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定诗歌印象

文／霜白

   在谈论诗坛的时候，我们习惯性地会把诗人们按地域或年代划分出来，然后归类。我一直对那种很武断地对诗歌按照“地域性”归类然后贴标签这种行为的准确性和可靠性表示怀疑。我不是否认“地域性”的存在，而是觉得不应该盲目地放大“地域性”这个标志。每一个诗人都是一个独特的个体，由于个性、生活环境和经历、体验的不同，在创作上会体现出完全不同的风格。当然，某一个地理范围内的生活、历史和人文环境，甚至自然和气候环境肯定会影响这里生活的诗人的写作，而他们在这种条件下自然生成的诗歌“圈子”散发出来氛围，也会对每个诗人造成相互之间的影响。这种影响是潜在的，隐秘的，有时候它们会很鲜明的从这些作品上体现出来，有时候也会让人不太容易把握。在我把目光放到保定这个范围内打量我的这些诗人同行们，来比较系统地阅读他们的诗歌的时候，我感到很难用几个词来概括它们的特征。这些诗人的写作风格是多样的，是独具个性的。但我还是从他们整体的创作气质和姿态上找到了一个共同点，我想到了“步行者”这个词。在诗歌之中，他们都是安静踏实的徒步者，他们不虚妄，不浮躁，他们在人群中低调地穿行，不虚心，也不骄傲；他们的词语从生活中来，一步一个脚印地贴着大地和内心行走。他们安静而朴素，甚至他们的脚步有些迟钝，但他们却保持了诗歌写作中最重要最难能可贵的一点：诚实。

   平行于生活，在对生活细节的呈现和提炼中表达出对土地、家园及生灵的热爱与关怀，以及对人性的深入、探寻和追索，对生命与世界的关照与理解，这是石英杰、蒲力刚、易州米等人诗歌写作的基本特征。他们的诗歌形式朴素甚至有些粗粝，但我们可以真切地感觉到这些语言都扎根于泥土，都掷地有声。而在李点儿、陌上吹笛、七叶等几位女诗人那里，又是一种不同的景象。她们的诗歌有着女性诗歌特有的细腻、丰满和柔软，而且体现着她们独特的情感和生命意识。同样，这些句子都来自于她们特有的经历与体验，都是来自于她们的脉搏和心跳。正因为如此，她们写的虽然有很多都是小情绪，小情怀，但却因为内心的真诚而使这些诗歌有着体温一般的亲切，而女诗人特有的敏感使“大我”融入“小我”之中，这让她们的诗歌有着很强烈的流动感和感染力。

对保定诗人做一个全面、细致而又精准的描述，我想我可能很难做到。虽然我是一个土生土长的保定人，但由于我也仅仅是一个普通的诗歌写作者而非理论家，所以我也只能从我个人的角度出发，对我熟识或不熟识的这些诗人同行们做一个印象式的描述。而且我知道由于个人眼界的关系，肯定会留下很多遗憾。但我想了解了目前这几位正比较活跃的保定诗人，也就基本掌握保定诗歌的一个大概的面貌了。

   女诗人李点儿的“诗龄”并不算长，她自2005年初因订阅一本诗歌杂志接触诗歌并开始尝试写作，短短几年间已经在《诗刊》《诗选刊》等一些刊物发表了大量的作品，而且其诗歌成熟，保持了很高的水准。她是那种突然开始写作然后“速成”的诗人，但她的文字自然、老到，显然已经经过了长期了积累和沉淀。李点儿这种现象使我相信诗歌就是一个人血液里的一部分，只要找到一个口子，诗歌就会源源不断地流泻出来。她的诗轻巧，灵动。三年前，在我刚读到她的作品的时候，以为这是一位二十来岁的小姑娘写的东西，俏皮、跳跃，后来认识了才知道原来是比我年长好几岁的大姐。而她的诗在保持着其可贵的灵气的时候，越来越深入地向着内心的经验挖掘，再通过浅显质朴的语言呈现出来。她的文字很轻，在缓缓如水流的倾泻中体现着一个人在生命中的清醒、沉思和爱怨。她是诚实地贴着自己的体温写诗的人，这让她的诗歌在个性的“小我”中有着大多数人的共性的东西。陌上吹笛同样是这样的一位诗人。她的诗歌的气质和李点儿有很多相似性，但相对于李点儿诗歌的跳跃和灵动她倒是更多地呈现了一份安静和隐秘，但她的色彩仍然是明亮的。她的文字在心灵与现实世界之间若即若离，似真似幻。她的诗更像是一块丝绸，像抚摸，我总是深深迷醉于其完整而连贯的气息中，她的每首诗都能形成一个氤氲的“气场”。她的诗就像她的人一样，在和她不多的几次接触中，我感觉她是一个沉静而寡言的人，我以为这样的性格正好能够始终保持着诗歌的平衡，的确，我从她一路而来的大量的诗歌文本中看到了这一点，她的诗歌始终保持着其状态和水准。我觉得她是一位有着良好耐力的诗人。

   石英杰出生在“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返”的易水河畔，这一方水土的养育使得石英杰的诗歌有了一份激情和豪气。他在９０年代就开始了诗歌的写作。在十几年前我曾和他在同一本刊物上刊发过诗歌，那时我也是刚刚写作，那时我也仅仅是知道了这个名字，而见到他也已经是这几年的事了。个头不算高但很壮实的一个汉子，其文字也像他的人一样，结实、直率。他的诗歌有强烈的节奏感，这种节奏感是类似于打击乐的那种，他的每个词语都有重量，而连贯起来就像打夯一样撞击着你的心灵。他曾经离开过诗歌几年，而这两年归来后就像重新聚集了的干柴找到了适合的火种，忽然就燃烧起来。我非常羡慕他的多产，羡慕他旺盛的激情，他在巅峰状态里一天内曾经写下１５首诗。他的诗歌在豪爽中含着柔情，在他那些写乡土和亲人的诗篇中，我们读到了他沉重的爱。这是在生活的磨砺中发酵出来的爱，深沉而博大。他的更多的作品是在思索生活，他写诗就像用一面镜子来不断地关照自己，来确定和修正着自己在人生中的位置，他不断地追问和思考着，也是在提炼出一个生存的真相给我们看。

   易州米和石英杰是同乡，从他的笔名里就能看出来他对那片热土的依恋。我和易州米好几年前就从网络上认识了，虽然同在一个城市，但一直到现在也没见过面。我感觉他是一位很安静的写作者，他似乎很少和一些现实里的诗歌圈子与活动来往，只是一个人静静地写他的文字，写完了就发在网上，博客上。他的文字也因此没有任何来自文本之外的负担，平朴、沉着、亲切是他的语言风格。和石英杰一样，他也把诗歌最基本的落脚点选在了自己家乡的土地上，因此他的诗有了泥土一样的质感。和石英杰比较起来，他的诗歌语言少了些锋芒与棱角但多了一些温和与沉静。他的组诗《无法修复的记忆》字里行间弥漫着那些逝去岁月的温情，而当乡村里的那些人与事物坦坦荡荡地呈现在我们面前，我们可以触摸到的就是一个活生生的生存现实，使我们所有人共同的状况。诗人大解曾经说过：“城市是人造的，而乡村是神造的……把握住了乡村，就是握住了人类生存的根基。”家乡是一个诗人写作不能避开的宿命，即使一个诗人不再写那些乡土题材的诗歌，它可能仍然会继续影响诗人一生的写作。而我想一个诗人如果让他的诗歌从这块土壤里展开，他的写作一定就有了生命力，就有了保证。这些，我从易州米其它的一些短诗里找到了影子。

   好诗在民间。有很多好的写作者就夹在我们周围的人群中默默写着，只是我们还没有读到他的作品。蒲力刚的诗歌再一次印证了我的看法。另外他还让我看到网络博客真的是大大改变了诗人们的写作方式和交流方式。认识蒲力刚也仅仅是在几个月前，在他新建立的博客上读到他的诗，那时根本就不知道他这个人，只是知道他也在保定。第一次读他的文字我就感到这是一个有着多年写作经验的老手而非新人，后来我陆续从他的博客上读到了他更多的好诗。到现在为止我对他了解的程度也仅仅限于和他的一次短短五分钟的电话通话中，但我一直觉得一个人的诗歌比它的作者本人更真实。他的诗歌冷静、沉实、厚重，语言节制、老到。他的每一句都是从他长期的积累和体验里挖掘出来的矿藏。他有一首诗就叫《诗》，里面写道：“诗是波浪的白，海草的美，鱼的自由，以及/船的无畏，珊瑚的牺牲……但我更知道/是深，深处的黑暗托举它们……陆地上再高的山，都能被人征服/而海底的山，只有骨头/才能到达”。一位真正诗人不仅仅要穿过生活的表面去探求和呈现事物的本质，还要有一根骨头一样的诗心，这骨头就是坚持，就是责任和担当。在蒲力刚的很多诗歌里，我读到了他作为诗人的爱、关怀和悲悯。比如他的《蒲公英》《黑木耳》《草》等等这一些诗，写的都是平凡而卑微的事物，但我们从这里读到了生命的庄严、神圣和沉重。他写修自行车的人，写劈柴的父亲，写早集上的白菜……平凡的事物和琐碎的生活场景在诗人善良情怀的照耀下闪着逼人的光，让我们看到那些宿命的苦痛和欢愉。他诗歌的视野很宽，手法也很自如，我期待他能在这条路子上更稳健地一直走下去。

