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年12月24日夜》

在这个夜晚，一个人更适合化身成一支大提琴
离开众人，支在一个角落里，独自发出低音。
这个夜晚早早地从落日未落时开始，
众人涌出房间，在灯火通明之前
占领这个夜晚的各处高地。当霓虹灯亮起，
当舞曲响起，当觥筹交错
混乱而喧哗的场合里，没有灵魂参加的音乐
摇荡着应景的情绪。
其实这个夜晚，并无多少艺术性之处
只是人心放假，彩色的苹果一日得宠
只是路灯慢慢明亮，道路忽然温柔。
其实这个夜晚，一个人更适合做一支大提琴
独自拉动内心的低音。浑厚而低沉的低音
并非孤独的倾诉与伤悲，而是一种灵魂的延伸
使岁月的深处更深，使精神的远方更远。

《岁末：吹拂》

冬天的雪把房屋变成瓷器
瓷器上的风正把远方吹成近视。

如果有什么值得期许，那绝不是自冬天的深处
一步跨入春天。春天的到来

一向缓慢，慢如时间的转身，慢如远方的衣扣。
那些衣扣里关着春秋的枝叶。

一个深冬里的人，倦于告白，静默于回味。
那些回味构成他在寒冷里最不能忘却的部分。

但把自己匿藏在虚无的吹拂里，并非明智之举。
人间的吹拂，有的虚幻如气球，有的确凿如磨盘

有的如白昼，并非漫漫长夜可以消除。
因此他在雪的单调中，仍有热爱，仍有期许

耽溺于枝繁叶茂的情境——
那岁月深处的最后晚餐，无人爽约。

《平安夜》

雪还在。
房屋还在。
钥匙还在。
呼吸还在。
这是嘴巴，
这是椅子，
这是墙壁，
这是牙签，都还在。

树还在。
头顶的光还在。
天空的蓝色胸脯还在。
医院和学校还在。
坚硬的栗子还在。
简洁的柱子还在。
反复的念头还在。
未完成的还在。
无所承诺的还在。
路边膨胀的小腹还在。
远处的海和近处的蟑螂还在。
栏杆和栏杆里的日子还在。

他乡还在。
缺席还在。
季节的背叛还在。
天气的虚伪还在。
深红色的落日还在。
粗糙的黄昏还在。
看见的还在。
看不见的还在。
皮肤上的远方还在。

谎言还在。
嫉妒还在。
道具还在。
傀儡还在。
狭窄的小径还在。
单调的灌木丛还在。
地图上的国界还在。
电影里的战争还在。
圆的蛋壳还在。
方的窗台还在。

空花园还在。
阴冷的地下室还在。
往事的细节还在。
贫血的回声还在。
此刻还在。
独角兽和比目鱼还在。
摇荡还在。
无声的牵挂还在。
烟圈和烟圈里的乌有国度还在。

血还在。
皮毛和骨骼都还在。
站台和旗语还在。
启动和停止还在。
用过的车票还在。
晶莹的手镯还在。
雾里的高速心情还在。
气味还在。
耳朵和灌进耳朵的钟声还在。

山峰的形象还在。
流水的风格还在。
难以企及还在。
若有若无还在。
为内心搔痒的小提琴还在。
被梦想洗亮的门楣还在。
你还在。
我还在。
生还在。爱还在。未来，还在。

她有遥远的眼睛和心脏。
她选择一份婚姻，不是临时的。
她有丰腴的背影。
丰腴是生活本身。
她有若干喊叫，屡屡穿透夜色。
仿佛一喊叫
就能遗忘掉什么。
夜晚一来临，总有一些房间在灯光下露出奢靡的窗口。
她有喊叫的惯性
不论是快乐
还是疼痛，尤其是在杯弓蛇影的梦中。
我替她拉上花格被子，
用一只无声而无奈的人类的手。

《鼹鼠》

木偶在夜里匆匆离去，带着毫无温度的肢体。
木偶的舌头不善言辞
木偶能与什么样的动物为伍？
和鲸鱼，还是和会吹笛子的鼹鼠？

忽然列车进站，忽然旅客涌到出站口。
我欲言又止于没有一个木偶
跟随一个鼹鼠露出头来。一个独一无二的鼹鼠
嘴唇是绿的，口衔一节树枝
让一个堤坝瞬间作废。

《温热的气候》

睡梦中有一只手伸过来
上面长满藤萝。
藤萝上有早晨的露水
和隔夜的鸟鸣。
那鸟鸣黑白相间
散发英雄的气味。
那手并未出声
只是暗自婉转。
一首自动的歌谣
自夜的深层浮上来，使被梦者
离开街道，在某种警示下
四处张望，
试图发现到底被谁在梦里追着。

轻轻的抚摸，相当幸福。
梦者在一张放在天空的床上，
梦见抚摸和亲吻。
而被梦者捡个台阶坐下来，等待
口渴的人回来。
梦者打沙漠上跑过
看见蜥蜴在洗衣服
看见仙人掌挂着旗子
看见一条鱼在云里翻身。
当她翻身醒来
他把水杯放在她的肚子上
水杯是透明的，里面落着
几声清晨的鸟叫
和一个温热的气候。

《微风奏鸣曲》

你将在一个季节里找到另一个季节，
你将在一个名字之外另起一个名字。

不论站着还是匍匐着，一年接近结束
下一年随即启程，还有什么不可以继续？

计划一个有关遥远的计划，
按计划，携带初衷，随风出行。

那独自行使权利的风有独自的形式：
先吹过冬天，再吹过灌木与国界。

冬天里的全部乌云会被春天漂白，
乌云由恶转善，成为天空的眼泪。

在春天里感动的泪，你知道
在什么场合什么时间为谁落下？

耳朵的渴望永远小于眼睛的渴望。
地面的摇摆永远嫉妒高处的飘扬。

一个客观的遥远建筑于心理的切近之上。
一场切近如门廊——

风生水起处，隔夜的手臂
重新长在呢喃过的身体上。

如果那一天真的是末日，你和我
还有他们、她们和它们，都无话可说。
还有什么可说的呢？
植物束手待毙，动物惶惶不可终日
人类在天下四散。如果这一天真的是末日
我会安静下来，无比安静地坐在窗边。
我要求你也安静下来并把你拉到身边
看着火热的岩浆从地下慢慢上涌
看着远处的海面缓缓抬升
我抱着你，安静地看着这一天的地球
水与火的热烈交融——我会想起
以往时日里我们阴阳结合的情形，
我们的结合是人类的延续，而地球的水火交融
是世界的结局。这结局在你我以前的争吵当中
从未提及，即使矛盾僵化到无以复加
你也没说：“就是到了地球末日
我也不原谅你。”我也没如此发誓：
“即使世界末日到来，我也没必要为一个
女人留恋凡尘。”在2012年12月21日，
水与火对立着统一，水与火携手
开始消灭这个星球表面的一切，包括
携带本能与精神的你我。你我的消失
并不值得多么悲哀，虽然以前我们常常说
在来世会找到彼此，互相偿还这一世
未完的情债。地球由盛转衰，人类
从有到无，这些是宇宙说了算的事情
你我作为宇宙中两粒尘埃，只能跟随众多尘埃
一起从这个地球上消失。好在
我们是一起消失的，与众多人类、众多植物和动物
一道化成下一个地球的空气。这毫无悲哀
甚至有一种悲壮的惊喜：前尘后世的轮回中
我们看淡生死、笑看恩怨。存于红尘，溺于洪水
你我不必考虑方舟的有无，不必
再在春夏秋冬的转换之间，循环
世俗的名利之心和私欲之念，美好与丑恶
将在末日一起消失，寒冷与温暖将在末日
一道成为化石。你我将是地球上最小的一块化石
下一季的地球生物如果有幸找到
你我的骸骨，就能还原出
地球末日到来时的一个小小的情境：
一阴一阳两个生命体，微笑着搂在一起，
在他们的前面，是洪水滔天
在他们的背后，是熊熊烈焰。

室外的雪用全部的白，
冻住铁青色的松树。
灯光如雪，走廊里全是无人回首的冷漠。
房间里的白床单埋没着插满橡胶管的喉咙。
吞咽困难的人，把手伸向玻璃
他的意思是，关上那些雪白。

无人在周围走动。被无形的冷寂收留
3号病房门前的那盆石榴树，枝条瘦若蜘蛛之手。
在白色墙壁的映射下，桌子上的水果血色淡漠。
在白床单上沉陷的人，忽然挣扎着把手伸向我
我看见破败的一团红日从他的口腔里滑出
瞬间被大片的苍白淹没。

