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念：从容地行走在文字之间

沈念的这篇文章，读来心生感慨之外，为他的语言所打动，尤其是他的与自然相关联系的词汇，一开篇的“花”，接下来的“春天的雨水”、“鸟”、“落叶”、“阴霾”、“狗尾巴草”、“槐树”，陈列在一起，体现出的是一丝丝的凉意，并实现了作者的旨归，指向“那些生命中的虚无”。

沈念是内省的，安静的。他行文中透出的智慧似乎与他的年龄不相符。他对生活、命运的所思所感来自于生活和内心，他真实的内心是充满激情并通过真实和素朴的文字表达出来。他对事物的观察十分敏锐，尤其是对细节的关注。很好地把握细节的，是优秀写作者必备的条件。

沈念是冷静的，没有将心中的闷惫无节制地发泄出来，他以一种“慢”的语气，娓娓道来。情绪的把握是一个好作品和一个好男人应有的品质。

他的写作是有高度的，是有思而写，不是为写而写。（张鸿）

《寂寥四合院》

沈念

    偌大的北京城，高大威猛的建筑像安上滚轴似的遍地开花，走进宣武区北半截胡同41号，似乎就只剩下这一座——寂寥的四合院。

    谭嗣同故居——粉饰一新的院墙上凹下去的五个字，简明扼要地回顾了一个失败者的英雄人生。寥若星晨的碑铭文字，渗透在历史中的悲凉，如春天雨水回潮，四溢而开。

    当年怀着满腔热血应诏赴京，肩负维新变法使命的谭嗣同，从老家浏阳千里跋涉而至，站在这尚未修葺、油漆剥落的会馆门前，心情是高兴还是沉重？眼神中的坚定和锐利没有丝毫的晃动吗？留给我们的是想象。我突然意识到在这里要做出的是一种仰视的姿态。

    站在宣武门外，谭嗣同有些激动。他对这个地方非常熟悉，1865年他出生在宣武门外的烂缦胡同，13岁之前没有离开过京城，青少年时代辗转湖南浏阳、甘肃兰州等地，33年后他又回到了会馆云集于此的宣武旧城区。最终的结局是谭嗣同连做梦也想不到的，他像一只鸟，在外转了一圈，又回到了生命开始的地方。一个多月后，就是这让他充满希望和斗志的京城，成了生命的终结地。

    四合院里的书生意气、挥斥方遒、热血沸腾，如今只是成了一片清冷的沉默。有人轻吟一句“先生在家否”，像一把条帚拂开和落叶堆积在一起的尘嚣，院墙好像隔断了外面的嘈杂，静谧汹涌而来。试想，喧闹也不是谭嗣同的本质。他冷静地打量着当时内忧外患的中国，打量着那个优柔寡断的清光绪皇帝。也正是他的冷静，像一道光，扫过旧时京城阴霾的天空。在中国历史上他绝不是扮演一个喧闹的角色。

    这四合院小气得很，房子又矮又旧，院墙周围码着各式各样的杂物，挤得巷弄里的路瘦仄瘦仄的，还把对陌生者的质问冷默地写在脸上。我们散开，又很快相遇。展现在眼前的是“年久失修、杂乱凄迷、萧瑟孤立”这些词汇和在寒风中打冷战的狗，檐头飘摇的狗尾巴草，角落里沾满灰尘的煤，低矮残旧的墙群，门窗紧闭的小房间，还有三棵皮肤皲裂的槐树，这些都不是想象中的。可我又能说出想象中的模样吗？就是到了离开那院子多日后的今天，我似乎觉得那仍只是个梦，梦中的院子太没有物质内容可供罗列。

    莫名的一些紧蹙跟着冬天的寒风跑进我的身体里，莫名的抖动粘附上了我。1898年9月28日。住在这里的人们倾巢而出，把脑袋瑟缩进发白的长袍领口，步履颤抖地走向菜市口。这个以砍头而著名的地方，让全中国人心惊胆跳的古刑场，在这一天砍断了谭嗣同、林旭、杨锐、杨深秀、刘光第、康广仁这六个人的呼吸。至今位于菜市口生意兴隆的西鹤年堂就是那家因出售砍头时的麻醉药物而出名的药店，据说当年老板给刑场上的六君子带去了药物，被谭嗣同领头拒绝了。谭嗣同凛然地喷洒鲜血之前，也把“有心杀贼，无力回天；死得其所，快哉快哉”这首决命词荡气回肠地留在了菜市口。他不是厌倦了生命，而是深知“变法未有不流血者”的道理。“中国变法请自嗣同始”，他向世人展示了生命可以创造的另类价值。

    如果不是遇到那个扎着围裙的大婶，残破的屋墙和紧闭的门户会让在院子里来回穿梭的我们愈发坚信“没有住人”的疑窦。其实在院落的每间屋子里，都有老百姓居住。这位58岁的大婶，从她八个月起就住在这座四合院里，一直住到了今天。听说我们来自湖南，谭嗣同的家乡，她热情地当起了向导。她指着磨损厉害的石阶说这是一直保存下来的，指着那三棵槐树说，过去有五棵，腾出两棵地盘搭房，指着灰头扑脸的那间房子说，这就是著名的“莽苍苍斋”，谭嗣同的书房。我们向她探询当年的门房是否还有后人在？谭嗣同的尸体就是那位姓刘的门房收回来的。大婶引我们走到进大院门左侧的房子前，示意在这里可以找到答案。

    敲开那张挂着一块发潮旧布的纱门，房间里逼仄、零乱，煤气味、煎药的气味、潮闷的气味，扑面而来。坐在床沿上头发斑白的老太太喘息声特别重，一见便知有病缠身，她把我们的问好当作耳边风。对这里参观和调查的人，她已经熟悉和麻木了。“您住多长时间了？”“过去那门房是您什么人？”……我们接二连三的提问得不到回答。煤炉上的铁皮水壶开始低鸣并一缕缕地冒气，老太太似乎坚定地以沉默来抵拒这世界的一切提问。后来我们弄清楚了这位老太太一家就是那个保全谭嗣同遗身的门房的后人。老太太的喘息声越来越重，“人间烟火”在这间房里掺杂许多现实的因素而变得愈发尴尬、沉重。