   七叶和苑楠，一个是七零后，一个是八零后，她们两个人的诗歌有一个相通之处，那就是明净、纯粹、率性，那些句子就像直接从她们内心深处流出来的一样。她们的诗歌都有着童话一般的质地。对于七叶来说，诗歌“就是一种表达方式”，一种平衡生活和抚慰自己心灵的手段。她活着，她写诗，她感受，她表达，仅此而已。正是因为她的诗歌除了“表达”本身之外几乎没有任何附加于其上的其它成分，因此一直保持了一种单纯的品格。七叶写诗，也画画，她的诗有很强的画面感，是一幅幅流动的画。她的文字直接来自她内心的感情，而又用自然、简单的方式呈现出来，这种不饰雕琢的形式可能会使她的语言看上去不够精致，但她的诗也因此而显得情绪饱满、真实，有温度。她在心灵和诗歌之间直来直去。她的诗是单线条的，色调也是单纯的，但我总觉得她的这种色调常常显得暗了一些，这个可能和她的个性有关系。而比较起来苑楠的诗就显得明亮多了。可能是因为她更年轻的缘故，她的诗歌语言甚至干净到带着一种孩子般的天真。她的诗充满了朝气和活力，有时甚至还透出一丝狡黠。她也写忧伤，写灰色的情绪，但那种忧伤在她的笔下也显得可爱。她说“我不是在写诗呵，我在写着/另一个世界里，所有的我”，和七叶一样，她文字的“薄”和“轻”因为这种坦诚而成就了一种单纯的美。而从苑楠的一些近作来看，可以明显地感觉到她的诗歌开始有了更结实的质感，慢慢趋于安静和沉实，她正给我们带来一个更成熟的苑楠。

   诗歌是语言的艺术，是语言的最高形式。对语言细致地打磨和提炼，是每个诗人不能回避的责任。在温经天这里，我们可以感受到一种来自词语本身的美感和魔力，他的词语就像是从汉语里提炼出来的晶体，经过仔细地打磨和贯穿，每一首诗都成为一条闪烁的语言之河，或者像一场词语的合唱。在如今一个“口语化”和“叙述”几乎铺天盖地的诗坛，温经天依然虔诚地坚守着对语言本身的尊敬，经过反复提纯的语言在他的诗中保持着汉语本身那种高贵的气质。他的诗歌有一种幻境般的超现实的色彩，而浓重的抒情性和语言的音乐性又让他的诗歌有了传统诗歌的一种氛围和品质。他的诗歌是有色彩的，也是有声音的，而这些色彩和声音不仅仅是一层外衣，而是从里到外散发出来的。

   以上我对保定现在正比较活跃的几位诗人谈了一些个人的印象，也许更像一些阅读笔记。我知道我列举的这几位诗人并不能说明保定诗坛的全貌，由于篇幅所限，还有很多我的朋友，也是非常不错的写作者在这里我没有谈到，很遗憾。当然肯定还有一些优秀的诗歌和作者，我还没有读到，而他们一直在默默写着。这些我熟识或不熟识的诗友们，他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风格，每个人都在世俗生活和诗歌生活中安静地游走着，爱着，勤恳地写着。他们不炒作，不功利，不盲目跟风，也不参与一些无聊的诗歌论争，只是用文本说话。在诗歌的道路上他们都在以踏实、扎实的步行的姿态坚持着，他们并不耀眼但是坚实，有耐性。但整体上来说，不管是在全国还是在河北的范围来看，保定的诗坛还是过于平静和温吞了一些，这些诗人的作品都还没有形成一个鲜明的、独立的个人风格，还没有出现一些尖锐的、有力度的和有一定影响力的作品和诗人。缺乏张扬的个性与棱角，对人性、对语言挖掘的深度和力度不够，是保定的诗人们普遍的特征。其实要从已相对成熟已形成一定惯性的写作模式中突围出来，对每个诗人来说都不是易事，在这一点上我和我的这些朋友们共勉，希望在以后继续的努力和坚持中能够在诗坛竖起一面自己的旗帜。希望以后在谈到保定文坛的时候，除了以前由孙犁创立的小说界的“荷花淀派”之外，还有保定诗歌的一席之位。

                                                    2010年1月2日—4日

后记： 2010年刚刚开始，就下了一场大雪。写完这篇文章的时候，天气正晴好，冰雪消融，但空气特别寒冷。读着我的这些朋友们的作品，很温暖。他们一直在激励着我的写作。由于是朋友约写的稿子，受篇幅和其他一些条件的限制，还有很多我的朋友们的作品在这里我没有谈到，深表遗憾，请大家原谅。上面的文字都是从个人的理解出发谈了一些感想，可能会有一些偏差、遗漏和错误，请大家发现后指出来告诉我，我再修改。谢谢。

