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如厕时读典籍
那些残弱的思想
在时代的重拳下
不堪一击。下水道

通向另一座城市
我放水冲掉
闪着假牙光芒的
词汇。早晨开始了

阳光稀缺，胡须寂寞
大雪走遍我的祖国
粽子姑娘和胡椒皇帝
立在盘子中央，黑鱼

在案板上呐喊。赣江深处
巨石滚动，内部风景
引领一条鱼走向厨房
我所痴迷的语法

这一年，一切还好
已经走远，我还爱着
只是不再爱人类
不再关心尘世，人们
是否得到了幸福
我的爱具体而琐碎
譬如，我爱着果果
爱她每一次努起的小嘴儿
爱她每一次笑时
眯起的小眼睛，爱她
睡着时颤动的睫毛
爱她每一次大哭时
痛苦的表情，爱她
妈妈小鸟一样给她
喂食的场面。这一年

我写诗，读诗，只是
不再谈起。小心此人
我在人群中隐性埋名
读书，编书，那些
书稿越堆越高，里面的字
越来越轻。这一年
我弓着腰，佝起背
深藏着我的思想，我怕
那些尖锐的光芒
一旦出鞘，会伤及
无辜的人们。结果
那些光芒深深损害了
我的健康。这一年

赣江流着，我站在桥上
一只白鹭与我擦肩
而过，唯有流水
可以安慰我，在这
晦明的时刻

列车向北。我停在
共青城站，一个南方的小镇
我写诗，磨细细的咖啡
夏天在烧烤摊上，喝啤酒
冬天在火锅店，吃火锅
偶尔，沿鄱阳湖漫游
看大雁的羽毛撒落在
河滩，看肥硕的黑鱼
在渔网里挣扎。列车继续向北

我停在兖州站，趁黑
潜回后屯新村，父亲的鼾声
山一样起伏。台湾的舅爷爷
来信，交待一定
要读书，一定要
学好计算机和英语
台湾很需要这方面人才。于是
我来到江西，来到
革命老区，勒紧裤腰带
和毛泽东老爷爷一起
干革命，一起把地主的马屁
拍。列车继续向北

我站在后屯，在十三岁
冬夜，第一次失眠
那一夜，仰望星空
青春和星星一起
精神错乱。那一夜
我注定是一个诗人
夜如铁，我选择了一门
温暖的手艺。列车继续前进

我回到母亲的子宫
怎么回事呢？那么温暖
我不愿出来，不愿当爹
不愿接受那么多
那么多无谓的教育
我只想做一个人
一个正常的人
一个道法自然的人
好好活着，这比
什么都重要，比什么
都来得要紧

这一年，诸多事务
压在我肩上，比如
第一次当爹，然后结婚
在后屯新村，大摆筵席
连续两天两夜。父母如愿
体验了一把
当爹当娘的感觉。比如
我总想写一首诗
告诉你们，我在南方
一个城市里，此刻
左手抱着我的女儿，右手
拎着菜篮子，在人群中
穿行。这一年
第一次做了文学刊物的编辑
第一次写下文学评论
第一次到福建，看到土楼
第一次从厦门返回
坐飞机，起飞用了十分钟
降落用了十分钟，在空中
用了十分钟。这一年
物价上涨，工资原地踏步
我戒掉了咖啡，戒掉了
二锅头，我戒掉了性
但不拒绝爱
你可能不知道，做一次性
成本太高。这一年
我学会掩饰，学会真正的
沉默，不是我话越来越少
而是，实在没什么
可说。说什么呢？
此刻，言语多余
剩下的只是
生活，就是
生活

