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南京！南京！》放映现场，对日本演员骂“八嘎”的观众，他想表现的又是何等热忱？爱国？还是因无力把自己处在“优等”的位置，借“谩骂”发出无力的宣泄。如果是这样，事件背后映射的，那就只是国民的“自卑”。这自卑若有条件转化成傲慢，他将等同于帝国主义的“侵略动作”，但自卑若加剧，则会演变为类似 “恐怖分子”制造“恐怖事件”的眼红举动。

一友人说：自汶川受灾后，我对日本人的印象即改观了。于是他开始学日语，盼渡日留学。我好奇：你之前对日本人印象如何？如果因为侵华的残酷印迹，把这个族群视作“魔”，而恰好在你困难时“魔”又向你伸出援手，你就崇它为“神”，你的原则跟判断标准是什么？你忽略的，是“军国教育”对一代人心理畸形的影响，你是把日本当做“个体”在看，而不是一个由“不同个体组成的群体”。你忽略了，人性根本排除一切“政治思潮”的最质朴面。

同样，崔**女士的一篇《荒腔走板的南京南京》，滑稽得也让人哭笑不得。文章中，崔女士不解：一群充满朝气的年轻小伙子，怎会匹配残酷的侵华事件；不解：面对拉贝的走，难民为何要下跪不舍；不解：长时间优美的侵略军祭祀场面的用意；甚至把汉奸的转变视作“改头换面”，把角川的自杀误读成“灵魂救赎”。抛开文章中所谓艺术角度与电影结构学说，仅从她的一段话：“他们（抵抗者）需要做到慷慨决绝、义无反顾，不能有一丝一毫人性的软弱，不能有一丝一毫对于生命与这个世界的留恋，‘人性’的空间不是给他们准备的。”不难看出这篇文章秉承的社会主义“旧的”意识形态中一贯自娱自乐的作风。崔女士的义愤填膺，竟像极了一个谐星：宋祖德。

《南京》的漏洞无需细述，只是崔女士的观点实无说服力，让人不禁质疑她是否懂得逆向思维？关于祭祀场面，当侵略者在我们的国土欢腾起舞，他们眼里坚定的信念，或貌似坚定的信念，就像希特勒制造的崇拜，我们该作何感想？而真正引人反思的，是陆川接受采访时讲的一段幕后花絮：日本击鼓手跟中国群众演员起冲突时，日本演员从四面八方围过来护住鼓手。那一举动所体现的，决不是斗殴的冲动，而是他们对非物质文化的重视跟保护。认为陆川是亲日派的观众，同一些当代青年发表出“南京又拿大屠杀说事”的荒谬言论，这两种不同层面的声音，在某种程度上几乎一样——就是“愚昧”。愚昧，还不承认自己愚昧；没文化，还要用“脏话”来充分展现自己的没文化。因此当国土受到侵略，才涌现出数不胜数的“汉奸”，和敢怒不敢言的受压者。我们毫无反抗能力。

文化意识的落后，导致过去的被压迫，当代人的行径荒谬。抵日者在日企商店埋下炸弹，殊不知伤及的都是中国公民；抵法者拒入家乐福，但很快又回归大批购物者行列；一个人指责另一个穿着印有日文衣服的人，也许指责者对国家的贡献甚至远远落后。我们有热忱，却并不团结。人意识不到自身的缺点跟弱点，就将长期处于历史的迷茫位置，面对强权也只能指手画脚，面对欺辱只有措手不及的惶惑。

这好比被禁止的“体罚教育”，也好比官方新闻始终报喜不报忧的做法，实际是消磨了青年的斗志，消磨了人的防患意识。老一辈台湾女艺人方芳在一次访谈中说：中国能有这么强盛的今天，正因为我们挨过打。但是，我看到的新一代，却是日益剧增变得“自私”、“自我”，忘记了“谦让”与“节俭”的传统美德，不能承受丝毫打击。同理，宝岛灾民若以倒盒饭为荣，这种“井底之蛙”的“垮掉”也会成为一种必然。

还有一种荒谬的热忱，名曰“和谐”。它屏蔽掉所有的“恶”，只让人看到“真善美”。在这套理论中，好就一定是彻底的好，坏就是十恶不赦的坏，那么“和谐”难道是无爱无恨的和谐？当我们无爱也无恨了，我们拥有的就只是麻木。人大多一辈子没干过亏心事，也不曾发扬功绩，自然没有定位可言。崔女士文章中所谓“毫无道理的牺牲”，实际就是《南京》真实的还原，对寻常百姓的还原，每个时代中被那个时代磨麻的平民。不难理解，《南京》那段祭祀场面的警世意义。

感怀往日天马行空。

第二章 - ㈣雾游-节选

“忆堂的心里，纯净的那一块土在淡没，眼睛里有杂质……”老师这样说。

如果是以前那帮哥们，一定会反问有什么杂质，眼屎吗？忆堂只能解释为成长，因为社会存着杂质。他差点没说何止杂质，其实他满眼看到的都是鬼。真是矛盾，信善的过程不断目睹恶，自己都险些堕进去。恶是无拘无束，善却要学。信善与性善的佛学老师，对“恶”大抵没有深入接触。

唯心的领域把人生境界分为三层——艺术、唯心哲学及宗教，层层递深，终求精神与天地相合。唯物论者视此为“虚无”。老师讲到玄奥处，忆堂也常感无奈。这个物化的现实社会，衣食未卜的人该如何讲“空”呢？追求物质的人不配学佛，倘连物质都没达到，岂不更白白损失了肉身的快乐。

忆堂所处的阶段还在第一层。其实这一层面的修行，多是以佛学当哲学用，以哲学为启示用，此乃实意与实益。几堂课下来，他认识到很多演奏方面的缺点，譬如收放的不自如，表演情绪外在化。他以为自己退步了，却不明白“认识”就是最实在的提高。

反复思辨的过程，极端的两个自己渐渐融合，似乎有点开化了。只是两者间有个模糊的边界，还是悟不透。（此处指13岁时忆堂的双重人格）

忆堂的个头渐长起来，演出搬乐器再不用组里的女生帮忙，演出次数多了，自己也摸索出一套携带方法；上下楼两手一拎，五十斤的大玩意，被这小身体驾御完好。傍晚的阳光很暖，给这个搬大箱子的小背影涂上一层金色的边。阴柔的线条磨得硬朗了，浮躁的东西也沉进去，远远望着褪了些稚气，有点男人的意思了。

上了出租车，好不容易把琴盒塞到前后座之间，人也只得蜷在琴盒与椅背的夹缝中。车从城外回学校，窗外零星的街灯亮起，不知看了多少回，府河南河汇聚的地方，又筑起多少新楼。他忽然想起过去跑场的日子，总是这样的夜。想着想着，窗景起了一层雾。

司机突然开口：“看外面那个人，晓得什么人不？”