   现把今年所有的诗歌整理在下面，好坏都收，只是顺序打乱了，没按写作日期排序，算是对今年的一个总结。

霜白2009年诗歌33首：

◎放  弃

他们是最懂得放弃的一些人。

冬天，在城北大片的果树林里，

他们沉潜着，为那些桃树和苹果树剪枝。

锋利的刀剪和锯子在他们手中挥舞着，

很多细枝落下来，甚至

一些很粗的枝杈，也被锯下来。

一棵棵树袒露出白色的伤口。

而他们毫无怜惜，仍然坚定地干着

手上的活计。那些分散在体内的力量

在暗中聚集起来。

在乡村，他们和这些树们站在一起，像一棵棵

落尽叶子的树，被修剪的树，

从容、简单、坚韧，在寂寞的冬天里，

用最直接的方式，接近着埋藏着的幸福。

      2009-8-11

◎热  爱

苍翠最先离去，秋风剥下田野的毛发

冬天很快就来了

只留下冰冻的大地

孤独而冷漠

而种子们早已冬眠，小动物们

储存好了足够的粮食，在泥土里

大地打开了无数温暖的洞穴

像一条条筋脉

热爱着，用宽容

用深深的隐忍

     2009-06-06

◎相  信

我太渺小，看不到更远的一些地方

也穿不过另一个人的心脏

所以我怀疑。在更多的人面前，在世界

面前，我常常为那些黑暗中随时

可能出现的劫持者而准备着

我曾一次次地被欺骗，被击倒

但时光最终平息了这一切

只有时光永远这样平静

像大地一样接纳一切，创造着一切

我相信一个贴近大地的人一定

能获得安静。一个重心最低的人

一定是有一颗有爱的心灵，才可以像时光那样

安稳、持久

在清晨，匍匐的露水颤抖着，在阳光里

闪亮，消散，并不担心风吹草动

         2009-6-3

◎微  弱

常常会伤感 ，有时候想哭泣

但从来没有怨恨过

我越来越光滑、透明

那些可能会长出刺的毒素

我在我的体内分解着

它们流淌着

在生活的水流里，我越来越轻

越来越微弱

那些风声、露水和月光

那些滚落的石头和践踏过的脚步

所有无法避开的事物，像一段

跌宕起伏的旅程，也被一棵草

一一走过，收藏

          2009-05-20

◎感  谢

像秋天那样充满感谢

像果实一样默默无语，静静低垂

像月光下的游子那样

温习，从亲人到故乡，到另一些更具体的事物

处处都充满亲切，处处

都盘根错节

沿着身后的那条藤回去

遇见更多背后的因由

在宽容的大地之上，秋天多么空旷

再低头扶一扶自己的根茎

像爱屋及乌那样

让感谢在空气里发出回声

          2009-03-26

◎完  全

像深秋的庭院

我早为告别布置好了空白

一面承受凋零

一面清扫落叶

在那些风干了的地方

是否打开了一片铁石心肠

像最初一般洁净

一场雪慢慢消融

在大地的怀中

在幽暗的泥土内部

早张开了宽阔的藏身之所

      2009-08-19

◎宽  恕

我走在田野，暮色正慢慢收拢人间

我看着那些散布在大地上的坟茔

曾是多少喧嚣的命运，多少是是非非

如今都被大地收藏，被时间宽恕了

我想，我应该就是一只小船吧

对于过往，并无所谓爱恨，无所谓宽恕

我只是想，该怎样清理和安放自己

好让这一生和时间

贴得更紧

 2009-08-15

◎锡  婚

什么都旧了

在房间的各个角落

留着他们十年来的习惯

橱柜的门有不同程度的松动

地板中间的部位光滑发亮

床垫现出两个浅浅的人形凹陷

生活适应了他们

如同他们适应了彼此

一些石子被车轮压进路面

他们是一辆自行车

是两个轮子在

平整的公路上前进

他感到孤独、空

他在寂静的夜里照镜子

照见的都是她的模样

        2009-01-07

◎纪  念

房子里的老朋友越来越多

在墙上，在橱柜里

在日历中间

它们不动声色

如同一只只井口一般

的眼睛

也像一个个缺口、路标

等着他回来

一个人的时候，他打开门

他看见的是他身上掉落的部分

已经消散

他从上面照见自己

       2009-04-24

◎年  轮

再也没有一颗玻璃一样晶莹

而又易碎的心，和一份如水的心境

尘埃堆积，我被太多的世事洗礼

现在，我是一棵苍老的树

伫立在风霜之中，已不为所动

现在，那些大地深处秘密的声音

和散在岁月里的暗器，竟一直

惊动着我内心深处

一圈圈的涟漪

         2009-06-23

◎寂寞的人

她沉默。她在人群里行走

像一个影子那样

她在寻找一个房间

她的身体是一间空屋子

门荡来荡去

在夜里，她反复摸索着

只摸到一根木头。她像

一根火柴那样

静静躺在盒子里

黑暗里她连盒子也看不见

她压抑着火焰

        2009-5-24

◎当我们不再热爱

我们一定是都老了

当内心的波涛渐渐平息，我们再没有力气

做一回干柴，燃一场烈火

我们曾经太炽热，我们太快了

在风中，我们不能阻止地

慢慢消磨了自己

现在，我们松垮垮的身体

依然被风吹着，被吹得越来越散

它轻轻翻动着这些尘土一般的灰烬

如同这时候我正分辨着我们

却难以分辨彼此的样子

而灰暗中亮起了

星星般的点点炭火

         2009-10-6凌晨

◎那么多的落叶

槐树、枣树、柿树、毛白杨……

所有树的叶子都在落

像呱呱落地的婴儿

它们前仆后继，没有声音

它们散落在一起，没有自己的名字

小路上，田地里

它们茫然地飘浮着

这是今年的落叶

在风中，从枝头到土地

它们不知道还要飘到哪里

          2009-12-01

◎稻草人

稻草人空荡荡的，看不见内心

它没有问过什么。它只是不停地晃动着

在这大片的谷子地中间

它只是不停地重复，不停地

走啊走。月光和露水

从它身上经过，丰收的季节也过去了

它依然只有两袖清风，依然

空荡荡的

在这一小块土地上，它不知道已经徘徊了多久

冬天来了，田野已经空了

而它依然盲目地晃动着

它可能老了。也许过不了多久

它就会悄悄被风拆散

烂在这片稻谷地里，泥里

            2009-12-06

◎霜

清晨的薄霜

披在枯枝上，草叶上，土上

像新娘的嫁衣

像梦幻一样

夜晚是那样寒冷

它做最美的梦

它想要在阳光里接近，抵达

冬天，就要裸露出苍老的脸庞

         2009-12-22

◎清明节

三月，天空明净，大地潮湿

风轻轻擦拭着人间

有更多的人在走动、在说话

隔着玻璃窗，熟悉的人又在走来

他们相互看着

看着镜中的人

自言自语

           2009-04-17

◎日  子

空荡荡的深夜
汽车在漆黑的郊外道路上前进
在车灯照亮的前方
树木们急速地后退  
许多事物一闪而过
就像我们不停地
在绝望中希望着

       2009-04-20

◎堆雪人

堆一个雪人

按想象中的样子

给它漆黑的眼睛

和柔软的嘴唇

在它空白的身体里

填上喜悦和悲伤

在想象中堆一个雪人

让它就那么静静地

看着你

然后再彻底忘记

或者看它融化

慢慢流泪

像真有一个人那样

像自己

       2009-01-07

◎善  良

当树欲静而风不止，我的坚持

够不够？伤害总是在所难免

我的容忍够不够？我还能不能护住内心的

光亮？前面的阴影总是太多

当我伸出双手去爱，我的温暖和力量够不够？

不够啊，这些远远不够

当我看到哭泣的人，悲伤的面孔

当我看到车祸中的伤者，看到白血病、癌症

看到失学的孩子，讨薪的民工

我能拿什么去拯救？

我想起煤窑、发廊和孤儿院

想起地震、洪水、海啸、战火……

从这座城市到大洋彼岸，我的悲悯

有多么轻

在大地上的许多角落，还有更多的人在受苦

而我只有一棵树微不足道的荫凉

我只能安于命运，低头

善待脚下这块泥土。即使这样也许就够了

所有的土都是一片土

我说不清这是一种皈依还是延续

        2009-08-08

◎亲 人

夜晚，我经过北二环的一个十字路口

看见路边有两个人蹲着，点起火光

我想，在某个遥远的地方

某一块墓地里，肯定埋着一位她们的亲人

那里，很可能就是她们的故乡

这不是清明，也不是农历七月的鬼节

今天，一定是一个人的忌日

在这个冬夜，一个遥远的人让他的亲人寒冷

她们在路口点起火，让思念启程

但死去的人已不知去向

我们谁也不知道他能不能

收到这些寄自远方的银两

但她们很小心地在地上

画一个圈，然后点着火

像种下一盏小小的街灯

她们深深相信

过往的车辆和路人

是这些大地上的陌生人，和

更多的游走着的魂灵

让一个人漂浮的爱找到故乡

       2009-01-03

◎像一条河那样

经过十字路口的时候，我慢下来

让过一个突然闯灯抢道的人

这没什么，就仿佛是一段预设的场景

我不敢奢求生活像想象中那样顺滑和完美

对于那些不太和谐的细节

我把它们归于路的一部分

当我已开始接近人生的中年

更多的人还在路上川流不息

我行走着，我在身后布置着我的一生

我无法使自己的脚步慢下来

但我可以把自己铺得

更平整些，像一条顺坡而下的河流

安静、谦卑；躲闪和接受

我在这起伏不平的路上紧紧爱着、恨着

被抚摸着

我更愿意是土地上那一片匍匐的矮草

当我回头看看走过的山坡

当你想到我

        2009-03-11

◎给母亲

我总是不知不觉，母亲

从我懂事起，你就是眼前这副模样

齐颈的头发，乐观的脸庞，忙忙碌碌

在一个名叫张庄的弹丸之地

你辗转，扩散。从家里到农田

你做什么都是一把好手，风风火火，粗中

有细。你总是像一只蚂蚁一样

盲目、忙碌，不知疲倦。你走起路来

总是那么快，就像一阵风一般