    我站在一棵身体皱皱巴巴的槐树下拍照，抬头只看见光秃秃的枝干像无数细密的手伸向白蒙蒙的天空，去抓住那些生命中的虚无。这种被看作宽容的“虚怀”的树，在这里已然是历史的见证者。

    当我在离开的那一刻和身处异地的今夜回眸时，那座院子在脑海的大屏幕上变得格外刺眼。那一天，冬天少有的灿烂阳光打在残破的屋顶上，扑打出一束束裹着如烟往事的灰蒙蒙的光。光束里透射出的一双如锥目光，正细细地审视着四面穿梭的车流，匆匆的脚步，那些用钢筋、水泥、玻璃耸立起来的建筑，也审视着院墙内的一树树悲凉。那悲凉，丝丝缕缕，从时空中渗漏，滴打着这座寂寞的四合院。

沈念：以静、慢抵抗时间

日期：2009-12-10 作者：陈竞 来源：文学报

《城与市》阅读笔记

《城与市》读完之后，我在思考：对这部作品的解读该从何入手？

如果一个作品你能够说清它写的内容，还具体地几点摆出来，我想这样的作品是很一般的。而阅读的过程及结果令人处在有喜有忧，似懂非懂，意犹味尽之中，艺术的无法言传性充分地表现出来了。我喜欢这类的东西。

说《城与市》是先锋文学史上的一个集大成者，有评论者的道理。在我看来，先锋文学的先锋性体现在“价值观念，文学观念，叙事风格”三者的先锋性上。我在两遍的阅读中尤其关注了此中的叙事。简单地梳理了一下：A结构（包括文本）《城与市》文本结构从封闭完整转变成开放性的叙事，使得阅读方式变得更具开放性，有拓展延伸的余地。文本的空缺，重复，多类文本的呈现，使叙事线索复杂化，造成叙事的迷宫或圈套。B叙事视角与叙述者的变化。从以往全知视角的无所不能转变为使用限制视角。“冬，祥，文，我”多个叙述者在小说世界与现实世界里自由穿行，模糊了小说与现实的界限。C时间因素。时间设在2020年一个未来的时间段，而故事时间与叙事时间交错行进，故事在不同的时空产生意义上的跌宕，夸张的组合。D碎片化的叙事特征，诗性的语言频繁涌现，产生一种语言狂欢的奇景。读者需要调动所有的精力和经验才能缓缓步入其中，从而看到与以往阅读中迥然不同的景观。

我感觉到《城与市》的形式试验是成功的，建立了自己的深度模式（具体我无法从理论上表达），有了精神追求（从书名“城”的封闭与“市”的开放，从Ｏ城的命名，人物各自命运的发展尤其是“文”这个人物）。他的叙事应该也本来就是一次叙事（语言，文本等）的革命，拓展开一个崭新的空间。

整理了几点阅读过程中的体验与笔记：

1、叙事形态的多种发展可能性。由传统的线性（讲故事）转变为块状交替（叙述人的复数化，事件的交叉性，文体的丰富变化，创作者如何进行写作等）。作者刘恪曾提到《城与市》的阅读变过去的时间为空间阅读，连续阅读为随机阅读。我想这种阅读方式的可选择性正来自于叙事的结构变异。

2、人物关系的繁复，交叉，转换，在任何小说中人是最重要的（主体性）。以往创作者只关注到人在文本（故事）中的位置（关系），忽略了更为重要的是人与世界的关系，人物的多重性格。人性是最复杂也是最简单的，文学发展到极至，文学的任一阶段都要体现“人性”。

虽然刘恪主张“小说中不应有人物，（人物）不能成为主题、故事的载体”，但那几组若隐若现的人物，各自反映了他们的身份、性格等决定人性的东西。

（人物关系表：

文→→姿，黄旗袍姑娘，南方，琴，陈斯

冬→→雅丽，亚宇，小薇，美美，钟翎，廖丽梅

祥→→燕子，虹，淑媛，淑梅）

3、在《城与市》中有关“我”（实际中的我）的相关章节段落里，表述了很多创作者刘恪写作过程的真实生活，对小说阐述的理论观点，甚至可以看作是指导小说创作的片段。我喜欢这样的章节，主要是能从中理会不少实践中困惑，不甚明晰的问题。我想这也是在其它先锋文学作品里（至少是中国）没法获得的。

如：P20“小说与故事”的关系

P42互文性写作“姿与黄旗袍姑娘”是否互文。

P98有关《回廊》一剧的分析引出“创作中真实与虚构”“小说中人物”的论谈。

P121对“交代”的阐述

P128“回忆”的阐述

P213“通俗故事”“互文见义”“梦想语言”的阐述（关于“互文见义”，我反复看了P214的论述，仍不甚明了，作家在实践中的理论应用是无形的。两个对立的事物（件），对象，在叙述甲时，以乙叙述来映衬？元叙述中的双重文本（多重文本）？任何事物都不是绝对孤立的，总能找到相对应的事物（物象）。另外这种互文与古代的“朝晖夕阴”“秦时明月汉时关”是否有联系或区别。）

P309“真实”的阐述

P356“细节”的阐述（细节与生活是点与线的关系，这一比喻好）

P396“孤独的感性研究”的阐述

P404“复述”

P466-468“词语的细节”

P492-507“记忆伦理学”“记忆的断层研究”（一整章）

P620“自由”“自由诗学”的阐述

P664“词语”“词与物”的阐述

4、在完成第一遍阅读时我随手写下：

合上《城与市》的时候，正是这座我呆了十一年的城市的另一幅面孔最鲜艳的时候。数不清的衣着光鲜的女子从四方八面的角落涌向光与光的叠影里。她们在KTV房的歌唱，迪厅的蹦叫，床上的笑与泪统统被城市机器内部的声音吞没。我们充耳不闻。或者无论她们的动作夸张，声带撕扯到极限，唯一的结果是她们失去声音。声音是靠无声来凸现的。于是我们耳朵里细细碎碎地钻入的声音就变成了另一种，你无法抵御的。

