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坤诗歌奖获奖感言

                                          北岛

      1972年年初，我把刚完成的《你好，百花山》一诗初稿拿给父亲看，没想到他责令我马上烧掉，其中一句“绿色的阳光在缝隙里流窜”把他吓坏了。我看见他眼中的恐怖，只好照办。此后我再也没把自己的作品给他看。

     我想借助这一往事，请在座的各位跟我一起回溯源头，寻找汉语诗歌当年的困境。在那年头，词与物的关系被固定了，任何颠覆都会付出巨大的代价，甚至生命。不得不承认，我们当时处在一个多么低的起点，仅仅为捍卫汉语的基本权利而斗争。“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当时既不知道前有“九叶派”，也不知道后有“第三代”。或许正是由于绝望和对绝望的反抗，一系列诗歌事件发生了。

     1973年，芒克写下“太阳升起来，/天空这血淋淋的盾牌。”（《天空》）。同一年多多也写下“你创造，从东方升起，/你不自由，像一枚四海通用的钱！”（《致太阳》）。今天人们很难想象，为太阳重新命名意味着什么。

     1969年郭路生的诗开风气之先，并随“上山下乡运动”广泛流传，一场地下诗歌运动蓄积待发。如果把这一年作为分水岭的话，那么这四十年来我们到底做了什么，走了多远。我想至少我们做了一件大事：彻底颠覆了官方话语的统治地位，解构了词与物的固定关系，恢复了汉语的自由与尊严，并推动了这一古老语言的现代转型。

     然而，四十年后的今天，汉语诗歌再度危机四伏。由于商业化与体制化合围的铜墙铁壁，由于全球化导致地方性差异的消失，由于新媒体所带来的新洗脑方式，汉语在解放的狂欢中耗尽能量而走向衰竭。词与物，和当年的困境刚好相反，出现严重的脱节——词若游魂，无物可指可托，聚散离合，成为自生自灭的泡沫和无土繁殖的花草。诗歌与世界无关，与人类的苦难经验无关，因而失去命名的功能及精神向度。这甚至比四十年前的危机更可怕。

     从此时此地回首，进入视野的先是五四运动——新诗诞生的地平线，背后是源自《诗经》由民族苦难与审美经验共筑的三千年的连绵山脉，四周是人类众多语言文化交相辉映的诗歌群峰。如果说九十年前新诗还处在地平线上的话，那么经过几代人的跋涉，我们终于爬上了一个小山坡。

     与民族命运一起，汉语诗歌走在现代转型的路上，没有退路，只能往前走，尽管向前的路不一定是向上的路——这是悲哀的宿命，也是再生的机缘。

     人世沧桑，众声喧哗。一个民间诗歌奖或许有多重意义。对我来说重要的是，在时光流逝中造成停顿——瞻前顾后，左思右想。一个人二十岁的骄傲和六十岁的悲观，或许是一种平衡，在彼此观照中获得某种悲喜剧效果。

     在此，要特别感谢中坤诗歌奖评委会的各位评委，你们为我提供了一个缺席演讲的机会。正因为缺席，才会领悟我们所拥有的空间；正因为缺席，才会探知这镀金时代的痛点；正因为缺席，才会让命名万物的词发出叫喊。

                                         2009年9月15日

                                             于香港

附录：

     日前，民间诗歌奖“中坤国际诗歌奖”揭晓第二届评选结果：北岛获得A奖，该奖项授予“全球范围内母语为中文且创作成就卓著的诗人”；叙利亚•黎巴嫩诗人阿多尼斯和中国翻译家赵振江分获B奖和C奖，其中B奖授予“全球范围内母语为非中文、创作成就卓著、作品已被译为中文且对中国当代诗歌写作有重要影响的诗人”，C奖授予“对国际诗歌交流有突出贡献的中外翻译家、学者、批评家、出版家、诗歌活动家等”。3位获奖者将各获奖金8万元人民币以及其他形式的表彰。

    评委西川认为，文学内在的深度、密度和持续的创造性需要长时段的累积和检验，3位获奖者足以表征这样的文学品质。评委会秘书长、诗评家唐晓渡表示，作为最具国际声望的中国诗人，北岛此次获奖是一个“迟到的荣誉”。

    “中坤国际诗歌奖”为双年奖，创立于2007年，由帕米尔文化艺术研究院主办。首届获奖者分别为：A奖翟永明、B奖伊夫•博纳富瓦、C奖绿原、沃尔夫冈•顾彬。（徐百柯）

 

 8月18日，呼伦湖畔。

 呼伦湖。鲜卑（北魏）、女真（金、清）、蒙古（元）的摇篮

 8月19日，满洲里到阿尔山途中

 野韭菜花

 8月20日，杜鹃湖，大兴安岭左下侧

 8月20日，三潭峡

到阿尔山天池的路旁

 天池回阿尔山市路旁

 8月21日，阿尔山市到伊敏河

羊群

 麦秸卷

 绿草、黄麦、黑土、青天

伊敏河到金帐汉

同上

同上

同上

同上

同上

同上

同上

同上

金帐汉

莫尔格勒河畔

金帐汉

金帐汉

蒙古兄妹献歌。夜宿蒙古包。

8月22日，金帐汉到额尔古纳

额尔古纳到海拉尔

8月23日，海拉尔到北京。（马上换成夏装了）

北京

最大的天空

    我看到了最大的天空，在内蒙古，在呼伦贝尔大草原。我环顾，人象陀螺一样旋转：上面是天，天是弧形的穹庐（“天似穹庐，笼盖四野”，在那诗谣里的麻木感受，在这里让你无比清晰，去除了原来认为的“文学”成分）；下面是无尽的草地，草原以缓慢起伏的草坡在舒展辽阔（“辽阔”在这里不是以前的一个词，辽阔有了真正的辽阔本义，原来词语本身如同事物本原——是没有夸张的）。天际线明朗，环型的天际线清晰，天是天，地是地，界限可分。

　　我以前自认为早看过最大的天空。比如1996年我在新疆坐车，从乌鲁木齐往西到伊犁，由于天际左侧总是伴有绵延横弋的天山，那自然就逊输于呼伦贝尔草原之上的天空了。比如2007年从乌鲁木齐往北到噶纳斯，北疆的苍莽戈壁总让人枯燥无聊，仰望天空，当然没有舒坦开阔的心理感受了，而沙丘的分割和阴霾的天色也在客观上遗憾了天空。

    再比如1984年我在披山岛，站在小岛的顶峰，茫茫大海簇拥着岛上的我，仰头望天，也茫茫无际。可对比现在，那时看到的天空虽无垠眩目，海天交际处却是模糊阴浊的，海和天呈现交融相混状态，那比此刻的硬朗分明？清晰，才真实安稳。混沌，总有忽悠之感。何况，在岛上望天，恍惚自己就是世界中心，这盲目狂妄的不自觉心态容易迷失和自暴，自以为中心往往“左”倾——我们三十年前的文革不就说自己是世界革命的中心吗？而在草原望天，辽阔和舒展让你明白做一棵草的意义，做一只羊的价值，你只想抚摩羊毛或触及草根。宁静和恬淡，是草原给我的气息。那三匹棕色的马，正把温顺的嘴伸进绿草边的一汪清水。

    草原和草原之上的天空，让人舒心。天空呢，是蓝色的澄净，它比草原面积更大，半圆形地笼盖着基本平面的草原。四周，天边，才漂浮着白云，我断定蒙古包的祥云图案是由此而来。

　　凤尾草、狗尾巴草为主构成的草原，是绿的；虽不至于高到“风吹草低见牛羊”，但密集、整齐，绿茵如毯；除了偶尔的天然水池和弯曲的河流，没有突兀的石岩，不见高峻的山岭；草坡任随蜿蜒着，而这草坡是不能称作丘陵，它们更为缓慢和舒适，它们以轻音乐般地随波荡漾着；要是看到一两滴白色的泡沫，那是扣卧在远处的蒙古包，若是看到某块草坡上散落着泛白的石块，静默安谧着，那是羊群在啃食绿草上的阳光，勤奋认真着；各色的骏马，特别是黑白相间的奶牛，给绿色的草毡添上多色的图案；而草也不是一味的绿呀绿，突然一片薰衣草的紫色让你心旌摇曳……在这里，描写是很累人的，语言真没有意思，世俗更没有意思。最大的天空，和天空下最大的土地，才有无限的意思。