病床上的人在肉体之痛中再次昏沉过去。
输液管里的午夜，滴落得如此缓慢。
黑暗在窗外笼罩，灯光苍白、墙壁雪白，
深不见底的午夜如此黑白分明，
仿佛阴阳两界同时出现。我抱着双肩踱到窗前，
对着窗外的冥冥之处嘟哝一句：“晚安”。

《冰雕》

只有扫帚，没有尘土。
干干净净的，
毫无承诺。

冻僵在那里，一动不动。
给肌肤浇水的工作
已由深冬和孤夜联合完成。

两个邻近时刻之间的
透明与曲折
只有询问，没有回复。

世界已经耗尽了一个人
欢迎的手势
子弹穿过天空，不知所踪。

灯光倾泻，融化尚不可能。
从未有人认为
你不能在那里生活。

《莫须有》

大厅里的镜子
忽然裂开，一条明显的蛇迹
蜿蜒在光明的脸上。

到底是怎么发生的？
是什么样的冥冥不可知的力量
让完整而纹丝不动的镜子
主动打破自身的完整
而向破碎靠拢？

若干猜测在空气中弥漫
我抓不住其中的任何一条
展开来，看清那里面写着的证词。
我只能尊重事实，把镜子的自动开裂
归为无端的一种，并不由自主
想到“破镜难圆”一说。

镜子现在满脸裂纹挂在那里
无人问津，悲伤鲜明。
在它的里面，我的脸已经割裂、变形。
面目被莫须有地曲解和拆开，我不抱怨。
我安然地把自己的面目，交由这面碎裂来反射。

有裂纹的镜子还是镜子，还是那块
曾经若干次反射出完整的我的镜子
我始终相信它是客观之物
即使我用非常主观的词语把它写进诗歌
也绝对不是对某种现实的比喻与象征。

非洲的土路在地图的下角，
掀起尘烟。沙松鸡肮脏的手臂，
垂在羚羊的出生之地。
狩猎与旅行，饮酒与做爱，野外的气温偏低。
仆人摸摸嘴唇，每小时出现半个微笑。
长颈鹿开始钓鱼。

知道她为什么站在那儿？
鲜艳的嘴唇绕过田野和
灌木丛林。她毫不犹疑，把石头化成流水。
乞利马扎罗， 每隔十分钟下一场雪。
借口无处不在，想吃下新生命的火腿，
就先要出售旧生活的残余，
并和一个内心尊重的人活在一起。

而飞机总是要来的。
螺旋桨褪色，强烈的对世俗吸引力的厌恶，
旋起大片尘埃。
丛林里走动着野羊和鬣狗的呼吸。
谁是哈里？触摸的手指，
遮覆在天边的胡须，钟声在书目里沉寂。

有剥啄声自远处传来，
灰色的帐篷被蚊虫叮咬，
幸福就是活着和爱着住在一起。
而哈里再次睡去，不是靠在海伦的胸前。
猎枪烧毁，汽车的弹簧座位硬如墓碑。
海伦坐在帆布椅里，居然一无所知。

哈里再次睡去，牙齿熄灭了颤抖的发动机。
鱼竿垂下，无数的鱼从他的身下
湿漉漉钻入水里。大象的牙齿埋进河底。
他独自飞走。手里没有握着石头，
没有发着光的石头。他飞走了，
她眺望灌木丛的边缘：桉树、雪地、沙松鸡。

住过几个冬天，才能记起那个卖狐狸的人？
往事是辆休假的火车。
扔出窗口的睡衣像奥地利的大鸟，
灰，而且柔软如水。
她嘴上叼着樱桃
在阿尔卑斯山滑雪。
仅三个弯滑，她就从果园掉进旅馆里。

灯光从屋子里射出来，
照在滑溜溜的鸵鸟身上。她踢掉鞋子，在屋子里
拉着手风琴。而他在天上飞。
“只要是你喜欢干的，
我也干过。”他一身旧痛，
她爱的是她认可的男人。

内心的脂肪总是养肥了幸福。
羚羊扬着鼻子嗅着空气。他飞走了，
乘着飞机或者鬣狗的胡须。太阳照常升起。
他在河流里伸出舌头，他与一头豹子
说到乞力马扎罗的雪。

雪整整下了一星期。康普顿还在微笑。
海伦把头靠在帆布床的床角。
狩猎没有结束，旅行没有停止，
钓鱼的人还在抟制鱼饵。
小说虚构中的非洲气温为零度，
而且你我不在现场。

虚构的乞力马扎罗不能为今日作证。
窗外不是桉树，没有野羚羊沙松鸡。
现实的树上住着鸟鸣，
鸟鸣上住着秋天和它的云。时至今日
多少男女在时光中绝尘而去，
到底是谁，始终站在乞力马扎罗的雪里，
手持猎枪，看守爱的盔甲和马匹？
         10:13 04-8-19

这些是风，漫过门缝
倾听冰，这些是凝固。
是兑现在珍珠里的沙粒。
这些是泅渡。
这些是去掉的早晨
这些是已知的挥毫
这些是螺旋花纹的镂刻。
这些是敏感的某处。
这些是抚摸。
这些是轻轻叩打。

叩打那门环，
叩打那些羽毛
这些叩打一轮一轮沉默。
这些是莫测。
这些是占领。
这些是摇动。
是吹拂。
是虚的终结与震撼节奏的提升。
这些是现实主义漫步。
由台阶到达咖啡虚设的银座
这些是风。
这些是翻墙而过。
风已经无处不在。

没人记得。
没人能够接过。
没有人知道来处
没人看见四面是突破：
没人被取消，
没人被故意定义为，
一个热的人在冷的世界里失踪。

《所在之处》

被担架抬着
没有担架；

用墙围着
没有墙；

用发亮的嘴唇召唤
没有嘴唇；

用担架抬着随时发生的细节
没有细节；

用墙围着所有出现的片段
没有片段；

用一种召唤完成对生的引领
没有引领

只有一个永恒而单纯的此处
没有需要回去的地方

漂浮的请进来坐坐
偶然着陆的请来停泊

请在这里留下一个睡眠
没有睡眠；

请在这里完成交替的验证
没有验证；

请将赤裸和垂直洗劫一空
没有一空。

这些浸透都是真的，章鱼的触须
穿透水面。这些摇曳的草木是真的
在灯影下，含汞的温度计
悬挂着上升对下降的诅咒。

这些隐喻是真的，音乐刚刚响起
就导致对现实的一片忘却。对抒情
的厌恶是真的，历史里的天气
阴晴圆缺都已失效。

不同的人是不同的植物
不同的夜晚有不同的温度。那些
败坏了情绪的念头一经出现，就被树枝
弹进无边的寂静。

节奏全靠自己的掌握
无能于爱的晾衣架，只能仇恨
所有穿在他人身上的衣服。
冬天的衣服必不可少。还有几年
让所有意念巧妙地自由舒展在天空？

音乐无法为未来作证。时间里的窘迫
形成的是空间的空虚感。从梦里
惊醒的人，破坏了命运的一次
演习。最坏的情形早已过去，现在
音乐已经度过了飘忽的部分。

一切慢慢地在浸透，台阶
越来越清晰而坚固。一场倾听已经到手。
一个旁观者完整地在岁月里兑换到酬劳：
他的背影不是孤独而是使光线笔直的保证
他的精神不是萎靡的歌声而是引力的彩虹。

《蛛网里的台阶》

我是一个很容易忘掉往事的人。
我不必摇头就能摆脱
往事蛛网的粘连与虚位以待。
当一个旧地址重又出现，
我常常以为它是
陌生的、未发生的。我羡慕那些
能经常在精神里徘徊于旧地的人。
在旧地与旧人携手同游，在我这里
是从未发生的事。我的记忆力常常
比我的目光消失的更快
我拙于现实的记录和
对他年青草气味的反刍。
我不会在短暂而肤浅的幻觉中
沉缅——我是
大家所说的那种无动于衷的人。
我忘记了少年时
对今日之我的虚构。
我不忘却而完成忘却，我不超现实
但未被现实的瓦砾掩埋。
书中那么多情节都在描述昔日云烟
那些云烟在空中缭绕。并无
到达地面的台阶，让它们走下来。
哦，台阶，在往事当中，唯有一个
从地下通向地面的台阶，未被我忘却：
这个台阶我无法再次通过，
但我能感觉到，那上面，有些光斑在顽固飘移。

