看他下水。等他下了水，又都憋了半天似的，吐了口长气。俺最后一个下水，他们都转过头去，让俺感到谁也不想对俺多看一眼。清水只在池边洗，俺们都争着在他面前显示自己的水性，扎猛子，踩水，狗刨，死人漂，让水塘里充满了水声和欢笑。清水开始是有些矜持的，后来也敢稍微离开岸边，往池心扒拉几下了。

    依着清水，是要早些回去，他记得他娘的叮嘱。但俺们不放他，他也似乎并不真的愿意这就回去。天还是那么热，像捂着层棉被。回到家里，过不了多长时间，还是照样出汗。况且，他得到大人准许的时候也太少了。俺们猜是这个原因。——俺们都觉得从来没像这一回一样洗得这么痛快，这么高兴，以至于天很晚了，俺们还泡在水里。大人都回去了，池塘里减少了喧哗，水面也平静了许多。岸上，那些树木和庄稼都静静地立着，在朦胧的月光里投下黑影。还是没有一丝风，但能听到一种颤动的气息。俺们终于想到了回去，都不由得感到了心中一凛。细碎的水光在水面跳跃着，却使池水显得更为幽深，仿佛里面隐藏着另一个还不为人知的世界。俺们都有些慌张地上了岸，清水反而迟了些。

    清水把拿起的衣服又放下了，俺们转身看到了一朵洁白的睡莲。它开在离岸不远的地方，随着幽暗的水波，微微摇晃着。俺们都看呆了，俺们都想不到这里会有一朵睡莲。

    这时候俺们吃了一惊，清水向水里走去。他的身子一点一点地下沉着，不知怎么一滑，他倒了下去，池水马上没过了他的头顶。但他又浮了上来。俺们看到他够着了那朵睡莲，刚要把提到嗓门的心放下，那朵睡莲却游开了。

    没见过的人是不相信的，那朵睡莲是在向池心游去，只是游得很慢，像在逗引清水。忽然，俺们都感到了不妙，一起叫清水上来。清水不听，他不断地举起胳膊，笨拙地划水。水滴闪耀着星星点点的亮光，像珠子在跳。俺们更怕了，清水出了事，俺们可担待不起。幸好清水把睡莲摘到了手里。他朝岸上游过来，俺们都发现他游得很好。

    到了岸上，他把睡莲的梗儿衔在嘴里，弯腰穿他的衣服。这样的一个少年，在月光下，白皙的身上闪着水淋淋的光泽，口衔一朵洁白的睡莲，又做着那样的动作，俺们都觉得真是美得不得了。俺们都忘了说话，更没想碰一碰那朵白花，清水也没把它从嘴上拿下来，一直衔着。俺们一声不吭地陪着他，走到他家附近，他娘乔茴秀早在院门口等着接他了。他们母子转身消失在门内，俺们又怔怔地看了一会儿，才默默分头而去。

    一向对俺不客气的爹娘这回对俺可好了，他们已经知道俺是跟清水一块洗的澡。俺回来得这么晚，他们还摸俺的头，像对俺表示赞赏。可在三更半夜里，俺被一种怪声惊醒了。起初，俺还以为那是从俺娘床上发来的，就没敢动，也没敢出气。眼睁一道缝觑一觑，俺娘床上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清楚。但很显然，他们啥也没做。俺止不住竖起了耳朵，随着就明白自己听到了一种悲凄的呼号，尾音儿拖着长长的，高高低低，千回百折。俺吓得骨碌爬起来，马上要往俺娘床上跑，就听俺娘轻轻说，乖儿唻，睡吧，没啥。也许俺实在是困了，虽然不相信俺娘所言，但还是重新躺下来，合眼睡了过去。

    第二天，俺跟伙伴们见了面，都说也听到了村口传来的哀号。俺们看了出来，大人们也谨慎了许多。从大人口中，俺们得知，那是水鬼从池塘跑了出来，因为水鬼受到了村里人搅扰。虽是白天，俺们也都不禁寒毛倒竖。天还是热的，俺们却觉得冷。

    结果一整天都没人敢去池塘，村子里也静得出奇。大晌午，“哈咪刺”王以江家的一条瘸腿花狗，不知为什么在街上跑，跑着跑着，就倒下来。见花狗总是不动弹，俺们就顶着日光，过去一看，花狗已死了。一只绿头大苍蝇，认真地爬在花狗眼睛上，让俺们想到了给人看病的赤脚医生王成才。

    就这样，又一个炎热的仲夏夜来临。月光很好，把地面照得明晃晃的，像镀了银水，可是街上却没有一个人影。俺们也都老老实实地呆在自己家里。夜半时分，水鬼的啾啾哀鸣又响起来。这回俺娘骗不了俺了，俺抱着身子打哆嗦，后来俺知道爹娘也在打哆嗦。他们抱在了一起，俺想了想，也凑了上去。一家人抱在一起，还真是好些了。这时候，俺就听到那些水鬼是在呼唤，呜咕咕，回来吧，呜咕咕，回来吧。像在给谁招魂儿。俺娘猛地把俺抱紧了。也可以说，俺娘这时候光抱俺。俺知道，俺娘怕俺的魂儿让那些水鬼招去。贴着俺娘温暖柔软的胸脯，俺觉得很舒服，也就不那么害怕了，俺爹再来抱俺娘俩儿，俺就暗暗用脚蹬他。

    夜晚终于过去了，公鸡还在零落地叫，俺睁眼一看，自己睡在俺娘怀里。俺娘让俺再睡，但俺不愿离了俺娘的好胸脯，就不松手，俺娘说，这孩子，看你多大了。俺看俺娘的脸红红的。俺爹上前，帮忙把俺拉开，俺娘才得以下床，俺也就索性不睡了。

    街上站了很多人，都在议论水鬼的事情。看来此前所作的猜测不对，昨天一整天没谁去池塘洗澡，水鬼怎么还要出来呢？一时间说什么的都有，俺们听了都觉得荒唐得不行。可是，俺们一眼看见了清水。在柔和的晨光里，清水手捧一个什么东西，低着头，小心翼翼地向前走着。俺们跑过去，看清他手里是一只玻璃瓶，里面插着的，正是前天夜里采来的那朵睡莲。

    俺们看出来他是要到池塘去，就阻止他：

    “清水，你不怕水鬼么？”

    清水不理俺们，他看那朵睡莲的神情有点入迷。俺们也开始留意起那朵花来。那花绿梗紫萼，花瓣洁白，光滑如瓷，虽已采下这么长时间，还像开在池水中一样，熠熠生辉。这一看不要紧，俺们都像迷住了。那睡莲竟是在笑呢。花瓣上的光线一闪一闪，与清水眸子里特有的目光，神奇地交融在一起。俺们都不怀疑在这朵花里住着一个人儿，当然是个美妙小人儿了。

    果然，当清水低身把睡莲放进水中时，俺们亲眼看到它以那根绿梗独立在水面上，朝清水将花头冉冉一欠，简直就像一个小美人儿在向清水致谢。俺们都不知不觉地对它挥手。细小的水波轻轻漾开，只见它紧贴着水面，飞快地滑行到幽暗的池心。俺们都没想到离去，直到大人们火急火燎地赶来。

    “要死啦，小狗日的！”他们神色恐慌，大声呵斥着。

    俺们被带离了池塘。说起清水的举动，大人们都觉得他是在胡闹。俺们这时也回过神来了，也觉得清水多少有些古怪。但有一点，俺们不否认，在那睡莲向池塘中央游去时，俺们都感到一阵迷惑。池塘也像扩大了，池水更为清幽，俺们都受到了深深的吸引，似乎大人们再迟来一步，俺们就会随那莲花而下水似的。现在俺们想起来，心里的确有些后怕。

    这天夜里非常安静。村子从此恢复了常态，只是俺们都不再去池塘洗澡，热得太狠了，就汲了井水，没头没脑地往身上浇。那些猪都跟着沾光了，因为家家院子里都污水四溢。井水确实够凉，却似乎还比不上池水的那股清冽。过了几天，才有一些大人提了水桶，到池塘边上去洗，污水也不敢泼在池中，而且取水必念念有词，祷告一番，多是恳请白莲娘娘原宥冒犯。

    俺们又有几天没见上清水了，清水病了。有心去他家探望，他家的院门却关得严实合缝，仿佛铁板一块。俺们的爹娘对俺们说，你们掇撺清水摘莲花，冲撞了莲花娘娘，清水才病了，王宝山村长还没饶你们呢。俺们大呼冤枉，是清水自己要摘的嘛。俺们都觉得每人再生十张嘴也说不清。

    王成才频繁出入王宝山家，俺们都恨不得变成什么东西，附在他身上。但不管怎样暗暗用劲，俺们还是一个个不受欢迎的泥猴儿。渐渐地，俺们都感到绝望。由妒生恨，见了王成才就黑起眼来，毒毒地盯，惹得王成才纳闷说，吔，这些小坏蛋是怎么了？忘了是我把你们从娘肚子里拽出来的？

    俺们心想，你他娘的还不如不把俺们拽出来。俺们听人说，人在出世前只是一些气体，能够自由来往于阴阳两界，更不要说王宝山家的门槛了。

    自然，村里人都非常关心清水的病情。王成才从王宝山家出来，大人们总是最先围上去。王成才开始还有信心，说清水只是受了点凉，吃了点惊吓，两剂汤药就管保让他好。后来就灰心了。他给人们讲了俺们从来没想到过的事情，清水让池塘的水鬼给魅住了。

    那些大人正色说：

    “成才你是大夫，你可不能胡说八道。”

    他委屈说：

    “我怎么胡说八道了？这是从清水口里听到的。”

    村里人半信半疑：

    “是让莲花娘娘给魅住的吧。”

    “哪里有莲花娘娘？是一个叫小五的姑娘。”

    “怎么会是小五姑娘？”

    “哎，你们记得水鬼叫些什么？”

    “叫呜咕咕啊。”

    “对啊，‘呜咕咕’就是小五姑姑。”

    人们幡然醒悟。

    俺们至今也闹不准真假，反正清水在昏睡中朝他爹他娘和王成才泄露了自己的病因。

    那支睡莲，被他采回家去，养在了净水中。他家房大，自己独处一室。月下对花，愈觉花朵娇艳。水鬼夜号，他也听到了，怪的是他不像俺们那样害怕。王宝山、乔茴秀担心吓了他，喊他一声，他也没应，还以为他睡熟了。次日一早，乔茴秀发现他伏在桌子上，还没醒。他在街上也听了村里的传言，但并未疑到莲花身上。至夜，水鬼喧嚣如昨，王宝山、乔茴秀不敢大意，强作从容，在他房里守了大半夜，双目未曾交睫。曙色初露，鬼号渐稀，王宝山、乔茴秀呵欠连连，但知清水性喜洁净，不便在他房中歇息，就嘱他天亮前好歹睡上一会儿。

    两口子刚刚离去，清水就见那睡莲簌簌一闪，花瓣上倏然现出一个小美人儿，翩翩降下，迎风见长，化为真人般大小。美人儿素衣白裙，风格态度与世间的女孩子大为迥异。清水那时候也忘了害怕，神情像在做梦。

    美人儿朝他弹指，一点清露正落在他光洁的额上。见他清醒过来，美人儿就告诉他，村外水鬼都是她的兄弟姐妹，自己为水中之物，离水不活。不言横遭摧折之苦，反谢他净水供养之恩。还求他早日将自己送还水中，以免兄弟姐妹挂念。言罢，身体骤缩，复归原状，又飞回花瓣上，转瞬即灭。

    清水没把这件事情说出去，却时时对那小美人儿暗自怀想。隔了几天，清水刚睡下，忽听嘻嘻笑语从暗中传来，睁眼一看，那小美人儿已跃于木桌角上，素衣白裙如故，却欢容笑黛，顾盼俏皮，不像初见时那般凄楚。清水起身时，小美人儿已与清水大小相匹。原来小美人儿是来以身相报的。小美人儿可能没想到这有什么不应该，也没想到清水是村长的儿子，她一个水中阴魂，会高攀不上。小美人儿自言名叫小五，天明即别。

    清水夜夜等候小五，可小五却从此绝迹。那些天，俺们也见过清水在池塘边独自徘徊，朝池中凝望，但俺们还以为他想下水洗澡，却没那个胆儿。清水病了，王成才的汤药，都像泼在了石头上，王成才的大针管子，也都像扎在了胶皮轱辘上。

    俺们听了王成才的话，第一个反应就是夹着两腿，羞愧地朝家跑。为什么？俺们与清水一般大的年纪，他都能那个了，可俺们还整天赤条条的，好像刚从娘肚子生出来，大姑娘小媳妇堆里，都敢厚着脸皮闯。俺回到家，就找出俺爹的破衣服穿。果然，长短肥瘦也差不多了。穿着俺爹的衣服，俺的下身也热热的，感受是过去从来没有过的。

    当天晚上，俺念想着小五的妹妹小六小七来跟俺相会，没小六小七，她姐姐小三小四来也行，但熬到半夜，也不管用。心想，睡吧，能梦到她们也是一样的。结果，也没梦到，就觉得一根谷秕子枕头吹气般地变粗变长，昂然挺立，俺拼命顺着往上爬，爬上去滑下来，滑下来再爬……一股奇异的热浪自小腹奔突而出，也就有了俺的第一次。睡到日上三竿，俺娘叫俺起来，俺就使劲装睡，脸上着了火一样。

     （《水洼》，原载《解放军文艺》2007年第4期，《小说月报·增刊》2007年第3期选载）

小说是一门回忆的艺术。初写小说，潜意识里就要把小说做旧，一则多写些老人和孩子，二则遣词造句与现实生活语言求隔，暗暗使用着一种特殊的技巧，以致一些编辑对我发出疑问，看你的小说怎么像是出自二三十年代的作家之手？爱写老人和孩子，也确实讨巧，因为二者本身就如同一种审美和诗性的符号。就像男人少有沉溺于揽镜自照的，年轻时瞧着自己总没可观处。这样做的结果，一个字：难。想想吧，将人一生中的中间部分去掉，实际上也就是既离幼年近，又离老年不远。而且总有一些文字的锋芒会锐利地突破新敷的泥巴和苔痕。

但活到眼前这个年纪，就已有所不同。不断增加的人生阅历，决定着触目所及无不带上记忆的沧桑和斑驳。严重一些说，所有的一切，也都是过去。因之，我甚至不觉得自己拥有现在，现时，也不用丝毫费力地去寻找记忆和历史，毎一页记忆的画片都无需刻意地涂抹。

那样的一个小学老师，远远地向我踽踽走来，也可以说他本来就在那儿，在天地之间的深处，像星月和土壤一样古老而永恒。我相信他既是我的小学老师，也是你的。

每当我回忆起自己的童年，眼前都会闪现这样一位小学老师的形象，亲切，风趣，讲起课来惟妙惟肖，手舞足蹈。直到那年再次遇到他，我都没真正想到自己热爱的小学老师会出现什么问题。

在我家的地头，我看见我的小学老师跨过一道道田埂，快步向我走近。虽然他的外表变化得厉害，但他在我身上唤醒的感觉，跟多少年前没什么不同。

我跟小学老师恭敬的寒暄方毕，小学老师就有备而来似的，马上对我讲述了自己被乡镇“教育组”无情辞退的经过。专门的考察课上，小学老师向孩子们教授描写热火朝天的劳动景象，随手取譬：麦垛之高，高上天；站在高高的麦垛顶，“撕块白云擦擦脸”。我不禁惊异于自己的耳朵。小学时光即使不算太久远，也已经过去二十多年，几乎同样的话语却重又响在我的耳畔。小学老师愤愤不平：这样讲“有什么错”？多少年都这样讲过来的，不是很精彩吗？

小学老师的语调，语速，神情，举手投足，无不让我想到脑子坏掉的祥林嫂。但我心底感到的凄凉，绝不是因我不能够坦率回答小学老师的质问和迷惑。

    已有十九年的时间，我生活在远离故乡的一座小城。

    母亲从老家来，自然常常说起老家的人和物。

    “张庄的某某，你还记得吧？”一次，母亲问我。

    “好像记得。”我说。其实脑子里一点印象也没有。

    母亲随后告诉我，临村张庄的某某小时候就心心念念想去看南京长江大桥，村里人给他起个外号叫“南京迷”。突然走失后二十多年，才又返回村子，双腿却已被火车压断。回来后也不好好干活，惹得他越来越年老力衰的母亲忍不住抱怨他拖累了自己晚年的生活，作儿子的听到后再一次不辞而别，从此没了踪影。