《城与市》的阅读令人耳目一新，一个包容的文本，一个无限制扩张的文本，一个能自由行走的文本。（7月12日晚第一遍阅读毕）

5、在7月12日晚，我还记下几点阅读中的困惑：

（1）    四个主叙述者“我”（作者），文，冬，祥，均以第一人称出现，叙述交叉使人无法清楚地分辨人物，事件等等的关系。

（2）    互文。我的理解：参照，映衬，综合。形式的创新。

（3）    叙事碎片。是否这样称谓不够准确。人物，事件的联系，贯穿始终的线索——寻找手稿，都有着内在的联系。

（4）    是否有意识地颠覆传统的叙事效果，阅读的障碍是读者自身制造的。

（5）    好几个朋友说《城与市》像卡尔维诺的《寒冬夜行人》，我从开始就不苟同。《寒》虽然明确地被打上了“小说中的小说”这一标签，而《城与市》在叙事之外，对更多文体的娴熟运用，综合，应该是更超前的。它不再局限于叙述，而是有了新内容，新形式，新思想的加盟。

（6）    元虚构？是否等同于元叙事？

（7）    如果去除叙事部分，这个小说就会变成一本对语词诠释，另读的理论读本。

6、对于一个优秀的能够流传的作品，充满着不可言说的魅力。《城与市》的魅力在于阅读的重复性给人带来不同的阅读感觉。我希望，首先是个人的想法，就是能够从《城与市》中获得某些解决问题的能力，从意识，理念，思想根处把自己提升了，自然而然以后的创作实践就会走一条比以前更加清晰的路。

我以为这是一种文学中的理性文本。对读者要求极高。我也遇到重重阻碍，也曾思考过：先锋文学作品与读者的“合作”关系应如何建立，对于这部被理论界评价极高的作品，如何培养读者，沟通读解渠道也是一项重要的工作。

2004，8，1第二遍读毕

(《城与市》是老师刘恪的一部心血之作，一直不敢妄评。偶然清理书籍，发现阅读过程中记下的点滴必得感受。）

张峥嵘

生命最基本的概念应该是时间。生命每时每刻每秒在时间中穿行，在事物的发生中存在。到底是时间辗过了事物，还是事物辗过了时间的轨道？就时间的无情坚韧而言，一定是扫荡式的辗过宇宙空间，存在便发生的事物任时间驰骋，那么人与物，人与事，事与物，肯定缺少色彩与思想，而只有事物的发生过程中注入了时间的概念，一切有才了生命的意义。这是在看完沈念《时间里的事物》（21世纪文学之星丛书2008年卷）这本书后得到的感悟。对于一本书来说，这是不是有足够的意义？沈念还很年轻，他却用与年龄极不相称的深遂思想在身边所发现的事物中找到了永恒存在的价值。时间似一根丝带串起了他成长路上的事与物，更是一方锦帛打包起时间长河里淘过的点滴，安放在记忆中沉淀，酝酿出一个个汉字组成的篇章。

认识沈念是很多年前在女儿的学校，他是我女儿的老师。从女儿的口中得知他是一个让学生们崇拜的偶像。称为偶像是因为，写得一手让人惊叹的文章，办了一份很有名气的校园文学刊物，还有一张明星般的脸。仅仅是认识，并没有交往，因为他不认识我，但知道他是文学湘军五少将之一。没想到现在我们成了报社的同事，每天看到一个匆匆忙忙的背影闪过门口，他赠送的这本《时间里的事物》引发了我对一个沉默寡言，甚而有些羞涩的年青人的崇拜，这是文字的魅力。

沈念，在穿越时间隧道时，没有因黑暗而惊恐的闭上双眼，也没有因迷茫而失去方向，更没有因偶尔看不到来路的光亮而失去耐心与毅力，他一直独守自己的精神家园。从他细致的描述中，不难看出，沈念具有敏锐的观察力、理解力和文字把握能力，所以能透过事物的表层直接点入本质。散文，形散而神不散，散的是他沉醉在自己的世界里那丰富而跳跃的思维中的事物，但一种神韵，一种精神的表现，他内心最深处的情感的波涛，似无形的绳索，牵引着文字更牵动读者，给人以灵魂的震撼。

散文是有感而发，是最能体现作者真实情怀和文采的。不能说他的散文有多成熟，但绝对难以否认其年轻的头脑里思想的成熟。透过这些文字他内心世界波澜壮阔的一面可窥一斑。

“透过月光的背面”我们读到了沈念“象形生活”里一种“野火焰”般的光艳和惊疑，年轻的心要用怎样的硬度去破译“喧嚣的生活”中隐喻的华丽。忙碌而紧张的奔波，独在夜深人静时，丢开一切凡尘俗事，推开一扇窗归然自己。打开思绪用一个哲学家的态度去感悟生活抒发情怀，在观察的收藏中像牛反刍一样去参悟事物本质的内涵。

展开时间那方锦帛，在《时间里的事物》这本书里，我与熟悉的沈念相遇在“我们的城市”。人在时间的戏谑里改变，读到“紫色笔记本”神秘的隐蔽后，那陌生的伤感，细腻敏感的具有侵蚀性的内心独白。不仅仅只是停留在描述里，停留在某个记忆中，而是让人随着与他的相遇以回忆结束，再不由自主地有一声感叹从心腔深处发出，有一个画面定格在眼前：一个年轻思想者走在闹市里孤独的漫步而行，自言自语丢下一串心路历程的真切，留给读者摘取。很多人的文学是写编辑看的，为了发表；有很多的人文字是写给读者看的，为了市场；他的文字最初是给自己看的，一个对自己负责的人才是真正的写作者。所以他的文字更来自于真实的生活和真实的内心，真灼的情感，容不得他修饰只在潜伏后的喷发。