《每个角落都是一个与众不同的角落》

演出已经开始：经常性的滑倒。
精神上的伴侣
戴着墨镜，在梦里经过冰面。

每一个人的夜晚都有独特的时间表
在她要打开灯的时候
一群咳嗽蔓延开来。

他起身去放下窗帘。
其实不必放下窗帘
窗外一直黑着，窗外早已无人。

把音量调小，直到最后关掉。
她打开了灯，他瞬间消失
灯光开始打量房间的每一个角落——

照亮桌子上的一群命运的碎屑
掩盖内心的一群沙漠
去掉一群长久以来没有再出现的迷人消息。

《关于冬天的诗》

现在正是冬天，室外的气温
持续在零下十度之后。经常有雪
在街上缓缓通过，经常有暖气片的嘶嘶声
打破夜晚的寂静。在寂静中，
我听见了一根针掉落，但我没去寻找它。

现在正是冬天，寒冷是一种让人
充分保持警觉的提醒。
窗台趴上去是凉的。盆花里插着仙人掌的影子。
一个免费的冬天，温暖是昂贵的。
脆弱的秒针从时间的前额掉落
我没去寻找它，对时间的解救向来徒劳。

这个冬天里，很多人试图温暖自己
用往事或者未来；用音乐的灵魂
或者别人的肌肤。试图温暖自己，
别人永远无话可说。知道我是谁的人，
不会把我误当成别人。

深深地沉进沙发里。小说里的男人
正打电话给那个慢慢脱掉衣服的人。
告诉她，在这个温暖很少的冬天
不要轻易开门，不要在没有温度计的
房间，露出上了发条的玩偶。

不要跟寒冷过不去，冬天的嘴皮子越来越厉害了。
在房间里检查皮肤的人
和在街上检查地面裂缝的人
在夜晚都有一样多孔的喊叫。这喊叫
意味着在等待中，对抗冬天的磨损。

不存在什么迅捷，天正一点点的暗下来。
冬天是一个黑暗多于光明的季节。
时间迟滞，空间逼仄。反射光线的镜子
满是星光的分歧。这是一个善于说明现实的问题——
黑暗和寒冷闪烁其词，除了受冻的老鼠，
麻雀和乌鸦各有的巢穴。每个人都各有巢穴，
或在身外或在内心，用来取暖和定居。

那是白的。白的并不耀眼。
而那是黑的，站在白的对立面的黑眼睛
玻璃球的反光。这是谁的定义？
把一场雪细细搓碎，就有一场冬雨劈面而来？
不要说冷，我比你还冷。我的冷
是一个人的冷，不像你们是集体的冷。
我的冷是黑色的，而你们的冷
是成团的白色。白色就是纯洁？
不一定。真相往往难以接受。那就看
那白的表面，忽略白的下面是什么。
忽略总是有意的，忽略也是白色的
像被惊吓而失血的面孔。这面孔挂在
冬天的空中，谁来认领？
领它回家，放在暖气片上，它会慢慢
复苏，红润起来张开翅膀。
一张长着翅膀的面孔总是能飞起来的。
从一团白色里鲜艳的飞，像运动衫一样飞
像红衬衣一样飞，这是谁的红衬衣
萧条在灯光下？那些说假话的人都躲在屋子里
那手拿火柴的人，都在看着天色。
天色已晚，白色的最终会被黑色吞没。
今夜，我就是一团黑色，从白色的包围中脱颖而出
不带一点冰雪或者炭火。

《绕过正在落雪的街头》

面包房的气味里有蛋糕尖叫的身影。
敞开灯光的玻璃橱窗里
无人穿过的衣服，总是那么崭新
无人打扫的台阶总是在落雪中落满了雪。
没启动的车子里面真的没人
没人接的电话，真的没有耳朵前来。
我绕过正在落雪的街头
躲开迎面而来的出租车，在此起彼伏的车灯光中间
冬天单调的心境，养大了若干倦怠。
楼群的灯盲目地亮着，照的不是人的归路
照的是落雪的盲目。在一阵盲目中
新的雪像旧人一样降落。有旧人在降落？
温和的橡胶跑道还是冰冷的铁轨？
不管是什么，反正落到地面的
你不迎接，也会碰上；你碰不上
在转身时也会想到。我想到在坐进沙发之前
先要打开房门，打开房门后先要开灯。
灯光照在红色的窗帘上，窗外的雪由此
越落越远，远到跟你我毫无关系。你和我？
如果你在，那请你先进门，我负责把门带上。

《浴者》

门已关上。镜子上布满蒸汽。
门背后的罗曼史是潮湿的。
谁隔着门盯着门里的人？
哗哗的水声
轻声的咕哝。
脖子已经伸长
而日子还没有变短。
这些镜子上的水珠
认真而卷曲。水珠怎么会卷曲？
某些悲伤并不是来自罪恶感。
水珠们卷曲着仿佛在沉思。
被镜子照耀，静脉里他人的血已经稀释。
水珠微渺但却暗含命运的滴落。
忽然对镜子感到厌倦。
起身关上镜子。

给每个人一个“我”
给每一个“我”，一个说话的嘴巴

给每一个嘴巴一个走来走去的语境
在所有语境中，要挂起一盏灯

照耀那些正在前来的迎迓，
照耀那正在离去的告别。

前来的迎迓正在暴涨言辞
离去的告别正在委顿身躯

要给每一个“我”一个声音
要给每一个“我”一个显示身份的年代

辩解往事，或者表白来生，或者告密一切
在此之前，从今往后。

《空穴来风》

既不是风声，当然也不像风声
但是在模仿风
搬走风的一部分言辞
占有风的一部分无形

无形的占有
既不是风，更不是风声
风声早过了
那埋在土层下的
可以探出头来

那探出头的，既不是道德
也不是恶
那摇头晃脑的，既不是吟咏
也不是谴责

摇头晃脑的谴责在风中
被风吹走
摇头晃脑的吟咏在风中
被风声扔掉

绕着原地兜圈子，也可以露出枝叶
绕着房屋寻找光线的
也可以露脸，一张风一样的脸
既不是风声，当然也不像风声。

《月色》

我和她是合作关系，分工清楚：
她负责涂抹，我负责擦拭

前天，她在灰墙上涂抹橘黄色的身影
我看了看，没有动手。

昨天，她在黑牙齿上涂抹银色的磷粉
我又看了看，没有动手

今天从早晨开始，她开始在
前天的墙上开始涂抹白色

趁着我还在熟睡，她把白色的墙粉
大面积地涂抹在前天的粉色的身影上

趁着我还没有苏醒，她竭力掩盖
前天墙上那只扭捏作态的橘黄色的影子

实际我早已醒了，我远远地看她
在一堵墙前遮掩旧事。

一场遮掩充满慌张，在她转头
朝我露出银色的牙齿之前

天光已经大亮，该明亮的地方在明亮
该固定下阴影的，已经阴影固定

我看了又看，没有动手
不擦破一点光明，不隐瞒一寸阴影。

《有裂纹的玻璃杯》

沿着那裂纹，风声可以挤过去
不是风声的也可以挤过去

照样可以容纳新来的，但是留有旧痕。
旧痕浸泡在新来的潮水中

粘液粘稠地渗出来，变质的蜂蜜
茶水清淡地渗出来，潮湿的偷渡

作为实物，不可弥合，不可冒充花纹
作为象征，那裂缝是泄露，是

是时间的报应，是过频的鼓声
敲出的败笔。端起玻璃杯的人

用手指按着那裂缝，不是防止
炸裂，而是凭触摸感知

一种分裂的痼疾，慢慢扩大
在漫过来的水滴中，与最后的瓦解达成一致。

《告解》

人不能两次踏进同一条河流
但同一条河流可以有两个以上的人，同时踏进。

没有重新开始一说，全是继续。
风声的速度慢下来，全是气温的原因。

往事各有年份，但容貌已经不能一一辨认
想证明什么的人是带不走什么的人

直接承认好于委婉掩盖
正视历史好于虚构的粉饰

轻轻一赞颂，那美就被摧毁。
你如有所眷恋，请先拒绝内幕。

掉进井里的人是为青蛙辩解的人。
如果你想要甄别，请选择沉默寡言。

《孤独之死》
        ——取材于一则新闻

一棵树是否会因孤独而死？
一个人是否会因孤独而死？
一只蟑螂是否会因孤独而死？
一只狗绝对会。

一只叫莱卡的狗
被送入天空
每日孤独地看着地球冉冉升起
又冉冉地沉入宇宙的黑暗中。

最后卡莱在地球之外，死于孤独。
负责检测它生理变化数据的技术员
这样记录到：“一头孤独的狗，
单独地在这个宇宙之中，嗥叫。”