忆堂以为有大人物，赶忙探头，只看见一个骑车的妇人，头给围巾裹得严严实实。“什么人？”

司机一本正经的回答：“是回民。”

“晕……”是个冷笑话吗？

“哈哈，”司机接着说，“伊斯兰女人结婚后头发就要遮住，只准老公看。”

“是吗？”忆堂好奇的打量那个人，不料跟对方四目相撞。他害羞地缩回脑袋，却想起一首诗：你在桥上看风景，看风景的人在楼上看你。原来满大街奔忙的分明都是人，哪里有鬼呢？是自己心里有鬼吧。

他恍然明白自己未曾见过真正的“恶”，他所触及的，无非是“无知”引起的恶果。就像他骨子里的暴躁，并不是处心积虑。如果善于用它，就是个无穷的能量源，爆发形成小宇宙。他开始相信“人性善”之说。

街上的人，停不下脚步似的，倦怠归家的神态。他们白天都在忙什么，回家又要忙什么呢？

他们做的事一定比想的问题多，因为时间不等人，不等你处心积虑。

其实过日子哪需要什么精神境界，活得纯粹就是人们质朴的追求。

也因为各自的追求，人与人的距离才有些远。

两情相悦

爱情：“我是single。”
欢悦：“我也是。”
爱情：“我没有朋友。”
欢悦：“我没有爱人。”
爱情：“我是单眼皮。”
欢悦：“我的双眼互不相见。”
爱情：“我只有一张被单。”
欢悦：“我的房间没有双人床。”
爱情：“我不知道约会的感觉。”
欢悦：“我常常一个人躺在床上。”
爱情：“我只有右脑思维能力。”
欢悦：“我只用下体思维。”
爱情：“所以你要我？”
欢悦：“因为你是single。”
爱情解开衣扣，
“我只有一个乳房……”

蝶恋花

蝴蝶在时代的中心呼唤爱
蝴蝶在坟场的中心呼唤爱
蝴蝶在花丛中呼唤爱
蝴蝶在玫瑰的花床得到满足

蝴蝶说：玫瑰我爱你
玫瑰面颊绯红 “你明天，再跟我说一遍……”
蝴蝶问：为什么
玫瑰娇羞
“男人晚上说的话，不算数。”

格子和圆点

圆点把青春化为一抹红  格子把初衷献给一朵云

轻薄的两张  为爱捐躯

明码橱窗

他们隔着玻璃 
听不见  触不到 
但她凭眉目的暗示  他也毫无知觉？

鸟和树

叶子是无足的小鸟

凋离荣枯  荡进天牢

笼中的鸟非鸟

渴望树的怀抱

真是矛盾

交换命运难道会更好？

劳斯 莱斯

他问他颈边这道伤的由来
他思考着如何回答  面容彷徨

声带震动  他的唇贴上来

他用吻掩息他给的答案

软肋颤裂  他沉浸在被吻打断的对白

下文被压到身下
左耳呼吸  右耳低鸣

他不爱他  他也不爱他
他们再没相见

其实相爱又如何

Image - Tony × LULU × Sammy

    Robert Morgan的短片作品，拼合于阴沉、抑郁、血腥、病态、畸形和残酷的肌理组织，看透这些湿冷异常的表面，内里却是一股莫名的温暖，那是爱。

    与之相反，华丽得如同橱窗里的奢侈品，圣洁照亮膜拜者狰狞的面孔，扯下皮囊却只得一颗日益枯竭的心，无血无肉。

    到底常人是疯子？还是疯子不过常人……

2009年3月19日  说两句

    据知在《非****电影》一书中，作者提到：“形式必然是为内容服务的”、“艺术要为大众服务”、“帕索里尼的色情是宗教的，大岛渚的色情是法西斯的，比尔·普林姆顿的色情是暴力的”等系列观点。

    哭笑不得。首先，放低帕索里尼、大岛渚、与普林姆顿的错误对位不说，有阶级划分的就不该是“色情”而是艺术家所处的思维习惯。其二，不论是哲学或任何领域，形式与内容都非“服务”与“被服务”的关系。我想说的只是艺术本身。艺术的创作并不为“客体”思维来“迎合”与“服务”，仅仅是创作主体的精神情感，创作者的主观表达；它引起的“认同”是人们感官的共鸣，绝非客观存在。所谓“为大众服务”，那叫大众艺术，或者更偏向“娱乐”，艺术本身若为大众需要所转移，就是哗众取宠了。

    关于作者本身的内涵与“技术”功底我不敢妄作评断，只是“阶级先行”的意识在当下的艺术领域仍然存活，实令人错愕。

2009年2月26日  人云亦云

    主流是人云亦云，非主流亦人云亦云。大众是人云亦云，“独立”也不过是小众者的人云亦云。

    政治观点是人云亦云，正面观点是人云亦云，负面观点仍是人云亦云。

    网民是人云亦云，自以为是的人有他们的一套人云亦云。

    1969年的报纸是人云亦云，2009年的报纸还是人云亦云，赞美伴随谩骂真是异口同声地人云亦云。

    海峡两岸的愤怒是人云亦云，无知也人云亦云。

    解放区的天是人云亦云，拉妈的天是云亦云人啊。

    我才知道我并没有独立思考的能力。只是好奇，嘴巴上人云亦云，又有多少人能相互共鸣？

2009年2月21日  石油股

    未删节版《大搜查》的另一个结局中，霍青松先生说了这样一堆话：“我没再做走私了，我现在做股票投资，买了很多中国石油股，比走私油赚得还多。迟早收购它，做个真正油王。”

    以“爱国华剪刀手”们高智慧的逻辑思维能力，这该也是构成电影全副改造的其中一个原因吧。

2009年1月29日  选择题

    如果现在给你一个选择，下列三个人——
    A 在奥运赛场上临阵脱逃的刘翔
    B 艳照门的头牌花魁钟欣桐
    C 陈水扁之女陈幸妤

    必须让你选择当其中一个人，你选择谁？

    一个人迷失了自我价值，如何才能收复之地？

2009年1月27日  过

    难过不是因为你不理解我，而是因为你不明白我理解你。我真的理解你。

    不再为自己祈祷，于是我走出抑郁。

    心里承载着祝福，一切都会过去。

9月  恶作剧
    一枯瘦中年眼镜男，停自行车时粗莽乱撞，撞倒身旁数辆再扮作全然无睹状离开现场。巧遇此幕，旁观者愤然。天，真恨不得把他的车给推倒！我只是抱不平地鸣一句，老友却忽然冲上前去，一扬手做出我刚才言语中渴望的举动。我愕然，老友携我狂笑逃走。
    被世人久久抛诸脑后的公德心，会因一个小小的恶作剧提醒起？我反省，其实我们没资格惩罚别人。