在大士院，我的病
像春雨后的韭菜
挤出地面，一茬一茬
割也割不完。在大士院
暗娼如云，她们的脸庞
一闪，飘进潮湿的天空
水洼里泛着昏黄灯光的
巷子深处。我常常
坐在楼下的小餐馆
坐在她们中间和她们
共进晚餐，听她们一句句
他妈的你妈的我妈的大家
妈妈的操你妈的操我妈的
操他妈的操大家妈妈的
我分明看到眼前的
杯子碎裂而雾气升腾
在体验过飘飘欲仙的快乐后
吸管锡纸瓶瓶罐罐散落一地
尖利的叫卖声
如一把尖刀划开
蛋黄般薄薄的黎明
我和孩子一起醒来
一起忍受周末
娱乐节目，那些唇彩涂得太重
像刚吃过死孩子的女妖怪
那些政客拿捏着公鸭嗓子
在屏幕里絮絮叨叨
不着边际，看看孩子
我只会更加阴郁
一如这个冬天
太阳不来，春天还太远
我低头通过生活准备明天
早起排队买早餐

这么多年
我就是我
走在路上
走在人群中
不偏不倚
不左不右
就连影子也是
不长不短
一切都是这样
刚刚好，正好
恰如其分的好
不可言喻的好
滴水不漏的好
偶尔咳嗽一声
唯恐惊动天上人
躺在遥远的北方
躺在祖国的心脏
躺在水晶棺里的老祖宗

这么多年
我还是我
偷偷写诗
暗暗地喜欢一个
不是老婆的旁姓女人
不拒绝闷骚
欢迎暧昧，每每
为灵魂深处的反动
汗颜不止。努力做一个
好丈夫一个好父亲
偶尔逆风而行
只为体会片刻的
一只鸟的飞翔
当大风停息
尘埃落地
我被镶嵌在
一座纪念碑顶上
眺望

父亲，我常常想起你
每一次醉酒后
我走在异乡的风中
想起你，想起你
我总想大哭一场
像小时候，我跟在你的
自行车后面追赶，母亲扬起的手
落在我的背上
路边的杨树慌作一团
我号啕大哭，直到如愿
坐在你的自行车后座上

父亲，今夜有暴风雪
让我们一起穿过
穿过以后，我就成了你
你在雪地上
投下的影子，风
吹不散，二十六年
遥想往日
多少雷声炸响在
一九五零年，你出生
在鲁西南，一夜北风
六十年的苦难

父亲，我晦涩如诗的父亲
不停地制造，自身的麻烦
一如你的白发，几何倍增长
我为你在四合院的阴凉下
消灭掉一批，一茬暗暗涌动
在夏天的大地上。麦子熟了
你蘸着夜色磨着五把镰刀
那是全民动员的时刻
你为我也准备了一把
刀光一闪，我的童年在麦浪上
滚落

父亲，北方持续大雪
你温酒的动作迟缓 温情十足
更像一场庄重的仪式
你想起了逝去的爷爷？
还是怀想不堪的岁月？
这些，你都不说
从来不说。所以
你还是你，一个寡言的汉子
群山比肩，天空高远
且让我温上一壶酒
再敬你一杯

是的，我的忧郁是一条蛇
在每一个秋末的起风的黄昏
在童年的一个夏日的正午
它盘成一团，眯着眼
晒太阳，紧紧的
跟随着我，像大雪之夜
月光下长长的影子
一条老狗拖着忧伤的尾巴
静静的，跟着我
不走近也不远离
我开口，它就在
我的唇齿间，跳跃
我写诗，它就蜷伏
在每一个字的罅隙里
我深夜翻书，看到它
在林间厚厚的树叶间
一闪，我终其一生
跟它纠缠，说出它
直到一枚温暖的果核
变成石头哽在喉间