于是，我写了这个小说《去往约塞米蒂》。

每个人的童年都拥有纯净的质地，但在充满悖谬的年代，一个独具异秉的童年的心灵更容易为那无比辉煌的假象所迷失。一个叫张生的孩子，遭遇了一个叫张德北的小学老师。辉煌的假象无处不在，小学老师非但自己深信不疑，还以自己夸大的激情深深影响着自己的学生，致使张生在那假象的迷惑下，走上了通往远方的不归路：他要亲眼目睹那宛然神话中的南京长江大桥。随之而至的则是一个母亲和一位小学老师的漫长等待，母亲等待爱子的归来，小学老师等待自己的爱情开花结果。

对于每一个有关的人，命中注定的是梦想的破灭，谎言的消遁，情爱的徒劳。儿子的残肢断体，让一切的来龙去脉水落石出，苦熬岁月的母亲无法克制自己内心的愤怒，小学老师的爱情遂成泡影。曾经的辉煌，到头来不过是一场人生的悲苦，而传说中的母爱也并不是没有限度。自从当年张生出走，他既已不属于生养他的村庄，和这个现实世界。张生再次的不辞而别，也再次验证了自己的宿命，同时也让母亲明晓了母爱的坚定和真实。

鸟已死，人已去，屋已空，小学老师终于选择了自我放逐。

《去往约塞米蒂》会把我们带回自己遥远的童年，会让我们回忆起自己的小学老师。我那难以忘怀的小学老师就这样从时间的深处走来，又向时间的深处走去。他在那里，原本在那里，在时间的雨滴下，身披自己的苔痕，或红锈。而我不论是在写作，还是在沉思，也都像是生活在漫无边际的回忆里，时刻感受着时间那动人的微凉。（王方晨）

去往约塞米蒂

【王方晨】

1

酷暑七月的一天午后，张生亲眼目睹海棠寡妇弄死了德北老师的鸟。

海棠寡妇怒气冲冲坐在猪栏外，一边切猪草，一边说：“吃吃吃，就知道吃！那好，我来给你算笔帐，在过去四十年里我起早贪黑养过多少头猪。我养过三十头猪不止了。这些猪都哪里去了？吃吃吃，就不知道自己吃饱了赶着死！”

    张生躺在门后的一张苇席上，眯着眼，不声不响，把他娘的话全听到了。但他只是微微地笑。

德北老师的鸟从窗子里飞进来。

张生首先看到眼前掠过一道彩光。一旦发现桌子上落下一只画眉鸟，心底的兴奋，仿佛潮水陡然涨满，大杏树的气味，也随浪潮涌起。

但是海棠寡妇也跟了进来。海棠寡妇随手解下腰里那条蓝花白地的粗布围裙，渔夫撒网一样，把围裙抛出去，鸟就被罩住了。围裙翻过来，桌子上就只是一小团五彩焕然的肉泥。

海棠寡妇从容镇定，始终没朝张生看一眼。她若回头看看，就会看见自己早就去世的丈夫张震，或者前年去世的公公张临。张生也才是刚刚反应过来。张生尽量地挺直了身子，实际上仍然没有他家厨房的灶台高。

    德北老师出现在屋门口。

就连那团小小的肉泥，海棠寡妇也不想让德北老师看到。一股腥风从德北老师耳边吹过，那团肉泥就落到猪栏里，让猪给吞了。

猪嘴巴呱哒呱哒的响声，好像鲜花在猪栏怒放。

一时间，德北老师管不住自己，往门槛上一蹲，咧嘴哭起来。

    “你太丢人了！”张生猛地叫一声，冲出门去。

    张生的话有着很强的止哭效用，德北老师马上就不哭了。他非常希望张生注意到这个，但张生那么快就不见了。两扇院门东倒西歪，刚刚奋勇角力过一番似的。德北老师收回视线，抬头看看海棠寡妇，竟意外地笑了笑。

    海棠寡妇的面孔绿莹莹的，在屋内的阴暗里，仿佛一张宽大的蓖麻叶。

    德北老师的眼睛，不由得躲闪了一下。“我走了。” 德北老师低声告辞，嗓音沙嘎，好像哭泣了一辈子。

    街上很多人都知道了发生在海棠寡妇家里的事情。他们本来应该宽慰德北老师的，但说出的话却像是对德北老师的责备。他们说：“德北老师，你怎么会让鸟跑出来了呢？”

    德北老师神情沮丧。德北老师也不知道鸟怎么会弄开了笼门。德北老师及时发现鸟笼空了，他还暗暗高兴呢。他可不想失去机会，他心里怦怦直跳。几个月来，张生想做而没做到的，他的鸟做到了。他立刻从家里追了出来，可还是晚了一步。

    海棠寡妇对德北老师拒之门外，已有一些时日。现在看来，两人的关系依然没有出现转机的迹象。

    德北老师垂头回到自己家里，就有两个爱管闲事的人跟上去，悄悄对他说：“德北老师，还等什么呢？去南京吧。”德北老师有个聪明的女儿，当年大学毕业分配到了南京。德北老师退休后，女儿每年都要对他催促几次，要他到南京跟自己一起住。可是，别人哪里知道，德北老师已经不能够听到“南京”二字，每听一次，浑身肉都跳。

    德北老师好像躲避他们似的，推起自行车就匆匆出来了。德北老师恨不得马上找到张生。

2

    也是去年这个时节。德北老师事先没发觉一点征兆。他的一个侄子昨晚来请他，说自己的老婆病了，棉花趁着雨水疯长，要他帮着自己去地里给棉花掐边枝。

    因为清晨下过一阵小雨，田野里郁郁葱葱，四处弥漫着植物的清香。德北老师干了一上午，也不觉得累。下午又去，也很专心。忽听到旁边的玉米地里哗啦啦响了一阵，抬头看看，好像有一个人走了过去。但他没想到会是张生。

    天都快黑了，才有个从田头路过的村里人告诉德北老师，海棠寡妇失踪二十年的儿子张生回来了。

    张生已经三十多岁。他从塔镇穿过大片庄稼地，直接到了家里。没人从路上看到他。

    海棠寡妇的院子里，传出哀痛的哭声。

    街上的人觉得可疑，进去了，就看见一个陌生的残疾男子，沉默地蹲在屋檐下，两条空空的裤腿绾起来系在腰里。

    海棠寡妇坐在地上，像哭她去年死去的老公公张临那样，两手拍打着地皮，大声数落着哭泣。

    海棠寡妇哭着，反反复复地说：“疼你的爷爷死了，呜呜呜呜……疼你的爷爷死了。”

    见有人来，海棠寡妇不但没有收声，反而哭得更厉害。不少人向他投去同情和理解的目光，但人们更关心张生多年来的去向，也就不管她，随他她哭，心里还觉得她哭一哭会好些，她哭一哭就会把肚子里的苦水倒出来。

    他们询问张生去了哪里。

    张生对村里人连眼珠都不转一转，板着个面孔，就像眼前空无一人。他们也并不难为他，认为他有这样做的理由，就转而对海棠寡妇说：“你们娘儿俩二十年不见，好好唠唠。”他们主动退出院子。

    站在街上听，海棠寡妇不哭了。再次走进院子时，海棠寡妇已经平复如初，她那儿子也进了屋，换上了她男人张震的大汗褂子，但依旧对人爱搭不理，坐在床上，生气的老佛爷似的。人们断定海棠寡妇并没有从他口中得到什么。

    丢了二十年的儿子终于又回来了，虽然成了眼下的这个样子，但终归是她朝思夜想的儿子。人们替海棠寡妇高兴。海棠寡妇也是很高兴的，只见她不停地对来人打招呼，大声让座，来来往往给人端茶倒水。这屋子里，就渐渐飞出了欢声笑语。

    德北老师赶来时，院子里夜色渐浓。德北老师像是从深水里冒出来的一样，带了一身的潮湿。他往屋门口蓦然一站，屋里的人马上吃了一惊，谁也没有想到张生会显得那样激动。

    张生身子猛一挺，两只眼睛唰的亮了，张口就叫：“德北老师！”很多人是这时候才发觉德北老师来到门口的。

    估计德北老师也还没有反应过来，张生就一下子跳到地上，抓起他用来走路的两个方木块，对德北老师说一声“去你家”，像颗飞射的弹丸似的，率先出去了，速度快得让人目瞪口呆。

    这天夜里，两人聊到很晚。

    张生十一岁那年去南京了。小张生要亲眼看看雄伟壮丽的南京长江大桥。在去南京的路上，小张生被火车轧断了双腿。怕被送回来，小张生隐瞒了自己的家乡。这些年里，张生去过许多地方，但基本上固定在南京及其周边地区。德北老师忍不住告诉张生，他女儿就在南京工作。张生没有表现出应有的惊奇，好像那个城市对他来说，已没有多少特别之处。当然了，张生也希望了解德北老师这些年的生活。

    德北老师让张生看了自己的画眉鸟，还让张生把手伸进鸟笼，鸟就啄张生的手指。德北老师没有告诉张生，自己给这只鸟取名叫海棠寡妇。他有事没事，总在这只鸟跟前，一遍遍叫着它的名字。叫着它的名字，就像海棠寡妇在陪伴自己。当着张生的面，德北老师真有些担心呢，他怕这只鸟突然像八哥那样开口说话。

    村子的变化很大，德北老师送张生回去。海棠寡妇家静悄悄的，屋里的灯光照射到院子的地上，雪亮地刻在暗黑的深夜时分，好像一条通往天堂的道路。

    德北老师克制不住浑身的颤栗。他看到了端坐在屋门里的海棠寡妇。灯光下，她显得那么美，那么圣洁，仿佛一尊完美无缺的大理石雕像。德北老师全然忘记了走在身边的张生。他不由得走到了张生前头。他要离海棠寡妇近些，再近些。

    那时候，他的呼吸都没有了。

    可是海棠寡妇缓缓站了起来，依旧好像美丽宁静的雕像，却忽然发出了怒不可遏的声音。

    “滚！滚！我再不要看见你！我再不要看见你！你给我滚！”海棠寡妇火山爆发似的，朝他大吼。

    海棠寡妇愤怒的吼声仿佛棍子，把德北老师打懵了。过好半天，德北老师才醒过神。他很明智地认为，如果自己再往前走一步，如果自己胆敢声辩一句，如不乖乖退出去，海棠寡妇就会像头野兽一样猛扑过来，瞬息之间把他撕得粉碎。

    在夜色掩护下，德北老师落荒而逃………………

儿子放假，基本等于我“上班”。他去学校上学，我在家读书、写作、消遣，都随意。儿子不上学，要玩，我就得陪着。要学习了，我也躲不开。

这些年来，只要是假期，我们父子俩几乎天天泡在一起。他玩得高兴，我跟他玩十分钟高兴，半小时却勉强，时间再长，不免以为苦。自然，学习没玩要来得爽，岂不知时时陪着学习的却更是相当难熬，一张苦脸又得遮掩着，——偶尔陪陪倒还罢了。另外，假期的一些特长班也是要报的。我曾从事教育工作，对特长班有自己的看法，还不至于强加于孩子的意志，但也报过书法班、作文班、游泳班等等，相比别的孩子，这种学习班参加得还是少的。学习只是目的之一，重要的是，我私下打自己的小算盘，孩子去了学习班，我自然又得了几个小时空闲。——反正是为了陪孩子，细数下来，光英语观摩课，我们爷俩儿就免费听过不下于十次。就那么浑水摸鱼，常常让我感到对不起那些热情的老师。

我相信自己的孩子在假期里还算是十分快乐的。夏日带孩子去游泳馆游泳，小孩子一般都会见水疯，想把孩子从水里叫出来，并不那么容易。童心唤醒，与儿子打水仗、水中追逐，不亦乐乎。但关键是，这童心也是长了年纪的，精力不济，撑不了不多大会儿就又要睡去。我自己又不是那种体力好的人，自幼学的狗刨在游泳池里也显得很是笨拙，也就只愿意静静地泡着。说是在一池碧水里度日如年很不恰切，但万一偷了工夫，确实是要躲在池边，百无聊赖地发呆。有时暗想，这小孩家脑子里的快乐究竟是什么样子的，怎么会如此的不厌其烦？

当我年幼，常期盼夏日到来。炎热的夏日，意味着可以吃到品种不多的瓜果，但最有吸引力的，还是可以去坑塘里洗澡，所以长大后我一直对村子里的坑塘有着很深的怀念，还写过一篇《祭奠清水》的小说。那年回老家，我特意围着村子查看那些曾留下我少年时代欢乐笑声的坑塘。无一例外的是，坑塘里的水简直浑如泥汤。搜寻记忆，也确实发现这些大大小小的坑塘一年四季从未清澈过，除非干涸掉。在我们村东二里多地，有一条莱河，那里的河水倒是很清，水里生着碧绿的水草，但我们不断听到河里淹死人的恐怖传闻，也不敢动去河里洗澡的念头。我在水中的那两下子，也就只能是在混浊的坑塘里，抱着裸露的树根学成的。那些浸泡过死猫死狗、混着屎水尿水的黄汤，都不知被呛了多少口去。可在天气极为闷热的黄昏，那几乎是全村人的欢乐场。睡不着男女老少，都会下到坑塘里取凉，甚至猪也会跑可坑塘边凑热闹。坑塘底都是腌臜的烂泥，时常有人被泥中的玻璃茬或铁丝扎破。

有一次，我“因祸得福”。我被扎破了脚，不能下水，只能坐在岸边看小伙伴们水中嬉戏，不料小学老师从不远处路过，大喊一声，小伙伴纷纷上岸逃离。开学后，老师好好把我表扬了一通。这事让我得意了好几年，成了我少儿生活中的一抹光辉，到现在还忘不掉。

每逢放暑假之前，老师都要宣布暑假注意事项。不要下水游泳是其一，但越是禁止，就越觉得其中蕴含的快乐巨大。渴盼夏日到来，也就是自然的了。但夏日并不意味着无限的乐趣，还有令人回想起来就感慨万端的无边辛劳。那时候学校放假，不单有暑假和寒假，还有麦假和秋假。显然，这样的分别跟农事有关。

暑假里，学生回到家要干一些力所能及的农活。即使力所不能及的活，有时也要干。其实，还没放假的时候，草箕就没离过还很柔弱的肩头。上学之前，我会顺便把草箕藏在一个角落。放学后，背起草箕就奔向田野。或多或少，总会在吃饭前割回一些草来。运气好的时候，能割回满满一箕的草，以致弱小的身躯背都背不动，背起来也是一步一捱。但能听到大人的赞扬，就是最大的奖赏。自己也暗暗有信心，相信自己这么能干，将来一定会过上好日子，同样能干的女人也会喜欢嫁给我，将来我自己的家庭也会越过越好啦。别以为人小，就没这样的心思。要不怎么说人小鬼大呢？假期里，割草，放羊，干农活，闲着时候很少。大人在地里干活不能及时回来，还没水缸高的孩子也要动手做饭。我还听说过哪个村的孩子去水缸舀水，掉水缸里淹死了。

麦假也不用多说，抢收就赛打仗，整个大地上风风火火，就像狼烟四起。割麦子还割不动，就捡麦穗。一个小孩一个竹耙子，满地里来回快走，只把麦茬搂得像是一杆杆朝天的钢针。这样的钢针穿过鞋底和脚板，也是常事。麦子割下来，晒干的过程中，会散发出一种毒素，让稚嫩的皮肤起疙瘩，又痛又痒。秋假自然是为秋收而设，放假在家的学生也都紧跟着大人忙活。到寒假，该悠闲了吧。才不呢。寒假你得早起拾粪，谁起得早谁拾得多，谁是好孩子。寒风里，走动着一个个矮小的身影，就是为了拾到那冻得坚硬的香饽饽般的狗粪，冷不冷倒在其次了。天亮了，小伙伴们又会扛起“铁抓口”，结伴去收获过的地瓜地里，用心翻刨遗落的地瓜根。对于一个贫困的家庭来说，一根柴禾棒都是好东西。