《冷热之谈》

此时是正午，雪后的阳光
照在雪上。雪是凉的，阳光是暖的
坐在椅子上的他，在雪光和阳光之间
忽然感到一种冷热不均。

是昼与夜、黑与白之间的冷热不均
还是人与物、人与人间的冷热不均？
他站起来，焦躁地在屋子里徘徊
伸手拍拍桌子，又胡乱翻了几下书本。

最后他又坐回到椅子上
脸部的左侧被透窗而来的阳光打中
脸部的右侧被一扇窗帘的暗影遮住
他忽然醒悟:原来是半遮半掩
导致一场照耀冷热不均；
原来是阳奉阴违导致一次热烈，虎头蛇尾。

《无耻之谈》

无人前去验证，因此那些存在
相当于不存在。

那些存在因为被隐藏，隐藏在雪的下面
隐藏在抽屉的背面

甚至隐藏在苍蝇翅膀的末端
而在人间蒸发。不，不是蒸发

而是消失于人间。仿佛它们
耻于在这人间存在。

《减压》

他想扔掉所有，但是他没有所有
所以他只能扔掉身外之物：
扔掉烟头，扔掉屋檐上的雪光、扔掉隔壁的声音
扔掉人为的想象并对远方的发生佯装不知。

远方发生了什么？两只鸡在草丛里里欢叫
一条鱼在另一条鱼的腋窝里呼吸
三匹不同性别的马在马厩里打滚，
唱歌的蛇在蛇行中留下污渍。

为什么他如此清晰地记得污渍出现的片段？
最后他扔掉了对真相的知晓，
假装对所有一切一无所知。
他长长松了口气，仿佛一个扭开的排放废气的阀门。

《焦虑》

身边的椅子倾斜着看着他。

木头一样看着他
物一样看着他

椅子无动于衷地看着
一只气球慢慢地膨胀

奔向爆裂。

《<十日谈>之谈》

怎么发生的谁也说不清楚
反正椅子翻倒自有原因
火车脱轨自有说法
该发生的都不会出乎世俗的预料。

不一定能说服谁，但是所有结果
最后都会用某种说辞
来避免出师无名的尴尬
因此亲历者在后来的记录中，
会说到火车的脱轨，是被田野无边的胸膛所诱惑；

会说椅子的翻倒，是感动于地球引力
实际上，感动只是一个标签
贴人人共知的真相上面：不论是谁先诱惑谁，
最后都一拍即合（即使这拍和始乱终弃）
都使他在她那里一夜成名，
并在她的身体里名垂青史。

《历史之谈》

有硝烟的不一定是战争
但战争必有硝烟发生；
人心向背不是人为的左右
但是人为的左右必导致人心向背。

旷野不是疆场，但疆场一定有一部分是旷野
说辞不一定能带来开脱
但开脱一定依靠说辞
历史不拒绝粉饰，
但是粉饰的一定是扭曲的历史

政治不一定全靠玩心计，玩心计的也不是
一定全是政治。
信任的盟约一定没有怀疑
但是怀疑的盟国一定没有任何信任
那些被时间所判定的朝代
必然成于人的信任，毁于心的怀疑。

《无》

我有无边无际之怀疑，无人前来推翻
我有无始无终之疼痛，无人前来医治；

我有无尽之愤慨，无人前来认领
我有无名之焦虑，无人前来浇灭；

我有无情之过失，无人前来指陈其冷血
我有无穷之热望，无人前来阻止其消失；

我有无数之证据，无人前来证明其虚拟
我有无罪之内心，无人前来竖起大拇指。

《论“为自己辩解是愚蠢的”》

不要为自己辩解，即使他人
误解或曲解了你。原因如下：

一、

人是包裹自己、隔膜他人的动物，
彼此不懂是常态，因此不必希求和贪恋他人懂你
他人懂你的同时也是否定你的开始。
再者说，他人的否定无关你的生存
更干涉不到你的呼吸
为自己辩解，是一桩毫无实际意义的买卖——
卖掉了自己的矜持与自信
却没有买来他人的尊敬与信赖。

二、

不论你怎么辩解，他人只会看到你辩解的唇形
而不会领会你辩解的内容。
为自己辩解的人，常常是很怕别人不明白自己的人
人为什么非得让别人明白自己？
假设一下：如果别人都明白你
而你却从来没明白自己，那才真正尴尬而可耻。

三、

凡是辩解的内容，不一定都察有实据
更多的是对自己有利的牵强附会
对自己不利的竭力粉饰和掩盖。
但是，不管多高妙的涂脂抹粉，总会有
涂抹不到的死角。不论多灵活的唇舌
总会言多必失，自相矛盾或漏洞百出。
因此，为自己辩解，那是一桩自挖墙脚的事。

四、

辩解最终都是无效的。
他人的判断和印象已经形成
再去辩解，不是亡羊补牢，而是雪上加霜
不仅于事无补，反倒
在鼓唇摇舌之间，泄露更多个人的隐私与秘密
不打自招的后果，常常让一场辩解
远离初衷，直奔对自己的背叛方向而去。

五、

自己的真相自己最清楚
凡是为自己辩解的人，不是基于对他人信任
而是潜意识里对自己怀疑。
怀疑自己的味道不对，于是只好
靠言语的添加剂，来去除空气中不妙的气味。
以为经过辩解，自己就会在别人那里越来越香
可是刚好相反，辩解一开口
说不清的浑浊之气就会被释放出来
将自己本来清楚的脸面，覆盖上愚蠢的花纹。

日复一日，它在昏暗中呼吸。
它默默无言，触须摇曳。
它祈求温馨，但只收到
风所焚烧的寂静。

它置身于优美的曲线之外
不曾越位因此不被传颂。
它从未得到问候，
因此从未定居。

它是压抑的喷泉。
它叶脉青白。
它为浓密的睫毛，翘起；
它为无爱的罪行，低垂。

闭着眼睛收割清烟。
它浓绿。但不是植物，
而是生物的一部分；
它是潮湿的钟。是一颗阴影君临的心。

《温柔》

她安静地睡了，
但她的脚趾在动
一群梦的小兽
在摇头。

她的睡态我得以静观
她的呼吸我得以听闻。

我的血管中有一头狮子在呼吸。
她的过去与我毫无联系。
她的未来我将一一揭晓。

《相信》

遥远的距离不会相信我们
而咫尺的时间相信我们

此刻缺席的人不会相信我们
我们堆积在一起，那些下沉的脸不会相信我们

我们腊封起所有看过来的目光
红色的名声和黑色的背影，不会相信我们。

我们聚集起来，风不会相信；
我们把脚趾互相捆绑在一起，道路不会相信我们。

雨不会相信我们，所有雨都被我们关在窗外；
路灯不会相信我们，所有路灯都被我们扔在街边。

孤独的睡梦不相信我们，但细细汗水流经我们
大厅里的歌声不相信我们，但蠕动的咽喉畅饮着我们；

从指缝漏下的灰烬不相信我们，但下一次的燃烧降临我们
我们眼里的冬天不相信我们，而延续的记忆选择了我们，

短暂的快乐不相信我们，而感激永远跟随着我们
凝固的影像不相信我们，而活着的真实包围了我们

过去的开始不相信我们，
而未来的结局相信我们。

（一）

我们的探讨是在虚拟中进行。
但涉及了现实社会的禁忌
因此我们避开社会
将一个人人皆知的问题以私人方式探讨下去：
婚姻与爱，是同一个问题的两个方面
还是同一事物的两种设问？
假如它们是疑问本身
同时存在一明一暗两个答案就毫不稀奇——
人性的答案是暗淡的
而社会的答案是光明的。
但对于你我，所有答案
都不是为了让自己在明天更改态度与方向
因此我们没有回避众人的回避
更没有故作心怀道德律，而一笑了之
我们注意的是
这样的探讨是不是很多人也都在进行
就如同你我彼此为镜子
将对方光明的一面
照向自己的暗淡的脸？

（二）

其实我们没有用表面的光明
照亮对方，而是使用镜子的另一面
那众人皆知的暗淡的一面
来印证和判断我们自身光线的存在
我们的探讨，应该是对暗淡的映照。

我们拿出的不是社会性的镜面
因此没有揽镜自照者的那种顾盼自恋
我们只暴露暗淡，
就如你我一直蔑视着社会道德的度量衡
径自尊重内心的天平，
在对外在的否定中，找到对自身的肯定。