　　（未完）

 蓝色是你能想象的蓝天，黄色是随意起伏的麦子，而草坡上泛白的石头是静默的羊群

 山坡上的点点草垛

 在最大的天空下（室外温度10度，让30度的南方羡慕得发红）

 池

 心仪啊。你也来作头奶牛，或者一匹马？

河畔，临水而居

我要去杀一匹马

我要经过一些山水

到北方，草原上

杀一匹马

我怀揣一把刀

一段钢铁

其余的，什么也不带

我想，从家乡浙江玉环

到蒙古草原

一夜就到

仇恨总是不长

感恩更短了

我想我的刀进入马脖子时

里面肯定有另外一把

我会和它相撞

咔嚓一声

     2009-7-20

妞妞

我把妞妞抱走时

她妈妈在屋前阵阵哭嚎

声嘶力竭

我是个硬心肠的债权人

父债子还

我大踏步地把妞妞抱上车

呼地开走

妞妞妈妈三天不进食

第四天也只喝点水

邻居们劝她也没用

我才不管

我也不会因此善待妞妞

别以为我是地主恶霸

妞妞是条两个月大的小狗

      2009-7-20

    “我知道是什么东西堵住我了。”从医院回来的路上，我对阿庄这么说。

    不知阿庄因何提到一个名字：遇罗克。对七十年代出生的她，这本是一个陌生的名字，只因为北岛的诗歌《宣告》，我向她略为解释过。今年年初，北岛寄给我一本厚厚的《七十年代》，北岛和李陀主编，香港出版。里面最使人感怀的一篇是张郎郎写的回忆录《宁静的地平线》，详尽描述了他入狱和狱中的传奇经历，里面写到被杀害的遇罗克。我向阿庄讲了遇罗克所干的事——高中生的他写了著名的《出身论》。我向她解释当时的红色恐怖和阶级斗争的情势下，彗星般划破夜空的《出身论》阐述的是什么思想。我还向她提到了张志新，那个在枪毙前被割掉喉咙声带的女性。提到了八十年代初为他们平反的胡耀帮，提到了当时那些诗人写给他们的那些诗歌。实际上，我没有读过《出身论》，这篇使当时油印它的《中学红卫兵报》洛阳纸贵的文章是在1966年底出世的，我出生在1965年；我知道张志新也仅仅由于80年代初众多关于她的报道文章。

    那段历史不远。这30多年的历史，这20来年的历史，怎么说忘就忘呢。——我突然明白了北岛为什么屡屡在他的诗歌中用到“历史”这个词。至少他在《随想》《遭遇》《一幅肖像》《另一个》诗作里写到“历史”。我最早看到北岛用“历史”是在《履历》里：

    万岁！我只他妈喊了一声
    胡子就长出来了
    纠缠着，象无数个世纪
    我不得不和历史作战
    并用刀子与偶像们
    结成亲眷

    北岛诗歌中的“历史”往往是“另外的事实”，或扭曲、虚造的“真相”，或个人化的痛苦记忆，或对以往映照式的“回声”。质疑是因为遮蔽，直面是因为勇气。

    对历史的忘却，通常不是记忆力原因，却总是强迫症候的表现：由于难以启开的原因而强迫自身忘记。我有这样的经验，一个使自己难堪或痛苦的事件，自己总不愿意回想，久而久之就真的忘却了。同理，一个政权也往往要遮蔽和忘却某段历史，同样是由于或难堪或痛苦或尴尬的缘由。历史总和权力意志有关。

    有太多的当代史没有开课，我们的弟弟妹妹们、儿子女儿们，是没有“历史”的人。除了我对阿庄讲遇罗克张志新，谁还会关心上世纪七十年代的事、八十年代的事？

    这么想来，北岛编《七十年代》并在《今天》里以专号形式刊出是极有“历史”深意的。“笔写下的，斧子也砍不掉”。它用众多个人的真实角度汇聚一个时代真实的历史。这历史不仅是几个事件，更是一代人的心灵史。可我在年初怀着猎奇般的心态翻完《七十年代》，并没有为那一个个鲜活的亲历故事而有太多的思考，无非是三十来个作家、学者、艺术家或边缘人在七十年代的故事吧。要说有，也只是赞叹那一代人太有思想、太有抱负、太有理想，也太有才华，也太受磨难。赞叹归赞叹，而不是感染和获取。所以，当我和北岛通话，他说《七十年代》准备在大陆出版，问我对《七十年代》有什么看法。我支吾地说，可能是我亲历过八十年代吧，对那个……谁……一个女作家用采访形式编的《八十年代》感受更深一些。现在想起来，我对自己的回答很后悔。

    一个没有昨天的时代怎么会有明天？

    一个没有心灵历程的历史（只有权力意志的历史）怎么可以信服？

    我很想看看七十年代，看看昨天。我当然看不到逝去的事物了，那些大字报、大游行、红海洋、批斗会。我想去看看昨天，看看在昨天里隐没的我的童年，我上学走过的蜿蜒山路，和伙伴一起玩大战游戏时翻腾过的山坡丘陵。去看看我幼年由于躲避文革武斗寄住过的隔门大队、桥头大队，面对某派刺刀面不改色的外婆，抄家时把我搂在怀里的姑婆，……

    去看看昨天。明天有日食。

(我甚至不知道外婆几岁了）

（姑婆的腿脚已经不方便了。现在隔门村没有几户原住村民，姑婆还住那。）

在以前的隔门大队看山下的桥头大队（现在叫村）

（柿子树下的柴垛）

（里面是绿豆荚）

（屋侧的瓜棚）

（一路走来，牵引出满村的狗吠。知了在头上绵长地鼓噪。）

（在上青塘村，有农户在卖中药）

（庙堂是农村里最必备的物事）

                                   我翻墙进入自己内心

                                   脚跟幸福地骨折

                                               ——题记

○在你的十根指尖上刺出血蕾

  我和杨梅树，同时感到了疼痛

  暴动，从根部涌上

  红色武装出没在穷乡僻壤

  打土豪，分田地

○我生养不出那么多女儿

  但愿你妻妾成群，那娇媚丰满的，迎风亭立的，

  全被阳光一筐筐娶走

  而我青涩、弱小的儿子，夭折在草地，相忘于江湖

  谁在横空出世

○唢呐声响。青山绿水一程又一程地相送

  我所有的财富就是你们

  花轿一进门，我便倾家荡产

  女儿，我是你最后的嫁妆

○被活生生地剥皮

  倒吊枝头，一身鲜血

  我用手把杨梅树捂住，又从指缝淋漓地流出

○叶脉流承，薪火相传

  一年一度梅雨，一年一度杨梅红

  可我一生一次

○想叫你一声梅，却误解为梅花

  姓比名重要。叫你杨，又误认为杨树

○有一次梦中的雷击，所有青绿色的杨梅

  霎时炸红

  ——谁的末日之路被一群灯笼

  照亮？

  望梅更渴。欲望使你暴毙于途。

○假如有三棵杨梅。一颗青涩的给他，一颗半红的

    送你，一颗红紫的留给她。

  我要的是第四颗。

○而塞尚会如何画出四颗客观的杨梅

  对高更是容易的，那些饱满的乳房旁的花朵

  可梵高会把杨梅涂抹成黄色吗

  如果交出一树杨梅，谁会拿出一支交响曲交换

  别说莫扎特、勃拉姆斯

  海顿的众果之树也没结出一颗

○劳伦斯说：我们生来就是尸体。我怀疑我们是否有人

    真的了解了一只苹果，一只完整的苹果。

  我开始怀疑我什么时候了解过一颗杨梅。一颗完整的

    杨梅。

○谁带我上路？他总在

  杨梅未结出之前就随手摘去

  总在我们忘却之后端出一树酒香，总在

  灭亡前叛变，总在被俘后起义。我只能

  水底捞月，替杨梅保存果核，替

  阵亡者睁开眼睛

  所有的河流都是伤水

○出来混，是要还的。

  梅雨过去，秋后算帐了。

○和我一起回家。家在东魁。

  一路上，杨梅这个词我写了十二次

  那么我写第十三次，又到底和杨梅有多少联系？

比喻太生动了——中国房地产的实质
猪→老鼠→王八“盖房子”的故事

文章提交者：卧鱼 加帖在 猫眼看人 【凯迪网络】 http://www.kdnet.net
   

   猪通过勤劳致富有5元钱存在老鼠开的钱庄里。猪打算拿这5元钱建一个小窝，大盖要花2元卖地，花3元搭窝。王八是搞工程的，他想在猪身上挣更多的钱，于是找来当投资顾问的狐狸想办法，狐狸说：这好办。于是找来管地盘的狼、开钱庄的老鼠一起来商议，结果王八从老鼠那里借来200元，用100元买了狼的地，花了3元把猪窝盖好，花了50元给了狐狸咨询服务费。
    猪没有地，只好求王八把窝卖给它，王八要价500元，老猪说只有5元买不起，这时候狐狸说服猪去向老鼠借钱，老鼠答应借500给猪，前提是要他连本带利还600元，可以分10年还清，并且产权证拿来抵押。结果成交。猪到最后花了600元买来了猪窝，比他原来的计划高了120倍，猪努力了十年去挣钱还贷。
    在这场交易里面，狼，老鼠，狐狸还有王八都挣了钱。以后他们就如法炮制。更多的猪去贷款买房子了，这时候，当商人的驴看到有机可乘，到老鼠那里贷了好多好多的款，把王八盖的房子都买下来，然后以更高的价格卖给了猪。猪的还贷期就越来越长，吃的越来越差，小猪崽子也不敢生了。
    由于猪的数目越来越少，狼觉得这样下去自己没有猪肉吃了，非饿死不可，于是开始调控，不让老鼠再借钱了。但是王八还没有停止盖房，把自己挣的钱和贷的钱全投入生产了。驴手上的猪窝囤积的很多，卖不动了被套牢了。结果，老鼠，王八，还有驴都挣了好多的猪窝。钱到最后集中到狼手上。如今，谁都等着狼把钱拿出来救命。聪明的你，如果你是狼，你会拿钱救哪个？

       