8月  性教育
    西安建设不错，楼高不错，物价也合理。但当地的电视广告，就有些令人汗颜……

    有一则广告大概是这样——
    男：嫁给我！
    女：（不屑地）衣服脏了怎么办？
    男：我洗！
    女：得了妇科疾病怎么办？
    男：（思考……）我带你去××××医院！
    女感动，两人深情依偎……

    不该责骂小学生在考题中答出以“无痛的”修饰“人流”的另类答案，从电视台大篇幅充斥着“无痛人流”配合“不孕不育”的广告宣传，前因后果可想而知。
    人流引起不孕不育，不孕不育又可去××医院；某些问题大概可以补救，但身心的伤害又何解？
    医院只顾为他们的妙手回春打响招牌，却忘记给社会狠狠上一堂健康教育。

11月  光荣
    刘翔该比陈水扁之女幸运，因为他还有一枚可以争取的奖牌。
    背负着骂名离场的刘翔，转眼赢取了更多人的体谅与鼓励；然后他宣告将重上战场，他说还会回来，尽管肩负了更大的压力，尽管明知国人奥运态度的偏激，尽管印上了“金牌制造契”的生死状，甚至面对媒体四年后狠狠写到“垂死挣扎”的报道。长达四年，现实的说，人的体力还会像现在这般充沛？国人的关注还会像现在这样热情吗？
    然而大众说，刘翔已经做过我们的英雄，回来与否，希望他——做自己。 

    运动员拿到那枚奖牌，既是他人生达到自我肯定的最高一刻。而对于大多数更平凡的人，没有一个所谓的最终争取，自我认知就仿佛很难。
    没有奖牌的人生，陈幸妤又该做谁？艳照门的女星们又该做谁？渴望收复失地的人，该从何获取肯定？

10月  忆秋
    成都的秋是没什么特色的，阴沉、湿凉，三天两头的雨。不知道那些图卡上曼妙的“金”秋从哪里取的景，我是难得看见哪个城市如此金黄一片的。北京？上海？广州？……环境污染让我们享受到越来越短的秋；头一天穿短袖，第二天就毛衣加身。
    成都的秋不是金色，成都的阴天更是标志性地四季如一：灰朦带点极不饱和的色感。明明入秋了，叶子没有华丽地跌荡飞舞，也没有霜打上色，只是绿得更深，从青葱变成墨绿，然后枯萎，天阴时黑漆漆一片。童年以为草地会变麦田，经观察才发现，那草地只是今天莫名秃一块，明天莫名斑驳一块，狗啃田一般忽地又长出些稀疏的冬绿，啊，怎么就入冬了？

    信步街头，偶遇矗立在巷尾的老银杏，那一树金黄在一片墨色中简直璀璨夺目。那一刻明白，成都的秋大抵就是如此，跟这个城市的生活一样，悠然中那点点到为止的体会，足矣。

    北京多年，家乡的四季在记忆中渐渐模糊。只当换季时，那些属于不同季节的记忆又不留神跑了出来，指不定几时钻进鼻孔，嗅到往日的快乐伤怀。

8月  交汇
    天在下雨，路边轮椅上坐着一位残疾人，连人带车罩在雨衣中。
    我路过她身边，她冲我点头一笑，我也笑。走远两步，觉察到什么再退回去，我问：“需要我帮你推到避雨的地方吗？”
    她说：“不用，我在等人。”
    我有点弃而不舍：“那也把你推到屋檐下等吧。”
    “真的不用，他就在这个药店马上出来了。”她顺手指了指，“来了！”
    我点头告别，看见她眼里含着感激，尽管我什么都没做。但她不明白，那一刻我的感动一定多过她。在这个人与人沟通存着障碍的年代，这样微笑与微笑的交汇，着实令人心里温暖。

8月  梦游
    在西安的日子，每天只三件事：练琴吃饭睡觉。练饿了吃，练累了睡，睡醒了接着练。夜里十一点躺下，关上电视电灯，黑暗中环顾一遍四周，迷迷糊糊进入梦乡。到了早晨五点，朦胧间觉着一点光，睁眼看见床头灯明晃晃亮着，心头一紧。
    排除闹鬼与夜贼的可能，唯一的解释只能是：我梦游了。
    我是活得清醒的人，不会趴在床上忘记关灯，不会睡熟到身旁敲钉子不醒。倘若第二天有要事，我甚至整晚在脑子里反复过着流程与项目，自我肯定再自我推翻，直到失眠。但我从没听说自己梦游。
    那么昨夜的画面约摸是，不晓得半夜几点，我从床上爬起来，翻开压在一堆衣服下面的床头灯开关，点亮黑暗中的希望……我知道自己有点累了。

万籁俱寂  独坐空城

自始自终
我会  自言自语
自业自得
侥幸  自生自灭

我会  孤注一掷
孤芳自赏
哪怕  孤掌难鸣

放纵驰荡  我也会
终归  稍纵即逝

一意孤行  还有什么

曾经为爱奔走的个体
辗转反侧  学会什么

盲目唤醒麻木
大失所望
至少  大喜过望

穷追到末路  穷途但不舍
挣扎退回屈服
两败俱伤
至少  两全其美

曾经为爱奔走的个体
沦落到欲火焚身  迷失在绝境才重生
出世困于入定
痛不欲生
学会  成全众生

庸人学会自扰  重叠交错的线条
有一天  否极泰来  会吗
厚积薄发  我会吗

难道  渐行渐远
学会  智者超然的寂寞

一意孤行  只是  有点累

曾经为爱奔走的个体  终会共谱出和谐的旋律？……

油画 - Primavera - Sandro Botticelli - 1478

Happy Singles' Day！

狂风把枯叶肆意甩进窗口，狠狠砸到门上，噼里啪啦在屋内扫荡，袜子脱到一半的方子赶紧单腿蹦起来，跳到窗前拉拢发疯似的窗扇。风又从窗缝钻进来扑到方子脸上，顺带一股寒意，从鼻尖至冻得发麻的湿脚。

方子在薄被里蜷作一团，浑身上下高频颤抖着。他把脱掉的衣服一层层盖在被面上，严实裹好脖子同脚跟，却仍然抵挡不住穿堂而过的凉气。

偶尔窗玻璃哗哗晃起来，把正闭上双眼的方子从半寐中唤醒，那动静极像有谁在拍打。他用力翻起眼睛朝外看，除了微微晃荡的夜色，没有半个鬼影，再闭上眼睛却难安分了。方子的思绪乱飞，想象着半夜里若钻出个鬼，他该如何应对，又想那鬼魅若是个绝色女子该多好，寒夜里好有个陪他入睡的。想着想着他兀自笑起来，笑自己满脑子荒唐。外面越是疾风叫嚣，单身公寓里越显得一片死寂。