我在《时间里的事物》里，透过他“对一个夏天的观察”或“一个冬天的观察”，摆不脱一个影子的纠结。无论是酷夏淌满汗珠，拖着疲倦的脚步而行时路拾的片段，还是冬天冷得抖抖索索地迎风而行，两只眼睛透过有雾气的玻璃片，悲悯的收集，都让人随他而行。或一个声音，“刘美丽的生命就这样被扑通一声所终结，那具青春焕发的身体被冰冷的河水浅浅的淹没。她的面庞，挺举的胸部，秀长的手指……被河水轻轻地淹没”，在这从容中他悲伤地愤激着生命不能承受之轻；或一个人，前凉台上“我在沉思中意识到昨夜那些虚幻的梦里扑腾的变替声音，我发现我错了，我以为它们在梦境里，它们其实存在于已经过去的真实时间里”，樟树下那个叫丁立民的男人从凡尘消失的浅微；或一段情，那个同学聚会里，青涩的泛着青苹果香味的令人迷惘的淡远的情愫挑起后的怀想；或一个画面，“夜晚的巷子，万籁俱静。静谧如一张刻薄的宣纸，一点墨，能浸透纸面纸背，能蔓延至纸的角落” 这样的让人深临其境；或一种味道，“那缕气体从她两片薄薄的唇之间溜出来，也被唇拦腰截断，立刻将另一个人的嗅觉吸引”般散发出阵阵氤氲让人迷失追寻。

淡淡的文字淡然的描述，用悲怆的声音唤醒“河流上的秋天”几叶残荷般的萧瑟。《时间里的事物》是一道门，一扇带着神秘诱惑力的门，耐心而坚毅地引领读者到他看似紧闭其实纷纭的另一个世界，也将读者引入思考的前缘。

“有一种永恒”叫思想。

张峥嵘，岳阳晚报〈视界〉杂志编辑

电话：15073071832

沈 念

我的身体又开始悸痛了。就像那翅翼在遥远的密林里的一次煽动，裹在远涉重洋的气流里，跟随春天降落在身体的深处。

窗台上的淅沥雨声，把这个乍暖还寒的春天锁定在绵绵的雨季。没有接到采访任务，大半个上午就在半睡半醒之间，和晦涩的春光一起消逝。先是莫名其妙地担忧，隐隐发作的不安，然后是无头无尾的迷惘。仿佛是奔跑在一条绳索的两端，一边想象着前一个采访稿中出现的失误，一边猜测着下一个采访活动的内容，内心就在渴盼与抵拒之中矛盾地纠缠不休，又无处倾诉。朋友说，这是强迫症在时政记者身上的典型症状。若果真如此，我从未想过同“强迫症”交手，但朋友所经历的那些表征与我的体验又是如此相似。

“强迫症”的副作用像把精巧的刀切割着“我的生活”这块蛋糕。断断续续的一段日子，后半夜惊醒后就再难以入睡。有时是被一个无端的梦搅得迷失重返睡眠的方向，有时是忐忑不安地强迫自己冥想，对第二天工作的忧虑，过去对某人言语不当的自责，更多是对未来毫无来由的恐慌。这些，在体内集合成了一种真实的痛。

痛，像是一只“切斯特郡的猫”。在英国怪异小说《爱丽丝漫游奇境》中，那只猫随心所欲地出现或消失，但会给人留下令人担忧的微笑。身体上的痛竟然伴随着微笑？匪夷所思。

“你去看看医生吧。”身边的人重复这善意的提醒。我无动于衷，寻找理由搪塞，或无所事事地磨蹭掉休息的时间。这一切都因为我从小就讳疾忌医。强烈的侥幸心理和暂缓性的舒适，把过去了的隐痛和恐忧给淹没了。我祈盼那真的只是暂时性的“强迫症”引发的不适，我的那些肉体器官还是循规蹈矩地正常着。但另一个念头无可逃避地、像一头笨重的河马时不时地冒出水面，喘上几口粗重的鼻息。“也许是一种隐疾。无法解破的生命密码。”我小心翼翼地怀揣这一遭人嗤笑的念头，像捧着的潘多拉魔盒，虽然炙手，但无法逃脱。

安静和清醒的时刻，我会琢磨那“切斯特郡猫式痛”，是源于精神上的那厚重的阴霾，还是身体的隐疾？如果真有隐疾的话，那它就是从一次洗脚中被发现的。

那次，跟随一个省级采访团报道。冬末春初，雨下得清清冷冷，让人昏昏沉沉。采访对象是一个单位，并非个人。午饭后的空档，单位把我们请进据说是县城最大的一个洗脚城。众所周知“洗脚”是这个县城茶余饭后十分时兴的一项“娱乐活动”。洗脚城的大厅迅速被我们占据了。30来张躺椅呈圆弧形排列，圆心是一个转动的玻璃水池，有个小喷泉，红蓝绿相间的小彩灯，闪闪烁烁。我们鱼贯而入，找位坐下，等待。洗脚城可能是首次一次性地容纳这么大的团队，安静的大厅顿时喧闹起来。年轻的洗脚妹，抱着个小木桶，羞羞答答地走进来，但不可能一下子撞上对等的人数。于是这些临时认识的同行互相谦让着：你先来。先给这位“领导”洗。人慢慢地多了，有人嘻嘻哈哈地和洗脚妹调侃，无非是从“你是本地人吗”开始。然后不咸不淡地问答。多数洗脚妹并不太热情地配合这种调侃，只是一声不吭地埋头完成着规定的程序，偶尔会在“下手”时问一句“力度重吗？”

我坐在圆弧形的一个缺口位置，想睡，又睡不着。在午后休憩的时光，搭话显得有些多余和无趣。洗脚妹长相一般，手法和力道都感觉不错。她在做颈部放松按摩时主动提问，你们都是记者？我心里格登一下，你知道。你们进来时，领班就说了。她笑着应答，但我的后脑勺看不到微笑。她的眼里，这么多记者一起洗脚，恐怕在该洗脚城算得上是一大新闻了。

泡在木桶里的脚发红，身体也跟着慢慢发热。有次看电视节目中讲到保健时，说人的脚部很多穴位均对照着身体的一个区域。具体对应的地方，当时记得几个，后来全忘了。我把疑虑抛给洗脚妹，她很认真地按着脚板的几个穴位，问，这里，痛吗？于是，我的疼痛开始在眼睛，接着是肠胃，然后到了颈椎。我很紧张地说，都痛。