      君子无器:伤水诗歌的阅读感受                      

                                                 文/ 阿勇 

1．

    多年前在网络上买了一本《血脉的回响——朦胧诗到第三代后诗选》，编者退之先生用心良苦地搜罗了代表近30年中国诗歌创作并颇具血性的优秀诗作，其中便有伤水的《忏悔》《象》两首，读后悸动难抑，我便自然地关注起他，开始不间断地收罗他的诗歌作品。
    伤水诗歌以他的不同凡响，一把攫住了我。比如他那首《忏悔》，抒情主体给我的感受是，这家伙偏执、不羁、游离、天真。此诗中意象语境的衔接跳跃转承手段之老辣，真让当时的我看得目不暇接、手足无措。他在诗中的表现，就好像一个精神病患者在痴人痴语，那种精神意念的分裂和迂回，忽儿癫狂忽儿正经，俨然的游戏状，放纵的自由度，大开又大合，若不小心翼翼的窥其踪迹觅其暗门而入，大概会骂他写得是啥玩意。千万别被他表面上大量的敏感词汇唬住，那只是他小小的伎俩，完成着对一些道貌岸然、外强中干、俗媚普通的诗歌作品的一种嘲讽般的颠覆和解构。诗中关键的一句是“秋天呀，我是事实上的吸毒者”。其实我们何尝不是一个吸毒者？我们各自吸着只属于各自的毒，或命运、或爱情、或现实……诗歌先铺垫出“你”（或指秋天或指爱人或指梦想），这是诗境的背景、倾诉者和接受者，然后声明自己是“吸毒者”，“掏出成叠人民币购买自己的毁灭”，接着开始一泻千里的破坏和颠覆，最后无奈之余才做“无赖”。此“无赖”，当为偏执与刚毅，一种对自己所爱所求的不舍不弃之精神态度；此“无赖”，自是灵魂的精明和犀利，同时也不乏天真和稚拙的美。而内在的苦痛和焦灼，梦魇一般在阅读者心头萦绕不散。不论诗中对象是人是物是事亦或其他，诗人笔触坚决果敢地深入进去，又义无返顾地跳脱出来，坦然地以外冷内热、不仁之仁的姿态来反观自身和事物。

2。

    在2002年出版的一本《中国新诗选》里，读到伤水的《写不完的作品：我为什么活着》。仅题目就把我吸引，原因很简单，这样的题目能让我心里一凉，就像被人点了穴道一般，一时间没道理的呆愣起来。这首诗、组诗《鱼王》和《玉环城》是我个人反复咀嚼的三首作品。这些作品，就如梵高说的“象驾辕的马一样，拖着一车人去享受春天。”

    “我为什么活着？”我是谁？自然我就是我，先是认得记得而后遗忘，而后我就是你是你们和他们，是所有；兜兜转转又回到一个“一”。美国诗人罗勃特·勃莱说，他最终理解到诗是一种舞蹈，一种从悲痛中飞出来的舞蹈。《写不完的作品：我为什么活着》就是那种在悲痛中飞出来的舞蹈。伤水诗人在诗中对死亡的思索，痛苦、尖锐而又启示、纯粹，从及物到虚无，是少有的把形而下和形而上如此完美地打通的作品，达到了萨特论艺术时说到的理想状态——“从一种充盈的实体中创造真实。”既是“有我之境”又有“无我之境”。

    诗的“之一”一开始便向自己发难：“我要把你割下来/你的头敲打着你的头”，当“我”的思想相互碰撞相互敲打和折磨，我就成了自己的敌人和自己唯一的拯救者。叫喊自然是多余且无用的，“喊！张嘴没有语言”，失去语言，无如失去思想甚至灵魂。如果思想与灵魂的传递者“舌头”、“语言”荡然无存，那还能剩下什么？是否就是一具干枯的肉身，委身于尘世的纷扰与污垢，除了可耻还能是什么？“我可耻的躯体枯瘦，暴晒的鱼干/残存的腥味是唯一的优雅”。悲哀得只有最本色最本真的原始状态，只属于生命中那股鱼一样的腥味才是优雅和高尚。南野诗人就对此诗的一个意象惊叹，他评论道：这个意象，精确凝练至极：“你是如此小。缩成一点。在我旧鞋里等着咯我”，这是对灵魂的描述吗？它如此生动且富有张力。

    “之二”是此诗的头一个小华彩，从首节最初对自我的反省，到真正介入现实事物，以外祖父的离去为关照，与自我对死亡的思考产生碰撞。而伤水在此节里却把死亡轻描淡写，丝毫没有透露出个人对死亡对外祖父的离去所应当出现的主观激烈情感，别具深意的隐忍和节制！写得特别的简洁干净，干净到了纯粹。“我是水/水退了，我赤身裸体/透明而无形。鱼使水无处逃避”。“鱼”是什么？是死亡、幻想，还是命运？总之这神秘的“鱼”就这样使得“我”（我们）无处可逃。于是外祖父“他说：今天日子不好，后天我就走了，你们都来/后天他就走了”。既然无处可逃，何不坦然面对。“我亲临/一定有什么降临在泥巴上/我摸着自己的骨灰/装进一个瓷质盒子。我留意那盒子的花纹/还不够美观”。这乃至幽默的轻松，让我们感知的是，此中的疼痛早已深入骨髓、无以复加，从而以一种超越的姿态，一种顿悟来面对死亡。别林斯基在评述一件优秀的艺术作品由内外部因素构成时说：内部因素就是艺术家的感情，这种感情具有观众能从中被激起类似感情的能力。伤水诗歌就完全具备这种唤醒我们普遍感情的艺术家能力。

    死亡其实很简单，但活着的过程，尤其对死亡的真切感悟和逾越却多么不简单，其中滋味已非“痛不痛”能够说得清楚。伤水机智狡猾地“坏”上了一把，在此诗“之三”里，对命运对生活对所谓的上帝：“我很想直接地说出/像砍入的斧，直接插入的阳具/我说出：我足够了”，都说爱过痛过就足够了，活着的真谛是否亦如是呢？到了“之四”，全诗高潮来了，意象肆意痛快，行云流水，而又色彩斑斓，彼此纠缠碰撞，交响乐般有轰鸣有顿挫，悦耳又悠长。虽然，作者未曾拨弄琴弦，还不无得意的弄个鬼脸：“我是贼，我不能发出声音”。怎奈，此中无声的声音已经足以绕梁数日了。内在的余音到“之五”“之六”，伤水用偈语般的诗句才把它平息。伤水的诗歌无疑是一部用汉字创造的交响乐。我领会到了什么叫“诗歌音乐”。这不是指音节、压韵或“可朗诵性”，是指诗歌内在的脉搏、呼吸、骨骼、组织、逻辑。

3。

    说到《玉环城》，这首和北岛、舒婷、顾城、韩东、于坚、海子等总共才三十个诗人（含伤水）九十首作品（含伤水两首长诗），一起入选《中国先锋诗歌档案》的诗歌，是被国内诗坛公认的伤水代表作之一。我最早在网络上读到，那散离的骨肉，仿佛灵魂的战场；后现代和现代性的混杂书写，潮水般地把我反复洇没。这是一首超越波特莱尔《恶之花》的重磅作品。此诗正式发表前，出现在网络的一些诗歌论坛，引起不小的震动，众诗人纷纷点评，唇枪舌剑，见仁见智。后来看到南野诗人较有代表性的解读，摘录几句：《玉环城》是当下的，生长的，具有复杂与暧昧体会，有着充沛后现代诗意；它是一个独特的组构，其中每一首的标题既是时间所指，又表达着一个空间；诗中各种因素与物象的拼贴突出，意念丰腴，荒诞性的揭示又是这组诗的一个深层构造；诗歌最后不无冷意的追寻，在考验着阅读者的感受力和智力：在，就是不在；新的在，将是包含着意义的在。……

    我更乐于把《玉环城》当作意识流小说，或者当作武侠小说来读，这样更让我惬意和痛快。因为此诗在成为好诗的同时还具备了其他多种特质，光怪陆离又跌宕起伏的人物和事境，引人入胜；而近乎“暴力”的语言组合，别开生面。作者对诗意对语言对叙述的驾驭能力之高超，实在让俺艳羡。此诗的妙处自不待言，读之感之吧，要说详尽，几欲万言。我要特别指出的是第六节《昏》，那个精彩就一个字：爽！竟然能把八位诗人的八句诗拼到一起，而又不别扭，这是一个亮点，然后就是“我三十七年前制造的消失/天衣无缝/谁能指出，谁就是我的儿子”。收尾的这几句，那个绝啊！真是酷毙了！

4。

    “没人见过鱼王，我见过/我见过没有水的海”，这便是《鱼王：博弈》中的开篇之句。鱼王是什么？作者在诗中说“鱼王就是鱼的王，鱼王不是鱼”，如此解释真让我气得干瞪眼，本以为他要告诉俺鱼王是啥玩意，把这个谜底揭开，谁知道只是被他忽悠了一把。“鱼王不用游动/没有水要求鱼王游动/鱼王静卧为王/我们就开始臣民”，这几乎就是伤水对鱼王给我们的所有解释和线索了。但从后两节来妄加揣测，所谓“鱼王”也许就是借代“命运”（包括“死亡”包括“我”），一种非狭义的命运，说不清道不明的命运。“坐下来和鱼王对弈，努力到必然的失败”，与命运对弈，如何能避免最后的死亡？无法避免的结局，一经指出就有直面的撕裂感。