母亲，这么多年，你就像一阵风一样

没有留下一丝缝隙和皱褶

当我用三十年的时光，把你

从眼前走成身后，当我已不再需要你

我并没有注意到你的变化，我就像

经过一棵树那样不知不觉

但你其实不是树，你更像投在我路上的

阴影，或者弥漫在时光里的烟尘

前天，是你的生日，你66岁了

我尚年轻。你始终保持在距我

一成不变的前方

我们走着，还在同一条路上

          2009-3-31

◎一位老人在哭

中午的天威西路，树下

两位交谈的老妇人中

一位老人哭了，泣不成声

她毫无掩饰地呜咽着。她的泪水

在皱纹里流淌，她不停地擦拭着

她就像一个无助的孩子那样

哭着，又像一位少女

那样柔弱，让人心疼

我透过车窗久久看着。我也流泪了

我不知道她有怎样的一段人生

但我知道，这世上的苦只有一种

我愿意去接近它，不停地

从更多的人那里，接受它的拍打

就像潮水拍打着潮水

就像难熬的夜里，母亲轻轻地

拍打着她的孩子

     2009-07-08

◎爱恨交织

原谅刀子，但不能擦净疤痕

恨总是比爱更具体、坚硬

总是拖泥带水，辗转交错

像线，跟着针

锋利的犁，割开泥土的伤口

埋下蠢蠢欲动的种子

十月末，丰收后的大地

又现出了沉默和空荡。又一年

它收藏、擦拭。像爱

包容着恨，在安静的冀中平原

绵延起伏，经久不息

   2009-10-24

◎桃花开成一片

桃花开成一片，像我们青春的时光

像初恋，柔弱而又汹涌

覆盖在岁月的细枝末节

也像一场暗恋

在春天的一隅静静隐藏

它们那么微小，永远穿不过春天的心

那么短暂，它们转瞬

即逝，无迹可循

像春光

        2009-04-18

◎闪  亮

露珠颤抖着。这早晨的礼物

被草叶托在尖上

你为什么要那么艰难，那样充满担心？

若有风来，你就放弃这滴泪

要么，就还在阳光里

慢慢离别，合上眼睛

            2009-06-14

◎灯  笼

那么，就点一盏灯，哪怕

只有这么一盏，也值得点亮。

风呼呼地刮，一面透明的薄纸，

围拢着小小的灯苗。

无边的黑暗笼罩着，它显得任性、渺小。

而它的心里是热的，而它走过的路

全部都是亮的。

在远处，它一定还会点亮很多夜行人

黑暗的眼睛，以及后面，

哪怕，一小部分的孤独、阴冷。

            2009-10-06

◎简单爱

只爱一个最爱的人

和她结婚

要是不能，就只爱她的背影

只留下那阴影中

光亮的部分

就舍弃，缩小

只剩下能剩下的那部分

最好的部分

爱要删繁就简

要高高耸立

要像风

吹过高高的旗帜

    2009-07-13

◎只有你

只有你跟随我。只有你

可以比闪电更果断，像一场暴雨那样

占有我

把我掏得比辽阔还空

一阵风忽然吹来

山坡上的草都在倒伏，小树在摇晃

就像我的心，一次瞬间的震颤

被你抱得紧紧的

又松开

这时山上一片寂静，没有风

我翻寻，倾听自己的呼吸

除了我，一无所有，只有你

只有你

       2009-07-22

◎悔过书

我想起了太多的往事。我承认我错了

很多伤害都是看不见的，都藏在细微处

都往往被忽略。这些年

我对太多的人犯下了错

我粗心过，私心过，狠心过

我无理过，蛮横过，阴暗过，小人过

我也曾经中伤、欺骗、诅咒过

更多的是在不经意中，更多的时候

我自以为是，理所应当

我没有为打死一只鸟而悔恨，也没有

为焚烧一群蚂蚁而怜悯

我没有听到一棵小树被划伤时的哭喊

也没有听见脚下一棵小草的呻吟

我曾经像一个刽子手那样残忍、麻木

我污染、挥霍、贪婪地占有

我骄矜、抱怨，却很少自责

我欠下了世界太多的债

我的道歉太微弱，远远不够

让我再弯下腰、低头，铺平自己余下的生命

我想紧贴大地，慢慢写下更多的命运和悲喜

署上名字，按下手印。象泥土一样安宁

           2009-06-15

◎虚  空

第一次带女儿去看立体电影

戴上眼镜，就真的进入了动物王国

几条小鱼游过，几只蝴蝶飞来

她便伸出小手去捉

但森林里是千变万化的

常常，会有一些猛兽张着大口

迎面扑来。或者一些类似于

落石那样的灭顶之灾

她惊叫着，大幅度地摆动身体

躲闪着。有时还会

小声告诉自己：“假的，这是假的。”

而她依然兴奋着。她多么像我

这些年来，不停迎接着那些伤害

又不停地躲闪，安慰，仿佛

只是为了更接近那种真实

          2009-08-22凌晨

◎平庸的生活

不敢再有什么非分之想

早睡早起，在往来的人群里躲闪、穿梭

在一个个琐碎的理想和成败之间

消磨。寻寻觅觅，度日如年

我越陷越深。我不能不

接受这平庸的生活

地图装在心里

我习惯对自己说：“一路平安。”

明天仍是个平常的日子

没有风

能够吹灭这盏夜行的灯笼

里面跳跃着的烛火

          2009-3-29

◎或情诗

很多事物都是慢慢淡去的

比如雪化

比如水渍蒸发

比如伤口愈合

俗话说：“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

我是一个

难免有些小病的凡人

也像一名乡村诊所的医生

更像一场流行病

爱错你的身体

    2009-01-05

    不知为什么，忽然想起了小外甥女王阅。要是她还活着，应该出落成一个正值花季的大姑娘了。已经十几年了，姐姐的第二个孩子也都快该上初中了，在这迷雾般的生活中，我们都已经很少再想起那个夭折的小姑娘。但我依然清晰地记得她那双明亮的可爱的大眼睛，在她被病痛折磨着的时候，我们几乎都没有看见她哭过。那几个月，姐姐和姐夫为她的病四处奔走，钱也都花光了，最终没有留住她。我还记得她死后第七天的夜里，我和姐夫把她的一些衣服和玩具包出来，在附近的铁道穿过公路的那个路口，放下来点燃焚烧，再烧些纸钱，祈祷着能沿着这些大路带到孩子身边去。由于是未成年的孩子，死了之后只是简单地埋在了当时看病的医院所在的城市，是在异乡，姐姐和姐夫三个人去的，却只回来两个人。那个夜晚，火光把我们两个人的脸庞映得红红的，也是苍白的，我们在近半小时的时间里面无表情，一句话也没有说。那些日子对于姐姐和姐夫是最黑暗最残忍的，姐姐甚至想到过死。都说人生最残忍的是白发人送黑发人，但如果是黑发人送还未成年的孩子，我想犹甚于此。未曾做过父母的人永远体会不了这是怎样的一种痛楚和折磨，而我也是很多年之后做了父亲以后才更刻骨地理解了姐姐当时的心境，其实我永远不可能完全体会她的伤痛，因为她是孩子的母亲。在之后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我们看到的是他们两口子面容憔悴，沉默寡言，而姐姐常常无端端地就落泪。我们所有人都不知道该怎样去安慰他们，事实上，所有的安慰也都于事无补。我们只能尽量不去提及不去触碰那些和孩子有关的东西。而他们的生活依然那样平静的进行下来了。过了些日子，他们都回到单位上班了，第二年，他们有了第二个孩子。他们的生活看上去那么平静，其实，不平静又能如何？随着我成了家，有了自己的孩子，我越来越真切地体会到了姐姐当年的艰辛，而她内心深处的坚韧让我肃然起敬。一位母亲和父亲失去自己的孩子，然后再不声不响地平静地活下来，再把日子过得好好的，这本身就体现了一种生命中的硬度，一种平凡中伟大的力量。他们无法反抗命运，但他们顽强地继续着应该做的事，没有让命运击倒。当我看到这一切，我感觉到了生活中真的没有过不去的坎，我们曾有的一些挫折、失意、遗憾都不算什么，只要我们的生活平静，只要我们的亲人都健康，我们所爱的人都平安，可以没钱，也可以没地位，但这已经够了，这就是最大的幸福。也是在十年前，在我当时自以为是人生中的一段很阴霾的日子里，姐夫对我说：“这世上只要用钱能够解决的问题都不是什么问题。”后来我慢慢相信了这句话。我越来越觉得我没有任何理由说自己不幸福，在我苦闷和失落的时候，在我感到不公平，遇到挫折，感到绝望的时候，我想告诉我你啊多么愚蠢你多么懦弱，你是幸福的，因为你有平静的生活，有健康平安的亲人，有你爱的人和爱你的人他们都很平静地充满爱地活在这世界上。

    我想，能够让爱恒温地渗透在平静的生活中的人，能够在平静的生活中始终清醒并珍惜着每一个细节的人，就是这世上幸福的人。

                                                                                   2009-12-27

清晨的薄霜

披在枯枝上，草叶上，土上

像新娘的嫁衣

像梦幻一样

夜晚是那样寒冷

它做最美的梦

它想要在阳光里接近，抵达

冬天，就要裸露出苍老的脸庞

         2009-12-22

◎稻草人

稻草人空荡荡的，看不见内心

它没有问过什么。它只是不停地晃动着

在这大片的谷子地中间

它只是不停地重复，不停地

走啊走。月光和露水

从它身上经过，丰收的季节也过去了

它依然只有两袖清风，依然

空荡荡的

在这一小块土地上，它不知道已经徘徊了多久

冬天来了，田野已经空了

而它依然盲目地晃动着

它可能老了。也许过不了多久

它就会悄悄被风拆散

烂在这片稻谷地里，泥里

            2009-12-06

◎那么多的落叶

槐树、枣树、柿树、毛白杨……

所有树的叶子都在落

像呱呱落地的婴儿

它们前仆后继，没有声音

它们散落在一起，没有自己的名字

小路上，田地里

它们茫然地飘浮着

这是今年的落叶

在风中，从枝头到土地

它们不知道还要飘到哪里

          2009-12-01

 