至于假期“作业”，我真是不记得有过。但假期里的快乐确实不是因没有作业而起。在去野外割草的路上，谁能意外捡得一个没啃干净的桃核，谁就会兴奋异常，不顾别人的馋相，津津有味地舔舐起来。每个孩子的肚子里，其实都缺少一枚甜美的桃子。每个孩子的肚子里，也缺少粮食。一到田野里，我们几乎是逮什么吃什么。在田野里吃了，就省了家里的。生玉米，生地瓜，生萝卜，生茄子，都吃。生豆子不能吃，但能燎着吃，但得防备着挨揍的危险，因为架火燎出了青烟，很容易被人发现。肚子里有了食物，就是最大的快乐。

前几天，儿子忽然向我提出一个古怪的问题：“你挨过耳光吗？”我一愣，坦率回答：“挨过。”我向来希望儿子具有足够的遇到人生不利的承受能力，于是，儿子听爸爸以异常欢快的语调，讲起了那过去的事情：

一年的秋假，我带着弟弟和两个小伙伴背着草箕去田野上搜寻残留的粮食，走到我们生产队的一块刚刚采收过的玉米地里，进去了大半个玉米地也没多少收获，但没想到后来不慎误入了别的村子的地里。尽管一颗颗玉米直挺挺像牛角，也没能引起我们的疑心，因为那块与我们队的玉米地相连的地，顶多也就四五垄玉米。采满了一箕，我们庆幸着自己的好运，心满意足地坐在地头休息，忽见一伙大人从对面的村子里飞速跑来。我弟胆小，一见有人就赶紧逃了。我和那俩小伙伴，因为心地无私，静静地迎接了那伙大人的到来，结果被粗暴地连人带箕给扭送到他们的村口。那俩小伙伴吓得浑身哆嗦，我胆子还大些，向这些大人辩解我们是误会，话一出口，啪啪几个耳光就打了来。

“你怎样呢？”儿子急切地问我。

我显得更欢快了。我遂以自己的方式回答了他。

2009年8月29日，暑假就要结束，儿子也要升入初中，今年假期开始报的第一期英语学习班已结束，但吉它学习班还有若干课时。我们父子俩又在一起泡了整个假期，儿子的表现基本让我满意，但我断定他不会太满意我对他玩电脑游戏的时间规定。这些天他频繁地去同学家玩，同学也不断来我家里。我猜想，他同学会不会也遇上了类似我给儿子的规定？两个人一块玩，时间岂不拉长一倍。

这不，电话铃又响了。我扭头叫一声在看电视的儿子：

“来电话啦！”

今年夏天，儿子的电话特别多，眼看儿子在长大。

注：第一幅图，儿子在玩电脑游戏；

第二幅图，作者童年生活过的小院，所居房屋已倾圮为平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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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 陈辽

摘要撰写人 : TsingHua

社会生活的变迁，作家年事的增长；文艺思潮的交替，作家世系中这一“代”和那一“代”不同，是 客观存在。２０世纪初，刘鹗、吴研人、李宝嘉、曾朴、章太炎、梁启超是一代；“五四”新文化 运动前后，鲁迅、胡适、郭沫若、田汉是又一代倒了２０年代，冰心、老舍、巴金这一代登上文坛 ；３０年代，曹禺、夏衍、胡风、周扬驰名；４０年代，吴组缃、沙汀、赵树理、孙犁、马烽、贺敬之这一代作家发扬蹈厉；５０－６０年代，李国文、王蒙、邓友梅、宗璞等新一代作家崛起“文 革”前的６６年间，中国出了六代作家，人所共知，无须赘述。“文革”十年，文学领域一片空白 。但从“四人帮”倒台开始，自１９７７年——～年，Ｍ年间，中国作家不仅出现了”代”更迭的现象，而且还产生了“群”浮沉的景观，却未必为文学界周知。因此，有必要加以论述。

（一） 自１９７７年至１９８９年，１３年间，中国作家五“代”同堂，形成了中国文学史上从未有过的特 殊景象。“老骥伏枥，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壮心不已。”冰心继续发表小说，巴金撰写（随想录》。夏衍奋笔，周扬著作长文。孙犁、马烽、贺敬之时有佳作。李国文、王蒙、邓友梅频频获奖。 而此时，史铁生、贾平凹、王安亿等如年代出生的作家，则已开始在这一时期在中国文坛上纵横驰骋。五“代”同堂，自然地形成了三大作家“群”：

一是复活的作家群。指的是“文革”期向已被“打倒”的作家，特别是指１９５７年被划为“右派” 长时期被剥夺了创作权利的作家，在新时期到来后，他们纷纷拿起了笔，把他们二十多年间、十年 间被打人生活底层后的体验，感受，对历史的反思，对现实的思考，饱蘸感情，形诸笔端，于是出现了一系列优秀作品。冰心的《远方的和尚》、夏衍的《懒寻旧梦录》，孙犁的散文，马烽的《结婚现场会》、李国文的《冬天里的春天》、邓友梅的（我们的军长》，王蒙的（最宝贵的》……，简直是不胜枚举。可以说，没有“复活的作家群”，也就没有新时期文学的辉煌！

二是知青作家群。１９６８年１２月，在“知识青年到农村去，接受贫了中农的再教育，很有必要” 的“最高指示”号召下，全国掀起了知识青年上山下乡的高潮。几年内。上山下乡的知识青年人数前后共达ｌｇｎ多万。广大知识青年到农村到边疆，经受了锻炼，为开发振兴中国的不发达地区 做出了贡献。“但是，大批知识青年在青春年华失去在学校接受正规教育的机会，造成人才生长的断层，给国家的现代化建设带来长远的困难。”“国家和企事业单位为安置知识青年上山下乡所支 出的经费超过ｉｔｏ亿元。青年的家长和部分地区的农民也为此加重了负担。这在当时成为社会不安定的因素之一。”（胡绳主编：《中国共产党的七十年》第十ｎ页，中共党史出版社１９９１年 出版）因此。新时期一到，党中央立即纠正了这一做法、知识青年纷纷回城。他们中间的文学爱好者，回顾启己上山下乡和上调回城的历程，感慨万千，自动的把他们的这一段生活写成文学作品。 这些作品被说成是知青文学，创作这批作品的作家被说成是知青作家群。其中，梁晓声的《今夜有暴风雪》，韩少功的牺望茅草地》、王安忆的《小鲍庄》、史铁生的《我的遥远的清平湾》，是尤其著名的。

三是军旅作家群。中国人民解放军有一支实力雄厚的文学创作队伍。新时期到来，他们的思想前所未有的解放，对人民解放军几十年间走过的既光荣又曲折的道路，进行了深人的反思，对人民解放军 的现状及其存在问题，作了深刻的思考，于是一批军旅作家，在这１３年间崛起。朱苏进的《射天狼》、刘亚洲的《恶魔导演的战争》、唐栋的《兵车行》，海波的（母亲的遗像》等等，即是军旅作家群中的代表作。五“代”同堂，三个作家群，典型地表现了ＩＴＭ－－１９８９年１３年间中国文学的特色。

（二） １９９9至今的１１年里，中国文学在不知不觉间发生了巨变。Ｚｆｒｅｄｏ年代即已知名 的作家，因岁月不饶人，极少有人继续在叨年代从事创作；而Ｊ卜叫玛年代成名的作家，他们的文学生产力也已逐渐减退、滞后。活跃于这１１年间中国文坛的主要是５（ＭＭ年代出生的作家。５ ０年代出生的作家已成了中国文坛的中坚；而60年代出生的作家也挑起了创作的大梁。少数７０年 代出生的作家也在这期间稍稍登上文坛，有的并脱颖而出已经成名。１１年间已经完成了作家的“代”更迭。不仅如此，“作家群”的浮沉更加明显。“复活的作家群’，由于创作活力消退而已经下沉；知青作家 群也因为他们现已绝少从事知青题材的创作而鲜为人知；军旅作家群虽依然存在，但已增加了大批新面孔，创作题材也已置换为主要是表现９０年代现代化的军旅生活，因此这一作家群可称之为新军旅作家群。

与此同时，１１年间，中国文坛出现了一个又一个新的作家群。一是打工文学作家群。深圳、珠海等特区建立后，数以百万计的青年农民到那里打工。其后，各省市都搞开发区，大中城市都对外开放，于是数达２０００多万的农民、工人，包括１０万左右的知识 分子到特区、开发区、大中城市打工。从１９８５年起，打工者中间即有文学爱好者将他们的打工生活写成文学作品。到了叨年代，打工文学在深圳、珠海和广州等城市机兴。有专门刊登打工文学 作品的杂志（大鹏湾》，出版社也为打工文学出成套丛书’。打工文学作家成了“群”占张伟明、林坚、安子、黄卖转革、缀永、陈荣光、陈秉安、冰野、周崇贤等人便是其中的代表作家。２000年８月，在深圳市举行了全国性的“打工文学研讨会”，确认了打工文学作家群存在的事实。

二是法制文学作家群。市场经济是把双面刃，一方面它解构了计划经济，促进了生产力的发展；另一方面在市场经济大潮中，沉渣乘机泛起。腐败、腐朽、腐化现象也恶性发展。大案。要案急剧增多 。经济体制改革必须辅之以法制建设，反腐斗争必须加大力度。因此，法制文学特别在９０年代受到读者欢迎。一批作家以健全法制为宗旨，以反腐倡廉为目标，创作了许多比较成功的法制文学作 品。法制文学作家群也自然形成。张平的（抉择》、陆天明的《苍天在上》、周桐涂的《法与“法”的较量》，影响尤大。

三是纪实文学作家群。读者在看多了胡编乱造的失真的作品以后，转而爱好写真人真事的纪实文学作品。纪实文学的创作成为一股潮流。纪实文学作家不是三五个、十来个，而是上百个，成群。王宏 坤的《无极之路》、《现在出发》，誉满全国；特别是前不久问世的《智慧风暴》，写北京大学“方正”和中关村，典型地反映了中国知识经济时代的基本特征，震撼了中国知识界和经济界。

四是都市文学作家群。这批作家以写当代都市生活为主要艺术内容。都市，是指现代化．的城市。池莉、张欣、张梅、殷慧芬、徐坤、潘军、祁智、胡发云等人是其中的校校者。

五是农村文学作家群。过去，中国作家写农村的很多，如今写农村的比之写都市的少得多了。但还是有一个新农村文学作家群。阎连科、王方晨、王新军、刘继明等是现时农村文学作家群中的“尖子”。

六是文化散文作家群。盼年代。各种报纸都有副刊，各种副刊都以刊登散文为主ｄ于是，散文供不应求，即使是那些仅能做到文从字顺、说点家长里滚的低水平的散文也都可以在副刊上刊出。但是， 读者还是喜欢高水平的散文。文化散文尤其受到欢迎。余秋雨的《文化苦旅》风靡一时。于是写文化散文者日众。除了年过八十的张中行、年过七十的李国文不时撰写文化散文外，５～年代出生的 艺术素养较高的散文家也以写作文化散文为乐趣。全国写文化散文的作家当以百计。在我眼前，即有张新民的《戏说围棋》、薛冰的（“秦淮八艳乃、曾立平的（再游乌龙潭记》，就都是写得很出色的文化散文。

七是历史文学作家群。如果说，在８０年代就已出现过一次历史文学高潮，凌力的（少年天子）还得了“茅盾文学奖”。但到了９０年代，从事历史文学创作的则已形成群体。唐浩明的《曾国藩》，二月河的清初帝王小说，王一心的《太平天国》，李凤字的（孙中山），王鸿儒的“大唐之秋” 系列《盛唐遗恨如大唐歌妓》＼《日落长安》）、“唐风晚唱”系列《风尘豪门女》、《风雪陵园 妾》、（风流女道士》）、王明皓的写甲午海战写出新意的（沧海苍天》，都是得到了大多数读者的好评的。然而，从事历史文学创作的，绝不止以上五六人，叨年代出版的历史文学作品多达二三百部。

八是地区性的作家群。如陕西的“陕军”，山西的“晋军”，山东的“鲁军”，湖南的“湘军”等。

九是自我表现作家群。关于这一作家群，争议较多，因此有必要多说几句。文学作品是作家主体和生活（历史）客体的统一，作家在创作中总是这样那样地表现自己。在极左思潮泛滥的年代里，不让 作家在作品里有丝毫自我表现，是错误的。但是，如果把表现自我作为作品的唯一内容，以致不惜歪’曲生活伪造生活、篡改生活，这却是十分片面的。其中的某些人表示要和“现有的文学秩序” “断裂”，在文坛发生了喧哗和骚动。１９９８年，这群作家，向ｄ犒、上海、江苏、吉林、云南、四川、福建、湖北、天津等省市的“经过挑选的”７３个青年作家发出了（断裂亏一份问卷），而后公布了（备忘：有关‘’断裂”行为的问题回答》，其中的一位青年作家在《我的文学宣言》里更宣扬了他的文学主张。现已弄清，这个自我表现作家群要和如下人、事和秩序“断裂”：一是他们要和以鲁迅为代表的新文学传统“断裂”。他们说：“鲁迅是一块老石头”，“乌烟瘴气鸟（读ｄｉao）导师”，“他的反动性也不证自呷’。二是他们要和５０年代至８０年代末的作家们“断裂”。他们说，这一大批作家“很多人是在自我麻 醉的状态中逐渐出卖自己的灵魂”，“长得又矮又小。躲在政擒家的石榴裙下，显得智商很低”，或是“混混”，或是“新混混”。三是他们要和现有的文学期刊“断裂”。他们说，他们和这些刊物打交道。只是因为“发表（作品） 是我们的生存途径”，“我们并没有余地选择刊物”才向它们投稿；即使是《读批和《收获》，也只“是知识分子和成功人士平庸灵魂的理想掩体”而已。四是他们要和（小说月报》、《小说选刊》等选刊“断裂 ”……

【“大地”的限度】

有论者认为，王方晨身上有一种“大地气质”，他也试图作为“苍茫大地的言说者”，以“我爱、我受苦、我担承”的姿态写出大地的丰厚内涵。不错，在王方晨的小说里，我早已看到了“大地”。比如在《扑满》中，“大地”就一直马金桥、马飞腾父子之间时隐时现：

大地上几乎全是玉米棉花，只有马金桥的地里是一片绿中泛黄的谷子……

马金桥向塔镇走去。他想，大地多大啊！他现在尽量把目光朝前看去，还是看不见塔镇的影子，但塔镇后面还有大地。在地连着大地。大地上的庄稼又多么丰富！棉花，玉米，谷子，芝麻，大豆，番薯，胡萝卜，数也数不尽。大地长出的粮食供给人吃饱肚子，还要长出棉花让人穿暖身子。你能找到比大地更好的地方吗？大地就怎么知道人们还需要肚子吃饱，也别冻坏身子呢？

他们穿过一块块棉花地、一块块玉米地，马金桥重又看到了自家的谷地。谷地仿佛一块镶在大地上的玉石，在澄澈如洗的碧空下闪闪发光，二十一个稻草人也被淹没在了它的光辉。

马金桥不禁笑了。“大地真好！”他响亮地对徐芙蓉说，“这是多产的大地。咱家的三亩二分地，种了三亩二分谷子，……一亩就是六七百块。……咱种谷子讨巧，咱种出了一只扑满哩！让他们种棉花吧，让他们种玉米吧，明年咱还在地里种谷子！咱再种出一只扑满！”

……马金桥就去看那二十一个已变得无所事事的稻草人。它们歪歪斜斜地注视着脚下，看起来怪里怪气的，好像都在拉长了脸孔说道：“大地，我为你忧愁。”