（三）

我们言及的爱，因为私人性十足，
故而自有分寸。
你我所保持的爱的理念，
是以不损人利己、不牵扯名利为前提。
我们无名无利，更对所谓名利，
持有一种天然的否定。

这否定指引你我，对那些流行的做派
嗤之以鼻，对那些基于自身的行动
坦然承担责任。我们不是在说教
恰好相反，你我之间所进行的
纯粹私人化的探讨，只是为了
撕掉横亘在你我面前的一张蛛网。

这蛛网面积不大，但是
我们在时间和空间穿行的决心，
经常在这张薄薄的蛛网面前
转变成犹豫与退缩。我们畏惧的不是现实的蛛网
而是现实的蛛网在你我内心的投影
这投影无比坚韧和庞大，足以
将你我的心神和意念笼罩在暗淡之下
使我们自己成为自己的牢狱。

（四）

主观上的自我牢狱是导致我们
在客观的现实里举步维艰的唯一原因。
也就是说，精神的举步维艰和如履薄冰
来自自我的限制，而非真实世界的干预。
其实世界根本没干预我们，世界总是
让你我自己做出抉择。正如我们的探讨
最后所得出的结论：如果一个人
忽略自己而谄媚群体，那么世界将完全忽略他的存在；
如果一个人按他人的视线安排自己的行踪，
那么他将永远到达不了他要去的目的地……

虽然一切尚在进行当中，一切的进行
也远非我们的预料。但是我们的探讨
却可以得出最后的一个结论——
所有的光明与暗淡，总是由一个态度来决定
有什么样的态度就会有什么样的行动；
有什么样的行动就会有一个什么样的世界。
你我的态度在这一点上达成一致：
世界总是没完没了，我们不必不断地
翻看镜子的正反面，还是让镜子在它所在的地方吧
爱照见什么就去照见什么
而我们自由地走来走去，不论是什么，
我们该拒绝的我们必须拒绝，
我们当行的，我们气定神闲地一路当行下去——

裸之美，来自水母。 
不穿衣的蓝色水母
朦胧的圆形，浸染开来。

有什么清晰或明确的？
起伏的山脉，众多曲线
被曝光、凝固。

留住移动的图案
留住带花点的粉色风暴
它们将把我引向哪里？
令人目眩的，哺乳类的美。

梦幻的形式，
闪亮的笼罩

一场闪亮，渴望被征服的
一个渴望。

《演奏》

被彼此征服，
身外的来到身上。

分离的互相纠结。
蓝色的灯罩，
粉色的土壤。

隐藏着寻找，
把满腔的爱，
在腹部，压成花纹。

卷回来，退回去
墙壁微微升温。
一场和弦可以喧哗成一个人间。

温暖的骨头
聚集着穿过。
这紧凑而协调的演奏

没有任何观众。
观众在隔壁
被编织进深深的黑暗中。

《红色的梯子》

周围不动声色
只有它慢慢变红
取悦那个喜欢到达燃烧之人。

燃烧的梯子
红色的梯子。
几乎没有人看见它的倒立
更没有人检验过
它倒立着是否会生长。

它坚固而耸立
看起来仿佛不是移来之物
它是天地间的自然生长
带着火焰，树立在攀登者的面前

然后它升高那喜欢燃烧到极致之人
——细小的火焰
和着愉悦的啸叫；
这火焰像触摸之手
这啸叫来自伸长腰肢的虎。

《出水芙蓉》

铺满粉色的背景
而她是绿的，舌尖上
的颗粒，在暗处，是蓝色的。
带着敲门的节奏，她在爬梯子
红皮肤的梯子，翘起在沙漠之外。
扭动的日子少而又少
蜷缩的充满弹性
她使用膝盖和肘
头上羽毛卷起，耳环伸出来
光滑和滚动。
短发一样短暂
长发一样纠缠
万物向上
而力量一致向下——
针尖朝下，
贴在峭壁上。沿着血管而来的涌动
顶着薄薄的矜持，深入
夜的腹部、生的裂缝。

《众耳》

我低声嘟囔了一句
一群耳朵纷纷伸过来

我只是独自嘟囔了一句
但是众耳伸过来

我嘟囔了一句就走了
我也不知道我嘟囔了一句什么

那群耳朵还在那里伸着
悬在空中的一群探听，久久不散。

《道路漫长如同遗憾》

天气严寒，有雪花分扰。
岁月是个绕来绕去的软项圈
围着所有计划和尚未计划的行程，
能出发的
朝暮都在出发；不能出发的
只好坐在耳朵上歌唱。
这些歌唱
没有声音。无奈的节奏、低迷的旋律
唱着唱着，酸的开始变咸，实的开始
变虚。最终都要变成虚的。
而在虚拟成真之前，在电话
再次接通之前，在花草再次轻装上路之前
那些雪不可告知地到来，
下落，涂抹
道路漫长如同遗憾。

在绵绵不断的风中，他被头发出卖
被衣服出卖
被嘴唇的凉和眼角的干涩出卖
被一天出卖
被一条街出卖
现在，他置身风中，一场自北向南
绵绵不绝地捶打着他的身体的风
先是出卖了他的额头
又出卖了他的双腿
现在，他的双手插在黑风衣的口袋里——
手尚未被出卖，
他抓住了自己。
在绵绵不绝的风中
从树上跌落下来的落叶
最后的旋转，轻若灵魂。
但是有什么
住在那样的灵魂里面？
越来越冷，天上的云
也开始变得灰白，像戴在
烟囱上的一头假发。

《消息》

风如直觉。
屋顶上什么都没有。
遥远值得唤醒？
可是唤不醒。
空气中什么都没有。
这没有
是天气的一部分，是攀登的一部分
有什么攀登上了屋顶？

屋顶上聚集着不可见的时间和光线。
有什么吹过来，什么都没有地
占据了那个坐在屋顶下的人的心？

风的舌头下面还藏着一条看不见的舌头
舌头突然转向，
那个坐在屋顶下的人
收起手机，起身离去。

《咳嗽》

只欠一声咳嗽，他就感冒了。
但是他口鼻不痒，连咳嗽的前兆都没有。
对面的那个女人
已经咳红了颜面。
她把颜面包在绿色的围脖里
装作一个无事的人。
可他不是无事的人，这让他坐立不安
他想咳嗽一声
提醒周围的人
他准备感冒了，风热感冒
或者是甲流感感冒。
车厢里充满了咳嗽不止的人
每个咳嗽的人都没理会他的存在
他看着这些咳嗽不止的人
心里充满了悲哀——
在流行的一种病态中
他是落后的一个人；
众人都感冒加身
他却连一声附和的咳嗽都没有

他落落寡欢地
一个人走到车厢的连接处
故意咳嗽了一声
又马上掩住口鼻。

《给》

我想给你的，你不开口要，我也会给你。
但是你开口要的，不是我主动要给你
我不会给你。

不会给你你要的一条月亮
不会给你你要一只颠簸的趸船
不会给你你要的西游记里的妖精
不会给你你要的名片、手臂、膝盖
和音乐里的猫。

反过来说，你不要的
我照样会给你，你不要是你的事
而给不给，是我的事。

她是一个液态的人，包裹在一个椭圆形的
橡胶皮里。那橡胶皮经常被打开
在某个白昼的某个时刻。她流淌在能做梦的地方
扭曲着变形，伸着液体的舌尖
弄湿照过来的光线。在某个夜晚
那橡胶皮也会被撕开，她从里面掉出来
有些干燥，但是还有轻微的扭动
那是带着顺从意味的反抗，那只是不情愿而非拒绝。
不拒绝的时候，她一半流淌一半凝固
在那样的夜晚，流淌是滞涩的，而凝固
因为被敲击，会发出不自主的轻颤，泄露掉
一些唇音。在摩擦中，她会掉几根头发，
她的头发一直拒绝
成为液体，这使它们能长在橡胶皮之外
在风中飘拂，成为唯一自主而充满弹性的事物。