旁边那位省台记者猛地支起臃肿的身体，和我对视一眼。他说，人有许多疾病是生下来就跟你玩躲猫猫的。到了一定时候，常常会猝不及防地蹦了来，有时可能并不见得是什么不治之症，人却都是被吓坏的。一旦消失的事物重新出现，人的心理就扛不住，身体进而每况愈下，有时未尝不是件好事，不是种提醒，让我们意识到生命的限度、身体的负荷、生活的节制。胖同行是一路采访中最多“思考”的一个，看着他笨重的体型，我寻思，那些与肥胖有关的糖尿病、高血压等疾病没有在他身上光临？

但胖同行一番入情入理的话让我难过得只有保持缄默。疼痛在洗脚妹的手指间继续传递。我忍不住同她交流我所感觉到的疼痛，从怀疑到确定。我要她帮我证明，一定是肠胃、颈椎或者其它出了问题。可她却用微笑的语言宽慰我，像你们这种职业，多少都会有一些，不过注意调节和休息，多锻炼锻炼就好了，只是小毛病，不要太紧张。甚至她还半认真半玩笑似地说，以后多来这里洗洗脚就好了。

真的只是小毛病？又一个声音否定了她的轻描淡写。我毫不动摇地断定，那比一般的肠胃病、颈椎病严重得多的隐疾，像特务一样隐匿至深的疾患终于浮上来了。

结束采访后的次日，我找到了一位从医的旧同学。旧同学因为趋从于父亲的威严，弃文从医，可他似乎并不为身肩救死扶伤的职责而有所荣光，却在应酬中练出了酒量，也摸索到一条“人生结论”：多数人的生活都是庸碌的。他像接待每一位病人一样接待了我，在听我的描述时，他的蓝墨水笔在药方笺上写着：呕吐 恶心 腹胀……胃胃胃胃。

“那平日若隐若现的痛，就是从身体那个叫胃的地方向四周散播的？”瞅了眼他那慢条斯理的书写，我心想。

我说我讲完了，却又回忆起一段清晨漱口时最令人难受的的一幕。强烈的呕吐感令人窒息，恨不能把肠胃掏出来晾晾阳光，胃水或是胆水，酸涩涩的，顺着洗脸池的下水管道口同流水一起冲走。

同学说，去做个胃镜何如？八成是胃病，你不太注意生活规律，熬夜写稿，暴饮暴食，工作压力大。人的神经过度紧张往往会造成胃部痉挛……除了反感做那个胃镜之外，我很同意他的每一句话。我仿佛已经感觉到一个探头似的东西从口腔、喉咙、食道伸进胃部，像探囊取物似的，我又要呕吐了。

“不做了，太忙了，我要走了。”最终我找藉口拒绝了做胃镜的建议，主动把尚未确诊的胃病冠到了自己头上，甚至连药方也没开，就带着同学说的药名离开了医院。在那些大街小巷林立的医药超市，我很容易就买到了同学提议“先试一试”的药。多潘立酮片。其实它还有一个过去大家更习惯的名称：吗叮琳。其功能是促进胃肠道的蠕动和张力恢复，以及胃排空……

一次未做的胃镜检查，让我开始检点自己的生活。“规律饮食、定时定量、温度适宜、细嚼慢咽、饮水择时、注意防寒、避免刺激、补充维生素……”我的耳边开始响起这些约束行为的“叮嘱”。为此，我会慎重地考虑早餐，不吃油炸食物，因为不容易消化，会加重消化道负担，多吃会引起消化不良，还会使血脂增高。少吃腌制食物，少吃生冷食物刺激性食物……

这一切都伴随着疼痛和不安穿梭在我的生活之中。我对自己的约束达到前所未有的重视高度。“一个人无法逃脱疾病的纠缠，往往在健康时又忽略了那些隐藏的疾病。任何疾病都是在不规矩的言行里埋伏着。”我自以为是地获得这一新的认识。

吗叮琳给胃提供的动力，似乎有效地制服了那捣蛋的疼痛。我是那种典型好了伤疤忘了痛的人。又开始一个时政记者没有终点的忙碌。

春天是跟着“温暖”一起到来的。那段日子，我跑得最多的采访就是紧随市领导，到乡下给特困群体“送温暖”。温暖每年都会光顾一回。有一天，天空一扫阴霾，我们到一个山区县马不停蹄地看望复员伤残军人、特困农民代表。他们或是身体残疾丧失劳动能力，或是一场大病的冲击让这个家焦头烂额。领导曾在这个贫困县当过几年的“一把手”，过去和现在的变化令他睹物思情，心潮起伏。

“规定动作”完成后，领导说要绕道去看一个人。走到大兴土木、焕然一新的县工业园附近，公路两边都是新建的两层小楼房，那户人家的房子找不见了。下车后，方位感顿失的领导找到当地一个老人，描述要找的这个人：一个老妇人，应该有八十大几，一儿一女，儿子智障，女儿瘫痪。老人若有所思，很快明白要找的对象是谁。他带我们穿过不远处楼群间的狭窄过道，找到了一间大概还是上世纪六、七十年代建的土砖屋。除了一丘丘划割得七零八落的田土，多数人家的房子都“换代升级”，再差也是红砖房，土砖屋看上去格外孤独，可见我们寻访的这户人家条件之差。屋门掩着，没有上锁，引路的老人喊了几声，无人回应。闻讯赶来的村主任推开门，低矮的屋内一团漆黑。阳光跟着我们一同跨进，一张看上去零乱湿溽的床，半墙高的柴禾垛，占得狭小的耳房满满当当的。走进略显宽敞的灶房，凌乱堆放的树枝，烟熏火燎后黑黢黢的墙壁，灶膛里有微火，一个身材矮小的老妇人站起来，打量着一群突如其来的闯入者。