在马金桥像诗人一样辛酸地赞扬着“大地”的时候，作者并未奢望把他塑造为一个忠诚的大地的守护者。他以实用主义的眼光看到了大地的丰富、多产，也清楚地看到捧在手里的“扑满”不过是一只匮乏的“扑满”。在小说中，儿子马飞腾是大地的叛逆，马金桥则是一个更为无奈的叛逆。马飞腾一心想到镇上当通信员，马金桥一旦得知儿子的意图，马上予以相助。儿子失败后，马金桥踏上拯救儿子的道路，方才意识到身后大地的存在。因此，在《扑满》的续篇《庆典》中，马金桥就完全抛弃了他曾有过的“庄稼人”信条，为了庆祝儿子当上通信员，竟割下了自己的一块肉举行“庆典”。对马金桥来说，所谓“大地”只是一个不得不呆下去的地方，一个跳板，一旦有了机会，再大的大地也会被他抛到一边。借了马金桥的形象来看王方晨笔下的一系列人物，又有几个愿与大地同生共死，有几个愿把灵魂交给大地呢？对他们来说，大地只是一个面具，大地只是一个借口，他们的真实面目，他们的真实想法，其实藏得比大地还深呢。在《扑满》等小说中，王方晨试图让“遭到败坏的大地”得到展露，并进而埋下疑问：大地终究哪里去了？显而易见，他将质证之剑指到了马金桥背后，指向了那个看不见的幽灵。然而，在大地沦陷的时候，我们的“当事人”哪里去了？难道那个“下意识”、“不自觉”的幽灵不曾驻藏在他们的头颅中？

有人说，《麻烦你跟我走一趟》含有《老子》之“道”，在范思德身上，体现着“道”的精神。这样的结论并非生拉硬套。老子的确说过什么“道常无为而无不为”，什么“万物莫不尊道而贵德”，在王方晨的小说中，的确可以读出一点老子的意味，但是仔细看去，即使这点意味不是这样寡淡，也还是值得鉴戒的。我们看到，《麻烦你跟我走一趟》中的范思德这一形象基本上是一位现实生活中讲求自足自律的“隐者”，他的处世原则大概就是在“稀软”的社会中独善其身，相安无事，若非外界的“干扰”不是那么直接、“触及灵魂”，也许他能淌一辈子河水，溜一辈子墙根，不踏上那失“道”的大路、缺“德”的大桥半步。王方晨说他“孤挺于世”，正也说明了范思德的这种“自性”。再如陈志生、王树、老成、高全海等人物，也一样恪守着自己的“道德”，似乎也印证了“以退为进、以守为攻、以柔弱胜刚强”的生存之道。可是，我的疑问是：一，他们是否有这般“觉悟”？二，就算他们有这般“觉悟”，这样的“觉悟”又有没有值得彰显之处？

【遥想“乌有之乡”】

“诗人的天职是还乡，还乡使故土成为亲近本源之处。”[[i]]对王方晨来说，塔镇即是他在别处重新构想的故乡。那个耸立着千年古塔的小镇是他反复抵达又反复离开的地方，由于这种反反复复、不遗余力的提及、摹写，塔镇不仅成了王方晨小说环境中一个重要的标志，也成了他小说语境中一个空阔的象征，通过塔镇，你可以看到，我们的乡村局促而又喧哗，那些梦魇式的村庄正在浮显出一种苍茫寥落的格局。

从数量上看，王方晨的“塔镇小说”已十分可观，这些作品虽说各自独立，却又有着内在的联系，不知王方晨是在有意而为还是不经意为之，反正“塔镇”已经成了他的一个文本标志。说起来为小说中的地点取一个好听的名字并不困难，如何让它焕发光彩、富有内涵才是根本之所在。无疑，王方晨的“塔镇”已有了些许写意之美，尽管还是粗线条的、浅色调的，只要假以时日，用心经营，这个小镇一定会在文学的大地上屹立起来。就这一点来说，王方晨要比那些打一枪换一个地方的游击作家更有文本意识，他所固守的这块土地也就特别具有感召力，能够让读者很快进入他的故事场景，进入他的话语氛围。

面对一个芝麻粒大小的地方，谁能耗上一辈子，像做微雕一样精心刻画每一根毫发每一个灵魂？现在，从王方晨洋洋洒洒几百万的文字实践来看，当然已经具备了营造一个立体、多维塔镇的实力，然而，要把“塔镇”营建为一个人文重镇，思想重镇，恐怕还有很长的路要走。我们生在现代，根却长在古老的“灰坑”里，我们口口声声要告别要断裂，骨子里却尚且缺乏足够的现代文化意识。对于王方晨来说，要使创作呈现新的面貌，大概最急亟待解决的问题应该在于精神突围。例如在言及“上帝”（甚至给一小说人物命名为“上帝”）的时候，其实不过是借用上帝的威严，并没有有意识地消化更为丰盛的人类精神资源。由此我想到了赫拉巴尔（Bohumil Hrabal，1914-1997）多次提到的耶稣和老子：“我看到耶稣像一个刚在温布尔登网球赛中取胜的冠军，老子像一个家财万贯但看上去却一贫如洗的商人，我看到耶稣的一切暗喻和象征都包含着流血的实质，老子则身穿布衣站在那里指着一块未经雕琢的粗木料，我看到耶稣是一个花花公子，老子则是个腺体不会的老光棍，我看到耶稣举起一条手臂，以惟我是从的强有力的手势诅咒他的敌人，老子却逆来顺受地垂下双臂，仿佛垂着一双折断的翅膀，我看到耶稣是个浪漫主义者，老子则是古典主义的，耶稣有如涨潮，老子却似退潮，耶稣像春天，老子则是寒冬，耶稣体现的精神是爱邻居，老子则是空灵的最高境界，耶稣是朝着未来前进，老子则是退到本源。”[[ii]]这段话形象地说明了中西精神差异，也让我进一步意会到，王方晨小说里真的藏着许许多多的“老子”，惟独缺少“耶稣”。

大地上万物平等，每一个成员，都一条生命都值得尊重。其实这就是王方晨一直在反复向人们讲述的，发生在塔镇大地上的事情。遥想乌有之乡，有如遥望天边的星辰，谁不会有所期待？面对苍茫大地，王方晨曾经一再追问：“你不是我的乡！而我的乡，哪里去了？”我理解着他的焦虑，也记挂着我们共同的家园。对于王方晨，对于塔镇，对于那个丢失的“乡”，我的期待也一样充盈诗意……

【谁是“强大”的人】

     王方晨说，“我无乡，然而这是好的故事。”（《自述》）的确，在他笔下，“好的故事”一直源源不断，一个以“塔镇”为中心的乡村世界已初见规模。你可以看到，在他的诸多小说中，“塔镇”几乎无所不在，你可以看到，在塔镇和塔镇周围的土地上，人们怎样劳作生息，怎样炮制了一个又一个精彩的“故事”。读王方晨小说，体会塔镇故事，我一度头昏脑胀，曾经兴奋的神经也一度麻木，所以我写了一句话：面对这场奢侈的文字盛宴，即使贪吃的饕餮，恐怕也会撑得两眼发直。面对如此之多的小说文本，我常感困惑，既然文字的“塔镇”已蔚为大观，可是为什么仍偏安于当代文学地理之一隅，很难与约克纳帕塔法镇、高密东北乡等量齐观呢？王方晨编织故事的能力并不比福克纳或莫言逊色，为什么他的小说没有带给读者更多的震撼？我想，也许这在很大程度上应该取决于作品的取材，当作者决定去写什么的时候，往往就已先决定了作品的高度，至于怎么写，往往又取决于作者的着眼点和着力点，只有处理好写什么和怎么写的关系，才可能写出伟大的作品。

回头再看王方晨，首先是觉得“塔镇”的还有向更深更广处扩展的余地，人们的生活还应该更实在更多样，人与人之间的空隙还需要进一步填充；其次是觉得部分作品有关“善恶斗争、强弱对比”的主题似应尽量避免简单化和绝对化，还应着重掌握其中似是而非的分寸感，突出那种真假难辩的复杂性；再次是觉得对人物形象塑造仍有必要调整角度，如果人总要分出好坏两类，如果正面角色总是值得同情的“小人物”，反面角色总是令人痛恨的“大人物”，如果小人物总是那样冥顽不灵，大人物总是那样飞扬跋扈，这样的人物体系未免太齐整，因此，村长们总要分出高矮胖瘦、嗓门粗细来，非村长们也要分出疤瘌麻子、张三李四来；最后，也是最关键的，是觉得人物的内在质地还要继续滋养、升华，尤其是作者有意要“彰显”的那一面。在本文初稿中，我曾写过这样一段话：

王方晨所写小人物，大都是受压迫受折损的弱势群体，也确实，王方晨是把弱势之“弱”表现出来了，不仅“弱”，而且非常弱，经常弱，一个比一个弱，所谓小人物实为“弱人物”，在村长、局长、恶人面前，他们总是低眉俯首逆来顺受的样子，少有的几条倔汉也还是金大筐、范思德、陈志生那样的偏执狂，总之要么弱得一塌糊涂，要么拗得憋死牛，你几乎见不到一个精神健康人格健全的小人物，你所见到的就是一个发育不良的“弱势群体”。我觉得，王方晨对小人物的把握和对大人物的认识一样，还是片面、偏颇了，至少在小人物当中，还应当有别样的生活态度，有别样的生活方式，他们与社会的联系绝非只是跟村长、局长的联系，至少小人物之间还有一种更广泛的趋于平等的相互联系，除了“村长的原则”，他们还有属于自己的一套原则，除了苦难他们也有追求也有梦想，然而遗憾的是，王方晨似乎对此很少关注，他没有关注更多的小人物，没有关注更多的矛盾冲突，没有关注更多的弱中之强，甚至没有关注潜藏在草根底部的美好与温柔。

而在王方晨看来，自己作品中的人物（特别是“小人物”）仿佛上帝一样的强大。譬如：《八月之光》的老实人一步一步地坚定地走在大地上，没有一点脚步声，他从大地得到了指引，要去杀人；《乡村案件》中的高全海以一生的时间，守候在自己的爱妻殉命的池塘边，那份真情足以动人，品格足以高尚。

但是，我还是颇多疑虑。那个“沉静”的“慢条斯理”的老成（“一个老实人，想做什么，总能做得出。”）从逆来顺受到“要去杀人”，就称得上强大？那个王树，除了痛苦地无奈地不由自主地大叫一声、吓人一跳，就是自己“慌乱”了、“跑了”，结果与之口口声声告状的妻子相比倒是沉静下来，但也说不定屈从了权势。在我看来，不过是由被动的承受转向被迫的释放，像王树那样“嗷”过之后，让人感觉不过是出了一口闷气，像老成那样“想”过之后，不过是发泄一下怨气，即便真的大打出手，大开杀戒，也算不得扬眉吐气，反而是更为不堪的恶性循环。这样的沉默与暴发有何“强大”可言？难道真的就是为了让人认识到自己？

那么，再拿被王方晨特别看重的范思德（《麻烦你跟我走一趟》）来说，是不是真够“强大”呢？不错，在多数人媚俗、怕恶、趋利避害、向强权低头时，范思德一直是个异数，他不过那种人俢的石桥，也不走那种人修的柏油路，一定要淌水过河，溜着墙根走路，他不肯接受那种强加的“好处”，始终以拒绝、对抗的姿态面对各种重压和诱惑。然而范思德没的“个人行为”还是惊动了国家警察（派出所），前来“临幸”的武所长竟在他门两旁（墙根至柏油路）划下两条界线，不准他再跨过这两道杠儿去，以迫使这个“姓范的”乖乖就范，从此走上“正路”。然而，一如王方晨所说：“我们孤挺于世的主人公，却一再地无视稀软，坚硬而至于偏执。坚硬给他带来了尴尬，更把他推到了生存的极限。而在一步步走向绝境的过程中，所有的锐利，无形中全都朝向了自己和自己无辜的家人，想不坚硬，也已几乎成为不可能。”（《感动》）因此接下来，我们就看到了这样的场面：为把派出所的人引来，竟去放火，派出所来抓人，范思德则以戏耍的方式表达最后的“坚硬”。在公安人员的追赶下，他在院门前两条界线之间忽左忽右地跨来跨去，并且 “勾着指头”挑衅说，就是让他们亲眼看看，他“跨过了杠儿”，公安人员果然被激怒了，但范思德却饶有兴致地“兜起了圈子”：

那小个子公安一把掏出腰里的手枪，对准了范思德。

“你再跑，你再跑我就开枪了！”他威吓着。

“瞄准喽，开吧。”范思德一歪头，笑起来。“开吧！”他又一歪头。

却见小个子公安只是口上说说，他还没有开枪，就像他手里的枪是一个榆木疙瘩。他的手在颤抖。

范思德反复地做着那个把头歪来歪去的动作，渐渐地就惹恼了所有的公安人员。他们哗啦一声，全都拔出枪来，像一堵墙一样，向范思德逼近。

但是当人们猜测范思德将要跑向“田野”、获得“自由”时，情况却发生了逆转，因为“沉着”的武所长出现了，范思德只对他说了一句“我跨过了你给我划的杠儿……”已没办法“当着武所长的面跨到院门的另一边儿”，因为公安的人墙已经挡住了他的企图。无奈，范思德只得从墙上抠了一块砖，“并高高地举在了头顶”，不过既未砸向别人，也未砸向自己，而是出现了更为出人意料的戏剧性收场：

他的手又猝然一垂，那块砖，啪嗒！砸在了地上，跌进了灰堆里。

他安静地注视着所有人。过了片刻，身子陡然一跃，双脚离那布满草灰的柏油路面，少说也有三四尺。他跃到了就近的一辆带挎斗儿的三轮摩托车上。摩托车摇晃了一下，稳当了。他在挎斗儿里安静地坐着，他的孩子从院门口呼叫着跑过来，但他只摸了一下孩子的头，看也没看孩子一眼。

即使认罪伏法，也决不沾到“布满草木灰的柏油路面”，就是这样，范思德就是这样“将‘坚硬’进行到底”的，以至写到此处时，连作者也禁不住为他的人物有了“一点点的感动”认为“挠到了人性的腋窝”——“感动由此成了一种途径，一副跳板，一道阶梯。范思德最后轻轻一跃的身姿，对我而言，就是心灵的强烈的震撼。它使我再次看到了生命中的坚硬。范思德跃过的，其实正是那一滩浩漫无际的稀软。”（《感动》）作者站到文本之外解说人物的意义，把这一形象的价值评价得高之又高，并且曾强调，他“从来没有停留在他的主人公遭到触犯。”他要让他关注的小人物不断的积聚能量，以至于爆炸。老成、高全海、王树、凤祺老汉、凤普、来继、范思德、杨小羊，他们没有任何人服输，没有任何人被打败。但我觉得，在王方晨的小说中，真正“强大”的人物尚在酝酿中，像耿玉珍、国锦玲、杨小羊这些柔弱女子，就敢于向自我压抑的伪人格挑战，露出了真实、“强大”的苗头，而《响桶》中虽倍受惊吓仍不失乐观的孩子和老人，也辐射出了拨动人心的光芒。

所以我认为，王方晨的意义不在于塑造了几个“爆炸”（或哑火）的人物，而在于揭示了促成这种“爆炸”（及哑火）的动因，更在于揭示了李敬泽所说的那种“灵魂的对峙”。

对弱者的关照使王方晨获得了深邃的表达空间。我们看到，在生存的压力下，人们只能在谎言中生活，只能以“拟态”的方式，把自己伪装起来、隐匿起来、蜷缩起来，成为“被驯服的身体”，以此应对种种合法的威胁或合理的伤害。作为被统治者、无权者、受虐者，不仅是被支配、被规训、被折磨的，还是权力战略的策动者和传播者。所以米歇尔·福柯（Michel Foucault ，1926-1984）这样看待“权力”：“人们向我们描述的人，让我们去解放的人，其实本身已经体现了远比他本人所感觉到的更深入的征服效应。有一种‘灵魂’占据了他，使他得以存在——它本身就是权力驾驭肉体的一个因素。这个灵魂是一种权力解剖学的效应工具，这个灵魂是肉体的监狱。”[[i]]在种种清规戒律的约束下，社会地位越是低下的人越具有“个别性”，而这种“个别性”恰恰就是王方晨在小说中所展示的芸芸众生相，是一个个“小人物”所特有的屈辱的“灵魂”。于此，他不仅揭示了那种“隐蔽的威慑”，也揭示了那种稳固的施虐与受虐关系，从而流露出一种“存在”的焦虑，用自己的沉郁的声音去呼唤独立的、个体的个人，诉求“无权者的权力”，渴望“生活在真实中”。