午夜十二点，一声撕心裂肺的“鬼啊——”陡然划破黑夜，从楼下回荡开来。方子一颗心“砰”地跳到嗓子眼，寒慎的感觉重回整个身体。他睁开眼静待下面的响动，人声屏息，依然只是狂风大作，好像先头莫名的刹那都被席卷而去。方子感觉到背心透出的冷汗，刺痛每个毛孔，正当他僵在床上的时候，门忽然“砰砰”响起来，整个房间即刻被恐惧凝固。

“谁！？”他警觉地吼了一声，以男子汉的气魄替自己壮胆。

门声停了，隔了几秒继续敲响——“砰砰”——没有人回应。

“谁！？”方子再喊一声，被门声搅得心神不定，暗暗骂道，谁他妈说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

门声断续响着，本来躯壳僵硬的方子忽然就不怕了，从床上爬起来，衣服也顾不得穿，抄起墙角防身的木棍，冲门边缓缓移动。

现在外面与里面的距离只相隔一个门板了，方子左手放在门把上，深深吸气，右手紧握着木棍，随时准备与门外未知的突袭做好反攻……“吱呀——”门开了……

苍黄的白炽灯映照出一张毫无活气的女人的脸，从硕大的白袍里钻出来，轮廓瘦削在灯下现出异样的幽暗；女人定睛看着方子，呵呵傻笑起来：“我给你抱了床被子……”

方子先是愣在原地，然后跪倒在女人脚下，嚎啕大哭……

1977年，这是方子与母亲最后一次相见。许多年过去方子也想不明白，是怎样的力量驱使一个精神失常的女人，从封闭一年的精神病院翻墙出来，顶着狂风，来到儿子身边。

疯子形色   《白痴遇见疯子》  《写实到抽象》  《游园惊梦》

人过三五。

年轻时从不在乎身体隐性的毛病，神经衰弱、腰肌劳损相继浮出水面，演变成病痛。

午后此刻，忆堂坐在医院走廊上，眼瞅一瓶滴答走动的吊瓶，一边与窗外静谧的楼群隔岸相望，努力搜寻它记忆中的面貌。

2018年开年，世界许多深陷苦难的人，却多不过照常欢度新禧的人。也是这落地窗边，忆堂陪病愈的父亲来复查，同样色温明媚的景象，投进眼里一片惨白。就在此时，他从窗玻璃上的倒影，看见一张一个月来毫无音讯的面容，转过头，Honey站在眼前。

“老天……”忆堂几乎僵在原地。

“你妈妈告诉我你在医院。”Honey淡淡地笑。

“你终于出现了……”

忆堂爸爸在病床上打着点滴，半颗门牙缺着跟Honey爽朗地寒暄，不一会儿就进入梦乡。天色渐暗时忆堂起身打水，Honey帮他给范爸削起一个苹果。忆堂先是看着陌生，然后觉得这个万千宠爱的女明星大概早已改变；受过那么多崇高的虚荣，眼前平淡的温情或许更令她心里充实。但是，“奉献”就是她最终的归宿吗？

苹果落在盘里，忆堂假装不经意地插科打诨：“你的Dear Eric呢？”

隔了一秒Honey说：“死了。”两人没有对视，也没有任何异样的气氛夹在中间，十几年淡化的一个名字，哪还翻得起波澜。他们都小声笑起来，不敢扰醒沉睡的范爸。笑声中忆堂叹口气：“日子啊……”

“是啊……日子啊……总跟期盼相反……”

言语里的默契，如同十年前，两个对未来失望又再憧憬的年轻人……

十年……日子总跟期盼相反……

十年前，Honey执着于一个叫Eric的名字，始终不曾放低。

2008年震后的夏天，他们幻想的画面是，周末的下午，忆堂拎着大包小包食物，去祁逸翔家里张罗饭菜；Eric跟祁逸翔坐在地上打电玩，Honey在厨房帮忆堂打下手。他们约定在奥运会落幕时相聚北京。

现实是，Honey决意永远忘掉Eric，远去法国念书；祁逸翔开始筹备他的异国婚礼，断掉北京的一切；忆堂跟Eric再没往来。四个游走在不同城市的年轻人，依旧是各走各路。

Honey夺得最佳新人歌手那次颁奖礼上，忆堂忘不了她含着眼泪致词：“事业可以拼口气去抢，感情却不行……所以……我好珍惜身边每个人……所以……谢谢你们……”台下掌声雷动，掩没了这句话背后的酸楚。

总是狂欢到沸点的时候，忆堂会瞥见Honey眼里的空洞，一个再多成就也填充不了的洞。中秋节的派对，她模仿《BJ单身日记》高唱“All by myself...”娱乐大家的同时，低头把自己唱哭。

尽管Honey用这样的话去鼓励单身：“一个人一份快乐，多一个人也未必加倍，那我们何必要自寻烦恼。”但世上如果真有一个令你快乐加倍的人，谁会愿意孤独终老？不管多少年，忆堂想起这个仍未着落的女子，心里都是暗暗一酸。

淡淡积郁的梅雨季节，忆堂接到祁逸翔婚后的第一通电话，两个人聊起一个单词。

“你还记不记得‘MISS’的四个意思？”祁逸翔问。

“思念，错过，遗失，未婚女子……”

“Eric‘遗失’了爱她的Honey，Honey很可能长期成为活在事业中的‘未婚女子’。”

“所以Eric跟Honey就这样错过了？”

“不，错过的不是他们。两个人如果不适合相爱，谈不上错过。”

“那是谁错过了谁？”

祁逸翔在电话那头不自然地干笑起来：“你错过了Honey。”

“我……”忆堂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也完全没料到他会这样说，只好把重心转移开：“‘思念’又指谁？”

玉莲：

逸翔写给忆堂

亲爱的小忆堂：

    我知道，你做不到，像很多人对感情的态度，一哒哒、二哒哒、三哒哒、四放手……

    你说，你不相信，这个世界再没有纯粹的爱，因而你要证明，你愿意多么坚守。

    爱一个人不一定要拥有那个人，你明白。于是你说，你宁愿活在短暂美好的回忆中，守望未来；于是你说，哪怕默默在那个人背后，看一眼，关怀一句；于是你说，哪怕那个人如何辜负你的期盼，如何忽略你的存在，即使你选择恨，你也舍不得放弃那个名字。

    然而，你缺乏的，是离场的勇气。难道放手就一定代表放弃信念吗？说来说去你还是害怕，你怕一旦放手就意味着永远错过。你死死抓住一个莫须有的坚持，难道就没有错过更多更好以及更美满的机会？

    如果你相信，炙热的“爱”会一直存在，那么转交给任何一个人，它都是可以发光发热的。

    请听我说，不要再用“爱”去做挡箭牌，一次一次撞击冰冷的利刃，直到把“爱”也撞得遍体鳞伤。

    请记得我们唱过的：没法来哭着拥有，就要笑着放开手……

    微笑，放手。

展翅高飞的  祁逸翔     

“这个游戏好玩吗？”