《短暂与永恒》

又一个早晨抓住了我，又一次
我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我开始重复前一个早晨所作的一切
然后几乎毫无变化地，重复所有早晨之后的
生活流程。偶有变化，但都是时间允许范围内的
某些插曲。没有大的突兀，没有强烈的
对抗，我被时间推搡着，从早晨一路滑进黄昏。
在黄昏之后，又一个夜晚从早晨的手里
把我接过去。在一番把玩之后，夜晚把我按在床上
用黑暗蒙住，并把我的头深深的浸入到梦的浑水里。
我在梦的浑水里摸鱼，不出声地大声呼叫
不受任何约束地在天上地下奔跑。
可是没人看见我奔跑。
那些地上的人，只在白天里看见过我在地面的走动。
看见我在人群里偶尔的背影。而我更多的时候，
是躲开众人，在一张桌子的背后，坐着喝茶。
茶水不断被我喝光，然后又被我再倒满，再喝光。
茶的颜色由深变浅，它们和夜晚的黑暗、我内心的黑暗
毫不一样：夜晚的黑暗是时间里的半截隧道，走下去就能
看见尽头的亮光——可以称之为短暂。
而我内心的某些黑暗，越是走下去，
它们越是延长——可以称之为永恒。
这种永恒有着时间的无赖性：
不抓住你，而是附着在你身上；
不在乎你的否定，而只顽固它们自身的顽固。

某一夜醒来，右肩疼痛不止
颈部的右侧也变得很僵硬。
我被迫倾斜身子，向没来由的疼痛妥协。
接下来几天，我都是斜着右肩
像个吊儿郎当的主儿。

右肩倾斜，左肩就显得高耸。
倾斜不是我要的倾斜，那高耸
也只是一时的高耸。我斜着右肩，
看到的右边的树，还是直的，
我斜着右肩喝水，水居然还是
笔直地进入喉咙。我倾斜着右肩
右面的阳光好像多了一些，
我倾斜着右肩，右面
明显又空旷了很多。

我斜着右肩，从早晨斜到黄昏。
我斜着右肩的样子像个谄媚者，
在黄昏的步行街的路口，
一个孩子古怪地看着我，问：
“没人抱你的胳膊，你干嘛斜着右肩膀走路？”

《声音暴力》

我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她。
她总在一阵吼声之中，手脚变得冰凉，
脑子里一片眩晕和模糊。
这样的状况，据她说在这十几年来几乎每日都在发生。
每当耳边响起恶雷一样的怒吼
她内心对这个家的厌烦就迅速升到顶点：
“我快疯了!一天都不想在这个家里呆下去了！”

对她来说，这个家不是温暖的蜗居，而是
摇晃在电闪雷鸣中的四面透风的危巢。
在她少女时，她就祈祷自己不要嫁给
一个脾气恶劣的男人，可是
“怕什么来什么,在被他强迫占有之后，
我只能嫁给他。”

嫁给闪电，就只能生活在头晕目眩之中
嫁给雷鸣，就只能生活在震耳欲聋之中，
对她而言，婚姻不是死寂的坟墓
而是一副铜做的铙钹，
合起来密不透风，让她难以呼吸；
敲起来天崩地裂，令她神经癫狂。

我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她。
我不能用和风细雨
浇灭她身边的熊熊燃烧的怒吼；
我不能用知书达理
来判断她遭遇的匪夷所思的声音暴力。
我能做的，只是告诉她要想开些，
多去想想生活里的美好。

但这些话对她的困境
连杯水车薪都算不上，在她的内心
家的概念，早被现实彻底颠覆：
不再是未婚者憧憬的
那种亲密的永久列车；
不再是众人达成共识的
那种温暖的最终归宿；
更不是诗歌所赞美的
包容与疼惜共存之爱情，天长地久之处。

在夏天，不论是草地、花园
还是池塘里，有花开的地方
一定会有一只蝴蝶光临，
然后飞过。

唯美的飞过，也是现实主义的飞过。
有花开的地方，一只蝴蝶穿过枝叶
掠走众人眼角的余光。
她在意她的身材和容颜。她在意她美的裙裾。

有一只蝴蝶飞过的地方，一定
有另一只蝴蝶出现：他可能是梁祝里的一只
也可能是流行音乐里的一只，
而其实，他是现实里的一只。

一只现实主义的蝴蝶，总要找到
另一只现实主义蝴蝶。在今年
我看见两只蝴蝶，一前一后，
飞在现实主义夏天，以鲜花为背景。

现在是秋天，鲜花们有的被风吹落
有的被雨撕碎。鲜花已无，蝴蝶何为？
但是今天上午，我在花园里又看见一只蝴蝶
停在一枝未死的花上，呼吸稀薄的阳光。
远处的地平线上，暴雨将至。

她翅膀残破但依然有美的痕迹。
但这美迹已过时令。迟暮。迟滞。衰退。衰败。
我不担心它被暴雨没顶。花的事业她已完成，
她在等世界把她收回。

那在夏天追赶她到花丛的
另一只蝴蝶在哪里？秋天这么深了，
我有一个非分的期冀：另一只蝴蝶慢慢飞来
落在这一只蝴蝶的旁边，在一场暴雨中，陪她一起消失。

《疲劳的嘴唇》

世界现在已经是这样：每个人都在自说自话
也就是说，没人倾听别人的表达。
没人听也没关系，
每个人还是急于表达自己，
仿佛说得少了，
整个世界就不再认识他。

为了保证
在任何时候都被认出来
滔滔不绝、喋喋不休是唯一的途径。

每个人都在朝着虚无处絮絮叨叨
每个人一腔非我所愿地愤世嫉俗
这些非我所愿，先是制造了话语
然后又淹没了制造话语的人。
这些话语形成大小不一的河流，泥沙俱下，滚滚向前。

地球已经变暖，空气已经变薄。
嘴唇已经变软，而风中的耳朵越来越硬——
你在说什么？
你都说了什么?
你们，说什么？
我听不见。

话语在东奔西走，
声音在四处流传
在这个世界上，有的人看见了半掩的门
而我看见的是疲劳的嘴唇。

秋天的苍蝇还是会飞的
阳光一充足，它们就飞得和夏天一样嚣张
但不是夏天中午那样大张旗鼓地发出嗡嗡之声
而是悄无声息地飞
像偷窥者蹑手蹑脚
像未被缉捕归案的逃犯一样，一声不响。

秋天的苍蝇一声不响地肆无忌惮地飞
空气里，一种半死不活在飞，
一种阴险在飞，
一种恶在飞。

《苍蝇二》

在这个下午，一只苍蝇
一直在我身后的墙壁和我的后背之间肆无忌惮地往返
打劫温暖，偷窃安静
毫不在意空气里的深深厌恶。
我几次挥起书本扇走了它
但每一次，它都是在空中绕了几个圈，
然后把肚子贴在天花板上，居高临下地
向我，窥视。

《没有苹果》

没有苹果。我是说
我面前的桌上没有摆着苹果。
但这个下午之前
我们提到了苹果。
不，不是我们提到了苹果
是我在我们说话时
想到了苹果：带香味的苹果
绿中带一抹淡红的苹果
圆的苹果，泛着光泽的苹果。
我想到的苹果不是比喻
不是被寒风吹红的脸的比喻
不是某种多汁而可口事物的比喻。
我想到的苹果就是苹果，一种水果。
就是可以拿在手里旋转的苹果
就是孩子们都喜欢吃的那种苹果
就是冬天里
每天在路灯下
在寒风中推着小车的那个老人
卖的苹果。

《秋天的冷》

秋天的冷是无辜的
不一定制造冰，
但一定使风变硬。

秋天的冷是无情的
不一定消灭了苍蝇，
但一定杀死了蝴蝶。

被玷污的池塘，用什么水可以洗净？
树的浓发已经掉光，用什么手势可以纪念葱茏？
月光之书无人可以写就。阳光下的面具。
面具下的真假已经无法分清。

最绿的身体已经离开。
他所看见的都是别人也看见的，没有独一无二发生。
温暖退场，憔悴盘恒于枝上。
秋天的冷杀不死年龄
但杀死了年龄里激越的钟声。

《肉体与精神》

肉体是孤单的，即使曾经有过短暂的飞升，
那也是一个半圆想变成一个圆的努力。
孤单存在的肉体，挣脱孤单是徒劳的
挣脱到如今，肉体连个半圆都不是。

肉体不具备任何想象力，
肉体之所缺，要靠精神在虚构中提携。
是的 ，提携！
提携肉体的孤单，提携肉体无奈的疲倦。

肉体有用，但不值得信赖
肉体是精神的好奇心，却不是精神的最后归宿
肉体是精神失落的来源，却不是精神得到爱抚的途径。
肉体可以被随意覆盖，而精神永远拒绝被替代。

肉体是一个干燥的落日，精神是一片潮湿的海面。
肉体即使在盛年，也只是一场不了了之的哑剧
没有补偿没有收益。肉体的冷暖，
欲望的空置与填塞，先被精神轻视，再被精神忽略。