在你的血脉里流淌的是黑色
而粗壮的河流，是粒大如席的
砂土，是刀砍斧劈的风，是
坚硬的石头堆起来的山陵，是一条
笔直的漫长的被厚厚的煤灰遮盖的
道路，是火车驶入躯干树叶如
流水般扇动的白杨，是麦地
是麦地上空的鸦群和云层，是
不眠之夜你在大雪中的绝望
是午夜你父亲的咳嗽，河汉声
西流，是亦狂亦侠亦温文
是江洋大盗绿林好汉，是流浪者
是过客，是消失的琅琊王氏
他们在永嘉五年的逃亡之路上
散佚在江南像散佚的无数卷册
声乐祭器和磨钝的兵刃，是无法
对话的语言。是
你在这一年居住在山之北
水之南，在江州的豫章府
范宣已死，王勃新丧，陶渊明
远去桃源而后遂无问津者
我们居无定所随物赋形，吃廉价的
快餐出入于市井，交游皆吹箫
屠狗引车卖浆之流，我们曾每夜
穿过青楼遍布的小巷，进入
城市的五脏六腑，在积满旧物
的房间容膝自若，你读曹植读
谢灵运读影印的禁书，直到列车
从窗边呼啸而过，庭院的疯子
准时嘶喊，你入睡，任凭秋风
从破碎的玻璃之间穿过厨房
抵达你的床边割裂你的梦境
我们时而沉默时而谈笑，时而
等待雨水自东南方来，我久未
归乡，干涸使那里成为一块
皱巴巴的抹布，而你在颠簸中
也已为人父。这一年，我们在
豫章，如白居易在江州苏轼在岭南
我们咀嚼各自的生活，每每
在午夜反刍，如鱼饮水
我们在等待着冬天，让自你故乡
吹来的风打碎我们的胸膛碾碎我们
的孤独，让镜中的淬火溢出
我们的体内，让我们相对
再大哭一场

                              10，27

    凌晨近两点，睡不着，严格讲，是醒了再也睡不着。昨天上午在市店听了一上午的讲座，中午步行回到单位，没胃口，索性打开电脑，逛了逛，后来感觉不舒服，以为要感冒了，头隐隐地疼。后在桌上趴了一下，中间电话响了，同事叫醒我，果果她妈妈，说果果的小车车上午放在医院门口，给果果做完检查出来，发现车车不见了。嗯，我随便应付着，说，偷了不就偷了，到时再买一辆，只是无法想象果果是什么反应，大概发现自己的坐骑不见了，一样很费解吧？她会委屈吗？眼前便浮现出给她洗澡时惊恐的表情。后又趴在桌上潦草休息了一下，醒来，上班。

    捱到下班，回到住的地方，在小餐馆吃完饭，回到宿舍七点多，躺下就睡了，一直到十一点多，醒来，便再也无法入睡。索性从枕边散乱堆放着的书刊中随手抽出一本，刚读完一个中篇，手机嗡嗡的闷闷的震动声响起，拿起一看：母亲。心下诧异，母亲几乎从不在这个时间打电话给我，印象中从来没有。以为有什么事情，在迷惑中按了接听键，喂了两声后便听到传来的忙音。以为有什么事情，回拨过去，母亲接了，我说干嘛，有什么事吗？母亲便呜呜哝哝着说睡不着，打个电话给你，以为你已关机，问我怎么也没睡，我便说了睡不着的事实。母亲便在那边感慨起来，说怎么跟我一样。正想跟她说果果的小车车被偷了，她便又挂了。不到一分钟，手机再次发出嗡嗡的闷闷的震动的声音，仍然是母亲，隔着两千多里的脉冲传出的是母亲疲倦的苍老的不知所云的声音，噼噼啦啦木材在火中断断续续爆裂的声音，在这个老人节过后的近深秋的夜晚，炙烤着我。

一直以来，我不知道
我在等待着什么，有时
是一封信，来自远方
我们的身体无力抵达的
远方，有时是一次

文字丛林里的穿行
我渴望和颜如玉擦肩
和莺莺相遇，她们一一
飘过，袖间的香气拂过
我的脸庞，像这个秋天

一切美好在凉风中
天高云淡，我拥被夜读
不争朝夕。秋阳灼灼
我喉咙里的一千头豹子
潜伏已久，我打开栅栏

一千头豹子遁入虚空

    思君令人老，岁月忽已晚。

让我怎么说？一片叶子在枝头
再也站不住，一只大雁掉队了
徘徊在城市上空，我起身披衣
展纸 研墨 酝酿一封长长的信
给你，信中我必提到
鲁西南的玉米，堆在厢房里
闪着丰收的光泽，父亲阴郁的面孔
在烟雾中浮现，一直笼罩着
我的童年。一首未完成的诗
在一点点风干，终至无形
一类好日子刚刚开始
便昭示着结束，这个秋天
太阳伤人，我昼伏夜出
夜翻禁书，风一阵
紧似一阵