Red将Gray与Blue并排捆在两个椅子上，对面的椅子捆绑着七岁的小孩Purple。

游戏由Red一手策划，游戏规则是：Red对Gray与Blue施虐，直到两人折磨致死，Purple才安全获生。过程中Gray一方若有任意一人选择用Purple的生命交换，Red既如他们所愿完结这个游戏，Gray与Blue获生。

请容我介绍一下前情。

许多年前Black也曾坐在Gray与Blue的位置，Gray坐在Purple的位置。没有人知道，Black与Gray是一对恋人。有一天Black对Gray说：我要结婚了，对方是Blue，只是给父母做样子，他们想要小孩。我不得不离开你，但是我爱你。Gray自然不相信，他向人们控诉；他们再不相见。某天Gray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身在一个封闭的地下酒窖，手脚捆绑在椅子上，对面坐着同样手脚束缚的Black。这时Gray听见Red的声音说：“我帮你证明Black是不是爱你。”

Red开始用各种方式折磨Black，Black随时可以选择求生，只要用Gray的生命交换。Gray眼睁睁看着Black皮开肉绽，但是Black没有弃权，最后他对Gray强摆出一个微笑：“我爱你。”Black死在Gray眼前，Gray活了下去。那时Gray十几岁，Red从此人间蒸发。

很多年来Gray默默把Black的孩子Purple抚养长大，Purple的生母Blue在Gray家门前留下这个婴儿就再无音讯。

现在Red重新玩这个游戏。Gray面对的是由自己一手带大的Black的女儿，虽然跟自己并无血缘关系；Blue面对的是自己的亲骨肉，即使Black从没爱过她。

如果你是Gray或Blue，你会怎样选择？

这是十五岁那年构思的小说《酒红》的情节，未完成。诧异当时心理的灰暗程度，也没想到这个主题与去年一部电影《WAZ》相撞了。我不是变态，我想写的只是一个推理题材的故事，故事本意是：爱可以承受多大的极限。

《四面墙》并不如宣传所写是如何“惊世骇俗之传作”，原因有三：一、此书在手已不是未遭删节之惊世原貌；二、监狱世相也并非闻所未闻而震撼人心；三、但凡通俗小说似乎均需遵守浏览心态的潜规则，不可与传世巨作相提并论。假设这第三点不构成人们装模作样的偏见，《四面墙》已是我抱拳钦佩的上乘品。

一个讲述监狱的故事，杂糅了压抑与压迫后的生存志愿。“教过书、下了海，打过工、砸了碗，编过刊、入了行，经过商、挨了骗，坐过牢、洗了脑。久在江湖，不再怨尤。抒言无束，形骸且纵，不亦快哉？”短短三字经式的作者简介，在一次信手翻阅时载入印象。直到前些天正式摊开阅览，多少有感相见恨晚。朋友借书给我，说没想到我还看这样的通俗文字。我怎么解释？大概后生总羡慕过来人，加上对监狱这块未涉足之地的好奇（但愿此生永不涉足），这兴趣于我早胜过其他惊心动魄的选择。至于作品的启示，关键在自己会意。

给文字划个雅俗深浅的分类，对此我颇有微词。《四面墙》无疑不雅——占全篇半数的陋态脏话，还有语境背后非积极向上的小人之腹；情节不紧不慢，思想不出世又不入定。而它至少令我叹为观止的，是一如通俗文学的直白，却毫不见得比哲思腔作品底蕴的不深刻。白话与深刻，前者一针见血后者浮想联翩。很多故弄玄虚的要领，无非在于作者大片留白的想象空间，那意味深长的一半其实多是读者自己的觉悟，甚至参透得超过原意。像《四面墙》这样，不扯淡把事情说明白，表达出意识中人捣腾不清的虚话，又不只靠一条三寸不烂之滑舌。通俗却并非应景，通俗亦悟出大智慧。这也是道行。

从监狱跳回都市，当代人生活模式依然像在禁欲中泄欲。心有多大天有多高，客观看实际是天有多高心有多大。环境越自由，行为越不受束缚，欲望则越有机会无边无际地乱跑。人心贪婪，奢求往往容易超过环境的给予，境遇又偏偏跟欲望背道而驰，不得志的消沉意识将人拘禁其中。这个欲求比例跟牢笼中人对自由的向往就对等了。

现世中庸人自扰，《四面墙》内压迫更甚。而欲望无尽生存有限，人又不得不通过顺从、抗争或幻想的方式，在逆境中自得其乐。也许有人批判，随波逐流是大不该、背道而驰更是错、沉溺幻想纯属逃避责任，但孔子也常有心口不一钻牛角尖之时。那么，在特殊环境中，当“恕”不能实现，反抗自是情理之中；反抗不能奏效，顺受莫不是保全之策？如果一个小小的幻想空间正好促成使你敢为欲望争取的狭径，何不为之？

《四面墙》没有批判跟揭露，只是客观呈现了特殊环境中确实存在的嘴脸，他们的生存形态。很可悲总有人怕这点污浊教坏了新一代，难怪人类的历史也多半戏说得而难以复原。引用王小波一句话：若说我们国家的全体成年人均处于天真未凿、善恶莫辨的状态，需要无时不刻的说教，这是我绝不敢相信的。

这个故事消极的另一面，也该让人庆幸广阔生活的来之不易——在有大空间与大世界的发挥为前提，为何不选择大气处事，而把心挤逼在重重围困之中？面对那些活似监狱里的小人嘴脸，全然不用低头折煞自己的意志。在大灾面前把风凉话说得连人性都忘了的，更不必视为同类。将自己困在四面墙中的人，纯粹自讨苦吃。

人不如禽兽是不争的事实。动物嗜血纯为生存，只有人懂得利用智慧相互折磨。《四面墙》是这个深刻、冷酷的象征。但也如作者所说：如果人看到恶、识别恶，并感到震惊和羞愧，那就只表明一点：人心还是向美向善的。

困字节选——

㈠

我发现里面的人很有意思，多数人都直言自己不是好东西，对自己的罪行一般都有清醒的认识，犯法了，都明白。而且对社会上其他丑恶现象，基本能做到同仇敌忾，看警匪片反特片的时候，立场大都是站在正面立场上的，这些都和我以前想像的不同，以前我以为所有犯罪分子都反党反人民呢。

而金鱼眼这样的，小人一个，没事时自我感觉贼棒，还老想往“上流社会”钻。在流氓堆儿里，喜欢把自己伪装得特江湖，为朋友不说猪脑子涂地，也敢往肋条上插把小刀儿什么的；等一真遇见事了，第一个考虑的就是自己的得失，跟自己没关的事，就站着说话不腰疼，拍着胸脯吹牛也不怕风大闪了口条儿；要是一算计这事悬乎，别掉个大树叶再砸自己脑袋吧，赶紧缩脖子装龟了；一旦赶上能看见“亮儿”的实惠，这种人一般是不肯放过的，出卖朋友算什么代价，朋友本来就是财富嘛，你不出卖他怎么体现财富的价值？有点小利就能诱使他们把朋友给论斤卖掉，遑论赏条狗命这样大的赚头了。