所以我认为，王方晨的意义就在于，他不但以同情、关切的目光写出了弱者的尊严乃至“强大”，更为我们提供了一系列具有反诘价值的小说文本，王方晨的特异就在于，他用夸张、离奇的故事情节，虚拟了一个比现实更亢奋更膨胀的变形世界，他以尖利的笔锋，刻出了弱势群体（我们？人类？）生存的尴尬和悲哀。

哈维尔说，“为了了解真理，我们就必须沉降到痛苦的底层。”[[ii]]由此，我们可以理解，王方晨正以阔大的胸怀，烘焙出一个深厚的底层世界，抟制出一群步履艰难的人，虽然他把那种生活状态定位为“非自然”的，把他的人物定义为“非人”，这个世界依然高速运转，这里的人依然代代相传，我们有理由把眼界放得更宽，去体量更为浑厚的土地，寻找更为伟岸的人……

【“人类”—“我们”】

“人在他乡，我人而非人，非人而人。”（《自述》）王方晨如是说。“‘人’，在我这里，已经突破了社会阶层、生活领域的界限。他们不分农工、城乡、官民、贫富，因而，我更愿意将我作品所关注的对象称之为‘人类’。他们是这一个，是他，是我，亦即我们。”（《上帝》）何为“非人”？谁是“我们”？照我的理解，“非人”不仅是一种症候，更是一种处境，而作为复数的“我们”，就是那“沉默的大多数”，是小人物、零余者，是非人之人。为什么“我们”会成为“非人”？那为所欲为的“霸强集团”是不是就享有了“自然的生活状态”，成其为“人”了？当然不是。所谓的强者弱者，从来就只是一根藤上的两颗葫芦，只是有的个儿大，有的个儿小，有的盛了水，有的装了酒而已。因此，王方晨所言“人而非人，非人而人”，不仅是一种修辞上的互文关系，也是一种本质上的共生关系。也就是说，在你指斥别人“非人”时，他一样视你为“非人”，在你咒骂别人使你成了“非人”时，你也一样使他成为“非人”。所以，这个“我们”实在是一个无尽的词，不管它的外延如何扩大，都无法摆脱“非人”的内涵。本着这一前提，再来讨论那“被污辱与被损害的”，也许能够发现更多的血中之血，痛中之痛。

文学是贫弱者的艺术。王方晨曾表示：“也许非自然状态，更多地存在于穷困卑微的阶层，所以我的作品所表现的，亦多是弱势群体。我以弱势群体真切明晰、刻骨锥心的感受，彰显我们生活中的非自然状况。”（《上帝》）不错，弱势群体是他的出发点和立足点，他所诉求的，正是如何打破使弱者更弱的生存悖论，让我们看到堙灭在大地下面的铁和血，找到流失在城市上空的诗与真。

在王方晨的小说中，如果说村长、局长之类大人物多属于简笔漫画，那么生活在底层的各式小人物就如一幅浓墨重彩的工笔长卷，你可以一边读解他们的举止言行，一边体恤他们无法装裱的命运。什么是不幸？什么是悲哀？什么是无奈？什么是凄绝？几乎在每篇作品中，王方晨都呈递着一种无止无休的痛，那些工整的故事好像不是出自钢笔或键盘，而是用一把锥子蘸了墨水写成的，每一个字都用足了力气，每一个字都带着艰涩的刻痕，让你由不得睁大眼睛，深入到底层的底层，与那最卑微最渺小的灵魂相遇。我相信王方晨是睿智的，所以能够把一件件小事儿倒腾得大轰大嗡，把一个个小人物拉扯得大起大落，置身于这样的故事氛围中，你的心理承受力也要经历一场严酷的考验。就像《跑吧，兔子》、《说着玩儿的》预示的那样，只要你中了“鬼打墙”，就由不得你摆脱，哪怕你心如明镜，目光如炬，也照不亮自己的前程。

王方晨特别注重表现弱小者所蒙受的欺压、屈辱，随意翻开一篇小说，都会看到他们怯弱、无辜的身影。像《八月之光》中的“老实人”老成，《咱家的月宫》中的凤普老汉，《王树的大叫》中的小公务员王树，莫不倍受煎熬，即使《人都是要死的》这类爱情小说，其中的人物也是一个比一个虚脱，一个比一个被动，如同一只皮球，只要扎一个看不到的小孔，就再也跳不起来。比如，在《狗日的小康》中，一个鸡蛋就可能改变一个家庭乃至一个村庄的命运；在《生命是一只香油瓶》中，万把块钱就可能买断一个人的生命。王方晨抓住了我们的生存境遇中某些具有颠覆性的偶然、意外，仿佛只要吹一气就把它无限放大，直到把他的主人公拖倒、压扁、煎“熟”。

此外，王方晨还花了大量笔墨，刻画了大量女性，对弱势之中更弱者投以真诚的关爱。从早先的妲霞、羊脂，到后来的雷吉娜、黎向平、许友友等等，她们的命运几乎都那么坎坷曲折，甚至是凄惨悲凉，有的被典卖，有的被抛弃，有的被强暴，有的被包养，有的被霸占，有的被追踪，有的被蒙骗，有的被扭曲，有的被别人杀掉，有的杀掉自己……。对这些命运多舛的女性，王方晨不但寄予了莫大的关切和同情，也写出了她们身上的芒刺，所以你会感觉到，尽管她们十分不幸，仍然遮不住人性中美好的一面，也能在你心中增添几分期翼。

【“适”与“不适”的生存】

然而王方晨毕竟是痛切的，他的故事多藏悲愤，他把附着在生活表面的死皮揭开了，还要揭开你的伤疤，让你恢复痛感，从麻木中醒来，对于笔下的弱小者，几乎不留情面，写其不幸、悲愁、困顿，更写其疲软、耽溺、乡愿。王方晨也曾谈到：“……设若更多的人能坚守住自己人性的崇高，设若少一些自私，少一些懦弱，少一些得过且过的奴才哲学，滋生乡村政治的土壤将从何而来？……在一次次的懦弱和妥协中，我们创造了连自己的根须都要被无情杀伤的土壤……如果不给我们的品质中注入更多的高尚和勇敢，即使生存的状态惨到极点，也不值得有谁流出一滴同情的眼泪！”（《先锋》）他痛恨那种蝇蝇苟且的存在方式，鄙视那种卑躬屈膝的人，却又找不到一座灵魂的高地，因此，出现在作品中的许多主人公，莫不带着一种“无可奈何花落去”似的悲悼色彩，在命运的揉搓下，他们几乎都像一张纸起了皱打了折，或者灰飞烟灭了。你不能说只是一场空，不能说没有生气没有挣扎，但是你又不得不惋叹，这些失魂落魄的悲情人物，除了悲情还有什么呢？

——有逃避妥协。《霜晨月》是逃避，即使“爱情”挡在面前，漂泊的卖唱姑娘也要给它一顿鞭子，然后打马而过，走向自己漂泊的命运。《人·土·灵》是妥协，在权势面前，被人尿到头上的地下阴魂（德伦爷）也是一个胆小鬼。

——有认命服输。或许有过小小的抗争、执着，稍遇阻力便会服软、认输。《跑吧，兔子》是这样，蒙冤者要的不是正义，只是希望快点“成全”他。《上学》是这样，一直渴望上学的早婚女孩最终离开了学校，过起了正经日子。

——有权力崇拜。因为身在底层、身为弱者，所以被权力驱遣、被强者欺凌，因此小人物痛恨强权，又向往强权，希望借此挤身上层，出人头地。《扑满》和《庆典》就写了一个普通的三口之家，被“通讯员”这个职衔蛊惑着，闹得鸡飞狗跳且剜肉自食。而《乡村火焰》、《樱桃园》中的来继、小木匠，都被“进村委”的诱饵戏弄得难以自持。最不可容忍的是，像《桃桃之役》中的凤普、桃桃父女，则傍上了黑老大，借助恶势力助长自家威风，并且洋洋得意，乘机陷害“人民警察”乙领。在这里我们看到，其实“权力”的飞沫无孔不入，人与非人的分野就在呼吸之间。

——有自虐自戕。“那事儿你看得重就重，……你看得轻它就轻得像个屁。”凤普老汉的话消解了一切尺度，所以放弃自尊放弃自我就不在话下。《人总是要死的》中的雷吉娜、《死魂灵》中的黎向平，都是这样出卖了自己的身体，也出卖了灵魂。与此相反，还有为谋求个人尊严而采取的自残。《甘蔗啸》里的大个子黑旺，就是接受了男主人的条件，用铡刀斩下了自己的一条腿，交换属意于己的女主人。而在《说着玩儿的》、《村长的原则》、《生命是一只香油瓶》、《鱼王》、《樱桃园》等小说中，自戕走向了无可挽回的极端——上吊，跳井，服毒，投水，弑妻——结束生命——摆脱屈辱？然而结果证明，即便是死亡，也那般苍白无力，甚而成为尴尬的独角戏，只能引来几声哂笑。就如《樱桃园》中的小木匠，本以为杀了自己的妻子就能扬眉吐气了，可是他的“壮举”根本得不到承认，他一再声称“我砍了金小仙”，“我把金小仙一剁八瓣……”，一再“请”、“求”村长“说出来”，可村长不但无动于衷，拒绝“报案”，还不无讥讽地斥其“能死你！”你可以看到，可怜的小木匠多么沮丧，村长非但没有大惊失色，没有大喊大叫，反而“一无所闻”，最后也只是“低低地嚷”了一声“滚！”假如不嫌啰嗦，我真想把这段内容抄下来，杀了人的小木匠本已失常，村长竟还那么正常，将反常重新纳入常态之中，使得这场生死较量丧失了预期的震撼效果，变得毫无价值，所以，小木匠怎能不“哑”？怎么“直起腰来”？难怪看到他的颓竭，村长也心有所动，“无限怜悯地，暗暗地，叹了一口气。”同样，当自杀出现《村长的原则》的结尾时，则带来了更为苦涩的反讽效果：

“村长！村长！”

有人跑进院子里嚷嚷。

村长走出屋，不高兴地说：“天塌了么？天塌了么？”

来人神色匆忙地说：“不好了，村长，刘福采跳井了！”

村长猛一紧张，就要跟他往外走。“刘福采跳进去半个时辰了，水只到他的腰里。谁救他他也不出来。”

来人继续向村长叙说着，“他在井里直哭，幸亏只有他一家人吃这井里的水。”村长停下脚步，不走了。

“慌什么！”村长皱着眉头说，“不用管他，让他在井里呆着吧。这个人，一点原则都不讲！”

听起来跳井的确是一个严肃的大动作，村长“猛一紧张”也属自然，可是一但跳进去的只是一眼淹不死人的浅井，这个动作就变得稀松起来，无怪乎村长要皱眉头了，一个连自杀都不会的人，不是十分可笑吗？所以村长愈加看不起他，要让他呆在井底哭泣，以示惩罚。自杀，本来该是一枚震天动地的烈性炸药，却成了只能吓人一跳的臭弹，如果它不是喜剧，不是闹剧，也不是悲剧，那它算什么？面对此情此景，你笑不出来，哭不出来，也从容不起来，面对此情此景，或许你只能咬紧牙关，期望井里的人自己爬上来……

——还有……应该还有被作者大书特书的一种“坚硬”。在许多作品中，王方晨塑造了这样一类人物形象：他们不是那么软弱，也不是那么势利，不会因为“村长的原则”而放弃自己的原则，自始至终都坚持自己的活法，哪怕吃亏遭罪、倍受钳制也不服输，王方晨称之为“坚硬”。像《麻烦你跟我走一趟》中的范思德、《兔子回来了》中的凤祺老汉、《与悬铃木斗争到底》中的陈志生、《乡村案件》中的高全海、《黑妮儿飘飘》中的金大筐等等，无疑都是“坚硬”的人（请注意一下人物的名字：思德，志生，高全海，金大筐，或许正寄托着作者良好意愿），用作者的话说，他们“自始自终没有放弃……因为这种坚硬，也正是人的尊严……”（《一种感动》，《北京文学·中篇小说月报》2003年第10期，以下简称《感动》）比起那些随遇而安、得过且过、奴颜婢膝的人，这种“坚硬”的“另类”当然值得关注，在王方晨看来，是“让人感到可贵”，且特别值得“彰显”的。

即以《王树的大叫》为例。小公务员王树下去包村，本来两年期限已过，女局长朱萃娜却“压下了”回城通知，结果过了五年，才被忽然想起来，重返原单位。因为心中窝火，王树一回到家就“陡然痛哭起来”，“开始时像长风吹过苍茫的原野，有一分说不出的壮阔和流畅，渐渐地就声噎气堵起来”，继尔“剧烈地颤抖着，整个身子都在抽动”，“扯心裂肺似的”，“使哭声发出了回音”，等哭声低下来，又抽泣着向妻子国锦玲诉苦，然而国锦玲的直接反应不是给王树安慰，而是去告那个“欺负人”的女局长朱萃娜，在这里，王方晨有意将夫妻二人的态度作了十分鲜明对比，妻子冲动、外露，丈夫则优柔、内敛。“哆嗦起来”的、说话“喘喘”的、流下泪水也能“立刻忍住”的、眼里“冒出火”的、“气冲冲”的是国锦玲，息事宁人、忍气吞声的是王树。因此，我们看到：妻子要去告状，王树则说“别，算了吧。”

“不行！”国锦玲神情坚决地说，“你惹她了吗？过去哪年的春节元旦你没到她家看过她？你挣的那点工资，够给她送礼的吗？她怎么能这样？”国锦玲百思不得其解，“她怎么能害你！”

“看你说的，她……她怎么能害我呢？”王树上前阻拦妻子。

“那她到底是为什么！”国锦玲的确怒气难消。

王树一脸困惑。“她为什么呢？”他费劲地思索着，“她是懒得告诉我吧？”

国锦玲更加愤怒了。“哼，她懒得告诉你！她凭什么？就凭她是局长吗？”一甩头，“我就是要当面问她！”

王树紧紧拉住她的胳膊：“算了，锦玲，你问烦了，我这三年的苦岂不白吃了。”

国锦玲胸口起伏不定。“我要让她这个局长当不成！”国锦玲咽不下这口恶气，但仍然停下了，“要让她当不成！”

“哎，”王树也不知为什么觉得自己的胸襟无比宽阔起来，就像压根儿没有痛苦过，“那不是跟她过不去吗？也许吃这份儿苦是有好处的。”

国锦玲就向他转过脸来：“你说算了?”