◎旧日温情

    每天早上从广播节目里听一个半小时的老歌。今天再听到小虎队，主持人说，小虎队是属于70年代生人的，现在90后喜欢的是东方神起、飞轮海……是啊，他们不知道小虎队，正如我对这些正在流行的歌手组合几乎一无所知，绝对是Out了。想起上初中的时候，迷恋齐秦、王杰、小虎队的那些时光，那还是卡带流行的年代。那时，攒点钱买张喜欢的歌手的盒带，是无比幸福的事。更多的时候，我们是在电台或电视机里的节目里听，常常为了听一首歌，要等一周的时间。那时，一首歌是珍贵的，一首歌带来的快乐和温暖是新鲜和持久的，那里面包含着我们的梦想、激动、期待和回味。我想，那些老歌之所以被人永远地怀念，除了代言着我们的青春的原因外，还和那个时代的氛围有关系。有人说“怀旧不是因为那个时代有多么美好，而是因为那时我们还年轻。”确实是这样。但以前那样一些素朴简单的生活本身的确收藏了我们很多的温情，因为那时我们的生活还是慢的，在这种慢里有我们的真诚、憧憬、等待、不安和喜悦，有我们全部的心情渗透在里面，而如今，在这样一个数字时代，这一切都被简化了甚至丢失了。我们在网络上几乎可以在很短的时间里搜索到任何一首想要听的歌，可以贪婪地听无数遍直到厌倦。我们的那些小欲望可以更迅捷地得到满足，但，我们却丢失了想象，丢失了里面绵长的温情。我常想，如今的孩子们，他们也在追星，但他们肯定没有了我们那时的感觉。什么都变快了，什么都在简化，当打字代替了写字，当电话代替了信件，当做爱代替了恋爱，我们其实是丧失了一种幸福的方式和可能。那时，给远方的朋友写一封信，寄出去，然后想象被一个骑着28自行车的邮递员送到对方手中，再想象着对方怎样打开又以怎样的表情读完上面的一个个钢笔字，然后等着收到回信，这过程一般也要持续半个月的时间。整整半个月，都活在那种期待的忐忑和温暖之中。而如今在冰冷的电话线两端，这一切全都被省略了。我们的语言真的简短为“到语言为止”，不再包涵更多的内容。有时我宁愿发短信也不愿打电话，因为短信息至少还保留着写信时代的一丝想象力。电话、QQ以及网络这些东西改变了我们全部的生活和情感，比如爱情，也许现在的年轻人已经不再像我们十八九岁的时候能够从一个眼神一次牵手中体会到那么多那么绵长的悸动和幸福。当吻和性爱扯下面纱，我们的文明究竟进化了多少？幸福和意义存在于过程之中。当生活中太多的过程都被缩短，剩下的空间又被填充进了更多更丰富的事物，我们的生活看上去越来越繁密，其实质地越来越粗糙。它们越来越紧张越来越坚硬，以至于人们找不到安放自己心灵的地方，只好漂浮着。很多东西我们太容易得到了，而太容易得到的东西就不会珍惜，当我们不知道珍惜了我们就失却了生活中那些美好的部分，我们变得麻木、空虚和迷茫。我们太快了，因而忽略了太多的风景。我想，应该尽可能用一些慢一些的方式生活，怀念也不是消极，不是守旧，正是试着重新找回我们丢失的部分，是对我们的一种校正、确认和修补。延长事物的过程，也正是充实和拓宽我们的生命。

    喜欢柏桦的那句诗很久了：“记住吧，老朋友，唯有旧日子带给我们幸福。”

                                                                2009-11-25 上午

◎像一条河那样（外一首）

经过十字路口的时候，我慢下来

让过一个突然闯灯抢道的人

这没什么，就仿佛是一段预设的场景

我不敢奢求生活像想象中那样顺滑和完美

对于那些不太和谐的细节

我把它们归于路的一部分

当我已开始接近人生的中年

更多的人还在路上川流不息

我行走着，我在身后布置着我的一生

我无法使自己的脚步慢下来

但我可以把自己铺得

更平整些，像一条顺坡而下的河流

安静、谦卑；躲闪和接受

我在这起伏不平的路上紧紧爱着、恨着

被抚摸着

我更愿意是土地上那一片匍匐的矮草

当我回头看看走过的山坡

当你想到我

◎草木一秋

树上的柿子像红红的灯盏

照见倒下的玉米，颗粒正赶着归仓

叶开始落，遇见野菊花仰起的脸

叶落在小路上，像覆盖上一层雪

仿佛来世的景象

谁也无法说出大地埋下的秘密

空荡的田地里又播种了小麦

在路上我看见几个农民从田里返回

日头已偏西，阳光静静照着

 2.一直遵守交通规则,特别是步行的时候,因为置身于大街上往来穿梭的钢铁之中,和冲锋陷阵没有什么区别,赤裸裸的血肉之躯确实太脆弱了,只能尽可能主动地自己保护自己。每次过马路,都固执地等到前方的绿灯亮起,即使左右方向空空荡荡的没有车驶来。很多人都是左右方向一变红灯就开始过马路,而马路对面的信号灯这时还没变绿灯,这里面有个时间差。常常斑马线这边只剩下我一个人在傻傻地等。刚才过马路的时候,明明都变绿灯了,但刚迈了一步没敢迈下一步,只见左手边机动车道一辆奥拓从远方疾速驶来,果然在我面前闯红灯绝尘而去。只能做任何事都多个心眼儿吧，这世上的事物无时无刻不让我怀疑着,只能活得谨慎一些,相信别人不如相信自己。想起以前多次教给女儿:过马路要走斑马线,看绿灯,但不能完全相信它们,还要看看左右两侧有没有车......我曾经说给她很多类似的话。想起来不免有些苦涩,孩子这么小,我竟然教给她用怀疑的眼光去看世界。真的,我把她一步步交给这个世界,我充满着担心。这个世界已不再是我们小时候的样子,世界不再单纯,我不知道怎样给她一双单纯的眼睛。

3.昨天晚上给女儿整理铅笔盒,忽然感觉就像是面对自己的童年,自己上小学时的情形还那么清晰地浮着,转眼间都成为女儿经历着的事。两代人,二十多年的光阴,仿佛没有了阻拦,仿佛她与我重合,仿佛,她代替了我。我的一部分已经被她代替,并且在加深,好像她的成长在推着我衰老。她在我身后就像一面镜子,我看见我一寸寸推移着的时间......­

                                                  2009-11-05

    除了记忆，我们不会拥有更多。

    我们活着，我们在时间上作匀速直线运动，和更多的生命与事物遇见和离别。我们相遇、经历，旋即成为过去。我们的年龄不断增长，身后的距离越来越长，收藏的东西越来越多，但那些已成为过去的事物，它们究竟是怎样的一种状态？它们早已飘忽，早已消散，此刻的它们早已变质或不复存在。而未来更是不真实的，尚未来临的事物永远充满了神秘和未知，从这个方面来说，五分钟之后和五年之后并没有什么区别，它们同在一片洪荒之中，没有站点，没有参照物。那么，只有此刻是真实的。当我们面对自己、别人和世界时我们可以完全确定的是我们正活在“此刻”之中。但此刻只是一个瞬间，稍纵即逝。当我此刻写下“此刻”这个词，标点前面的字已经成为过去时。“此刻”仅仅是一个点，等同于我们实实在在的肉体，它移动着，这些点不停地被推移到记忆之中，就像火苗穿过导火索，我们身后不断增长的黑暗的记忆收留了这些消逝的事物的本来面目。

    但它们或它们中的那一部分都早已不在了，我们的那一部分也不在了，除了“此在”的这一切，过去的一切究竟去了哪里？我们如何能找到它们？我们如何相信这一切都存在过都是我所经历过？是记忆吗？而记忆不过是我们一厢情愿的行为，就像我们抓住了那些事物的影子——但，你能抓住影子吗？

    而记忆是我们唯一留下的东西，我们的生活唯一的证明。我们活着，不过是活在记忆之中，因为未来是空的，因为此在转瞬即逝，只有记忆能让我们驻足，能收留与我们有关的一切。只有我们身后的影子才能证明我们正生活在这世界上——传说中的鬼不是都没有影子吗？我们仿佛在一片茫茫沙漠中行走，我们的每一步都是一次开始，我们身后的脚印成为路，我们依靠它们确认自己的方位。

    除了记忆，我们不可能拥有更多。其他的一切都无从把握，记忆是唯一可以让我们安安静静停靠的地方，记忆构成了我们的生命。因此“天空不留痕迹，但我却已飞过。”因此有人“不求天长地久，但求曾经拥有。”记忆比什么都更忠诚于我们，值得我们完全信赖。我们过日子，说到底过的是记忆。认识到这一点，生活中便会少很多苦恼、抱怨和遗憾。没有什么会永远保持最初的姿态，而已经失去的还原封不动地收藏在我们的生命之中，因此在我们生命的旅程中，没有什么是残缺的。

    一切都在消逝之中。一个人死了，他的记忆连同他所有的喧嚣、悲喜、努力、失败或荣光，连同他的肉体一起归于尘土，消失得彻底而干净。那时还有人记得他，他依然活在另外一些人的记忆之中，比如他的儿女、亲人。而若干年以后，当这些人也消失了，终究没有人再提及他，他从所有人的记忆中消失了，就像他从没有来过一样。记忆是有期限的，它只能持续一定的时间。也有一些人被历史长久地记住了，但所有的功过得失都已和他们无关，一个人已经那么绝对地消失了，别人的记忆无法还原和确立一个人的生命。一个肉身独自享有的记忆是构成一个生命的材料。一个人不会比他的记忆活得更长久。