我们的视线慢慢适应屋内的黯淡，领导跟老妇人说了一些话，大意是“近来好不好？还记不记得他？”老妇人很木讷，不说话也不点头。村主任上前，说了一长串方言。老妇人开始挪动脚步，我们跟着后退，又拐进另一间光线更暗的耳房。也是一张床，多年未洗过的蚊帐罩着，被子里躺着另一个“更憔悴的女人”。不知道灯在哪，也没人主动提出让灯亮起来，有人打开手机屏借光。老妇人开始讲话，断言片语，是更加难懂的方言。村主任在一边翻译，她84岁了，65岁的儿子出去捡柴禾了，58岁的女儿瘫在床上有三十几年了。拿着领导递过去的信封（慰问金），老妇人的嘴咧了咧，却没有任何表情。有人转身时肘部刮到墙壁，尘土在一阵“穸穸簌簌”的声响中扑落，一股陈旧潮湿的气息弥漫开来，我的呼吸困难，我的胃像被一块坚硬的冰猛烈地撞击一下。巨大的痛让我紧紧地捂住腹部，恨不能勒死这从黑暗中偷跑出来的“袭击者”。

我们拉开撤退的阵势，村主任和周围邻居七嘴八舌的补充，让摆在眼前的这一家人的苦和难冒出冰山一角。工业园征地，这一家的田没了，征地拆迁补偿的钱就存在村委会的帐上，村里每月从里面提一小部分钱作生活费。老儿子虽然智障，但还算得上勤快，最擅长做的一件事就是捡柴禾回家，把屋里的空处填得满满的。老妇人每天在家做饭给一双儿女，却从不出门买菜，好心的邻居给一点什么就吃点什么，村里每月定时派村干部来看一看少不少米和油盐，也从拆迁费里拿点钱买些菜蔬顺带过来。

短暂的停留和模糊的叙说，并没有让老人一家的过去变得脉胳清晰。生活在边缘农村更边缘的这一家人，命运好像天生如此，却又有着令人慨叹的异乎寻常的生命力。人在最基本的生活保障尚未获得满足之时，对生活的要求就是没有要求，这种“没有”在衣食无忧却仍陷入无尽欲望追求中的他者眼中，无疑是一团深沉的挥之不去的阴霾。

清明节的抵临，终于结束了这个冗长的雨季。雨，也成为了记忆的“酵母”，在未来的许多春天里唤醒某些人回到逝去的时间段落。我还认识并采访了一位身染重疾的道德模范。一个农村女孩，从小丧父，寄居姨妈家，自由恋爱上了县城里的年轻退伍军人，磕磕磕碰碰地进了婆家的门，从没看过好脸色。婆婆快到退休的年纪，喊声倒下就倒下了，小脑萎缩，瘫痪在床。女人很纯朴，13年来尽心尽意地照顾婆婆的生活起居。令人安慰的是，婆婆是带着对媳妇的歉疚离开的。前年，丈夫检查出遗传性小脑萎缩疾病，娘家的弟弟相继诊断为脑癌，她又得照顾两个最亲近的病人。每天凌晨3、4点，她要到丈夫单位的下属机构——动物防疫站“编外上班”，往检疫合格的猪肉身上戳盖蓝色的印章。猪肉上市了，她下班回家做完给丈夫和弟弟的早餐，又匆匆赶去附近的超市兼一份月薪400元的售货引导员工作。

她每天都虔诚地祈祷上帝佑护亲人的平安，但弟弟一年前还是跟着脑癌走了。她剩下的唯一心愿就是丈夫活着，即使什么也干不了，他的活着是给家一个存在的符号。就是这样一个风雨飘摇的家，被疾病的镣铐桎梏着，让不堪重负的生活给挤压着。更为痛苦的是，四个月前，人到中年的女人晕倒在家中，迅疾确诊是脑血管出血和脑肿瘤，省某医院开口手术费先期少不了20万元。道德模范标兵这份荣誉和报纸电视的宣传，聚集到的爱心捐款远远抵达不了那个天文数字。人们唏嘘着，不幸的家庭有着各自的不幸，太多的不幸集合到了这一个家庭。

女人躺在床上，以泪洗面，见到去看望她的社会爱心人士，说不出太多丰富的语词，只有“谢谢”两个最简单的日常用语。医生不允许她激动，但身体的颤抖让人明显地感觉到，这个在生死边缘游走的女人，每一个毛孔都在激动着。这份与痛和苦难有关的激动，覆盖了窗外所有的声响，让在场的我心生一阵剧烈的搐痛，好像身体内燃烧着一棵灰色的恐忧之树……

又是夜归。没有人知道，这种流水似的忙碌在很多安静的夜晚沉寂之后，带给我的是比痛更厉害的酸楚。饱满的情绪和永不复返的时间被撞挤压榨，剩下一些虚无的口号，还拖泥带水地把割裂的美好呈现在你的生活之中，故意让你欣赏一个乏味的“尾巴”。“这些程式化的文字都是过眼烟云，你得写属于自己的作品……”朋友一针见血，在我的“伤口”上狠戳，而我更是对自己无可奈何地咬牙切齿。当游离的目光在那天深夜停留在微风翻开的案头书页上，我从中感受到从春天内部生长的茂盛力量。这是一位女性写作者十分精细的叙述：写作者，就是一些经常疼痛的人。因为写作者有敏锐的触觉，于是他很容易感到疼痛；因为写作者有痛感，于是他闹出很大的动静让人知道他在疼痛……当他感知了疼痛，他才能倾诉疼痛。其实那些疼痛，也是所有人的疼痛。

生活看似永没有停歇的一刻。这个春天，雨季之后接踵而至的日子，我一如继往地在外采访着，经历着。对那些光亮的鲜艳我总是健忘，而一些悲伤的面孔常常搅动我的现实生活充满不安或流连。是的，面对那些与我相识、交往以及并不相识的人们，他们承受的疼痛，那些满世界奔跑，喧嚣或安静、庞大或渺小的疼痛，那些生活中的灰霾，看似只是个体的，也是所有人的疼痛……