王树点点头。“反正已经熬过去了。”他说，“我再也不用回胡兰村了。”

国锦玲低下头，好大一阵才又抬起来。“她欠了你的，她得感到愧疚，”国锦玲说，“她见了你得感到愧疚。”

王树没想到妻子会表达得这么深刻。他不由得会心一笑。

抄了这么一大段对话，是想看看丈夫是怎样对妻子开展思想工作的。王树先是为局长着想，认为她不会害人（可以原谅），随之又为自己着想，担心苦恼了局长（劳而无功），接着又为将来着想，不可跟局长过不去（也许有好处），最后才话锋一转，落脚到“既成事实”上，一句“反正已经熬过去了”，便可忘记过去，所有的“痛苦”也一笔勾销了，因为他要求“进步”，要注意“影响”，因此患得患失，只能一再寻找宽宥他人的借口，也寻找宽慰自己的理由。所以我们看到，王树终于说服了妻子，并且二人都获得了一种“施与”的满足感，明明是自己被剥夺了，反而觉得是自己大方，明明是自己被侵犯了，反倒觉得自己姿态高，王树夫妇统一认识的过程，也是由愤慨走向健忘、由健忘走向精神胜利的过程，有了这等吞金吃铁的功夫，王树便可以露出“淡淡的笑容”，让人知道他的“沉稳理智”和“宽宏旷达”。通过消化自我换取“自尊”，这就是王树的“坚硬”方式，然而正是这种方式，不但不会帮他脱离苦海，反而会让他重陷深渊。在局长那里听不出“歉疚”倒也罢了，王树也“没什么想法”，但是最不可能发生的事还是在他身上发生了：局长宣布，鉴于王树上次的表现，再次派他去胡兰村包村！

王树腾地站起来，瞪圆了眼，僵直地望着朱局长。朱局长不由一慌，忙示意他坐下来。“你好好考虑考虑，烈火见真金。这一次包村时间短，才一年半，”朱局长有些说不下去，“结束后我们是该提拔的提拔，你们科还需要一个副……”

“嗷！”王树猛地大叫一声。

“你要干什么！”朱局长神色突变，身子向后一仰。

王树却慌乱地低下头，像是在地上寻找什么。看样子他马上就要坐下了，但他一扭头跑了出去。

这就是“王树的大叫”之由来，面对显失公平的“判决”，王树猛地“嗷”了一声，连局长都感到“异常”，以为他会“扑过来”，准备拿桌上的“镇尺”应对“不测”，但是她的紧张显然多余，王树就是王树，他怎么会失去理智，怎么会做出过激行为？于是顺理成章，服从安排，再去“锻炼锻炼”也有好处嘛，王树自己说的好：“不就是一年半时间嘛，很快就能过去。”不错，与五年比起来，一年半确实少多了，就像旧症复发，已经病出惯性，只要疗程缩短了，就会觉得赚了便宜，至于病根是什么，怎么才能除根，反倒不再重要了。对王树来说，沉默是正常的，大叫是反常的；没有拒绝，只有接受；只有等待、观望，没有据理力争；只会自我安慰，不会突破自我。如果非要确立一个闪光点，大概就是他的忍耐能力，不但能忍耐胡兰村的盐碱，更能忍受那种荒诞的遭遇，在他身上，体现了中华民族最优秀的传统美德。

人可忍耐出“坚硬”，也能“斗争”出坚硬。《与悬铃木斗争到底》的主题无疑直接“斗争”，在别人一年一度随大溜、识大局、顾大体的时候，小职员陈志生偏偏能够十几年没参加过一次单位组织的植树活动。与王树相反，陈志生显示了“拒绝”的勇气，他敢于游离于集体/长官意志之外，做一个“绝不栽树”的人，敢于通过顽强、倔强的“不合作”，写出“一个人的斗争史”，表现出了独立乃至顽固的个性。

无论是耐性非凡的王树，还是我行我素的陈志生，看起来都很坚强（或说“坚硬”），可是细加考量，还是觉得缺少了什么，在他们身上，好像除了坚硬就是坚硬，除了执拗就是执拗，甚至执拗得没有因由，执拗得近乎谵妄，只要认准一条道，就要一门心思走到黑，全不顾由哪儿到哪儿去，甚至不明白自己是谁。至于像凤普老汉、高全海、金大筐等人，不仅“斗争”了，并且以不同的方式 “战斗”了，他们不畏强权，也很有主见，“坚硬”可是“坚硬”了，反抗也是反抗了，却又累积着阴冷的仇恨和浓重的杀机，在“出手”的时候，就会只管出手，不管怎样出手，怎样“收手”。鉴于此，我对这般“坚硬”持保留态度。在我看来，这种简写的“坚硬”总是过于粗放，靠了这样的坚硬只会产生具有破坏性的冲击力，无论伤及自身，还是伤及他人，似乎都不值得过分“彰显”。

适者生存，不适者也要生存，有的要削足适履，有的要把鞋子撑破。关注弱者，更关注弱者的生存，王方晨拎出了“我们”普遍的（甚至致命的）弱点，也探查了蕴藏在“我们”身上的巨大能量，至于如何克服弱点，如何开掘潜能，大概还有待于进一步深入。

对于这帮不可一世的村长，王方晨确是手持剔骨刀，挖出了他们狰狞的骷髅，又让他们承负了沉重、锋利的批判力量，他以穷追不舍的想象力把村长的魂魄驱赶到地狱边缘，让他们为中国特有的民间政治（乡村秩序）守灵。除此之外，王方晨还创造了一批村长的同类，从而壮大了“强霸集团”的整体形象，这里面有派出所所长，有合同制民警，有工商所干部，有土老板、土总裁，有流氓、无赖、恶霸，甚至还有小学校长、信贷员、乡镇通讯员，他们都能凭借自己的身价去“寻租”，去强人所难。比如《无助的豆苗》中那个合同制民警乙领，就能借助“法律”的名义，支使同村人来继为他看护豆苗；而《上学》里面的武校长，则以“学籍”为诱饵，让上学心切的女学生躺在了他“不洁的狭窄的木床上”；尤为典型还有《不中用的狗》中的伪君子冯积粮，“把‘为我所用’的原则贯彻到底”，通过一步一步的原始积累，由工人混成了厂长，又从厂里到了镇上，从镇上到了县里，是个公认的“大好人”，只有风和傻子认得他是个“大恶棍”。

这种冯积粮式的人物还多出现在一些“机关小说”中，在那里，村长化而为局长，那些出现在《王树的大叫》、《小人光乐》、《一个局》等小说中的局长们，仿佛都是就是原来的村长“农转非”了，用王方晨自己的话说，就是“乡村政治的舞台由单纯的乡村转移到了都市机关”（《“先锋”的意义》，《岁月》2000年第7期，以下简称《先锋》），只不过换了个场地，换了个叫法，人还是那样的人，故事还是那样的故事，手段还是那样的手段，要么给你做个套，要么捏你的错，要么充好人，目的只有一个：让权威升值。要说区别，大概就是局长的领导才华有了长足的进步，即使整人也要讲究艺术。比如在《与悬铃木斗争到底》中，几位局长交流心得，谈论怎么“处理”陈志生这样的顽固分子，就有一段精彩的对话：

“这个办法也不大适合陈志生，”大家说，“是吧，老许（陈志生的局长）。”

张玉华（另一局局长）自视甚高地说：“依我看，对陈志生这种人……”有意停了下来。

“请问高见？”

“七个字，不升不降，不使用。”

“怎讲？”

“耗死他！”

像有一股冷风吹来，众人不由地打了个寒颤。相互对视一下，又去看张玉华。张玉华一脸坚定的神情，端坐着，目不斜视。众人慢慢觉出些意思来，俱各点头，半晌也没言语。许局长暗暗把他们的表现看在眼里，嘴角不易觉察地露出一丝嘲讽的笑纹。

七字策略，三字目标，怎不叫精辟，又怎不叫人增长见识？经验丰富的张局长果然高明，难怪此人一再要求许局长把陈志生转让给他，可能是深感“与人斗其乐无穷”，斗上瘾了呵。如此为官哪还有一点人间温情？在中国源远流长的官僚体系中，根本没有活生生的人，只有官与非官，上级与下级，他们被权力同化，也被权力异化，从而盘根错节，像巨大的盆景一样，在我们的民族心理中，留下了最为扭曲又最为顽固的投影。

王方晨善于在激烈的戏剧性冲突中进行强弱对比，他的绝大多数小说无非是在揭示来自现实的焦虑和紧张度。通过以《说着玩儿的》、《乡村火焰》、《与悬铃木斗争到底》、《跑吧，兔子》、《樱桃园》、《麻烦你跟我走一趟》等等一系列具有寓言意味的小说文本，不仅可以看到一种繁复的话语方式，还可以那种暗含在人物关系和生活惯习之中的“辩诬语境”，在权力社会的统筹模式中，权力运作成为人们的生活和交往的基本方式，谁掌握了话语权力，谁就掌握了集体意志，所以，当你的行为不符合常规，不会不可避免地陷入无边的泥沼中，你的“辩诬”行为就像在泥沼中呼救，只要一张嘴，就会有泥浆灌进你的口中。

谨以《跑吧，兔子》为例：村长要打击的是凤祺老汉，来继却糊里糊涂成了暗枪伤人的“猎手”，接下来的逻辑是：你若说不是你打的，他会说你有枪啊；你若说有枪也不会打人，他会说你那是非法持枪；你若说枪早没有了，他会说你毁灭罪证呢；你若说不是毁灭罪证，他会说那你的枪呢……如此循环往复，直至把你绕晕。在这种绕口令似的抗辩过程中，你的说辞总能成为“呈堂证供”，越是解释越是理屈词穷。这还不算，最可怕是干脆把你晾在一边，不理你，不给你说话的机会，让你成为失语的哑巴。小说中的来继，就是被故意排除在“嫌疑人”之外，无法接受警方的讯问，乃至不胜煎熬，“不打自招”。办案民警乙领说得好：“你想让他乖乖地承认，最好的办法就是首先从心理上摧垮他。我们常用这样的招数，没谁受得了，你就是说他杀人他也得承认。”他的高论可与上文提到的局长张玉华相媲美，他们都谙熟利用杀人不见血的“精神暴政”，达到精神控制的目的。事实上，在某种程度上，在你尚未失语之前，这种暴政已经侵蚀了你的舌苔；在你未被摧垮之前，这种暴政已经盗卖了你的心理支柱。所以，你是空心人，他是大泥塘，即便淹不死你，也能把你泡得奄奄一息，撑得死去活来。不必多说，我们就是被拘限在这样一个“有罪推定”的框架中，“有罪”永远都是前提，不管你是否声辩，不管你是否默认，都逃不出它的监控，更逃不出它的势力范围。怎么会这样？为什么我们的生存空间这样缺少弹性？就如“第二十二条军规”，辩诬也可能是辩白，哪怕你拒绝的是“好处”，怠慢的是自己，也可能触犯“村长的原则”，你就是他们眼中的杂种、刺头、钉子，就是折不扣的罪人。

王方晨的可贵之处就在于，他在“村长”身上挖掘到了一种“共性”，通过对“村长”这类权力符号的反复涂写，摸到了后极权时代的后脑勺，从而赋予“村长”以典型的象征意义。事实上，以村长为代表强霸集团，充当的正是一种“国家警察”的角色，他们之所以具有威慑力，是因为背后有党/国家这一强大后盾，在《黑妮儿飘飘》、《乡村火焰》中，村长与“塔镇”、“派出所”的电话联系就表明，不论是个人还是集体，都是全民“宏大叙事”的一部分，而权力的执行者则动辄以党的人/公家人自居，成为“宏大叙事”的中心，所谓“权力的中心就是真理的中心”，即如捷克作家、思想家哈维尔（Vaclav Havel，1936-）所说：“……那种可怕的蜘蛛，它的看不见的网直接覆盖整个社会，……虽然对于大多数人，在大多数时间内，都不能用自己的眼睛看到这张网，不能触到它的细丝，……那种‘蜘蛛’可以没有任何必然性而干涉某人的生活，将人置于他的控制之下。实际上根本没有必要被审讯、指控、投入监狱和判刑，因为一个人的上级也被陷害在同一张网里；在每一个级别上的人，其命运都是被决定的，这里有和国家警察合作者也有被迫合作的人。因此，十分突出的事实是，国家警察可以在任何时候干涉一个人的生活，没有他反抗的任何机会，可以充分地剥夺一个人的生活中本来的和可靠的方面，将其转变为一种没完没了的伪饰。”[[i]]就这一点来说，王方晨正像一个捉“蜘蛛”的人，他小心地抖动着那种看不见的细丝，如同排练一场没完没了的皮影戏，在一成不变的背景中，在“权力”之光的映射下，每个人物的动作都是夸张的，声音都是喑哑的，他们躲在白色的幕布后面，幽灵一样孱攫取着你的目力和胆识。

王方晨的可贵之处在于，他在“乡土”中暗藏了重重机关，又在“机关”中发现了更加深重的“乡土”，无论城市乡村，都埋伏着一条扑朔迷离的路，它让你不知深浅，去意彷徨，如入“无物之阵”。但是王方晨一直未曾停止前行，他坚韧而又勇决，非要把真与假、善与恶、美与丑干净利落地撕开，要把那祸害我们心灵的毒瘤截破，让每个人的病灶都暴露在肌体之外，即便是痛，也要痛得清清楚楚，哪怕是死，也要死得明明白白……

——王方晨论

赵月斌

打量当下的文学疆域，山东作家王方晨（1967-）的崛起令人瞩目。自1988年以来，他已在《人民文学》、《天涯》、《上海文学》等期刊发表中短篇小说百余部（篇），许多作品多次被《小说选刊》、《小说月报》、《作品与争鸣》等期刊和选本转载，结集出版了《王树的大叫》、《榆树灵》等六七部小说集，各类作品总量逾三百万字。凭着《霜晨月》、《说着玩的》、《乡村火焰》、《王树的大叫》、《一个局》等一系列坚实陡峻的小说，王方晨获得了山东省青年文学奖、《中国作家》优秀短篇小说奖、齐鲁文学奖等多项奖励，被评论界称为“山野间的先锋”[[i]]，有着“锋利的审视批判眼光”[[ii]]，“开创了一种引人注目的‘乡土先锋’的叙述风格”[[iii]]。尽管如此，王方晨并未沉耽于既往的光晕中，而是肩负辎重，毅然前行，为我们提供了一篇篇新意迭起的小说文本。他敢于直面惨淡的人生，敢于向着退隐的大地发问，以沉勇冷寂的气韵，构筑了他的塔镇故乡。因此，我愿意带着欣羡又而挑剔的目光，去探摸那高耸的棱角，也向那委婉曲折的纵深处冒进。

一、审视强权：在恶的渊薮中

【“无乡”之痛】

虽然王方晨也写过一些与城市、市民有关的小说，但是总起来看，还是对乡村世界更为倚重，他的许多得意之作，都是甚嚣尘上的乡村故事。通过这些小说，王方晨呈现了乡村，乡村也呈现了他，双方互为镜像，从而映照出一种光怪陆离的“现实”。因此，他笔下的乡村也显得暧昧不清，他对乡村的态度也游移无定，他的作品也难以避免地带有“分裂”的倾向，似乎藏着一道不易察觉的伤痕，让你只能隔着一团迷雾向纵深处遥望。在一篇“自述”中，王方晨一再声明：“我无乡”，还反复追问“我的乡哪里去了？我那与大地同在、与万物共生的乡？”（《我的自述》，以下简称《自述》）的确，“乡”——“大地”实在是王方晨难以释怀的创作情结，尽管早已远离长着庄稼的土地，可他还是驾驭着飞扬的文字，一次又一次在小说里寻找丢失的故乡，描摹那个隐隐约约的影像……

实际上，王方晨正像一个站在远方的射手，随身带着尖利的箭簇，只要占据了制高点，就会瞄准目标，毫不留情地一箭射去，让你不寒而栗。是的，似乎从一开始写作，王方晨就习惯于设置“痛点”，这个“痛点”要么是血淋淋的，要么是“扎心”的，总之他的小说不会让你好受，哪一篇没有如影形随形的痛呢？王方晨渲染着这种痛，抚摸着这种痛，他的提问是：“我的乡，是什么让你生不如死，死又不如生？”（《自述》）

因此，王方晨的乡村是焦灼的，板结的，它会呛你的鼻孔，还会绊你的腿脚，让你呼息不畅，站立不稳。他的总体风格是冷峻、奇崛的，也是尖利、直截的，他善于营造浓郁着的悲剧气氛，体现出强烈的审判意识。如李敬泽所言：“王方晨却是直接的、强悍的，他有力量，……他的原则是‘斗争’，几乎所有作品中都贯彻着紧张的、不死不休的对峙，这种对峙不仅在情节的层面上、在人物关系中展开，在最多的情况下还是灵魂的对峙，灵魂在对峙中释放令人惊骇的能量。”[[iv]]“对峙”二字确是点准了王方晨的穴位，在他的小说中你能很容易找到水火不相容的两个阵营，也能很容易分清敌我关系，故事都是在交锋中展开，其矛盾或激化或胶着，最后又往往归结于“村长的原则”或“乡村式复仇”。

【“村长”的原则】

在一篇创作谈中，王方晨申明：“我那么关注‘人’。再进一步说，关注的是生活中所有处于非自然状态的‘人’。……因为生活的非自然状态，我们感受到了诸多的恐怖、颠倒、苦恼、梦魇、缠碍。我坚决相信，自然的生活状态，绝非哪个阶层所独有。”（《人人皆上帝》，《北京文学·中篇小说月报》2004年第6期，以下简称《上帝》）。那么，所谓“非自然状态”是如何产生的呢？进一步分析可以发现，王方晨指向的罪魁祸首就是弱势群体的对立面——我们不妨称其为“强霸集团”，再具体一点，就是有权阶层、有势阶层和有钱阶层，那些村长、会计、察警、黑恶势力、豪强、富枭，共同占据了优越的社会资源，把持着官方和民间所有的路口，榨取着每一个弱者的利益和尊严。其实王方晨的“痛点”就是对强权势力的指斥和怨怼，所以，要去理解王方晨，且先借了那“被污辱和被损害的”之目光，去认识那“被痛恨和被诅咒的”。