精神拒绝为肉体作证——
当肉体沉寂，精神正铿锵
当肉体在暗中抽搐，精神却探出
肉体之外的另一只手，抚摸远方。

连续两日的秋雨之后，冷如期降临。
冷的冷笑打在牙齿上。
傍晚下班，我走在湿漉漉的街上
人稀少，天在迅速地黑暗。
黑暗轻而易举地
从天的眉毛一直黑到地的脚趾。
街灯很冷，公共汽车很冷。
那些在冷中的事物
眉目模糊，形影无状。
隔着省界的公路，他处的冷和此处的冷
是不是如出一辙？他处的人是否
也被覆盖于一种冷的巨大与无形？
绕过白昼里繁华的中街，我扣好敞开的黑风衣。
路灯初放，我的身后
是被天地间的冷
粘在地面上的越抻越长的身影。
冷也是以众暴寡的一个手段？
身后全是过去。过去连同其中的温暖与温柔
瞬间消失。一种冷忽然加深。

《肉体的本质》

随着冷的加深，北方城市
甲流感开始嚣张。在医院和大小诊所
发热的人群如坐针毡。体温计
夹在秋天的腋下。传言一日三变
其中的真相，因为无法亲临
只能看着网上的隔离数字
而主观判断潜藏的危险。没人
在风中大声警告，没人
掩起口鼻，把自己关在下水道里。
每条街道还是人满为患，每一辆
车子还是坐着短发和长发的人。
狂欢的还在狂欢，还在用肉体压榨出
所剩无几的精神。疲倦的还在
疲倦，还在秋天里对生活表白萧条的忠心。
当我还如往日一样，准备在夜深人静后
听着音乐度过夜晚的前一半，
一个电话打进来，带来的消息
让我无心再把肉体泡在音乐里：
“除了甲流感，现在市内还爆发两种
流行疾病：出血热和水痘。
二者发现的病例有增无减。”
放下电话，我看着窗外这个城市的灯火
我不是恐惧病毒的来袭，而是面对如此的现实，
我更认清了肉体的本质：与精神相比
它是如此被动、脆弱、孤立无依，
任无形之手，随意屠宰。

《此刻的我在此刻的夜里》

此刻是夜里。此刻的我，在听着音乐
在键盘上敲汉字。音乐是耳朵的
情人，汉字是眼睛的伴侣。我此刻
是坐在一个城市的某个房间里（房间的门已上锁）。
眼前的桌子上摆着手机（已自动关机）、
烟灰缸（内有三支烟蒂）、茶杯（杯中水只剩二分之一）、
一盒南京香烟（有一只香烟从烟盒里伸出它的黄色的嘴）
一台笔记本（正在运行记事本软件和千千静听软件），
我此刻正在笔记本上敲字，
耳边的音乐正好循环到《冰河时代2》。

这个城市我已经居住十多年了。
很多年的很多夜晚都如今夜此刻一样，
我戴着耳麦手指在键盘上移动。
不为创造出闻名于世的作品
只为在一个夜晚，在音乐的包围中
内心深处的手，能在烟雾中，
敲打出清晰的内心。
让自己暂时忘却置身其中的城市、国家、世界。
在众人拥挤的世界，用文字和音乐
编织出一个在此时此刻存在的另一个世界
然后把自己轻轻地放进去。

在这个世界中，我用精神的漫游
完成很多人用肉体完成的旅行。我听着
不断循环播放的音乐，来让内心的漫游
循环不止，并以音符和节奏激发出来的灵感
虚构场景和可以轻松对话的人，并在
角色的分饰中，对温暖、激情和悲伤
逐一体会然后仔细收存。那些明快的节奏
总是赶在时间前面，把没有面目的变成
温馨的面孔，出现在内心的窗户前。

这些面孔经常是一个面孔，这面孔
源远流长，从虚到实，总是在深夜给我安慰。
如同音乐的手安慰独自的心
如同一首诗里的高山流水掩映容易分叉的精神
我此刻在此刻夜里，阅读面孔而得到人间温暖
得到活着的血管和呼吸，得到倔强的凝视
忠实的等待和爱的傲慢。
我不希求理解所有思想被他人认可，
唯求一份情感在寻常中，因为精致独特而拒绝磨损。

此刻的窗外，是漫长的夜晚。
此刻有人已经进入漫长的睡眠，也有很多人
正在电脑里让精神恋爱开足马力。
此刻有人在病床上辗转、在天桥上游荡
有人一头栽在酒杯里，弄脏他人的裤脚和床单
更有人在为肚子加班，为将来滴答血汗。
也有人在抓住虚无的树叶，吐出最后的一声人间长叹。

此刻的我，是居住在同类中间而旁观同类的我
此刻的我，内心不是方形，而是圆形
此刻的我，睡意全无，左手摆弄着打火机
右手抚摸着微温的茶杯。
此刻的我，在表达之后不再表达。
此刻的夜，秋雨停了，冷慢慢摸上窗台
隔窗看我。此刻的冷全身漆黑
充满敌意，如同那因为嫉妒而在他人背后伺机下手的小人
此刻的冷，在城市的街道间散步
它们在寻找孤独的人，好加深他们的孤独
它们在找那些衰退的人，好加深他们的衰退
它们成片，它们无影无踪又无处不在
它们不开口，它们摸过来，寻找恐惧它们的脸。

此刻我对冷和孤独不置一词。耳边音乐正热烈，
心中的世界正自动更新。在大提琴声中，
激越的鼓声此刻正从非洲
敲打到中国的东北。秋夜深了，此刻的我
准备结束这首描述此刻的诗——多少个此刻
都在键盘的敲打中消失，但我活着，仍有
不尽的此刻可以拥有：拥有此刻的音乐
拥有此刻的夜和夜的遥远与深处，拥有
那遥远的那个不能直呼其名的面孔。
那面孔此刻该是在一个梦的深处，被温暖包围
就如我被此刻包围——眼前的桌子上摆着手机（已自动关机）
烟灰缸（内有六支烟蒂）、茶杯（杯中水只剩五分之一）、
一盒南京香烟（有三只香烟从烟盒里伸出它们的黄色的嘴）
一台笔记本（正在运行记事本软件和千千静听软件），
我此刻正在笔记本上敲打最后一行字，
耳边的音乐正好循环到《冰河时代3》。

所有高贵的，都聚集在
同一束拥挤的光里，在餐桌上方。
那光，咬住你的头发和白净着的手。

没有一丝声音，除了灯丝在说话。
索要与给予并非瞬间完成
温柔的血液却在瞬间，溺死所有不负责任的巧舌如簧。

一点点地冒出，一点点地流淌
在每一个瞬间，一点点用光所有非理性的河流。
要不，当衰老来临，身心通透又有何用处？

“没有生死，只有爱与不爱。”
身体是这个夜晚平滑的说明。
小小的精神顶着大大的嘲讽，归顺肉体的政府。

二、《落日说》

在一句古诗中，落日浑圆得无可挑剔。
而如今，落日下，马匹消失，车子驶上高速公路。
有什么传统值得抱残守缺？
那些守缺之人，
爱上道路，却无路可走。
落日下，他在虚无的凉亭里，围困于那浑圆里探出的针尖。