    伤水“鱼王”这个词，提供了一种原始、质朴的思维方法，假借和依托。它意味着艾略特式的倾向遥远的精神追求，这仍是在广阔的但却是别样的荒原上展开的寻求。“可我无法说出鱼王/一定要我说，我只能讲述鱼和王”——好一个“讲述”，广疗，坚实，但迷茫，这些状态结合在一起：无从放弃的悠远的追寻，仿佛是使命。

    《鱼王：诉》充分体现了男人风骨，一种狠、一种果敢、一种誓不低头一往无前的气魄。“起诉自己比见证鱼王还难/我扯下皮/肉肌中掏出藏匿的白骨”，关云长刮骨疗毒亦无非如此。可爱又好笑的是接着的：“我把妻子嫁掉/自由纳其为第三房小妾/我把幼女托孤/贫穷农家的童养媳”，忍不住偷着乐了起来，倘若作者的妻子是河东狮吼型，那作者可就留下了把柄，不被修理才怪。妻女联合起来开个家庭批斗大会，作者的罪可就有得受了。自然这是旁话，其实这正是作者的天真与直率，胸无隐佞自然就能坦荡示人。“鱼王，我也不甘败诉/我是男人，可以蒙面盗窃/拦路抢劫”，这无疑就是不向现实妥协的内心的决绝。到“假如我腰缠万贯……/假如我是女人……”等句，无一不在显露对阴暗世俗的“狠”和“恨”。虽然一切努力于事无补，但也要勇敢的亮剑。“我起诉自己，鱼王/你一定要把我的精血/判还给我/尾随对手上路”，不论这对手是谁，父系氏族的伤水孤独地持剑直行。写出了鲜明形象的诗人，不说伟大，也是杰出的。
    如果说上一首是后现代意识和古典情怀的融合，那么到了《鱼王：圆》里则是超现实和后现代的直接呈现了。“市场”、“职务”、“高速公路”、“轮胎”、“城市”、“高架路”、“冠军”、“评委”、“性冷淡”、“手机”、“厨房”、“鸡蛋”、“首期”、“银行”、“包养”、“圆桌会议”等等一大堆很当下的词汇大量出现在诗中，而作者却能够把这些无聊枯燥、毫无感情色彩的词汇很自然的融入到诗句中，丝毫没有影响到诗意的流露和呈现，并金子般闪亮，这不能不说是作者的对诗歌经验和技巧把握的老辣独到。在《鱼王：交接》和《鱼王：私奔或者洄游》里也是大量介入带有职业特征的行业术语，在伤水广被传诵的《囚》《和活着有关》《望气》《皈》《逃亡》等等诗作里也是。丰富的人生经历造就了一个淡定多维的诗人，他总能把那些我们看来生硬的词汇放在一个位置，让它担承一些什么，准确而恰当。那些来自他个人生存现场的词句，一经伤水诗意地说出，你就能感到有响亮的击水之声，寂寞而深远。那种语景密集而贴切的出现，直至形成明显的“伤水”标志的风格。

    《鱼王：交接》里边现代职业特征的成份与传统诗意的相互勾引碰撞，可谓别有一番趣味。和《鱼王：诉》相比，如果说《鱼王：诉》更多的体现了男人的霸气，那么《鱼王：私奔或者洄游》则是大气开阔地呈现了男人的本质孤独和生死度外的决绝气质。

5．

    伤水那种决绝气质，在八十年代他的创作上则表现为“英雄”面貌。这英雄面貌，不是说伤水写了什么英雄，是指伤水当时总在寻找着一种上升，一种引导。他写于八、九十年代的诗歌，除了婉约动人的爱情诗外，多数是假借“海洋”来表现他心灵中的生生死死。死亡，是伤水永恒的主旨。那淡定安详、天人合一地即将仰在海边的《老渔妪》，那《追猎》中自溺于透澈夜海的儿子，那《渔者的生死》里走向清晰的死亡的父亲，那《关于大奏鼓由来的设想》，那《倩女网》，总让人沉溺难拔。尽管伤水自己说那时的作品，是“对内在灵魂的无望寻找”，是“对海洋精神的空乏装饰”。具有代表性的作品还有《海妖》《死海》《船》《八月十五：月·大潮》等。

    尚冰雪写的对关于伤水诗歌《八月十五：月·大潮》的阅读感受，我很有共鸣：

    伤水的诗歌让我想起了江河和欧阳江河这两个诗人，伤水却处在他们两个人的中间，江河语言的古朴和民族，欧阳江河语言的广阔和质感，这两种语言的结合，伤水做到了。不仅做到了，他笔下的符号的张力是我看到的诗歌当中相当出色的。在《八月十五：月·大潮》里，伤水像一个法力无边的巫师，使语言清澈如水。更接近欧阳江河——那个将语言打造的如同钻石一样的诗人。整组诗歌，我看不到晦涩、模糊，甚至连清澈都是那么纯粹。可这纯粹不是单纯，是复杂甚至狡诈的。当我阅读到22:10的那篇鱼儿的时候，我的的确确哭了。这样的语言，乃至语言背后隐藏的都是杀伤力极强的东西，让人无法忍耐。
    诗中不断出现冷色调的词语，即使有暖色调的，也是这样的话：我想正告我亲爱的敌人：/过来，我们相依为命。也不是温柔乃至阳光普照的。时代已经不需要英雄了，但在诗歌里，伤水无限制地自我膨胀成面带着仁慈的英雄了：“我在天空打猎/我在云的背后，微笑着看白猿遁逃”，“猎人猎人/你们要为我歌唱。”
    黑夜的哲学让伤水自由，伤水继承了父系氏族的那种优越和权威，创造着生命，进行狩猎，并且洋洋自得。这样的面孔，其他诗歌里面我也见到过，可没有伤水的面孔这样英俊、狡猾、坚忍并且纯洁。“我放开七窍，让决堤的海水溢满夜晚/我感知那鱼，穿越我骨肉和魂魄/鳍羽如此凌厉/以刀般的分析，使团结的海水/左边溃败，右边退缩”——这样的节奏，这样不给人喘息的机会，这样的感知语言，创造语言的同时并且破坏着语言，这就是伤水，更加赤裸的伤水，无限的真实。
    伤水，这个父系氏族的男孩，不，是男人，让我再次落泪了。
    

6．

    读伤水的诗，还时常感觉是在阅读哲学，那是带着充沛感情和能直接带来感官感受的另类哲学。这里不得不提的是《卖锅者言》组诗，其中《卖锅者言：压力锅》，哲思的自然表现尤其出色，既能以锅喻人亦能以人喻锅，究竟是人是锅，无以分辨了。如果有所谓职业诗之说的话，这首该是顶冠之作。也不知道苏泊尔公司是否把这首诗那去做广告软文？“我不想赋予自己特殊的意义/归来，静坐火上”，这是开篇首句。不知道有多少诗人写过锅，但我敢说这样的诗句绝对是写锅的佳句名言了！到最后“请锅牙继续交错/反正最后的胶合不可避免/而火，从不问我是谁”。好一句“而火，从不问我是谁”！这压力锅都成精了！

    伤水的哲学构成与他选择的独特的角度有关，正如沈方诗人评论的：伤水的诗在大多数时候都是向外的有力还击，“我以头抢地，才能敲打出花的模样”（《献花》），他不满足以想象力制造出抵挡的盾牌，而是以攻为守，随时准备拿起武器，“更多的空间里，我演绎一位后现代英雄/首先是自己感动自己。/自觉获得病毒，然后成为网络空间的罪犯”（《候鸟》。在他手中，任何事物都有可能突然跃起，加入伤水的语言集团，埋伏在城市乡村、广场、商店和车间，不顾及是否会出现不流血的牺牲，狙击“商品房空置率，楼市降价大逃亡，K线股市走势，落日残阳”（《逃亡》）。在我的阅读和写作经验中，与伤水接近的感受几乎是同等强烈的，曾经尝试也愿意掌握同样的方法，化作自己直面现实的勇气和力量，所以我相信伤水的诗就写作过程来说，从来不会缺乏发现的兴奋和愉悦。

7．

    伤水的诗歌应该具有怎样的价值和地位呢？这个我不敢妄说。我在网络上找到了几位学者、评论家的文章，复制在此，立于为证：

    诗评家刘翔教授说：“伤水是一个被低估了的我国重要诗人，他的重要性我们到现在才渐渐认识到。这和他的个性有关。他好像一直不是一个喜欢扎堆的，直到网络时代才锋芒毕现。伤水在八十年代中就写出了他的许多好作品。现在来看，仍有重要意义。但当时，由于伤水没有在一个‘必要的场’内，没有发挥出它应有的文化效用。他八十年代的诗也可以看作是一种迟到的降临。他是以惠特曼的风格写现代感情，一种在生生不息的大自然的开阔处，他安置自己的孤独与死亡。他早就把现代性问题与后现代的若干形式因素结合，用大海为总体意象，赋予大海以文化与哲学的含义，所以在气度上与盆地诗人就不太一样，它在文化诗（江河、杨练、欧阳江河及‘汉诗’）与反文化诗（‘非非’）之间。”