    记忆是财富，也是我们的全部。学会真正地品位记忆，就会发现生活中没有缺憾，没有悲伤。一切都是过程，每一步都是新鲜的，每一步都无可替代无可挽回，每一步都是一种收获。把自己放得更低一些更平坦一些，紧紧贴住记忆，我们的生命会更加坚实更加豁达。好好把握当下，是为了让我们的记忆更充盈更丰富。好好活着，当我们死时，当这一切都烟消云散的时候，像节日的焰火一样，留给世界一个绚烂而完美的转身。

                                                               2009-11-03

原谅刀子，但不能擦净疤痕

恨总是比爱更具体、坚硬

总是拖泥带水，辗转交错

像线，跟着针

锋利的犁，割开泥土的伤口

埋下蠢蠢欲动的种子

十月末，丰收后的大地

又现出了沉默和空荡。又一年

它收藏、擦拭。像爱

包容着恨，在安静的冀中平原

绵延起伏，经久不息

图一：军刀挂饰。主要材料：厚牛皮。

图二：木框装饰画。主要材料：松木板、木条。画是硬牛皮纸卡片，是以前从某个小店淘回来的。

图三：小桌子。主要材料：原木，青石板。

图四：玻璃展柜。主要材料：红松木，玻璃，麻袋片。

     这玩意儿是纯手工完成的，标准的卯榫结构，手工凿卯开榫，粘玻璃、刷漆都自己搞定，省钱了哦。

◎当我们不再热爱

我们一定是都老了

当内心的波涛渐渐平息，我们再没有力气

做一回干柴，燃一场烈火

我们曾经太炽热，我们太快了

在风中，我们不能阻止地

慢慢消磨了自己

现在，我们松垮垮的身体

依然被风吹着，被吹得越来越散

它轻轻翻动着这些尘土一般的灰烬

如同这时候我正分辨着我们

却难以分辨彼此的样子

而灰暗中亮起了

星星般的点点炭火

         2009-10-6凌晨

◎灯  笼

那么，就点一盏灯，哪怕

只有这么一盏，也值得点亮。

风呼呼地刮，一面透明的薄纸，

围拢着小小的灯苗。

无边的黑暗笼罩着，它显得任性、渺小。

而它的心里是热的，而它走过的路

全部都是亮的。

在远处，它一定还会点亮很多夜行人

黑暗的眼睛，以及后面，

哪怕，一小部分的孤独、阴冷。

            2009-10-06

（一）诗歌是什么

    关于这个问题，其实很多人在认识上还有偏差，包括一些写了很多年诗歌的人。诗歌是一种高度凝炼的语言，它主要以抒情的方式，借助高度的想象力和充分运用各种修辞手法反映情感和社会生活——这是给诗歌最普遍的定义，但作为一个真正的诗歌爱好者和诗歌写作者，仅仅认识到这些概括的东西是不够的，还要有更深入更具体的理解。诗歌首先是语言的最高形式，它也是人类精神活动的最高峰，它体现着人类的崇高和理想。在每一个时代中，诗歌不仅仅是在以一种赞美、歌唱的形式呈现着生活中的美，还一直在以一种观察、呈现、探求、剖析、反思、和追问的形式关照和理解着世界以及生命。所以，诗歌就是人和世界直接进行对话与和解的一种方式。对于作为个体的人而言，我们正是借助这种方式来提升我们的生命质量，来不断地淘洗我们的灵魂，最终是通过理解让我们和身边的一切相处得更和谐，让我们的生命更平静更美好。

    那么，诗歌就肯定不是单纯的“抒情”工具。现在，有相当一部分人认为诗歌就是抒情文学。在中国古代就有“诗言志”的说法，因此人们大多认为诗歌自古就被赋予了抒发情感抱负的使命，实际上，我们都知道，“志”字在古代汉语里还有“记录、记述”的意思，如“三国志”，我更倾向于后一种理解，觉着这样更准确。在当代诗歌的写作中，叙述的手法被运用得很多，就是人们常说的“冷抒情”，也就是相对来说表达更客观了，这样就获得了更多的包容性和复杂性。当然，还有很多写作中，一直以比较明显的“抒情”这种特征为轨迹构建一首诗歌，但他的作品在抒情的背后还会给出你思索，给出你一个空间。从某种角度来说，所有的艺术形式都是抒情的，都是在表现客观事物中加入了个人情感，只不过有的比较直露，有的隐藏得深一些罢了。不管是用什么形式，只要是从个人的文字中让别人读到了共性的东西，我认为就都是有意义的作品。

（二）诗歌的“立体感”

    我曾经说过这样一句话“诗歌是一桩事件，在时间之外发生。”这里面就有一层意思是说，写作一首诗可能要运用高度的想象力，把很多风马牛不相及的事物拼接在一起，从而形成一条新奇的语言之路，引领读者走进去，打开门，进入到一个完整的空间。这是一个空间，而不是一个平面，它有宽度、高度和深度。能够做到这点，我认为这是一首成功的诗歌。

    在这里，我提到了几个关键词：空间，门，引领。我认为这几点，也是作为一首好诗应该具备的标准。

    我们知道，中国的古典诗歌很讲究意境，在工整的词语之后，要形成一个情与景，或者说内心与外物互相融合所产生的一种氛围，可以让人进入到里面去，从而得到作者所传达出来的感觉。这就是一种语言的空间。可以随便举一个例子，如：“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王维《使至塞上》）读这两句立即就会在脑海里形成一个开阔的苍茫的画面。而在现代诗这里，情况要复杂得多。古典诗歌和现代诗歌可以说是完全不同的两个范畴，其语言方式、表现内容与对象以及审美标准等都有了巨大的变化，可以说，现代诗大大拓宽了古典诗歌的容量。现代社会和现代人的生活以及情感与文化背景都比古时候要复杂多了，这样就需要更有包容性的现代诗来负载。现代诗其实融合了很多其他艺术门类如绘画、音乐、电影等中的很多元素，使它的表现手法与范围扩大和复杂化了。艺术品就应该有张力。什么是张力？就是弹性，就是由此及彼。英国诗人布莱克的名诗《天真的预言》写道：

一沙一世界，
一花一天堂。
双手握无限，
刹那是永恒。

这首诗也可以看作是对诗歌艺术的写照。一首诗应该给出文字之后更多更深的东西，文字停止了，但是“诗意”在前进；文字是平面的，但是“诗意”是立体的。也就是说，一首诗应该是用语言搭造的一个宫殿，让人可以住进去。并且，这座宫殿一定要有窗户，要给进去的人留出一个出口。让读者读完以后可以掩卷沉思，可以反复玩味、咂摸，或者想回过头来读第二遍，第三遍。如果读者只是沿着一条直路走过来，又走过去，就什么都没了，没有什么能让他停留的东西，那这样的诗歌就是直白、苍白的，没有任何意义的。

    空间留出来了，“房子”搭建出来了，我们该做的就是怎样把读者“引领”到“房子”里，我们的“房子”一定要留出“门”。如果作者把“房子”封得太紧了，读者看到的只是四面高高的坚硬的墙壁，那作者的工夫就白费了，因为读者看不到你的想法。这样的诗我们也读过不少，比如很多艰涩难懂的诗，我们读来读去不知所云，而且不知道该从哪里下手，这就是作者在写作这首诗的时候在表面形成了一个硬壳，作者明白写了什么，可是读者很难体会。写作一首诗，应该让语言有一种“带领”的作用，带领着读者走进去。在这点上，就体现了作者技巧的高低。