在王方的诸多作品中，出场次数得最多、给我印象最深的人物形象大概就是“村长”了。这些村长盘踞或潜伏在小说的肌理中，时有青筋暴露，成为掌控故事走向的唯一主宰。因此所谓“村长的原则”就是长官意志，他的“统治”之下，村庄、村民只能伏首称臣，任其拉虎皮作大旗，把清平的乡村搅和得乌烟瘴气。这样的村长是王方晨的拳头产品，有评论者在读过一篇《乡村火焰》后，就得出了“权力话语”、“专制淫威”、“病态权欲”等断语，实际上，这位叫王光乐的村长本来就是一个典型的范例，在其他的村子里，还有乔尚七（《说着玩儿的》）、“大花脸”（《跑吧，兔子》、《兔子回来了》）、刁金豆（《麻烦你跟我走一趟》）、王连举（《樱桃园》）……以及许许多多就叫“村长”的村长。对于这些有名的村长和无名的村长，王方晨轻车熟路，不厌其烦，为他们包装了一个又一个异乎寻常的故事，让你恍如撞上了村长们的扎堆会，怎么也避不开那种不屈不挠的喧嚷和聒噪。

那么，这些村长如何成其为“村长”的呢？就拿《说着玩儿的》中的乔尚七来说，他有一个的信念：村长虽小，“可毕竟是官”，所以，作为官的威严是不容冒犯的，通过村民刘树礼一句“统统枪毙”的戏言，他就捕捉到了忤逆的苗头，就要狠狠“收拾”一下，让“这号人”——其实更是全体村民——“见识见识一个小官”。在这种情况下，我们就看到了类似于严顺开表演的小品《张三其人》那般绕人的情节，在语言的陷阱中，刘树礼越挣扎越是“恐惧”，只好一死了之。小说中的村长乔尚七很少正面出场，活跃在前台的、推动故事发展的倒是闲人李西元、民兵连长禇金盛等一帮“非村长”们，不过，从乔尚七极其珍贵的两次露面，还是能够读出“村长”的风采来。且看他的第一次出场：

村长乔尚七正坐在家里剔指甲。他女人走过来低声告诉他刘树礼来了。他轻轻“嗯”了一声，他女人就去忙自己的了。屋里很静，静得乔尚七剔出的那一丁点灰垢落在地上的声音都能听到。

良久，乔尚七才开口说话，一边眯着眼轮番看着右手上的每个纤尘不染的指甲。“树礼，你来了。”声音虚飘飘的，捉摸不定，但又是实实在在的，惟有村长才能发出这样的声音……

这是刘树礼不得已来求村长“做主”时的情景，也是乔尚七首次亮相，足可见王方晨刻画人物的功夫，女人的“低声”，他的“嗯”声，灰垢的落地声，他的说话声，在听过这四种考验耳朵的声音后，你不得不承认：这村长真是酷毙了。如此，刘树礼还能求到什么呢，不光自求其辱，还把村长大人惹烦了，闹乏了，被“丢在了街心”。

下面再看后来刘树礼上吊后，乔尚七的第二次出场：

乔尚七村长很快被叫来了。乔尚七看看吊在门框上的刘树礼，又看看脸色蜡黄的禇金盛。

“我没想到会这样！”禇金盛揪住乔尚七的衣角，浑身哆嗦着，“他怎么会这样！”

乔尚七生气地打开他的手。

“这不好办么？砍断绳子，等他醒过来，再问他，要枪毙谁？”乔尚七不慌不忙地说。

……没等去砍，扑通，绳子突然松脱了，刘树礼沉重地跌在了地上。

乔尚七对地上的刘树礼看了一眼就回家了。

与民兵连长的恐慌比起来，村长乔尚七仍是那般庄严肃穆，即使生死攸关，他也不露声色，仅仅开口说了一句话，还那样不屑，那样寒气逼人！更值得揣摸的是，王方晨还抓住他的三个眼神做足了文章，先是“看看”上吊的刘树礼，又“看看”吓坏的禇金盛，最后只是“看了一眼”掉下的刘树礼，让人觉得，乔尚七不仅吝啬自己的语言，也吝啬自己的目光，对生者如此，对死者也是如此。你不得不再次承认：这样的人真叫“酷”啊，不止冷酷，而且残酷。

其实，乔尚七虽则豪狠，说话做事还算敞亮，对刘树礼的当众惩罚也算“光明正大”，乔尚开之所以这么会上纲上线，将人置于死地，是因为刘树礼有“口实”在先，要是换了更为阴毒的村长，即使你再憨厚老实、遵纪守法，他也可能算计上你，让你防不胜防。就像《乡村火焰》中的王贵锋，之所以莫明其妙地进了派出所，不是因为他有放火的嫌疑，而是因为村长的柴垛失火后他没有去“慰问”。还有更可怕的。比如在《麻烦你跟我走一趟》中，村长刁金豆对“刺儿头”范思德束手无策，表面上却装出大人不计小人过的样子，不时出手相助，背地里却念念不忘“拉出去毙了”，与暴发户毕百顺合谋，打击范思德的傲气，又与派出所所长勾结，镇压范思德的“狂样”。再如《樱桃园》中的“好村长”王连举，更是拿出种种冠冕堂皇的理由，想把王小仙骗到当年的强奸犯面前。同样，《村长的原则》中也有一个“好心肠”的村长，竟要求刘福采拿老婆还债，并且带着他的“原则”，苦口婆心地说服双方接受他的“两清”方案。你看，小小的村长就是这样不可小觑，在他们的“好心”、“诱导”下，善良的范思德、小木匠、刘福采生生成了纵火犯、杀人犯、自杀者，小村长就是这样大有作为，即使地下的鬼魂也会搅得不得安宁，对他们来说，还有什么事干不出来呢？

1

    整个月亮爬上来，半空中明晃晃的，街道上也像铺了层银树叶。许多臭脚，套着大棉鞋，簌簌地踏着银树叶，向村北那个男人家走去。

    龙的小院子，也有银树叶。龙想这是一地白纸。龙快憋得不行了。今天上午龙才听说腊八要从佟庄娶女人。人不可貌相，腊八做事竟这样稳妥，把龙都瞒过了。

    腊八行事真不咋样。龙生他的气。

    龙快憋死了！龙一天不吃饭也行。

    可他弟虎，却若无其事做好午饭，兀自吃了。现在他看他哥闷闷的，只好再去做晚饭。按惯例晚饭该他哥做。

    虎在黑暗里弄出了锅碗瓢盆的声响，龙听着就很不高兴，说：

    “虎！这日子还过不过？人家都去喝酒你不去喝酒？”

虎手里拿着瓢。虎慢慢地说：“酒可不是白喝。”

瓢停在缸里的水面上。

    “你问腊八咱是白喝他的酒？虎，你该学会过日子啦！”

    虎是很敬重他的哥哥的。停了一会，就把瓢轻轻丢在缸里。虎看不见瓢，但虎能想象得出瓢在水面上浮动的样子。

2

    龙默默看着他弟通过一地银树叶，走出院子。他想到了那么多臭脚，他弟的脚也极臭，睡觉时这双脚就伸在他的嘴旁，豆豉一样臭烘烘的，也怪好闻。

    龙一直渴望吮一吮弟弟的脚趾。

    虎从小就腼腆，一出门别的孩子都欺负他。龙比他大两岁，他跟龙寸步不离。他们挨了打龙就说别打俺别打俺，俺没得罪谁，没得罪任何人。虎一个人时连这样的话也不敢说。跟哥哥在一块，哥哥说了就算他说了。他想哥哥多么了不起，敢说好几遍别打俺别打俺，俺没得罪谁，没得罪任何人。龙在虎的心目中，永远是一个光辉的偶像。等他们长大了，虎也敢说一两句别打俺俺没得罪谁了，可他仍然对哥哥百依百顺。

    龙想我的好弟弟我的好弟弟。

    龙心底怀着一股柔情，一边想着弟弟的臭脚，一边看着院子里的银树叶重又排得匀匀的。可怜的虎，龙一定要告诉你咱可不是白喝！

3

    村北住户少，腊八的屋前有片很空阔的场地。场地上用箔新搭起一座大棚，里面黑压压的，挤满了喝喜酒的人。

    虎走过去，不知是先看新娘，还是先去大棚入座。他又像小时候一样，盼望着哥哥能在身旁，那样就用不着他开口说话了。

    他悄悄停住脚步，耳朵里充满了从大棚里传来的喧哗声。他想，他起码应该先跟腊八道喜。他用目光仔细地搜寻着腊八。

腊八没有出现。

腊八家的小厨房外面，临时砌着一个高高的锅台。那些做好的饭菜都盛在几只黑乎乎的盆子里，正等着人们把它们送到酒桌上去。它们发出的香味把村里的狗都引了过来。

    虎一转眼就发现有两三只狗跟他一样躲在黑影里。它们看中了从盆子里露出的熟肉。虎想，总这样躲着可不行。他鼓鼓勇气，离开黑影，来到大棚的门口。他想悄悄地找个靠边的座位坐下，可他刚一探脑，就被别人看见了。

    “老虎来啦！”

    大家一起说，都停下了喝酒吃菜。

    虎紧张地想到他们在耻笑他。他顾不得去理他们，只想把自己缩得小小的，能塞在任何一个缝隙里。

    但他被人拦住了。那人说：

    “虎，你怎么来了？你想白喝酒吗？”

    虎胀红了脸说：

    “我哥说咱不是白喝酒。”

    那人仍旧不放过他。

    “还说不是白喝，我们才不是白喝呢。”他向外推着虎，一边说，一边做手势把其他所有的人都划归到自己的范围。在他背后，人们嗡嗡地点头称是。

    虎的脸色发青了。他哆嗦着灰暗的嘴唇，谁也听不清他在说什么。但他心里在嘀咕，猫来，猫来，操你祖宗……你祖宗不得好死！

    猫来笑着说：

    “虎，你把话说清楚我就放你进去。”

    虎想转身走掉，脑子里却似乎有人告诉他这样做不妥。他进退维谷，他想大声骂一句。

    猫来是一只猫。猫捉到老鼠就先玩个半死不活才吃掉。虎不是老鼠，可猫来还是想玩一玩。他半真半假地对虎说：

    “你再不把话说清楚我就把你推出去了。”

    “咱不是白喝酒。”

    “你还犟！你怎么不是白喝酒？我知道你没有送礼。”

    虎浑身不由一软，猫来说得对，他还没给腊八送礼。他很虚弱地说：

    “我明天就送。”

    “晚了。哪有喝了人家的喜酒才送礼的？怕不是先尝尝人家的喜酒好不好喝，不好喝就不送了？虎，你真会算计。”

    他一推，虎就趔趄着退了一步。因为虎的身子软了，没有力气站住不动，况且猫来身板子高他一大截，猫来自小就是打架的能手。

    虎的心马上就酸了。他在猫来面前感到绝望。

    这时候，他忽然发现有人将目光投在自己身上。他的哥哥就站在大棚外面。他多么期望哥哥能走过来助他一把，跟这位蛮横粗暴的猫来论论理。

    “猫来，虎是老实人，你那是干啥！”虎听到那些厚道的人说。

    在虎还没判断出说这话的人是谁时，他就想，对这样的人让他磕头喊爹他都愿意。虎一定得弄明白他们是谁，他得一辈子想法报答他们。

    可是猫来还要推他。

    腊八满脸笑纹地出现在虎的背后。猫来不推虎了。腊八问：

    “噢，虎来了吗？”

    猫来代替虎回答：

    “虎来了，虎来喝酒了。”

    腊八是一个瘦小的男人，平时总像一株蔫蔫的不结实的庄稼，是今天的事情提起了他的精神。

    酒宴上那些爱使促狭的小伙子，还没容他站稳脚跟，就一哄而上，围住他灌酒。他在人群中嗷嗷直叫。那猫来并没有去凑热闹，他笑着伸手搂住虎的脖子，连拖带挟地领着他在自己的座位旁坐下，并殷勤地给他斟了一盅酒。这样做是为了不让虎生气。

    虎看穿了他的意图，心里一遍又一遍地说我杀了你我杀了你。

    不用说虎根本不想跟他坐在一起，也不想喝他给斟的酒，可是他一想到他的哥哥肯定还在寒冷的大棚外站着，他的泪又要流下来，便毫不推辞地抓起酒盅子，连同流入嘴里的泪水，一饮而尽。

    猫来看着他，笑了一阵，忽然一转身，丢下他在那儿，走进那群把腊八弄得像猪一样叫唤的小伙子中间去了。

    虎感到他的哥哥还在外面注视着自己。

    他记得哥哥每当看到自己受辱时总含有一种哀伤的眼神。

    他要让哥哥知道那最难堪的一幕永远地过去了。他现在，很好，很好……………………

王方晨 

主要人物表

熊  旎  无诡市新任市长；

杜红雨  舞蹈演员；

贾小艳  市府秘书；

迟俐红  护士；

朱明友  朱市长之子；

朱十两  无诡市副市长；

宁  可  无诡市副市长；

丌淼焱  大气研究所研究员；

赖仁平  老板；

屈  童  市府秘书长；

李童耀  市府秘书；

屈  华  屈童之妹；

王光乐  某局干部；

谌公子  前任市长之子；

阿  米  风尘女郎；

王书记  无诡市市委书记；

柳  眉  熊旎家的保姆；

苏柯东  舞蹈演员，杜红雨的同事

第一部女市长

    熊爸爸何等样人？Ｊ省的三朝元老。经风识雨了一辈子，给女儿支个招儿，不过是小菜一碟。听说就连省里的一些领导同志，也常去找熊爸爸求教呢。只是熊爸爸待人冷淡，不然，即使他隐居山林，也会门庭若市。自然，一般人无从引见。

第一章

    每逢周末，女人都要去看爸爸。

    时间长了，女人感到爸爸是在另一个世界。

    幽深的密林后面，再没有一条正儿八经的车道了。乱石之间，牛羊和兽类的脚印，混杂在一起。能找得到的，只是一条狭窄弯曲的小路。这样的小路，好像专门供山民、牧童使用，而且，常常在一块嶙峋大石跟前，就决然断掉了。顺山势往上看，从那处山坳里冒出的一连片蓝灰色屋顶，也就常常会让人不当真。而那的确是一片不大的宅院。上溯七八十年，一位叱咤风云的军阀住在这里。——也就是当地人所说的“穆氏庄园”。

目光穿透四周环绕的绿树，或者继续走近，就会发现，这座与世隔绝的庄园，还不如说是一座年代久远的小小的城堡。风雨和青苔的侵蚀，使这座坚固的建筑，很像有些年岁了。城堡的位置，——只要登上它那高达七米、宽约十尺的院墙，就可以俯瞰十公里开外马嘶湖波光浩淼的水面。但实际上，不单人们从山下走过时，很难发现它的存在，而即使走到庄园的大门前，你也很难看到山下最近的村庄，——牛儿角。城堡跟周围浓密的树木一起，完全地凹进了山体，仿佛一个巨大幽深的洞穴。爸爸就住在这样的洞穴里，像一头冬眠的熊。

很少有人知道爸爸住在这里。妈妈去世，爸爸忽然就从人们视野消失了。女人也就从此开始了自己的探望，雷打不动。

    女人去看爸爸了，人们也都知道。一到周末，女人就感到不能不来。熊爸爸住在这里嘛。但也不能不说跟她童年的记忆有关系。

    那年，她七岁，跟随年轻的爸爸，从山下经过。

    “一座城堡！”她指着山上说。

    爸爸让吉普车停下。她冲出车门。她一直走在前面，蹦蹦跳跳，好像一只惯于登山的羚羊。

    在那座城堡里，她流连忘返。每个房间，每面石墙，每级台阶，都让她感到有趣。

    “我长大了，就要住在这里。”她对爸爸说。

    三十年过去，爸爸先她入住她的城堡。——从一个城市，到另一个城市，女人仿佛候鸟，不停迁徙。周末，很多人都知道，女人要去看望熊爸爸。

    女人徒步上山。暮色苍茫，女人的身影，就像是慢慢飘上去的。到达城堡，需要十五分钟时间。逐渐加深的暮色，在她走进城堡之前，就已吞没了她。

    住过一宿，或者只在上面停留一两个钟头，女人独自下山。女人感到自己就像是从另一个世界走了出来。

    驱车在茫茫原野上，眼望前方的漫长大道，女人会更清楚地感到自己是来自别处。这里如同处在蛮荒时代，山林无主，禽兽俱寂。她会不时看到一个踽踽独行的影子，踩着山石间的空地，从一个方向，到另一个方向，一步步向前走去，偶尔会倒身在郁郁葱葱的、矮小的灌木丛中，枕着手臂休息。一个影子消失，另一个影子接着出现。这样，她的车所辗着的大道，就如同是被这些人踩出来的了。