    学者洪迪说：“历史将会作证：我所面对的诗歌文本肯定属于新世纪，属于刚刚伊始的21世纪。其所以敢于如此断言，因为伤水这些诗近作，确凿为中国现代诗增添了独特而新鲜的东西。这种异样的激水之声，只能属于新世纪的鱼。……伤水诗近作无疑属于中国先锋诗歌，且是其中的佼佼者。因为它们显示了自己独特的前所未见的比较成功的诗美探索。路易斯·辛普森《美国诗歌》说：‘不管它是什么，它必须有/一个胃，能够消化/橡皮、煤、铀、月亮和诗。’这个理应达到的对于现代诗的要求，在我颇窄的视野中似乎十分罕见。现在伤水勇敢地尝试了，而且成绩斐然。他将生活中看似最无诗意的东西，尤其是冷冰冰干巴巴的经济活动中的一些事物、词语，给它们溶化幻化美化诗化了。……特别是经济领域话语系统中的词语，如此大量而自然地用入诗中，恕我浅陋，我在近百年的中国新诗史上，没有见过。这是一种新的诗美创造方式，创造了一种新的诗美意境。”

    评论家南野教授说：“伤水是个睿智的诗人。他对人、对物都有着精确的判断力。诗人具备激情，这很常见，但在诗意的表述中达到精确，在中国诗人中尤其欠缺。……伤水是这样一个直面当下的诗人。他的诗境冷峻，同时情感充实，工业社会的表征图象与固定用语被如此恰如其分地嵌入诗句，竟似钻石般晶亮。不是那种早已被咀嚼出乏味的乡村情结或宗教般空洞华丽的精神姿态。这样的写作，让我认识到一个更为真实的当代的诗人。”

    那么，伤水的诗歌是什么“主义”呢？

    我罗列一些标签：意象派，超现实，象征主义，未来主义，表现主义，垮掉的一代，意识流，客观主义，黑色幽默，荒诞派，立体主义，抽象派，后现代，新现实主义，民间口语，知识分子写作，橡皮写作，下半身，乃至哲学层面的存在主义、人道主义、结构或解构主义、马克思辩证法，……

    ——把这些放在伤水身上，你会发现什么都是，又什么都不是。我们无法从单一层面去评估伤水，他好象具有上述的所有营养，又由于具备自己的独立人格和美学观念，并由此生发出去进行糅合、变异和再造，使伤水的诗歌拥有独特和集大成的诗美创造方式。           

    伤水诗艺越来越狡猾多变，他的新鲜感，他的创造力，使我想起孔夫子的伟大教导：君子无器！君子不用有什么“器械”“工具”，君子无须有方法方式，无须有派别门类，什么都是什么也不是。随物赋形，行云流水。伤水快接近“无器”状态了。我期待着。

                                         2007年6月

 (此文作者博客 http://blog.sina.com.cn/u/1254127081）

附 伤水作品2

写不完的诗：我为什么活着 

之一 

我要把你割下来 
你的头敲打着你的头 
喊！张嘴没有语言 
而我麻木的舌头，早挂下阳台，如一个炎热的午后 

现在 
我可耻的躯体枯瘦，暴晒的鱼干 
残存的腥味是唯一的优雅 
一个面孔消失 
无首有颈的人，从卧室踱向卫生间 

我根本不想刮下你的忧伤 
你是如此小。缩成一点。在我旧鞋里等着咯我 
你要我明白：我活着 

为什么活着 
我不是刀片，也要割下你 
我的迟钝，证明我一定要死亡，马上死亡 

之二 

我是水 
水退了，我赤身裸体 
透明而无形。鱼使水无处逃避 

这使我想起外祖父。 
他说：今天日子不好，后天我就走，你们都来 
后天他就走了 

我亲临 

一定有什么降临在泥巴上 

我摸着自己的骨灰 
装进一个瓷质盒子。我留意那盒子的花纹 
还不够美观 


之三 

我想很直接地说出 
像砍入的斧，直接插入的阳具 
我说出：我足够了 

这是上帝和我打的赌 

我没有后事。万物生长靠太阳。 

我想起——我不想 
我想讲“我想起”一句话：越吃越饿 

盲人能碰到墙 
我撞不到疼痛 
我不会说：我累了，让我休息一下 
这种诗意真让我活腻 
我不说：我经历了，现在熄灯 
如此的狗屁会把我熏晕 

我足够了！赌的输赢顿然丧失价值 
我走入所以走出 
                          2001，7，5

之四 

满地流淌胶轮和肉腿。险象环生。最后的空房是我的家
寄宿着你和你的手指 

你弹奏什么？指头不是目的
指头比音乐更短，够不着我独自的病
我暗藏的毒 

我躲在暗角。我是自己的贼
这个时代的贼
我瞟见灯光的妓女，这些冒牌饲养员
沉入你黑暗的玻璃瓶
饮空嫖男的酒。鼠辈爬过我的鼠背
用我的豆眼逗引我
——但这都不是我所关心的。我在努力思考： 

我是要来偷盗什么的？
什么才是我偷盗的原意？ 

我也展开我兰花般的五指，我知道
指头不是目的，虽然它可以用作扒手 

我也不能弹奏
我是贼，我不能发出声音 


之五 

自白： 

我忘记了自己还活着
我看我曾经活着的样子多么可笑 

谁是世上最后一支烟
我挑选无数火种中的一项
随意、盲目
认定要做的是：自己燃尽自己 

手，替嘴唇点烟 


之六 

继续自白： 

“为什么必须为贫穷与自由忧虑”
这是生的忧虑 

死，如果连死都死了
还活着干什么 

自己无法回答自己
寓言说：抓住自己头发离不开地面 

                       2001，8，14

忏悔


让我按响你的门铃
秋天啊，你里面的柿子响了。菊花亮了。板栗打破
    我的头。我家乡的文旦也乳房一样饱涨了。橘子
    ，我忌讳的禁果啊，怎么也隐现在秋天？
秋天呀，我是事实上的吸毒者
我掏出成叠人民币购买自己的毁灭
我和你是真正的兄弟，秋天，你的大限也到了
你以奉献购买了自己的死期
因为付出，所以回收惩罚
秋天呀，只有我愿意给你一切：病、快乐和发泄
只有我要你，时时刻刻要你
看我多么裸体，在成堆干草中强奸你
淫水泛滥，流满大地的床单
大雁精子一样摔碎在天边
秋天呀，我已无法纯洁
贸易的病毒，是我捏伤你手背的乌青
这最后的纪念，无法消退
我难以自制，触犯了爱情法律
你把背叛的枷锁套在我无形的脖子
我就永远是个有罪的人
无家可归的人
秋天呀，收留我吧，打开你的门吧
我揿门铃的手臂酸了
否则，我就做最后一次无赖了
一头撞在你的门把上，脑浆涂地，肝肠寸断
连鬼也无法收尸
帐，却记在你的头上

          2002、11、19

皈

那是你种下的月亮，种下的成堆鱼鳞

我足踩一海玻璃碎片（遥远且缥缈）

从水中升起，蝴蝶的翅膀欢呼后

熄灭

装订成册的黄昏，在一只铜号里集体哗变

你，音乐，古董，和曾经的南京一起沦陷

曾经接触过的水，乳房，成功的贸易

都来不及撤离。传我的命令：

按第二套方案执行

伦敦上空的鹰。桥。北非。我就是瓦尔特。

就是这座城市。亲爱的，你可以大胆地探出身子

我正鼓动所有的潮水涌上诺曼底

我签下支付赔偿的款项，一张不动声色的

阵亡者名单

我不是挥动旗帜的那个人

但就在他的背后

打扫战场后，韶华流水

你开始焚琴煮鹤，投笔从商或解甲归田

含在嘴腔里的血

一口吐出           

         2003年末 

象

  题记：预感自己不久将死，大象就会悄悄离开象群，独自寻找葬身地，向象冢走去

没有什么哀伤能够
追得上这头大象
虽然它走得比我的沉默还慢
比我的职业生涯还长
疾病把我的身子埋得很深
惟独露出早已近视的双眼
其实我不用看，不用看也知道大象
它走过叶脉、树桩内的木纹
走向遥远的沼泽，我们不可及的地方
大象沉重的身影，坚持的身影
那巨大从而艰难的四肢
缓慢却毫不迟疑
大象走啊，大象走得很轻
大象不想踩碎我头顶的一张瓦片
不惊动我女儿每夜九点半开始的睡眠
大象啊，让我此刻在书房，闭眼，吸口烟
我的头颅一下子被埋进了波浪
梦想中的鱼王孤独地
游进我的口腔
        2002、11、19

还有多少时间？可以用来留恋、暗藏和迷醉

能抓住一片叶子，就可以不要整棵繁树

人们啊，你的谢世可以预计，或者病，或者自杀，或者老死

我却无法知晓自己何时失去，诸如车祸，诸如震灾

我一脸无辜的青春痘

由于酸涩，更由于甜美

猝不及防的死亡，一场没有预谋的

暗杀

我没有得罪谁。梅雨一开始，我就知道了自己的结局

有什么办法呢

只要我成熟，就伸来一只未知的手

某张未知的口也将启开

那么，趁现在脖子还吊在亲爱的枝头——

我翻墙进入自己内心

脚跟幸福地骨折

（此照片取自月亮湖博客，鸣谢）

（照片取自墨香茶香心香博客，鸣谢）

               （转自http://blog.sina.com.cn/u/1323907890）          

0．

     我写下“鸟”字，就仿佛看见飞翔，鸟们随心所欲着各种各样在空中的姿势，集体的或单独的。更多时候，天空是暗淡、灰蒙或凝固的，翅膀或鸣啭才使它有片刻的流动鲜活。童年时我想，天空是鸟飞出来的。