    对于好诗的标准，我有一个个人的标准，我曾经写过一首诗，名字就叫《诗》——

◎诗

它应该是透明的，但不是玻璃

它有宽敞的空间，可以

居住许多陌生的水草

和自由来去的小鱼

它也应该是柔软的

你可以和它相互抚摸

你可以随意进入它内部

出来，就湿漉漉的

它也是平静的，但不是一潭死水

它朝一个方向坚定地流动

紧贴着土地

起伏的心跳

但它不会把你带到一个目的地

相反，它最终可能会使你迷失

让你停在一个始料不及的地方

而每一个地方都可以是它的源头

（三）关于诗歌的语言或意象

    诗歌是语言的艺术。诗歌作为一种艺术门类，和其他的艺术门类有一个明显的区别在于，诗歌没有自己独有的组成“材料”。比如绘画，画笔、颜料、画布等等这些就是专门用来画画的工具，不是用来做别的事情用的；再比如音乐，七个音符组合在一起，就只能是音乐。但在诗歌这里就不一样了。诗歌是用语言构成的，而语言不仅仅是用来写诗的，我们的日常生活无时不刻在使用语言，语言就是我们日常生活中必不可少的工具。也就是说，我们就生活在语言之中。而诗歌作为一种艺术形式，必须还要用我们司空见惯的语言来组成。怎样让诗歌独立于日常的语言世界之外，这就是诗歌写作需要面对的一个最大的问题。我们的语言应该尽量和那些日常生活中被过度使用的“陈词滥调”区别开来，这就要求我们尽可能地用一些新的语言组合方式，一些新的比喻和象征。有很多词语已经被我们的生活用旧了，或者被以前的文人用旧了，已经有了特定的象征意义。比如，“月亮”这个意象已经成为家喻户晓的“思乡”的代名词，这个从李白那里开始影响了几千年的中国文化。再比如说到梅花，我们就想到顽强、孤傲、高洁等等；说到竹子，我们就联想到清高、坚韧等等。实际上，月亮还是那个月亮，梅花还是那个梅花，竹子也还是那个竹子，我们所联想到的都是文人们强加在他们身上的意义。第一个这样写的人是天才，是一种发现，而如果我们想表达这样的内容，还用这样的意象，那就是一种偷懒的行为了，因为这些意象已经没有任何新鲜感了。其实从本质上说，汉语本身就是诗的语言，只是很多语言已经在生活的使用中过度磨损了，已经丧失了它的光亮和诗性。举个例子，比如“黑色幽默”“内心阴暗”“肮脏的交易”这样的词，这样的组合，这样的修辞方式从本原上说并不符合我们日常语言的习惯，可以说，这种方式就是诗歌的语言方式，但我们现在已经丝毫感觉不到这里面有什么诗性，有什么新鲜感了，这是因为这些词在日常生活频繁的使用中已经被拉伸了，旧了，也就无法再产生弹性。语言没有了弹性那么诗歌就立不起来了。所以诗歌写作要避免这样的语言，尽量做到语言的“陌生化”，选用一些比较新鲜的角度或者意象，这样才能让诗歌鲜活和丰满起来。

    当然，语言的“陌生化”并不是说一味地追求个别词语的“新”“奇”，如果为此把功夫主要都用在词语的表面，那就有些舍本逐末了。语言的“陌生化”应该是整体上的角度的“新”，和语言走势上的“新”。从诗歌整体的运动中给人一种全新的体验和感受。实际上，一些语言很生活化的作品却有很强的感染力，这是作者的情与理，以及技巧高度结合和渗透的结果。用朴实甚至平白的语言写出“新”的感觉，给人以很深的回味与思考的空间，这是一种高超的技巧。诗贵在自然，我喜欢的诗是那种“绵里藏针”的诗。

（四）现代诗要不要押韵

    我们读古典诗，诗里韵脚和强烈的节奏感给我们琅琅上口的感觉。但在现代诗这里，押韵就变得不重要了。我们说，现代诗和古典诗是完全不同的两个范畴。比较而言，现代诗更注重整体的空间的营造，语言形成的张力，而在形式上，更趋于自然和放松。那么现代诗到底还要不要押韵？我认为写诗最重要的一个标准就是自然，一首诗首先要做到自然。我们在写作的时候，不要刻意地去押韵，不要让语言去迎合韵脚，否则在表达的时候可能会损伤到诗意的整体性和流动性，而在这样写作的过程中，这种损伤常常是难以察觉的。而且，过于工整的韵脚在现代诗这里也不见得就一定有美感，我们可以在不影响词语的准确性的时候尽量地用一些韵。其实我想提醒大家的是，不必把注意力过多地集中在“押韵”这一方面，而是多注重内在的节奏感，语感，词语的质感。让诗的语言流动起来，让语言的流动和内在情绪的流动契合在一起，也就是“水乳交融”。“押韵”是死的，而“内在的韵律”和语感却可以让诗鲜活起来。总之，我认为“韵”并不是特别重要，“自然而然”才最重要。

    在具体的写作中，我个人认为一些偏向于抒情性的、“跳跃”比较多一些的诗少用一些韵脚有时会多一些灵气，而一些偏向于叙述方式、整体上比较平整、而在细节上比较繁复的诗歌多用一些韵脚会克服一些阅读的枯燥感，增加阅读的连贯性和起伏的美感。

（五）我们应该以怎样的姿态写作

   我们都知道在艺术作品里“真、善、美”永远是所应该呈现和追求的东西，我认为这三个字也是诗歌写作的标准。而且，应该是这样的顺序——首先是真，真诚，真实，要坦率地面对自己的内心、语言和周围的世界，这是写作活动的前提；其次是善，善良、关怀和爱，宽容和悲悯，这是一个诗人应该具备的品格；最后是美，是自然、自由与亲和，也是诗歌作品最基本的特征，语言的美感，阅读的愉悦感，一篇能让读者产生审美愉悦的文字才能引起别人的共鸣。从真开始，逐渐向善，向美，这也是诗歌的最终理想。

   真，善，美，我一直觉得为诗要如此，做人亦然。

    （1）在这里，“真”放在了第一位。我一直认为真诚的态度是最基本的也是最重要的。诗歌本身就是一种去伪存真的活动，就是用语言的锋芒拨开我们被日常生活所忽略、所掩盖和磨损、生锈的部分，袒裎出那些生活、生命乃至宇宙中的真实与奥秘。一首诗要读到生活中的真实，首先要服从作者自己的内心，从自己的内心出发，诗歌首先就是内心的需要。我们可以写洪钟大吕，也可以写小桥流水，可以写生命与祖国，也可以写小情怀、小感觉，诗歌主题的大小不会影响一首诗的好坏。苏轼的词以豪放著称，他的“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念奴娇.赤壁怀古》）”等作品酣畅淋漓，大开大阖，成为千古绝唱，但他的抒写怀念亡妻的作品《江城子》则可以说是一篇抒写“小情感”的词，“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但一样流传后世，成为不朽之作。为什么呢？就是因为他写得情真意切、沉痛感人。还有南唐后主李煜，他的流传最广的词写的都是他个人的失落和绝望，都是小情感，直抒胸臆，文字浅显易懂，却有强烈的感染力。诗歌最忌矫揉造作，最忌“假、大、空”或“假、小、空”。实际上，这类的作品我们经常会遇到，比如在一些有关诗歌的活动、朗诵会上，常常会听到那些应景的慷慨激昂的诗歌，但这些诗歌的背后常常是很空洞苍白的内容，而且语言也缺乏新鲜感，这样的诗歌就是“造”出来的诗歌，没有什么价值。诗人海子曾经说过：“诗歌是一场烈火，而不是修辞练习。”没有个人独特的内心体验做为支撑，这样的文字是没有生命力的。还有一些作者过度地玩弄技巧、过度地注重外在的形式或者依赖于语言的惯性来写作，这样的诗歌只能说是一种文字游戏。不装神弄鬼，不打肿脸充胖子，不虚妄，踏实、诚实地生活和写作，引用成龙的一句话：“我从来不用替身和特技，自己能打多快就打多快。”这样，才能写出有灵魂的作品。一首诗，只有先感动了自己才能感动别人。

    真诚，是一种作品与作者人格的高度统一。我们很难想象一首洋溢着热爱和阳光的诗歌，它的背后却是一个内心猥琐阴暗的作者。一个人要想写好诗，就一定要做好人。从这个方面来说，诗歌也是对个人心灵的提纯和修炼，是对个体生命的提升。一个人只有诚实、踏实地活着，紧紧地扎根于生活的土壤，勤于发现和思考，才能写出有思想的作品。诗人树才说过“诗在生活中，就像火在木头里。”诗歌来源于生活，并且一直和生活应该是水乳交融的。一个诗人只有用心去生活，才能发现和发掘出诗歌，才能写出厚实的、优秀的作品。

    （2）诗歌可以说是一种很“无用”的东西，它对于人们的日常生活确实没有什么用处，几乎没有任何的功利性。但是诗歌一直守护着人们心灵，一直在收藏着人性中那些美好与善良的部分，并以此温暖和照耀更多的人的心灵。因此首先这些文字背后的作者一定应该是一个有着善良和爱的人。艾青的诗《我爱这土地》大家都读过。“为什么我的眼里常含泪水？因为我对这土地爱得深沉！”这就是一种真正的诗人的情怀。对美好事物的向往与赞美，对生活的热爱，对别人的宽容，对弱者的同情和怜悯，对尘世所有生命的关怀，以及在世界面前的谦逊……等等这些，都是作为一个写诗者应该具备的素质，最起码，也是一个方向。一个诗人首先应该通过写诗来完善自我。