你走了，再也不回来了
再也不会有人和我们探讨
上帝的老二，为什么看不见
诸如之类的问题，再也不会
有人拖着香水的小尾巴，从一楼
一直跑到十楼。你走了
秋天刚刚开始显影，我在显影液里
看到自己的影子，彷佛还是昨天
还是夏天的奶茶店，被我们谈论
和模糊的问题，一一在夜间呈现
风那个吹啊，却再也绿不了
你的江南岸，我们相遇
像两只永不会追尾的鱼
你说冬天很快，就要到了
你摆了摆尾巴，便又钻入
更深的水底，甚至都来不及
拥抱一下

从百花洲到新魏路，断断续续
山哥常把那些缝合在一起，用那
不同凡响的双脚，抵达一片真实
抵达一个诗人的赤子之心。

我们的话题离不开召唤，还有泥土
时常，会像最先脱离啤酒的泡沫
你甚至能听到剥离的声音，清爽而踏实

婆娑，是巷子和人流摩擦的烟火
难使脚步迷醉，这让我们意外
拾获抵抗困窘和愤懑的一把，长矛
我无法如山，哥却坚如磐石

寒露来袭，你此时睁开双眼
必有大鹏从悬崖盘旋而来，停息于
水火中，一声太息压过所有喧嚣

                          （拉萨 2009.09.26）

白露已过，南方持续降温
你的痛还在蔓延
凄风冷雨之夜，你说活得
太苦，恨不得冬眠
在一种决绝的日子里
将牢底坐穿。头顶的天空
凉风习习，不曾投下
大雁的影子，你的羽毛
已然飘落

秋天就要来了，摩诘先生
欹湖的水在昨夜
又涨了一指
你祝福过的芙蓉
在一阵凉风中抱紧了身子
辋川不远，就在枕边
打开来，一只白鹭飞出来
两只白鹭飞出来，有时
还会有一叶轻舸飘过

在天宝末年，你秋夜独坐
他们不明白你
玩的不是寂寞
你用诗歌的烛火照亮过
的山果一一坠落，在雨中
你默数着，一颗
两颗，三颗......
烛火摇曳，你的睫毛
跳动了两下

你不说话，你站在那里
你站在那里，你不说话
你不是别人，不是另外
一个人，你站在那里
你不说话，你不说话
你也是你，站在那里
很多年了，让我时刻
感觉到你的存在，让我
总是感觉你有话，将
脱口而出。你的话
刚离开嘴巴和你的心
就击碎了夏末的一小片
阴影，打破了我们
二十六年来尽职恪守的
承诺

穿过一片香蕉林就是漳州
一条河陪伴我走了很久
终在清晨分手
它或许在黑暗中陪伴了我更久
它终究还是走了
从一个岔道口
它去向何处我无从追溯
众人发现你时面无表情只有我
像个孩子看到了心爱的玩具
我们相遇，为了分手
你是否看见了海，而我
终将抵达这个沿海省
某个经纬交叉点，茶树闪闪发亮
香蕉一夜爬到树上

此去福建，列车一直向南
稻田高低起伏，那些矮小的山坡
够不着镰刀的睡眠。镰刀闪闪发亮
在黑暗中，保持着铁的冷
和收割前的克制。一条大河顺着夜色
进入我的内心，让我激荡不已
彷佛失眠之夜遭遇的那只蟋蟀
在乍起的秋风中
诚惶诚恐

彼时，我们还年轻
一个飞来的屁股就可以
将我们击成严重的内伤
此时，我们在人群中
走着走着，发现自己
一点点矮下去，后来发现
我们老了，首先是皮肤
开始松弛，接着是眼神
暗淡无光泽，最后是腿脚
变得不灵便，第三条腿
在身边长出来，走着走着
我们就落在了队伍的后面
而浑然不觉。其中的秘密
不可言说，很多秘密
不可言说。就像我们
已经越来越没话说
衰老的前奏已经吹响
说什么呢？很多话
太轻，一经出口
就被一阵北风刮跑了
是不是尘世的阳光太强
而我们赖以呼吸的
那一小片阴影
已无处遁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