针尖刺不破落日——
那浑圆不是女性的
不是美丽的引诱，而是轻蔑的阻拒。

三、《迷人的灌木丛》

只需要一次，比如迷人的灌木丛。
倒退、抵抗。迷人的灌木。

只需要一次，容易着迷的灌木丛在黄昏飞起。
那受爱慕的针眼，有线穿过
缝补不可忽略的漏洞。

无人能懂那些隐喻，正如那些藏匿的手
无法修订风的无形。

有什么能被真正修订？旧情的残诟，青春的轻浮
还是现有的孟浪？生活在前行

生活在爱与名利的算记之中
慢慢老着，但尚无机会
看见从灌木丛中伸过来的鼹鼠的手。

四、《与时间算账》

最后来的总是最迷人的？
天空的寂寞挡住人间喧嚣。

重温过去就是煮一次心血。
删掉一些苦的，留下一些美的，最后到来的
总是简单易懂的剩余物。

再来一次？不必了。
紧张一次足够，萧条一次足够
穿过那面墙而落在似曾相识的地方，一次足够。

有多少已经失败的事实
就有多少内心的闪烁其词。
一个人不能看得过久。

在海市蜃楼中散步
在海市蜃楼中停住
在海市蜃楼中，醒来，翻身、对视，与时间默默算账。

五、《运动》

飞机被云朵娇惯，
火车被田野放纵。

薄而磨损的某个正午。
通过运动，一朵云找到它在地面上的阴影。

阴影如窗帘，拉起的轻而薄的印花窗帘。
轻薄的睡衣，坐在黄色的玻璃窗台上。

摄影师没来。驳杂的灯光
竖直地贴在雪白的墙上。

镀银的吊灯，浑圆的情绪。
温柔而动人的美和真实的袒露达成一致。

默不出声的表情
喋喋不休的内心。

深蓝色的呼吸。
坚硬的重获自身。

在某个薄而磨损的正午
通过运动，他到达她，并慢慢穿过古老的欢乐。

古老的欢乐人人持有
它软如蛋糕，软如棉质的肺。

通过运动，我们穿透我们看见的一切：
被爱喂养，这人间尚且健康。

六、《共谋》

共谋是一种叙述，
微微改变之前的历史，
这叙述拥有平坦的、柔软的表情

争论与不争论，这
表情都很像明天的纯粹。
抛开一切去做一切可能之事？
被插入的往事打断，耽搁了未来的生成。

那么，需要付出怎样的代价，
才能和你一起
走进同一幕？

七、《血肉》

她的胸部流着他的血
一燃烧，它们就是他的。

他的嘴唇总有
触碰的冲动。但手为何如此迟钝？

微笑多汁。草绿色的吻。
太远了，这打捞，无处打捞。

骨肉分离，太阳为别人升起。
天使的心里堆满盐粒。

他的醒里流动着她的梦。
睡裙分开，音符和羽毛从塔尖上飘落。

歌声在偏斜，从他的耳朵流进她的耳朵。
两个落日慢慢合拢。

八、《经历》

车站里的枝叶
为什么没有被灯光改变？

车水马龙，
忍耐大于急躁，缓步转圈，道路
已经停止道路。

某个脆弱的东西
仍有机会
清晰而无形——刻花玻璃
记下最后的晚餐。

离开人行道
一步，那能有什么结果？

不是如何前进
而是继续存在：它将属于谁？

声音返回，摩擦着生活的那一面
低音喇叭淹没光的宁静。

抓住它，抱起它，但不能修饰它。
它躺在疼的周围。

九、《那些黄昏》

黑白骰子一滚，白银松驰
黄金全部告罄。

善恶的骰子一掷，人性倾斜
兽性出没

爱与不爱的骰子一掷，精神低徊
肉体耸峙

那些黄昏
收留了一些故事，它们仍在继续

那些黄昏，多少人到来
又陆续离开？其中的明亮与黑暗
又被后来者有效重复，包括你我。

十、《隐匿的激情》   

打火机的火苗通过蓝色的网
将台灯的光蔑视——
在黑暗中，真实的热度慢慢销毁冷漠的敷衍。

有意开始，无意结束。
在有所浸透之前，春水在顿挫。
从未兑现的酬劳，浮在水面之上。

剃须刀在水面上滑行
倾听那滑行的无声无息
直到下巴恢复光明的轮廓

直到一个人在无人的床上醒来
直到无人洗漱的地方有一个人开始洗漱
直到在此之前，对折起四肢，
一个表面包庇了另一个表面，表面之上，空无一物。

十一、《出现》

保护黑暗，超越震惊。

最初的一次和最后一次被仔细收留。
中间的全被忽略

随着天气变灰
年龄在玻璃和茶杯后面消失。

出现些什么，出现了，但它是什么？
扯淡的，无中生有的
虚无。

十二、《幽情时代》

奔驰的风
没有影子
只是小树林被拖向远处。

每一次邀请
都可能导致在车站的会面。

为一个日子里烧制陶器。
两个垂直的软体，有机会合二为一。

在一个特殊的精神气候里
取消一个无穷大的船只，

楼梯甜蜜。沉入下午的微风。
兴旺生长的黄昏的书页。

旋梯在旋转。房间太小。
互相反射声音和声音的互相反射。

十三、《毒》

从呼吸中，
除了毒，他一无所获——
左边的月亮充满惰性。

恰当地横卧胜过
矜持地端坐。
叉起膝盖，粉碎白昼。

血液的潮汐，喘息的小腹。
竖直的欲望穿过
皱巴巴的裙布。

一枚指甲外跷，触及了尘埃的轻。
舌头和嘴唇的交叉点
就是今夜的十字路口。

黄色的坚果渗出白色奶汁。
这低垂
这囚于。

十四、《被无形奴役的人》

对着月亮，如果有月亮。
对着夜晚的寂静，如果有寂静。
对着眨眼之间就无影无踪的盗贼，如果有盗贼。
对着因感到迷惑而专注的双眼，如果有这样的双眼。

如果有这样的双眼，对着在树上脱身的蝙蝠。
如果蝙蝠已经回到悬崖，对着潜入的风。
如果风冲开无形束缚，
释放那些被无形束缚的人。

自由的未来总是迷人的，如果有这样的自由
它们在到来之前
应该会在树顶的陡峭之上，
挂上月亮的寂静的银色光。

十五、《房间》

缓慢的扇子在逐渐加速，
最后消失所有复发的痉挛。

房子在瞌睡，薄雾和梦境。
光亮和沉闷。

为什么要在此逗留？
风始终在盘旋。

永远没有完成
只有最初的设计。

而我向你涌来。

十六、《潜行》

他总是打算
在烟圈中见到自己的替身。
感官所有的意外收获都在退却。

受到邀请的人肯定还没有得到拒绝。
但如果等上片刻，
那拒绝必然成真。

灯光伸入房间。
天气和生与死的确定性如此牢固
除此之外，其余的都可选择。

选择记忆和联想的墙。
选择远处加速的火车的车窗。
选择一些影子的一闪而过。

“总有一天
他会写下他自己的真实的姓名
在荣耀和痛苦中高高举起。 ”

十七、《传记》

她曾经把自己缝一个轻信里。
如今，被往事的边缘收割，
她优美的内心已遭损毁。

爱的末梢站着
纸做的女巫。
辽阔的怀疑吹冷纤细的归宿。

拆毁旧的空中楼阁
她无声而歌，为了回到一首歌中。
爱与哭泣在互相追逐。

她的血液里，生活的锯屑无法燃烧。
我折断锯子，不是因为痛苦，不是因为欢愉
只是因为，用此时此刻爱她，并不徒劳。

十八、《午夜心爱的景致》

夜晚过于溺爱。
鼠的肚皮靠着虎的胸脯。

无限锦绣，但欠一次觉醒。
泡状物或片刻的运动过后——

这喇叭花多像唢呐
这蝴蝶多像抛弃的婴儿鞋。

十九、《微风的投资》

仅仅是坚硬的、无畏的还不够
仅仅是讽刺和反驳还不够：

正直的道路总是鉴定含蓄的程度
血统纯正才会真正生动。

狭隘也是一种忠诚，仍可以视为
不可拿掉的东西。

因推开谣传，树叶还活着。
不要让你的身体变老，包括里面的岩浆。

某种仍能
加以利用的东西，正在露出微笑。

慢摇音乐里的叹息。一个广阔的叹息
向光秃秃的黑暗敞开

正直的道路之间
充满无名的公开的快乐。

二十、《室内戏剧》

除了圆，月亮偶尔鲜红。
月亮是男的还是女的？

红亚当，白夏娃
偶数的爱和奇数的你我。

一场室内戏剧，总是缺少第五堵墙。
尚未实现的正和时间对峙。

那凝视，敏感、脆弱而执着，
不够克制，但那么有力。

在一个人的影子长过他的身子之前
什么都不知道的也可以梦见。

不和谐的，毫无秩序的
刀锋的或针尖的，模糊的与旋转的

夜晚拿出一张帐单
与白天对质。

满足的街车开在大街上。
每一棵树都一闪而过。

用轻率的词汇俘虏旅游的脚。
永远靠近不了的底牌。

一圈圈的围困和界限。
生活还年轻，她却在老去的途中。

失望而返的人，
伏在井边，用吸管吸尽生活的水分。

水分永远不计利息，而从我身上漏掉的血液
一滴不漏地都掉进你的血管里。

今夜，用心血收买苍白的旁观者。
今夜，月亮大惊失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