    女人沿着这样的大道，来自别处，又去往别处。愈觉天大、地大，道路愈细，往前看，果真迷失在了天地交接的地方。路上的车小，人愈小，山石有山石相伴，草木有草木相伴，惟女人，只好将方向盘握得更紧，好像要与车子成为一体，以抵抗一阵阵袭来的孤单和凄凉。

    不知不觉地，车速加快了。

    女人抛开原野，进入省城，直奔位于燕子山下的虹桥住宅小区。

    泊了车，女人急冲冲往楼上赶。

    到了四楼的一扇房门前，女人马上就要开门。她已将钥匙拿在了手中。但她停住了，无声地将钥匙放回包里。

    她镇定地按响了门铃。

    房门很快从里面打开。

    一个男人，站在门后。

    男人体态修长，身穿洁白的丝质睡衣、睡裤。确切地说，这还是一个非常年轻的男人。

    男人伸手把她拉了进去，关上门就是一阵狂吻。

    几个小时后，女人从床上起来，神态慵懒地斜靠在沙发上，好像还没醒过神。

    女人就那么孤单地坐着。她的样子，是有些恍恍惚惚。

    房间里悄无声息。

    男人轻轻走过来。

    “我没看电视。”男人说。

    女人一愣，发现自己刚才是在直直地盯着电视机，忙把视线移开。

    “祝海，你可以看电视的。你也可以……”

    “我讨厌新闻。”年轻人张口打断她，手一甩，补充一句，“所有的新闻！”

    “大可不必。你该明白，我对你没有别的要求。”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年轻人说。

    在女人面前，年轻人如玉树临风。

    年轻人弯下身子，把手伸到了女人的腰里。

    “宝贝儿，你肯定饿了。洗把脸，吃饭吧。”

    女人“哦”一声，像是轻轻的叹息。

    在年轻人搀扶下，女人无力地站了起来。

    他们一同走进盥洗间。

    “别动。”年轻人温柔地命令。

    女人就不动，脸孔微仰，眼睛微闭。

    年轻人蘸湿了毛巾，拧一拧。

    他一下一下地、细细地给女人擦脸。

    “祝海，”女人突然看住了年轻人，“我是不是很老了？”

    女人的目光，没有躲闪。

    倒是年轻人，向一旁转了一下头。

    他马上转了回来，脸上带着迷人的笑容。

    “你一点儿不老嘛。”年轻人蛮欣赏似的看着她。刚刚擦洗过的面孔，有着一种特殊的滋润和娇嫩。“你怎么会想到自己老了？——来。”

    他放下毛巾，又给女人洗手。女人的手完全包在他的手里。女人乖顺得像个孩子。

    在女人睡着的工夫，年轻人已经做好了饭。

    他们一同坐在餐桌旁。

    “祝海，”女人郑重地说，“你可以叫我熊姐，没关系的。或者……”

    年轻人用目光止住了她。

    一双勾魂摄魄的眼里，确实含进了深深埋怨的意思……………………

【王方晨】

1

    李根回村，一路美丽。高夏至看到的却只有世界崩溃的景象。她把自己打扮得花团锦簇，但她时时感到衣服下面不过是具冷森森的枯骨，她对自己前程的恐惧也就因之有了来由了。她特意安排胡林村的陶婉贞突然出现在李根面前，也正是出于这种观念。

李根应该是看到了：轮椅上的陶婉贞如同一堆骨肉混合物！

这是电视塔上二三十层楼的高度，往下看城市好像已经不是城市了，是烂尾楼上斑驳的一片马赛克，但天还是天，地还是地，圆整的，毫无欠缺的。他们上不着天，下不着地。如果李根这时朝高夏至看一眼，他就会发现高夏至活像一个溺水的人，脸色苍白，看不到一点尊严，绝望的神情彷佛正在尖叫：“我怕呀！我怕呀……”

李根却只看到陶婉贞。推她上来的男服务员甚至还没有从轮椅后面走开，他就已经只看到陶婉贞了。

没用高夏至挥手，那高个儿的、帅气的年青人悄声退回电梯，就使得陶婉贞像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她像一个天外来客，突然降临在李根面前，李根无疑看到了一种天花乱坠的景象。高夏至也知道绝对不用再向李根介绍。时隔二十多年，李根认出自己的中学同学陶婉贞。高夏至的神情继续尖声叫着“我怕呀！我怕呀……”李根充耳不闻。

李根看到的陶婉贞还是那么美。她那么安静，身处天上人间波峰浪谷，都没有不同似的。她还是那么白，却不像高夏至，白得像是敷了厚厚的白粉，而是彷佛水晶般的通透。

高夏至错了。这样的招数也只有高夏至这样的女人才想得出来，但高夏至还是没能让李根看到生命的枯萎和陨落。

李根亲自把陶婉贞送回胡林村。高夏至也去了。那架轮椅是她亲自买来的，还散发着商店的气息。

高夏至摸着陶婉贞的手凉冰冰的，觉得一团死气附着在自己的皮肤上，她很想知道李根摸着也是凉凉的，也能感受到那已凝结的死气。她不止一次对李根说：“你抬着她的手。”目的就是要李根真切地接触到陶婉贞毫无知觉的身体。

把陶婉贞送回家，他们开车来到村口的路上。李根不说话，高夏至反复提起自己给陶婉贞父母留了不少钱，让他们给陶婉贞看病。她认为李根心里在责怪自己。但是她又错了。

李根有什么权利要责怪一个女人呢？他在看眼前的道路，土黄的路面，绿的树，绿的庄稼，也就是大片大片的绿色中间，有一道不宽不窄的土黄色。土黄色直直地通往前面的村庄。

这是一条新修的乡村路，还没铺上柏油。五里外就是李根的村庄马坡。二十年前从马坡到胡林是没有正经路的，都是走弯弯曲曲的田间土埂。现在有路了，李根要到他的村庄马坡看看。他似乎才想到自己有几个月时间没到马坡去了。他要去看看父亲。高夏至想都没想到阻拦他。

过了两个月，柏油路修竣，李根就当上了“总统”。

以后，从市区到马坡，李根每天都有一次往返。就因为要从胡林村口经过，道路平整宽广，行驶悠扬顺畅，所看到的一切都那么切合他的心境。

高夏至能够清楚李根的心事，那就怪了。高夏至孤身一人在家时，常常忍不住轻轻抚摸自己，从脸颊到脖梗，从前胸到小腹，从腰胯到脚尖。她摸到的是一具涩拉拉的枯骨，并哀伤地想到自己实际上跟那个变成植物人的陶婉贞没有什么两样。不管李根在不在跟前，她都要毫无尊严地用神情呼喊：

“我怕呀！我怕呀……”

2

    那日李根没去父亲坟前，到了村子才想到车上还有一个女人。李根的妻子叫王兰，是稻庄王木匠的二闺女，村里人又不是不认识。看到自己跟另一个女人在一起，让村里人怎么想他呢？他当时就要掉转车头原路返回，可是他看到了马赶。

村委会在村中央，马赶家在村南头，马大村长竟早早得知有一辆小轿车从外面开进来，想想真是怪事。

看样子马赶是把车里的人当成哪位重要领导了。他几乎是从一个街口冲过来的，往街边一站，就忙着赶人。他是要等车子开过来。李根相信他还没有看清自己，但马赶吼叫起来了。隔着车窗，李根都觉耳膜震得慌。被马赶吼叫的对象李根认识，是村里的老实人张七。

    张七赶羊过街，他倒自觉地收了脚步，并及时发出让羊群立定的口令，但羊群不自觉，而且不予理会，还要往前走。马赶抬腿给了领头的那只羊一脚。张七心疼羊，怕他再踢，就去护羊，但羊群受了惊，一时拢不到一块。马赶看着张七顾此失彼的样子，很生气，又顺便踢了一脚张七的屁股，嘴里还骂骂咧咧。看样子张七并没着恼，他还扭脖子对马赶笑了一笑呢。可是李根把车门打开了。

    李根一下车，马赶那里就乐了，浑身放松地叫：“亮家伙，是你啊！嘿，你个亮家伙，以为是谁呢以为是谁呢。”大踏步走来了，边说着，“你个亮家伙，换新车了！”

    高夏至没有下车，她好像摸清了李根此刻的心理，尽量在车座上蜷缩起来。马赶低头往车里瞧了瞧，这已经是傍晚了，李根认为马赶没能瞧见高夏至，反正从自己的角度来看，高夏至在车子里是很模糊的。

    不少人都围了过来，他们有的看车，有的听马赶和李根说话。有一个人笑着插嘴：“马村长，人家是大老板了，怎么还叫人家‘亮家伙’？”

    李根觉得自己的脸很红。“亮家伙”是他的外号。他小时候头上有块地方不长毛，懂事后最反感别人提到“亮”字，甚至听到人家说电灯泡、玻璃、葫芦、葡萄，都会感到哪里不自在。有一年他父亲李节中随县里组织的一个参观团到胶东半岛参观，在当地打听到一个偏方，是用壁虎尿拌了什么草药涂抹，竟然有了奇效，头发渐渐生了出来，一绺比一绺黑。

    李根对别人称自己外号不会感到不自在了，但想想刚才发生的一幕，就不愿多跟马赶说什么。如果李根就此为止，弯腰钻进车里，一溜烟儿走开，那就是另一回事了。不料高夏至经不住村里人伸头探脑朝车里看，索性一推车门走下车来。

    这一刹间，马赶愣住了，人们都愣住了，刚才街上还是一片笑闹，这时却悄无声息。马赶咧开了嘴，半天没有合上。马赶有一张超大的嘴，能吃进自己的拳头。李根早有耳闻，马赶在上级领导面前，常会主动表演自己吞吃拳头的特技。现在，马赶突然像被自己的拳头噎住了。这应该是他和高夏至的第一次见面。

    整个马坡村都沐浴在夕阳绯红的余辉中。一辆开了不到一个月的奇瑞“东方之子”，日和工艺美术制品公司经理高夏至与李根分立两侧。高夏至如同一束色彩绚丽的巨型假花，在马坡村的街头，被夕阳涂抹得无比生动起来。李根就似乎不忍了。把高夏至叫回车里，就是让一束那么鲜活生动的花朵在灰暗无光的车座上凋谢成一摊废塑料。

    李根去马赶家吃了晚饭。马赶有兄弟五个，那四个兄弟齐伙来作陪。连同马赶，五兄弟都显然的性兴奋。马赶的妻子西惠月站在屋门口的灯影里咬得牙响，五兄弟喝口水也能咬得牙响。李根看着有趣，更重要的，李根得知了马坡村村委会换届选举的消息。过去没人告诉他。有谁会告诉他呢？两三年前他就把全家搬到城里了，村子里只剩一座待售的空屋。村子跟一个有钱的城里人有什么关系呢？

    可是在这一日，李根坐在活猴似的五兄弟中间，眼看着倍受恭维的花枝招展的高夏至，竟然感到自己还是一个村里人。

3

    李根的决定，首先遭到了马赶的明确反对。他俩是少年时代形影不离的好友。马赶可以对李根无话不说，但这只是马赶当上“村长”之前的事情。

马赶当上了“村长”，跟李根父亲李节中的支持是分不开的。自己儿子的少年伙伴，他认为自己看得准。李节中当过初级社社长，又接着当了二十八年的大队书记，后来就去了塔镇当了镇经委副主任。他回到村子里的时候已经是六十多岁的老人了。在马赶当上“村长”的第二年，父亲去世。

对马赶来说，父亲李节中既是长辈，也是恩人，但父亲一走，连他跟李根的关系都好像淡了。就是这么回事，想不淡都不可能。他当上了“村长”，他“工作”忙了。庄稼活再忙，推推可以，但“工作”不行，“工作”是针插不下，水泼不进。

李根在外面怎样，跟马赶关系不大。李根到了村子里，仍然只是马坡行政村一名普通村民。这样看，马赶又有什么不对呢？马赶去了城里，也不主动去找李根。

李根在拼命挣钱，马赶去找李根，除了占用李根时间，又能对李根有何补益呢？看来把关系淡下来是对的。

淡下来的只是一层纸，到了时候那层纸还是一捅就破，纸下面照样的浓，照样的热，血还是血，肉还是肉。那日马赶热情招待李根和高夏至，就很能说明问题。

李根不是上级领导，他们只是同村人，只是儿时伙伴，但马赶仍旧在李根和李根带来的女人面前表演了吞吃拳头。

    马赶携了一口袋新鲜瓜果菜蔬，像个地道的乡下亲戚，敲响了李根在海景新区的家门。马赶明说了：“这只是一个小小马坡村的小‘村长’，又不是美国的大总统，你争我也争，有什么意思呢？就是能挣钱，也只是个小钱。要不，咱俩掉个个儿，你去当村长，我来城里当大老板。”本来是紫酱色的脸孔，却寡寡淡淡的像块起霜的柿饼。

马赶说了一阵子，李根还没说话。李根只是看着他，神情并不冷淡。李根起初脸上带着微微的笑，但随着马赶说的话越来越多，却洋溢起了一种难以掩抑的飞扬神采，甚至可以说李根在马赶面前踌躇满志，洋洋自得。

有多少话都有说完的时候，马赶感到了自己心底的虚空，那虚空好像一块湖面，一环环地荡起了波纹，荡得越远，波纹也就越无力细弱。但是马赶是可以咆哮的。他暗暗地积攒着气力，以在神采飞扬的李根面前咆哮，像是在马坡村里的张七、张三、赵四面前咆哮一样。

李根却说话了。一种静静的口吻，完全出乎马赶所料。李根的声音很小，很细，像是另一个人，像是他的父亲弥留之际对儿女嘱托。你可以说听到了，也可以说没有听到。

    “我为什么就不能竞争小村的‘总统’？”

    马赶听得很真切。那小的声音，像一只蚂蚁，爬到了他的心里，咔哧咬了一口。一点也不疼，但有一点痒。马赶对着李根盯了半晌，可是他的眼神里什么也没有。他只是盯着。既然如此，李根也就随他盯。

    李根的神思像跑远了。他们都显得很安静，也很空洞。

    马赶说话了，一种低低的呻吟似的声音，却让李根蓦然一惊。马赶说：“我明白了，你瞒不住我。节中大叔当了多半辈子村长，可他给马坡带来了什么？他到塔镇去的时候，方圆一二十里，谁不知道马坡房子最破，村里人个个都是穷光蛋？他当村长，我成年吃的地瓜面窝窝，就地瓜梗子炒的菜，我活到二十岁都没吃过猪肉，我活到二十岁才第一次拿到过整张的两块钱，这些我都还记得。我们在牛神沟偷燎毛豆，我吃撑了肚子，节中大叔给你在地上划个圈，让你在圈里站了一夜，你楞没敢动，我都记得。那是我活到那么大吃得最香的一顿饭啊。你在外面发达了，又想到回村了，你肯定是觉得老村长对村里人有愧，你是替你父亲还债来了。我说的没错。”

马赶不停地兀自点头，深深浅浅的。他击中了李根的要害，他有十分的把握。他要看李根再说什么。李根张了张嘴，却没有声音。东看一眼，西看一眼，像是个迷路的人。他认为李根已无还手之力了。他要及时走开。他站起来，基本上恢复了平常的语调，说：

“李根，我也没带什么好东西，这口袋里的瓜儿菜儿都是园子里现摘的，也就是请你吃个野意儿。”

李根也从沙发上站起身，他先去捡地上的瓜菜口袋，还把掉出来的一根刺儿黄瓜给塞了进去。他把口袋拎厨房里了，马赶就知道李根远比自己想像的要顽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