     现在很少有鸟了，各色各样的羽翼隐没在童年，一如消失在空朦阴霾的天幕，是的，时光早黯了。

1．

    麻雀是我最熟悉的鸟。它和农人最“亲近”，却最受农家敌视。噪杂在黄昏的树林或竹丛，叽叽咋咋热热闹闹倒也罢了，白天却雨点一样落在晒谷的蔑匾上，或箭镞般击到晒粉的竹帘内，与人争食，就成为不折不扣的敌人了。山村孩童的重大任务就是被大人遣到晒场赶鸟。至于初夏的杨梅，总是最黑紫的那些被麻雀先下嘴为强了；秋天高挂枝头的柿子，也就任由麻雀啄到又红又烂。在老家，称呼麻雀为“吃谷鸟”，——那贫穷的年代，人尚且不饱，那堪你“吃谷鸟”抢食？四害含麻雀，当有道理。关乎生计的大道理。

    春天的“秧苗田”，定要用稻草绳连接成网，绳头牵在手上，一扯，整个绳网摇晃，牵一发而动全身，使讨厌的麻雀无以落足。看管“秧苗田”是我孩提时最愿意干的活，我对春天的感受也就截止到这种情景：

    蹲在梯田上方临时搭的“人”字形稻草架下，蓑衣斗笠，细风斜雨；那雨丝渐渐织成烟幕，一帘一帘的，无声无息地排队漂移过来；远处的海湾被隐去了，近旁的水墨山峦在雨幕里或退或缩，下方梯田的末端从模糊到消散；而眼前的绿色却明亮起来，那密密的寸把长的秧苗，在雨丝中集体晃动着幼小的纤腰，这绿是嫩嫩的、娇娇的——使你心里升起无限的爱怜，是我现在面对自己爱女那种心情。而谁家的燕子突然进来潇洒地一闪，仿佛暗恋中的翩翩少年……

    褐色的麻雀令农家厌恶，却给少年带来抓捕的快乐。逮麻雀是孩提时候屡试不爽的游戏，用不着闰土教鲁迅在雪地里支竹匾罩鸟的办法，不因浙南少雪，而是无须那么费劲。老家的偏房是石坯墙，砌墙的石块裸露着，石块间的空隙是麻雀天然的窠巢。只要三两个孩子合作，从里屋扛来木梯，悄悄支在外墙，轻手轻脚地溯上，随便伸进某个石块间空隙，便有麻雀被攥在手中扑腾。也有“扑”地从手边掠走的，箭般直射出去，常惊得人差点从梯头仰下。当然，这样逮麻雀需要选择时机——时间和机会；时间肯定要在傍晚，麻雀们归宿以后，可那时大人们也荷锄而归，将木梯抬出屋外就不被允许，能抓麻雀的机会就不太多。

    而黑背白腹的燕子，尽可以在农舍的桁檩下，在孩童的仰望上，辛勤地衔泥筑巢、养儿哺女。与人为邻，与善为邻。雏鸟张开黄色大嘴，那有着共同饥饿的年代；母燕调转屁股，一滴鸟屎运气般馈赠你头上……

2．

    喜鹊和乌鸦是天然的反义词。分别是喜和丧的象征。凭声音和形象的自然赋予，即使在穷乡僻壤，照样生效。非教育，乃自明。日本、印度等国把乌鸦看成吉祥物，我对他们民族的由物及理的演绎能力很是怀疑，甚或某种叵测和蛊惑？

    喜鹊筑巢时口中衔枚的是枯树枝。喜鹊有好智力，择良木而栖，大都把巢筑在村里又高又大的樟树顶端的枝桠间，稳妥牢靠，很少有台风能将它摧毁。喜鹊的一个巢，可以烧三顿饭，这总能勾发我们捣毁的愿望。孩提时，我们屡屡爬上树，又屡屡滑下来，再要靠近那巢，有生命危险了。最调皮的孩子也望而却步。当然，要捣碎它，办法是很多的，通常是爬到中途用竹竿捅捣，但这被看成不地道而常不被采用。爬上去才是英雄呢。这是和喜鹊斗勇斗技。喜鹊往往是胜利者。

    嘎——这是乌鸦给我的记忆。乌鸦嘴呀，多么讨厌，儿时常在竹林中驱赶那些黑翅膀。好在老家少有乌鸦。去年在印度，才领略到乌鸦成群轰炸的末日景观。地面、树桠、窗台、车顶，到处都是。一个和乌鸦亲近的民族，匪夷所思。尽管对乌鸦的褒贬，是主观色彩；害益之处，我不甚明了。乌鸦总和死亡、坟地、墓头的枯树联系在一起，乌鸦的千篇一律的黑，使我总认为它的肉也是黑的，血也是黑的。

    “乌鸦，这夜的碎片/纷纷扬扬”，北岛在诗里这样写。我死后的“墓碑”前会有太阳萎缩的花环吗？北岛在那首诗里宣言般的说：在我倒下的地方/将会有另一个人站起/我的肩上是风/风上是闪烁的星群/……

    至少我的血肯定是红的。

    落到现实，北岛在散文《乌鸦》里如此记录写他住在戴维斯镇时的乌鸦们：

    在美国，人们一般不看天空。……乌鸦拉屎，用墨绿灰白的排泄物轮番轰炸，人们终于注意到它们的存在。冬天的树上，骤然飞起，呼啦啦一片，遮天盖地，如地狱景象。我进城提心吊胆，尽量不把车停树下，还是免不了遭殃。若糊住挡风玻璃，用雨刷刮，视线更模糊。乌鸦粪腐蚀性极强，不及时冲洗，会留下永久痕迹。

    据说市政厅规定，杀一只乌鸦，罚五百美元。谁没事撑的，想吃乌鸦炸酱面？

    对乌鸦真的是可以幽默一些的。

    而猫头鹰总给我惊悚的氛围。夜深人静，“咕米、咕米”的叫声，即恐怖，又好奇。记得父亲曾经用手电筒照射停栖院子杨梅树上的猫头鹰，我蓦地看到了那双绿幽幽的眼睛，仿佛黑暗世界中的两个洞。穿过那两个洞，我们能看到什么呢？三十多年后我仍旧不清楚。

3.

    上面我把“喜鹊巢”说的如此肯定，其实不然，我拿不准那到底是喜鹊巢还是乌鸦窠，抑或斑鸠窝？今年清明到老家祭祖扫墓，问父亲：以前在老家那棵五人合抱的大樟树上的鸟巢，是乌鸦还是喜鹊的？父亲说肯定不是乌鸦。而我的记忆却每每有偏差，我比我父亲老得还要快了。

    那硕大的鸟巢，足有两个成年人环臂那么大，几乎年年有，直到为盖新房父亲纠集叔伯们耗费数天工夫将那大樟树放倒，树没，巢失。鸟和树——唇齿相依。《淮南子·说山训》早就说：欲致鱼者先通水，欲致鸟者先树木；水积而鱼黎，木茂而鸟集。

    记得鸟巢不记得鸟了，我屡屡买椟还珠。形式和包装真比内容和产品内在更使人记忆？虽鸟巢是栖身之所，非形式包装也。我熟知的鸟也真不多，平视过在松林中跳跃的七姐妹、追逐过美丽的雉鸡、吃过鲜美的斑鸠肉，空山闻不知名的鸟叫，记住的真不是鸟，是山，松涛阵阵。

    二十多年前读到斯蒂文斯的《观察乌鸦的十三种方式》，为其或视觉或意念或主体或他者地来表现乌鸦而印象深刻。把这诗再找出来时，再次发现我记忆的严重偏差，斯蒂文斯观察的不是乌鸦，而是“乌鸫”，《观察乌鸫的十三种方式》。乌鸫是怎么样的一种鸟？

    记忆的不确定性，使我怀想中的“鸟”不完全是过去式的事实之鸟了。那么，它飞向了何方？

    斯蒂文斯说，乌鸫在秋风中盘旋/那不是哑剧中的一个细节吗？于坚《对一只乌鸦的命名》里表态，乌鸦在往昔是一种鸟肉一堆毛和肠子/现在是叙述的愿望说的冲动/也许是厄运当头的自我安慰/是对一片不祥阴影的逃脱/……而我又能如何在乌鸦之外将它捉住？

4．

    鸽子，不，鸽群，在海外特别是欧洲城市的各式广场上，云彩般起落。印象最深的是在威尼斯的圣马可广场，你从边缘向中心走过去，铺满一地的鸽子扑啦啦地飞起来，——真象赤足趟过水塘，水声哗哗。而你伸出手臂，马上有鸽子运气般停在你手掌。

    在童年我以为鸽子是用嘴巴衔信当邮差的，可能是受漫画的影响吧。后来才知道信是绑在腿上。那时我外婆家的邻居养鸽子，傍晚时归家，扑棱棱地振翅声很响，咕咕的叫声也很夸张，住宿在翘檐下面的木笼里，很令我羡慕，但我没想让外婆也养鸽子。外婆养了一笼兔子、整屋的蚕、满地的鸡，还有两头母猪，每年下一群猪崽，够累的了。

    鸽子和橄榄枝有关，和那个毕加索的线条有关，那线条将鸽子和一个少女连接起来。对我来说，鸽子只和我女儿有关，女儿半岁时我用分行文字记录过《鸽子和点的笑容》：

    一群鸽子在天外飞过
    在某小城某小房三楼，点看见了它们

    在点的眼里，那是由许多个黑点组成的物体
    在天幕移过
    这个下午，共发生了三次

    每一次，点都笑了
    点是在她母亲怀里，透过阳台看见它们的
    点笑了三次

    点的母亲告诉我这些时
    显得非常幸福

5．

    而海鸥是没有脚的鸟，海鸥只有展开滑翔的翅膀。记忆中，她围绕在桅尖，如蒙蒙雪霰；双眼追逐那些翩舞的鸥鸟，风正吹腥桅帆蓬松的羽毛，叫人生翅欲翔；身后的渔村，却堡垒般洞开着所有枪眼，冲向莽海仍是坚固的盾牌，——心中奋蹄扬鬃、驰骋天下的豪情，没有万丈，也有千尺了。

    螺号声如雾。谁举起螺号在望天豪饮呢？蓝色声响灌满港湾。

    那恢弘地在礁石上撞出浪花的，都是点点鸥鸟，都是灵魂的碎沫。

6.