没有永远的朋友，只有永远的利益，这准则在金鱼眼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

金鱼眼出去提讯时，丰子杰直言不讳地总结：“没事要面子，有事掉链子，金鱼眼是流氓界一个典型败类！”

大家马上掀起了一个声讨金鱼眼的热潮。舒和我们几个也言来语往地调侃开了：“当然，站在正义的立场上，我们欢迎这样的家伙多出几个，谁不希望敌对阵营里撒欢地往外蹦叛徒啊，坏蛋都积极向上地变节了多好啊。往大处说，像一些伟人都是自己家族阶级的叛徒，可人家那是什么层次的？人家本质就特纯洁，人家的目的也特高尚，为全人类啊，金鱼眼之流为谁！目的不纯，起点太低贱，反方正方都不会把这种家伙当人看。”

丰子杰笑起来，说舒和的调子唱得高。舒和来了劲头，继续说：“人家傅作义将军向解放军倒戈了，那叫投诚，叫深明大义！那些小流氓做派的，就不一样了，把石达开脑袋献给朝廷的那个家伙，回头也被朝廷给鼓捣死了，吕布怎样，为了自己过好日子，连干爹都‘哈密’，结果谁也不敢用他，让大耳贼刘备在曹操跟前吹了几股阴风，吕大侠还不是落了个身败名裂？”

我着脸笑着总结道：“一言蔽之，只要目的放在‘邀功请赏’上的，就是小流氓做派，甭跟人家大义灭亲的比，更别提那些舍生取义的了。这就叫境界！”

㈡

老三喊我：“麦麦，29号信箱来信！”

我一下跳起来，往检验台跑去。

29号信箱是W第一监狱的专用信箱，肯定是施展来信了。

老三把信递给我，笑道：“激动了吧？”我一屁股坐在检验台上，从早已破口的信封里抻出信读起来，老三也在一旁搭着眼看。

“我们同案现在也混上杂役了。”我边看边说。

老三也看着信，一边“啧啧”地感叹：“唉，不错，还跟你说了那么多抱歉的话。也是，捎带进一好朋友，谁不别扭？你那同案心里也不好受啊。”

我笑道：“看了么，我们老兄说了：悔不当初，何若面对现实，将来虽然遥远，但还是不能放弃哪怕一点的希望。我们曾经的罪恶，就像鸟羽上的露水，当阳光把那些罪恶的露水蒸发干净时，不论天色是否已经迟暮，我们都要勇敢并且欢欣地飞翔起来，哪怕夜再深，自由的天空总是光明广阔的——牛逼吧？”

“呵呵，你们同案学什么的？”

“化学。”

“我以为也是语文哪。”老三总是把我的“中文系”叫做“语文系”。

我托着那封信，望着乱糟糟的工区，沉吟着说：“在笼子里呆得久了，是不是所有的鸟都还能够飞翔？听说有一些鸟，被关得久了，就不再适应天空了，它们会觉得笼子里更适合自己。”

“——动物园里的野兽也是这样。”老三的眼也看着流水线：“人，也不例外，很多人就是因为在里面呆得太久，根本不适应外面的社会了，但是一回到这个笼子里，一找到他熟悉的气味和环境，就如鱼得水啦。”

我嘲讽地轻笑了一下：“有没有一种人，像青蛙一样，是两栖的？”

老三笑道：“你看二龙像吗？林子呢？”

我不置可否地笑笑，其实我并没有真在意这个问题，我只是在施展的信里找到了一种久违的感觉，那是在大墙外面曾经熟悉的激情和诗意。这一切，如今变得很遥远了，有时候我以为我已经被它们抛弃和遗忘，现在才突然发现，那些可以让我飞翔到大墙外面的东西，其实一直孤独地蜷缩在我的心底。在一片混乱、喧嚣、腐败、糜烂的垃圾场里，在我遮掩着、躲避着、造作着、屈就并且屈辱着的心底——孤独地，蜷缩。

老三再一次笑着打断我的沉思：“如果我有钱，你看我会不会成为那个青蛙？”不等我做出反应，老三已经自嘲地笑起来：“可我突然没钱了，还不甘心像鱼一样被一汪子水儿困住——混成现在这样，快成了怪蛤蟆啦！”

兒童節快樂！

祝愿祖國的花朵永遠欣欣向榮……

六楼养鸽的老人，常年开着旧放录机，一盘川剧磁带拖着沙哑的嗓子，伴随一双双翅膀高飞。隔壁练舞的女孩，每个清晨单脚搭在窗台上，伏身起腰跟着板鼓的节奏韵律。五楼有个小伙子早早起床，做好早餐摆上桌，但没去叫醒沉睡的父亲；他兀自走到钢琴前，揭开琴盖两眼放空，无声息坐着；琴台上摆着他母亲的遗像。三楼谁家的闹钟响起来，两三秒又被更静的空间吞噬；关掉闹钟的小伙子翻身拨通电话，顿时惊醒五楼琴凳上发呆的人，摘起听筒，那头传来三楼模糊的声音：“起床了子鸣。”“起来了。”他悄悄回答。洗漱声隔三岔五在楼舍传开，两个年轻人下楼，碰见踏货三轮出巡的老人。“起得早呢！”“恩！早啊吴伯！”他们总是最先跟门卫照面的人。

再过两个钟，由对面窗口看这栋楼。四楼苏婧还在被窝里打鼾，苏妈妈一边拧开燃气灶一边开骂：“几点了还不起床！？喊无数遍了！”隔壁单元三楼，弹扬琴的小孩开始练音阶，一旁走步起舞的是他外婆。小孩索性换首歌谣，外婆就开口唱：“家山呀，北望，泪呀泪沾襟……”歌词说的是疾苦，一弹一唱却情绪高昂，俨然一副快乐不识愁滋味，要用欢声重新诠释过去。忆堂的新生活，跟世纪末的苦难皆无关。

步入秋高气爽天，日子从刚来时的局促恢复到按部就班。忆堂有了自己的第一辆脚踏车，周末吃过午饭，他领外婆去参观校园，介绍哪里是琴房，哪里是演奏厅、教学楼，带着自豪。骑车的在前面来回兜圈，飞驰到操场尽头，又折回起点；另一个摇着扇子悠哉步进，心里也无比畅快。外婆问忆堂喜不喜欢这个城市，孙儿却不经思考地否决，哪有故乡亲。不光是他，连外婆对这里的情感都快随着年月褪干净了。穿街过巷到府南河，新南门、安顺桥、九眼桥，一路走来理应是旧地，景却都面生。两婆孙一个记忆还未囤够，另一个记忆中跟这景象又搭不上，这条穿城而过的水，对他们来说都是新流。