在大地上的许多角落，还有更多的人在受苦

而我只有一棵树微不足道的荫凉

我只能安于命运，低头

善待脚下这块泥土。即使这样也许就够了

所有的土都是一片土

我说不清这是一种皈依还是延续

                   （霜白《善良》）

一个诗人、一首诗的力量是有限的，但爱没有大小和轻重之分。海德格尔所说的“诗意的栖居”就是说每个人都应该这样活着。我们不能想象一个内心阴暗的人能写出温暖的诗歌。而我们同样也可以看到，在我们身边的普通人之中，很多人从来没有写过诗，但他们身上却流动着朴素的温暖的诗意。比如在去年的汶川大地震之中，我们被许许多多的普通人的行动一次次地感动着，我们看到了很多普通人他们心灵中的光亮，我认为那就是诗歌的精神。在我的身边也有这样的例子。我有一个做生意的朋友，他是个粗人，平时大大咧咧，前几年他在华联做美甲，那是我们还不怎么熟悉。大约是2005年的某一天晚上吧，我偶尔地听了次广播，保定台，什么节目我忘了，主持人说到这次请来了他的一个朋友，是在华联做生意的，说接连好几个月来他一直在帮助这一个外国人。当主持人说到这个黑人青年的时候，我才知道我也经常看见他。那段时间这个黑人经常在华联附近转悠，长得很瘦。我听主持人介绍说，他是一个小国家的（那个国家的名字我想不起来了），他的国家正处于战乱中，他是为了躲避战乱以留学生的身份来到中国，后来他的钱被别人骗光了。我的这位朋友也是天天看见他去华联，但中午不吃饭，后来知道他没钱吃饭，就有两次给他钱让他去吃饭，而这个黑人青年每天都去那里，他就每天给他钱让他吃饭，有时候还把他带回自己家让他住。就这样我的这位朋友帮助这个素不相识的外国人足足有好几个月。主持人说，黑人的母亲前两天去世了，他也要回自己的国家去了。我这位朋友呢，那几天正带着他跑很多地方，咨询和办理相关的手续。其实他因为没有合法的签证，这次要遣送回他自己的国家。那天节目的过程中，很多人打到直播间电话，要给他捐款。这是我的这位朋友的做法感动了更多的人。大概两年之后我和我这位朋友有机会说起那些事，他又给我讲了这里面很多感人的细节，比如他说，他有一次看到黑人买了面出来，在华联外面的路边看到一个乞丐，他就把面给乞丐吃了，自己没舍得吃。我相信这就是爱的一种传递，善良的传递。我问朋友，后来他回国后有没有再联系过？他说大约一个多月后黑人的父亲找来翻译给他打过来一次国际长途，在电话里很感激他，我想他感激的一定是所有的中国人。我说，他如果过好了可能会回来看你。朋友说不一定，按他那里的情况，他回去之后生死都不一定。他说他前后为他花去几千块钱，就知道他肯定还不上，但他在这里又没有亲人，看到他有难处了，怎能不帮他？他说得很平淡。我这位朋友看上去太普通了，就像你在路边的大排档随处可见的一个人，一个穿着大汗衫喝着啤酒操着地道的保定口音大声侃大山的男人，但他做了一件很高尚的事。我曾多次向我的朋友们说到他，每一次说起这些事，我就很感动。其实在我们生活中，在我们周围，这样的人很多，这样的事也很多，每一个人灵魂深处都有闪光的部分，如果我们这些来自灵魂深处的诗歌忽略了这些光亮而只是去干巴巴的营造词语，只去营造风花雪月的氛围，我认为这是对诗歌的不尊重。诗歌应该是从生活中来，还慢慢渗透到生活中去，是为了使我们的生存环境更和谐与更美好。在这里，写作首先是一种对自我的修炼，对生命质量的提升。

    诗歌写作是一个复杂的活动，也是一件奢侈的事情。可以说，诗歌不一定能改变你的生活环境，但一定能改变你的生命质量。能够一直写着的人，他的生命也会有了硬度。

第一次带女儿去看立体电影

戴上眼镜，就真的进入了动物王国

几条小鱼游过，几只蝴蝶飞来

她便伸出小手去捉

但森林里是千变万化的

常常，会有一些猛兽张着大口

迎面扑来。或者一些类似于

落石那样的灭顶之灾

她惊叫着，大幅度地摆动身体

躲闪着。有时还会

小声告诉自己：“假的，这是假的。”

而她依然兴奋着。她多么像我

这些年来，不停迎接着那些伤害

又不停地躲闪，安慰，仿佛

只是为了更接近那种真实

          2009-08-22凌晨

像深秋的庭院

我早为告别布置好了空白

一面承受凋零

一面清扫落叶

在那些风干了的地方

是否打开了一片铁石心肠

像最初一般洁净

一场雪慢慢消融

在大地的怀中

在幽暗的泥土内部

早张开了宽阔的藏身之所

      2009-08-19

◎宽  恕

我走在田野。暮色正慢慢收拢人间

我看着那些散布在大地上的坟茔

曾是多少喧嚣的命运，多少是是非非

如今都被大地收藏，被时间宽恕了

我想，我应该就是一只小船吧

对于过往，并无所谓爱恨，无所谓宽恕

我只是想，该怎样清理和安放自己

好让这一生和时间

贴得更紧

 2009-08-15

——霜白诗歌刍议

□孟醒石

    十二年前，我在一家装饰公司搞设计，手下有一个浙江舟山的青年木工，那时候他一天的工钱高达120元，是我的十倍。我设计出来的任意一种几何形体，他都能用手工做出来。但他说这不是他最大优点，他最大优点是节省，每天节省一块板，就相当于几个工人的工资。他还告诉我，最好的设计不是一味奢华，而是节省，装修工程竣工每一块板都物尽其用。霜白的诗，就给我这样一个感觉，语言和形式都非常节省，最大限度地发挥了材料本身的自然美，整体造型又绝非美观实用那么简单，反倒因其本能的节省，对材料的珍视，而形成一种可以用简洁命名的风格，像达芬奇一样，促成艺术超出工匠的划限，上升到精神的维度。“……在自己的湖心照镜子/常常，会打捞另一个人/一圈一圈，放大着孤单//你不会看到一棵树的年轮/是怎样的刻骨铭心”（《隐身》）一首诗，九行，就解决问题了。这首诗，简洁到没有功利，简洁到没有门派，简洁到看不出作者任何一点私欲。简洁又不简单，“内心-湖心-镜子-孤单-年轮”，作者把这几种不同的意象——它们有着不同的物质属性，有着不同的表象边缘——打磨成相同几何体的汉字，组成一首造型独特又非常简洁的诗。又如《再一次写到我的祖母》，简洁到只剩下了叙述，反倒感觉异常神秘。再如《失散的孩子》，前面那几句轻描淡写，凸显了“出卖”二字的奇绝。霜白的这种节省，已经排除了引起幻觉的艺术手法，留下的只有无限的真实，真实得令人心惊肉跳，又复现出神秘。简洁到极端便是艺术，因为通道搭建起来非常迅捷，不同的事物之间，哪怕是珠穆朗玛峰和马里亚纳海沟，他都要强行搭建一个想象力的滑梯，这种危险的通道，必定造成读者心理上的振颤，使他的诗异常雄奇瑰丽，例如：《立秋》，从“立秋”到“旗帜”到“立法”到“死刑”，几个简单的词汇，涵括了多少苍茫。这就是简洁的力量，我想，中国古代律诗的发明，不光是押韵那么简单，肯定一部分也是基于这方面的考虑。与古代律诗一样，霜白的作品，也因过分的简洁，而具有了内在的音乐性。这种音乐不是押韵，而是与生命旋律合拍。以前我光知道霜白是东方不败，如今知道霜白赖以成功的手段不过是“节省”二字，但知道了又能怎样？我依然写不过他，因为技巧里面全是修养，取舍之间全是胸怀。

                            2009-3-5

感谢醒石对拙作如此仔细认真的阅读和评论。写得还不够好，惭愧。另外，我想了半天也不太明白我和东方不败有什么相似性……

他们是最懂得放弃的一些人。

冬天，在城北大片的果树林里，

他们沉潜着，为那些桃树和苹果树剪枝。

锋利的刀剪和锯子在他们手中挥舞着，

很多细枝落下来，甚至

一些很粗的枝杈，也被锯下来。

一棵棵树袒露出白色的伤口。

而他们毫无怜惜，仍然坚定地干着

手上的活计。那些分散在体内的力量

在暗中聚集起来。

在乡村，他们和这些树们站在一起，像一棵棵

落尽叶子的树，被修剪的树，

从容、简单、坚韧，在寂寞的冬天里，

用最直接的方式，接近着埋藏着的幸福。

                     2009-8-11

当树欲静而风不止，我的坚持

够不够？伤害总是在所难免

我的容忍够不够？我还能不能护住内心的

光亮？前面的阴影总是太多

当我伸出双手去爱，我的温暖和力量够不够？

不够啊，这些远远不够

当我看到哭泣的人，悲伤的面孔

当我看到车祸中的伤者，看到白血病、癌症

看到失学的孩子，讨薪的民工

我能拿什么去拯救？

我想起煤窑、发廊和孤儿院

想起地震、洪水、海啸、战火……

从这座城市到大洋彼岸，我的悲悯

有多么轻

在大地上的许多角落，还有更多的人在受苦

而我只有一棵树微不足道的荫凉

我只能安于命运，低头

善待脚下这块泥土。即使这样也许就够了

所有的土都是一片土

我说不清这是一种皈依还是延续

        2009-08-08

                                                     2009-08-0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