    海鸥给我激情，给我童年最带来幻想的鸟是大雁。秋空上南飞的大雁。整齐的大雁，总是把天空飞得那么高。

    童年的我，总是在野外那么怔怔地仰望着。黄昏西天有霞光时，那些列队的大雁就一直飞进云彩里。好象投进火炉。那么地义无返顾。

    那个在野外一直仰酸脖子的孩子，在想，大雁飞向哪里？大雁栖息在哪里？大雁飞往的地方有什么？海市蜃楼吗？大雁在路上会遇见白天鹅吗？孩子在想，他若能和大雁一起飞就好了。稍大点，那孩子知道自己生活的地方原来只是一个海岛。四周都是海水。他想和大雁那样能飞出去看看世界。读书以后，他知道麻雀乌鸦等是留鸟，大雁是候鸟。候鸟南来北往，持之以恒，那是飞翔的迁徙，有目标的飞翔。大雁使人遐想无边：越过广阔的大陆，道路象箭一样射向远方，飞过壮阔的波澜，星星在头顶寒光闪烁……

    看着大雁南飞，有次，正好喇叭里传来样板戏里杨子荣“打虎上山”的旋律，那孩子觉得那旋律和那些大雁飞翔的节奏，竟然十分合拍。那孩子从没感受过这么舒服东西的存在。天空里的大雁，那缓缓扇动着翅膀的人字型，象一把人字型的大梳子，柔软地梳理过天空。乐清湾上的成片火烧云，霞光万丈的半圆形之外，是靛青色的天空，空气中动荡着——英雄杨子荣正穿林海、过雪原——的壮阔豪迈。

    太美了，停一停吧。

    音乐消失了，突来忽去，有点象不经意间的闪电。大雁渐行渐远，变成一抹线、一个点，终于融化了；在我当时眼里，天空中还是留下了他们梳理过的痕迹。随着日落，晚霞也收敛起来，莫非云彩也有翅膀，现在合拢了？而你内心恍然，无限地眷恋，一种荣辱皆忘、超凡脱俗的感受，一种无法言说的感受，让你头皮阵阵发麻，整个人恍恍惚惚起来。

    以至今日，我都认为大雁是最棒的鸟。晚霞是天空最灿的时刻。杨子荣“打虎上山”（特别是开头部分）是最好的音乐。而三者一体，是世界上最美的东西。

    停一停，太美了。

7．

    多年后，我读到歌德《浮士德》，也有“太美了，停一停吧”一句。浮士德假如喊出“太美了，停一停吧”，根据契约，梅菲斯特就将占有他的灵魂——他将成为魔鬼的仆人。我想我愿意作为魔鬼的仆人，因为我不可能不喊出，比如神游古希腊追求到海伦，比如在童年幻化成大雁南飞，比如在成年邂逅一个伟大的灵魂。

    ——我早成年了。我认为伟大的灵魂是真理的、坚强的、辽阔的、自由的，她由爱和意志构成。她当然不死，她是有翅膀的，她从以往一直飞到现在，并从现在一直飞到永远。她不是一只鸟，她是成群鸟，并且，现在不时地有新的翅膀从地上窜起，奋翮高翥地，加入到她们行列之中。

    我会有怎样一对翅膀呢？

    在诗歌《候鸟》最后两则里，我只能这样写：

    6.那么，飞翔不会是瀑布，不会是连贯的激情
    而是飘洒的树叶，树叶般飞翔的鱼群……

    是的，周而复始
    天空一定会陪着我老去
    让我们重新学会抒情

    7.我是危险的，这需要重复
    我会在途中死亡，分发的羽毛，是空中流通的货币
    或逗留或盘旋，或升值或贬值
    落不到实在的土地

    我没有欲望，飞翔是本能
    那些泛着蓝光的湖泊，那些
    撞击胸脯的果子，藏匿不住的剩余价值
    都是我不流血的牺牲

                    2009年4月厦门

花开在火里。你在阴郁中倒退

如果你前进，就是水，就会把雨浇灭

凤凰花呀，在火里如何发亮

在燃烧里如何开放，又如何改革

你不会置疑，质问是旁观者的爱好

了无牵挂的姿态让我心疼

花为谁开？把所有的内心都开在了头顶

一生的积蓄，在此刻，千金散尽

你知道花期不长，生命更短

最后的交谈，总是眼神，没有辞言

你看凤凰花卸下了全部芳香

信仰朝向天空

没有哀乐，我听到了漫灌的颂歌

那么多的孤独集会在树梢，寂寞就热烈起来

分离就拆成了分和离

无数朵鲜血，追随自由直到末端

开放意味着闭灭，结果只是偶然

你退入不可知的夜晚。献身的焰火

坚守在顶部，等待被歼

凌空虚蹈。我不知道花们从哪架梯子爬上

把化过的钱再化一遍

属于一个阶级的愿望。把开过的花再开一遍，用火把火

烧了，我的痴想比吻你一次简单

花为谁灭？一棵树就是一个主权国家

凤凰树全部国民在蓝天就义

破产的花瓣，飘旋而下，灵魂飞扬

曾经的荒废只能掩埋我

花在重生，花在重生

有次执手相看，兰舟催发

船一来，我听见整个大海的渔火，在你体内响彻

厦门·凤凰花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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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感谢华尔街金融危机”，这几个字是我在2008年11月18日写在工作本子上的。后面几段文字是：

     这不是正话反说，确实应该感谢华尔街金融危机；这也不是危言耸听，是客观事实。这么说，不是因为大危机的爆发而增加阅历经验，尤其对企业而言，惟有横渡风暴的历练才能成长为大企业，可惜成长为大企业的条件更决定于营商环境。我感谢华尔街金融危机，仅仅是因为——它将开始拯救我国经济。

     要知道，华尔街危机对我们的影响仅仅是外部原因，我们的经济问题是自身宏观控制的弊病，请大家记住：在2007年特别是2008年初，我们的统治者制定的我国经济策略是“两防”，采取的措施是抑制经济增长的货币政策和财政政策，它带来的后果是——农民工大量“失业”，生产成本急剧提高，出口下滑，资金周转不灵，众多企业停产或倒闭。实体经济一片狼籍。从而使我国生产力水平迅速下降，国家竞争力急剧下降。可就在这样关键时刻，是什么力量促使中国高层彻底改变宏观政策，来了个180度的大逆转呢？是2008年9月中旬的华尔街金融危机。

     事实不能抹杀和遗忘。华尔街金融危机促使统治者来了个大刹车，并且迅速转向：出口退税率从一降再降逆转到一升再升（到09年7月前还将升），银根紧缩逆转到放贷无度（这刚开始，预计09年新增贷款规模将在6万亿，而请大家记住2008年总的新增贷款的盘子才在3.6万亿左右），银行利率从一升再升将逆转到一降再降，……

    何必当初啊！

    昏庸的北京经济学家们给昏庸的决策者带来了昏庸的决策。在08年9月的一次内部论坛性会议上，我把3月份写的万字文章中主要的观点都说了——《我们宏观调控的方向和措施都出错了》。连我本人一个小小的草民都能在2008年3月发现的问题，为什么统治者看不到？

    积极财政和宽松货币政策，将是续后我们治疗危机影响的主要药方了。谢谢华尔街金融危机，使我国经济不致于创成更大的内伤时，得以转向。整整一个一百八十度。

    ■在09年两会期间我写了这几行字：我期待对于08年经济宏观调控进行反思和检讨的愿望，终于落空。反思和检讨，然后预测和调整，有效和符合实际至关重要。和平民一样关心震灾，却没能以战略家的姿态开出拯救经济良方。好人，不一定是能人。代表们的歌功颂德，让我对这个决策群体和机制丧失耐心和信心。

    ■在09年4月后我有这些片言断句：

    ●扩大内需是扩大老百姓的内需，说白了，是扩大老百姓的购买力。老百姓愿意买，企业才会愿意生产、扩大生产；企业生产多了，才需要添加设备、原材料等生产资料。创造产品机会多了，财富就来了。而现在老百姓为什么不愿意买？防老、防病、防子女读书！那么，扩大内需首先要解决医疗保险问题、养老保险问题、教育支出问题。