在江城和成都来回跑了许多年，忆堂从未好好看过这新流。无奈新流正在整治，靠近去就一股淤腥味，倒了记忆的胃口。那些在这里生长了一辈子的老人，牵狗或遛鸟的，抱怨“府南河”成了“腐烂河”。想自尽淹不死，只怕被熏死。

庆幸的是河岸景致不赖，层层绿荫嵌在成都灰蒙的天色中，造成极不饱和的色感，悠然得要把骨头酥透。待死水再次被新流激活，游人早迫不及待开始挣抢凤毛麟角的美景，树下长椅上占满了男男女女，你侬我侬对路人视而不见，调情的气氛甚好。当然，路人对他们也只当视而不见；忙碌的人连河景都顾不上，哪有心情观赏肉麻。反酸的只有存心享受悠然的人，忆堂和外婆这样的，散步都忽然觉得无处容身了，只好回到小屋。

这个起居简陋、格局紧凑的小空间，当中两丈宽的活动范围，无形造就了另一个天地。得益于外婆，听不见母亲唠叨，又不用看老爸脸色，忆堂从心底感到自在。两婆孙的个性偏又有好些相似之处，表演的天赋，对歌舞的喜好。这小天地成了他们的舞台。

外婆十八岁那年在片场被人相中，可惜家人反对没能成角。小忆堂浑身的表演欲望都被她引出来，两人常在闲时斗演技，做些虚拟表演——过一座独木桥，忆堂先壮胆般深吸口气，然后侧身扶紧护拦，头也不敢低；外婆则干脆俯下腰，胆小地摸索前行。真是把两个年龄段的心态表现得惟妙惟肖，不折不扣的两个戏精。

两人表演抽烟，小忆堂演个流氓，撒着腿耷拉着脖子，一摇一晃吐着烟圈。外婆演的村妇，眉目间是纯粹的喜、扬或怒，不掺假的。两个人又反串，外婆立刻成了地主老头，抽着水烟袋，神情闲懒。忆堂模仿起旧时代的风尘女子，眼神哀怨，烟雾撩人。外婆一撇嘴，说他演的太过暧昧，然后讲起那个年代的纯朴，人的善跟恶都直白，不像现在这么复杂。然后讲战争年代，老成都的人们如何躲避空袭。她讲的这些老故事，儿女是断然不会再听的。忆堂听着，却对家与学校之外的事有些向往，哪怕不属于这个年代，这个年纪。

外婆望着窗景，翻翻报纸，有时也在孙儿的琴上胡乱敲两下，动作煞是可爱。听小忆堂弹琴，她也学范妈督促他别偷懒。自己当妈的时候，顾不过来五个娃，现在跟孙儿独处，竟体会到女儿的苦心。到了晚饭的点，两家人都开始做饭，厨房一时显得拥挤。千家万户的炊烟升起，穿游在楼群中，各色香味混杂了，是最温馨的时刻。

忆堂搬出小电子琴，录些老歌，像《天涯歌女》、《四季歌》和《明月千里寄相思》，外婆喜欢的曲调。等吃过饭，两婆孙就放音乐跳舞。有时外婆模仿忆堂做些潮流的动作，扭屁股、弹指头，诙谐如猴蹦；有时她也教一些正规步伐，孙儿就即兴加料，把交谊舞跳成百老汇。旋律欢畅，常听得路人经过楼道也跟着哼哼：“天涯呀，海角，觅呀觅知音……”惊得吴伯跟荣婆哈哈大笑，笑得撞翻桌上的摆设。白炽灯悬在头上微微晃着，人投在墙上的影子也像有了活气。

白天过得很充实，除了练琴做功课还多了些余兴节目，晚上早早便睡下。不过这孩子总不安然，眼睛一闭思绪就乱漂，耳朵听到很远传来的声音。刚刚过十点，城市哪会这么早安分。哪一家的麻局在哗啦哗啦，谁出错牌在抱怨“噢嚯”——四川话的“糟糕”。这些都属于热闹的一隅。还有温情的那些，小孩把电视声开太大，当妈的赶紧关小，然后用更大的嗓门说“死娃子几点了！？”时而有换嗓期男生触电般高歌一句，舒解功课的压力。还有……还有忆堂的同行，很晚了仍在练琴，提琴、古筝，不甘示弱。但这些很快都会静下去。

倘若这每一间小屋都是一个舞台，这大大小小的舞台正上演着多少台故事呢？

2007.4.10 - 2008.4.10

    “Dear Eric，我愿意被你吃掉吗？”孤身走在午夜的街头，Honey梦呓般低声自语。烟雾弥漫的城市，每一个路口都通往一个无底深渊。

    “英国伦敦有个博士级的人物，在网络上问，有没有人愿意被他吃掉。于是有一个年轻大学生回了信，跟他签了被吃的同意书。就在他吃掉这个大学生的时候有人报了案，警察闯入他的家，发现在他的庭院里埋了两百具尸体。所以……琼瑶写出了《庭院深深》。”

    “假的。我只是忽然想起，有一次亲眼看见自己的好朋友，为了冲过马路去拉她爱的人，差点连命都不顾。对她来说，也许被最爱的人吃掉也心甘情愿。但是为什么，有人会甘愿被陌生人吃掉呢？”

    弗洛伊德说，假如人处于一种不能克服的痛苦之中，就会爱上这种痛苦。恐惧大抵也一样。Honey在构思一个短篇小说，情节未定，主角的原型来自一位朋友。那是个天生胆怯的女孩，却因寂寞太久而心理扭曲，开始依赖各种恐惧产生的刺激。她幻想另一半是周德东那样写恐怖小说的男人，每天夜里他们赤裸相拥，她偎在他怀里，听他即兴发挥一个新故事。他讲到有一个女人：“每次她要杀一个人，就会指着那个人用京剧的腔调说……”

    “三郎啊……”她忽然抢先一步揭开谜底，反倒把男人吓出一身冷汗。他们互相制造惊悚，却互相爱得更深。遗憾现实中她身旁连鬼影都没有。倘若有一个浑身长毛的怪人，从梳妆镜里钻出来对她说：“宝贝我们走吧！”她一定义无反顾搂紧它坚实的臂膀：“我好幸福，你肯要我！”倘若有一个双重人格的杀手爱上她，她会坚定地告诉他：“没关系，我随身带着麻醉枪，只要你正常的人格爱我，冒着生命危险我也不怕。”

    还有什么比寂寞更可怕呢？

    北京一连发生几起命案，几名死者同一时间在不同地点遇害，死法各异。其中一个在片场工作，摄影机忽然爆炸，脑袋顿时缺了一半。有一个莫名其妙从登机口滚下去，内脏摔得稀烂。更蹊跷的是，还有一个猝死在电脑前，屏幕显示着一封邮件：现在轮到我当导演。