很显然，这个漫长而柔软的春天，在疼痛里抵临，但不会带着它们离开。

——对新湘军五少将之一沈念作品的解读与期待

作者：张绍民

久居京城，对湖南的文学创作还是很关注的。江山代有人才出。新的力量总在显示自己的存在。“新湘军五少将”之一的沈念就是一位在未来有很大希望的青年作家。他的作品，已经有很多人赞美了。他的影响，在不断地生长。沈念在古城岳阳，在洞庭喧响的蓝墨水境界之中，写作自己的世界。他的写作，年轻就显示出了力量。到目前为止，沈念以散文创作为主，散文集《时间里的事物》进入了中国作家协会的品牌“二十一世纪文学之星”，所写小说选入了《中华文学选刊》这样的名刊。在文学圈内，这是难得的成就。有一个巨大而好的开始，未来要取得更大的成就，就不难了，尤其是一个有智慧的人，比常人更会面对未来。有能量，就能够面对未来，让能量在未来更有能量。

我们具体来看《时间里的事物》这一本作品。时间用括号的胸怀和手臂把世界抱在怀里，而时间里的事物都在时间的容器里。有智慧的作家被时间选中，成为时间的记录者。生命是时间的剪影。一个优秀的作家用智慧把时间剪纸出生命的本质影像。好的作家即为时间的观察者，对冬天的观察，对夏天的观察，时间的寒冷时间炎热都在生命的体温上。生命为时间的体温计。时间里的事物滔滔不绝，时间犹如河流。而作家对河流的书写即对生命通道的破译。第三条河岸，河流上的秋天，消失的河流，河流的影子，这些都是生命的通道，其本质为脐带。河流在大地上担任脐带，城乡系于脐带。在城市，巷子躺着干涸的水泥河流。穿多少巷子才算到家。巷子的长度有了生活的长度。作家对乡村城市的审视，在于描绘了河流的血管，它灌溉有血有肉的生命本质景象。无论是河流还是巷子，都流淌着人间生命的韵律。生活就意味着演出。作家的眼光浮现生活的浮世绘，刻画生活的浮雕，就有了我们的城市我的生活，零碎的生活组成了生命状态不可缺席的笔画，而象形生活用线条苗条了雨水的身材，喧哗的生活没有预演也没有彩排。作家完全能够把握汉语岁月的软与硬。软的在于生命之水，被露水惊醒的惊奇。硬的在于石头，会言语的石头全身骨头，这种骨头的命运牵系人间与自然。一切尽在眼光里，世界小于作家的眼光。作家的光让文字明亮。火焰的光有书法的腰肢跳舞，坐在火车上看到大地上烧玉米杆，火焰的形象浮雕了舞蹈。世界的光来源于作家的眼光。作家高明的眼光发明了作品的光。花朵展开脚印的光，草鞋走出补丁的光。在月光背面，有智慧之光。浮光掠影的都有抹不去的光。对生活的描绘如此拿手，生活就有了生命的光。影子、门、镜子、夜等等独立关键的词语在作家的养育下都成为一个个家园。关键的词即作家的故乡。好的写作都能够把词重新发明一遍。生活、河流、光等等这些大词，有了大的底气，在于作家的能力挖掘。把一个词挖掘出河流的深度来。深度即高度。屋顶上的天使可以飞，而鱼死在下水道里死亡的深度与屋顶的高度处理成了哲学的巧妙空间。词的深度也许就在表面，把表面写深，就像脸的表面深度。作家对词的挖掘最好是挖穿一个词，就像挖穿一口井，没有底的井，就像抽走井底的底牌。没有底牌才有深度。在作家那里，影子、镜子、门、夜都有抽走的井底底牌产生无底牌的力量。沈念对词恰到好处的把握，使词在使用的过程里出现了可喜的神性。具有神性的词也会有诗意。而诗意在冷静中具有最佳的效果。文字与词最了解一个写作的人有多大的本事。带着诗意与神性的文字，与沈念的合作多么愉快，从而有了这些有分量的作品。由于有诗的功底，写作散文就技高一筹。在沈念的散文里，诗性无处不在，虽然有的诗意带有隐藏性质，但并不影响诗意让作品更加厚重。哲学意味是思考的产物，对河流的思考，对光的思考，对生活的思考，一切都是对心灵的思考。哲学往往与思想具有共同的身体，它像氧气，成为了散文的生命力，在沈念的散文里就可以看到多么好的氧气。

沈念的散文写作收放自如，懂得使用新鲜的叙事方法。散文中的叙事要接受控制，要简练。干净的叙事需要文字到位。这可以在《水印的圣经》《穿多少巷子才能到家》或更多的文章里得以体现。在其散文作品里，其事件或叙事，只是其中一个元素，作为心灵的载体，能够是心灵的主体走得更远。《水印的圣经》里讲述的圣经故事，实际上就是人的心灵呈现面貌，一切都在叙述心灵。

他的语言有张力而饱满，有节制而精炼。他有综合许多元素的能力，诗意与思考，哲学，思想，叙事，抒情感叹等等诸多因素，在具体的文章中都能够因地制宜能够组合出好的作品效果。《有天使在屋顶飞翔》里，天使在屋顶飞翔本身就有了轻盈的诗意，但飞翔跳楼的人就会沉重。这篇作品在很短的篇幅里营造了一个散文的盛宴，文章从金鱼死在下水道开始，接着开始一个随意阅读，读到“有天使在屋顶飞翔”的句子，然后在桌子边回忆，再听到楼上母子回家的脚步声，还有雨水与爱情的道路。道路上的树木都有清澈的目光，看见了人间如何经过道路。屋顶，道路上升的脸和舞台，天使在那里，那种美丽就像美好的呼吸。天使不需要翅膀。天使用微笑就可以飞起来，用爱就可以让任何道路飞起来。最后作品想到金鱼之死，与文章开头呼应。整个文章浑然一体，立体地营造了一个心灵的建筑。这个建筑的顶端屋顶有天使出现，这就有了无限的诗意，而金鱼携带的旅行由于死亡而终止了思想，也就有了思想。