    ●让老百姓有持续地赚钱机会，是扩大内需的第二个问题。有钱赚，才有钱花。要使老百姓有钱赚，就是说给老百姓就业机会。行政、事业机构容量必须固定，就业机会必须减少，小政府才能少腐败。就业机会就只能在于民间的私营机构。改革开放30年最有成就的地方就是民营得以解放和存在。就业机会依赖于创业和扩大产业的机会。怎么样让民间资本寻找创业机会、怎么样让民营机构扩大原有规模，必须是政府扶持政策的重点。现在，我们哪里看得到？

    ●4万亿在干什么？4万亿投资投向是：廉租住房、棚户区改造等保障性住房4000亿，农村民生工程和基础设施3700亿，重大基础设施建设和城市电网改造15000亿，医疗卫生、教育文化等1500亿，节能减排和生态建设工程2100亿，自主创新和产业结构调整3700亿和汶川地震灾后恢复重建10000亿。——震灾重建，没有经济危机也需要呀，减去这1万亿；节能减排和生态建设工程没有危机也是需要呀，再减去2100亿；其他不减吧，余下27900亿。那应该叫解决经济危机两万七千九百亿计划，不能叫四万亿计划。两万七千九百亿中，4000亿的保障性住房盖了住了，对生产力何补？农村民生、基础设施、电网改造共18700亿是大头，它们在投入和施工过程中拉动了一些需求，对以后生产和生活所需要使用的电力、交通、通讯等方面带来便利和“占先”的好处，应该，但不是首要。首要的是民生保险的解决和创业机会的营造。需要的是确实能拉动内需的措施，和这措施能持续推动生产力的投资方向。需要的是对民间投资的带动而不是“挤出效应”的打击，是对民营企业这星星之火燎原之势的更大鼓励而不是对他们营商环境的点滴破坏。

    ●房地产又将成为实体经济发展的阻碍。各地政府关心房地产是因为和政府收入有关，各地政府是靠卖地皮作为税收留成之外的主要财政收入，房地产掉下去了，地皮卖给谁？地皮卖不掉，财政收入大减，加上以前许多地方政府是赤字经营的，卖不掉地皮就雪上加霜了。政府部门工资也发不出那问题就大了，所以，拯救房地产的呼声和实际行动除了房地产业者就来自于政府。对老百姓来讲，房子和任何商品一样总是越便宜越好；对房地产业者（当然包含“炒房”者）和政府而言，房子却是越贵越好。当然是要卖得出去的贵。对银行，在寻找可控的民间项目进行放贷有所困难的情况下，就自然和房地产商合作投机了，二次房贷违背40%首付规定、利率七折也随即出现了。这样就使“贵”的房子也能卖出去了。除了各地政府对房地产“救市”的热心和银行的放宽二次房贷外，使楼市泡沫再次兴起的最根本原因是：政府没有为民间资本投向实体经济创造有利的营商环境和支持政策，而资本总是要寻找出路的，民间资本自然就在房地产上做文章了（也在股市上做文章了），炒房团又将出现或已经出现。近期有房地产升温的数据就是实证。这出现有什么不好呢？最大的不好就是资本进入了房地产，不进入工业经济，表面上会有GDP“增长”，而实质尽是泡沫，没有“增加值”，经济的真正性扩张在于财富的创造增加和拥有增加；二产不兴何来三产？二产不兴，三产就是泡沫。奥巴马在就职总统的演说中反思金融危机有句话是：我们不能再在商业街萧条的时候，让华尔街繁荣（大概）。实体经济的振兴是根本，也是国家面对危机解决出路的根本方向，是那个名为4万亿计划的本应该有的落脚点。

    （说个笑话来比喻吧。有堆牛粪，它可能值1元钱，我要把它卖出。我设计后对甲说，有人要吃这堆牛粪你相信不？甲当然不信，我说假如有人吃它你给我4万元钱，没人吃我给你4万。甲思考后同意和我打赌。我找到穷困的乙，说，你要是吃了这个牛粪我给你3万元。乙为了三万元吃了它。这样，我从甲那里得到4万，乙从我这里得到3万。我的经营额：7万，利润1万，价值：1元钱的牛粪。）

    问题是，民间资本为什么不投向实体经济？因为实体经济赚钱难啊。我周遭的朋友和老板，有多少人把闲资投进买房，天南地北地买房，他们不敢扩大自己经营的工厂，一是市场萎缩，二是通胀预期。解决症结的关键是：赶快在四万亿中拿出部分作为“民间资本寻找创业机会、扩大原有规模”的补贴资金，拿出部分切实改善营商环境，使办业者觉得投资实体经济比搞房地产更牢靠和赚钱。

（久没更新博客，以此慰友。个人观点，文责自负。）

   “谁渴望明天，谁就是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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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

      伊万·日丹诺夫

小鸟死去的时候，

疲倦的子弹也在它身上哭号，

这子弹全部的期望      

也只是飞翔，正如那小鸟。

             (汪剑钊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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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本少爷之约，参加“网络论剑突围”而写。“突围”诗社三周年。

·今天端午，中国诗人节，殉难的日子（屈原），也是狂欢的日子（龙舟），配有特殊美食（粽子），更有形象标识和装置（雄黄、菖蒲等），——这么说来，很是全体中国老百姓的集体“行为艺术”日。

打鱼的坐下，扛枪的坐下

跑码头的，也歇下

茫茫酒桌朝向八方

砌起七星灶，铜壶煮三江

多少美艳的女人在眼前流走

多少儿子啊，不认我为父亲

把盏相敬老乞丐，那是我褴褛的前生

土匪好兄弟

咱们猜拳一曲

囚犯老爹呵

任你罚我三缸，千杯不醉

清风明月无须买

隔着茫茫的酒桌

一生的厚度，就是

一世的尘土

酿酒的没有了粮食

打木桌的木匠，耗光了木材

酒桌茫茫啊，四野苍苍 

          2005.6.7

去西藏

小引来短信

问能否如约去西藏

答曰：带我的心去吧

公司上市股权分置、特富龙事件、下半年筹划

身体是去不了了

那西藏，那西藏

天边传来阵阵鼓声

那是阿姐对我说话

唔俺嘛尼叭咪哞

         2005.7

回 归

我要到海面舞蹈

那失散多年的船只，顷刻从海底浮起

一尾鱼。游出簇拥的鱼群。用她一侧的圆眼

紧盯着我

双足一次次被浪花带走

众多的少女啊，一个个溅落

弹泪相庆！让我们弹泪相庆！

             2005.7

05年春天

05年春天，该记录的事情很多

利润比去年同期增长108%，股市却不见上扬

我想辞职的邮件写了无数个开头

一直不见结尾的到来

电力可持续地缺乏，铝价渐趋平稳

人民币升值的时间

象婚期一样被一再重估

但我真正想记录的，只是某天上班时收到的

庄发的一个短信：

很多人抓蕨菜呀，而我只是摘一手映山红

                     2005.7

白瓜

宝贝女儿,让我们讴歌白瓜

写首童诗给白瓜

滚圆的香味,让我们全家鼻孔开花

                2005.5.28

在机舱内，读米沃什《果实》，15行中6次“不可企及”

感谢本次航班

让我飞到云顶。该死的雪，下不着我了。

我在寒冷的上空

在洁白的上空，我多么不可企及！

               2005.1.24

·喀纳斯斑纹

秋天在我的头顶宣布戒严。

树们列起方阵。上苍的马匹挨近

喷着湛蓝的鼻息

白雪覆盖下的唇齿

也默诵喀纳斯水面冰冷的盲文

一道地狱的圣旨

我呆呆地仰望巨兽那

静默的斑纹（自上而下是

白  黄  蓝  绿）

我愿意在舒缓的兽皮里，接受命运劈天盖地的责问

我不动声色地

缴械投诚

掏空人间所有的杂念

·月亮湾

弯下去，湾向哪里

雪和阳光，一起淌下

你分不清受虐和享福

马鞍、笔墨、搽不亮的灯盏、遗忘的相片、谦卑的高贵、

宏大叙事的群山、雕虫小技的雾凇

全是我准备给你的礼物

你把腰弯下去，你把臂伸下去

能摸到什么

就是什么

·图瓦人的木屋

在图瓦人的木屋里，庄，我们成婚

在图瓦人的木床上，我们生儿育女

门口是我的马

门后是你养的鹰

矮木屋的投影短了又长

白桦林把叶子青了又黄

当大雪捂紧我们的木屋

马灯依旧漏出木质的光芒

·蒸腾而去

那无头的马

一直对我甩着尾巴

它不知道我早已随那云雾蒸腾而去

人难得有这样的时刻

比如写出一首好诗

比如新婚

现在，我遗下坚硬，遗下躯壳

马，无首可瞻

那雪雾啊，你吹到哪里

我就飘到哪里

·凝望一块冰的融化

从月亮里下来，亲近

雪、雪内的山群、山群中孤单的湖泊

冰在我的凝望中融化

我发现

主义产生在冷峭的地方

阳光用了很大的气力

把树叶变成黄金

把马群吹向草原

把石油压进戈壁

我的喀纳斯，我的克拉马

许多地方无力抵达

而经历之处

往往一生一次

              2007-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