    这个情节跟Honey刚刚在杂志上连载的小说开篇不谋而合，于是警方请她来协助调查。

    初步线索是，几名遇害者生前毕业于同一所大学，学习编剧、导演以及表演。小说的设定是几个人在合作一部电影，暂无下文。除非这个开头给凶手提供了灵感。

    Honey绞尽脑汁推测，往后该怎么发展。她一步一步写，一步一步将情节在现实中得到惊人的证实。其中一个死者的房间发现了一堆微型摄影机、一个剧本大纲和一部未剪辑的片子。片子开头是一行字幕——“在自己的城市看不见城市，然而在错误的年代，却总碰上自以为对的人。”来自另一部电影的台词。

    接下去支离破碎的画面，一直围绕着一个女人展开。没有具体情节，只隐约看出这个女人的几段情欲纠缠，先后被欺骗、占有、摧毁、抛弃……这些镜头毫不考究，确切地说更像是偷拍，连主角的表演和情感起伏都真实得令人错愕。Honey这才反应过来，几个男演员已经在死者的队列中，而这个女人却行踪不明。

    最后一幕，女主角对着镜头这边看了半天，好像发现了什么骇人的秘密。然后一步一步朝画面逼近，屏幕突然一片漆黑，跳出一行字：现在轮到我当导演……

    Honey背后的一堆摄影机全部莫名其妙地闪起来。

    整整半生，白痴的过去是疯子。

    如戏台上所有殊途同归的角色，啼笑癫狂一场轰烈，偃息后独剩唏嘘。

    人们想象不出白痴前半生如何闹腾，只识眼前寡言少语的他。而今他是戏院里的杂伙，为每一出剧目开帘闭幕，尽忠尽职从无差错。

    人们不知道，深夜里白痴会恢复本性，在空无一人的戏院唱他的独角戏。时而手持长剑，一阕《霸王别姬》：“看大王在帐中和衣睡稳，我这里出帐来且散愁情……”忽而舞剑乱挥，像诀别时面目狰狞的西楚霸王，嘴里嘶吼着：“骗子！统统都是骗子！”有时他轻步旋转满盈幸福，在天鹅湖翩翩起舞。有时他趴在地上捶胸顿足，饮泣长嗟泪无絶期。

    日出日落，台上一班光鲜的角色正上演着嬉笑怒骂，台下观众如痴如醉。大家只顾观赏台前的闹剧，却看不见幕后的千般丑态，勾心斗角的另一出。正如半夜无人知晓的鬼戏。

    只是偶尔，你看见角落里坐了个面容呆滞的人，黑暗中无声无息归于寂寞。

    天穹看见病床上的小鸟遍体鳞伤，泪水涌出眼眶。

    “是他把你打成这样？”他哑着嗓子问她，她不吭声。然后他转身要出去，被她叫住：

    “别去了。”

    他停下来，她双眼木木地盯着天花板，半晌才说：“他死了。”

    他不明白她说什么，停在原地等她给答案。

    “他死了……我把他杀了……今天他动手打我……我还击了……”

    “……”

    “其实我没有杀他。是他要杀我，却错手杀了自己。整个浴室都是血，我洗了好久。”

    他呆住不动。她忽然苦笑了一声，转过脸看他：

    “你相信了？……其实我是在街上被打伤的，一群陌生人围住我，我不认识他们……你先别走好吗，我有点怕，陪着我。”

    天穹不知道该信哪一句，最后选择静静坐在小鸟身旁。他们回忆起过去，三个青涩的少年，阳光下灿烂的剪影。天穹走了很多年，几乎不认识这个城市。

    “问你一个问题好吗？”小鸟忽然一本正经看着他，“其实你爱过我没有？”

    “其实你是我最爱的女人。”天穹回答。声音沉厚。

    “那你最爱的人到底是我还是祁逸翔？”

    天穹不说话。

    我是你最爱的女人？祁逸翔是你最爱的男人？是不是还有林若于？范忆堂？小鸟把心里的话吞进去，没有刨根问底。

    “我想吃巧克力。”小鸟最后说。

    天穹出去给她买，再也没有回来。

    去年今日，在新浪写了第一篇博客。那个日子注定了，这将是个孽缘之地……你不知道为什么，我不告诉你。Happy Birthday！

人物相关     Honey      《写实到抽象》    《倾城》

                  白痴与疯子 《白痴遇见疯子》  《写实到抽象》

                  小鸟       《鸟和树》        《倾城》 

                  叶天穹     《诗情无关画意》  《一棠写给天穹》

                  林若于     《若于写给海萧》  《调情》选段-情景录

音乐学院一带，总有外地家长陪着孩子的一群，合伙租间旧屋，同类们戏称：陪太子攻书。那些八十年代修筑的旧楼里，每隔三两栋，就有这样一户人家。家长在努力陪读，子女在努力混日子，都是努力的。

陪读的人群又以学院附属中学的家长居多，孩子年纪太小，住校容易学坏毁了前程；选择合租，则因为能省钱。有闲工夫陪子女读书的——望子成龙一族，绝不是特别宽裕。他们当中，有为了孩子双亲都来半工半陪的；也有其中一方上前线照料，另一方留守根据地支援的。如若两个都抽不出身，甚至会请更年长的一辈出马。孩子读出来，是孩子的前途，也是父母投资见成效。

但这个投资与回报往往难成正比。小时候拜师开始，买乐器、买资料，加上拜师上课的一笔笔钱；外地求学者还有来来回回的路费，都是大开销。考学时，多少还得给门内人塞，——受了风气的影响，谁敢怠慢？熬过了附中，还有大学，还有数不清的漫长岁月……

有些父母年轻时没机会学习，努力想给孩子创造一个施展“兴趣”的条件。初衷是孩子多门本事，长大有个立足之地，几个回合打下来，为求目的多少便走火入魔。退一步说，是骑虎难下。这么大堆家长守着，各自窝一块金蛋，都指盼哪天孵出凤凰来。成群的雏类，成龙成凤谈何容易。纵飞上枝头，捞回血本也未必容易。费尽钱财心血，半路万一再有个闪失，夭折了前功尽弃又怎么办？所以，因果成不成正比，也都骑虎难下。

成群的龙凤，还有孵化、监督他们的父母，租住在音乐学院一带，成了此处特有的风景线。路上走的、背着乐器的，大人跟在后面拎个小包，几句关怀几句斥骂，是他们走过的身影。凑拢听，骂的都是“买了乐器不好好练，一点都不刻苦！”或“怎么老师说的问题回回不改？”大同小异的话。穿进巷里，不绝入耳的朗朗琴声从灰绿的楼群中传出，此起彼伏，是他们集体的祷歌。千锤百炼考验耐力，日积月累为完善驾御力。能练到这一步的琴童，哪一个没有天才毅力？可哪一个又终能炼成天才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