在沈念的散文里，有无处不在的心灵在说话。好的散文都是让心充分说话。既然作家说了散文里都有“我”在场，那么，沈念的散文作品就是一部“我”的心灵之书。一个优秀作家的个人经验往往具有人类精神。作家关注的河流实际上即为人类精神的载体，对河流的书写即对心灵灌溉的书写。作家在写到“阅读：迷失”，就写出了生命之路的迷失状态，而这种状态也发生在河流的身上，消失的河流就迷了路。从具体的生活和人生经历里看到心灵的行动，因为生活和人生经历都是心灵的演奏。生活往往就在表面，而深度有隐藏的深处，好比洞庭湖，波浪在表面，湖底有深度。

沈念对散文对写作有清醒和深刻的认识，对散文写作有自己成功的招数。散文不是做出来的，而是心的表达。做的东西都有痕迹，天然的事物天生就美。心在表达，而写作服从于心。基于此，他拿出的散文作品都有光彩。在口碑里传颂的作品，获得了生命力。在大众记忆力活着的作品，才有价值。一个年轻才华横溢的作家还会有很长的道路要走，三十岁，写到九十岁的话，还要写六十年。年轻就成功了作品，那么对于将来的写作是一种更高的期待。优秀的人都会对自己提出挑战，战胜自己的人会走得更远。放宽散文的视野，只有那些像大地与水，像空气与粮食的作品，才会与人一起走得更远，时间负责给人挑选。心是很容易死掉的，在那些写出来就死掉的散文里，心死得更快。让心活着，是散文最大的难题，而且要让心活得更为久远而有意义。散文只是心的一部分，更好地表达会带来更好的作品。如果把散文定义为限制性的文本写作，那么心就不是自由而爱的。更好的写作，是消失了体裁的写作，自然写作能够使一个作家有大气的气象。作家的作品只有时间认可，时间让作品长寿，作品才会有力量和存在的价值。作家的视野在于对心灵的把握，真正的作家能够一眼看穿人间，一眼看穿世界，从而在创作中能够让作品具有洞察力。沈念的洞察力不错，从他那些对人性的性细致的描绘中，能够感受到生活的气息，连隐秘的裂缝都可以上升为闪电的高度。在《小旅馆》《我们的城市，我的生活》等文章中，读者可以看到所谓的隐秘其实都有公开的一面。

作品是写给人看的，但好作品永远超出了人类的意义，因为作品的思想甚至决定了世界其他生命的存在，因而作品的思想不能低，低的话就会有写作的灾难或者写作变得邪恶或毫无意义。追求更高的写作，会诞生更高生命力的作品。既然时间决定一切作品，为什么还会出现伪名作，伪名作家呢？甚至文学史都会是一部伪文学史，因为人心的恶罢了。好的作家为此正名。但最终时间会尽力推出自己喜欢的作家作品。成为一个著名的作家是容易的，成为一个著名的思想家就难了。只有把作品与思想统一的作家同时又是思想家，才会达到写作的最高状态。《会言语的石头》还有对影子、门、镜子、夜的思考，对生活的思考，思想是散文具有价值的标志。沈念的散文稳重，客观，冷静，这都是思想起了作用。

沈念说：“镜子帮助人窥视心灵。”那么作品让读者看到作家。作家是泄密者，从作品里看到的思想，即为作家泄露的秘密。既然是心的写作，那么作品就成为心的家。沈念，一个汉语安顿心灵的年轻作家，在其作品里有很多青春的气息洋溢，咖啡馆、酒吧、乐队、碟片、网恋、年轻的性……在其散文里闪耀青春的光。无处安放的心灵造成了人类的精神危机和民族的精神危机。作家养护心灵，好的作家就会成为万物的心。万物皆心，万物喜欢找到自己的知音作家。心，作家养的唯一宠物，一粒光而已，一粒种子而已，让它不朽。沈念正在这样一路走来，他会写得更远更高。

2009年仲夏

　　
　　
　　——阅读沈念散文集《时间里的事物》
　　赵瑜
　　
　　
　　
　　私下里，我觉得，沈念写一手好散文是必然的。沈念住在岳阳楼边上，那是一个有着“叙事散文”美好传统的城市。从宋朝某一条河流里流出的《岳阳楼记》，像刻在国人内心里的优秀散文标准一般。有了这样美好的参照，沈念的文字果然有与众不同的简洁。每一次阅读沈念的文字，都会羡慕他年少的冷静。
　　《时间里的事物》是沈念旁观生活多年的第一本散文集，这册入选二十一世纪文学之星丛书的集子布满生活的风声和沙粒。
　　冬天的事物斑驳、寒冷，连饥饿也显得干净和简单。《对一个冬天的观察》是一篇速写，我被沈念刻摹的一个细节感动，他的一个在电视台工作的朋友，跟踪拍摄一对来自河南的搬煤工夫妇：“他们早出晚归，拖着板车从煤厂出发，到达城市各个角落，生活的限度总是降到最低。他令人同情的是，大儿子瘫痪，小儿子到了入学年龄却无缘进校门。”然而，作为一个旁观者，这对在苦难生活里挣扎的夫妇很快又被现实生活击中，情形是这样的：“男的在横越铁路送煤时为抄近路被轧死。那是一个偏僻的拐弯段，没有红灯警示，而他的板车在铁轨上卡住。他是为了救一车煤死去的。他的女人忐忑不安地揣着铁路发的两千块钱，伤心地带着孩子离开了这座城市。”
　　冬天过去之后，夏天带着身体的气味来了。《对一个夏天的观察》是发表在《天涯》杂志上的一篇散文，这篇文字绵长而伤感。作为一个城市晚报的新闻记者，沈念每一天都在汗水里经过热烈而拥挤的城市生活现场，在夏天里，他停泊在时间之外，记录下他经过的每一件事情：“住在花果畈附近的郊区村民，垃圾处理场就躺在他们身边，整天播散着热烘烘的臭气；上百个善良的人听信谎言，被一个道貌岸然者你几千他一万地卷走六十多万的血汗钱；患朗诺氏综合症的农村女孩，枯瘦如柴，父母在病房里唯一的更是泪眼潸潸；更甚的是那个房地产开发商四年多来将一房多卖做得滴水不漏，还拖欠着施工队民工们一百多万工资，如今逃之夭夭。”
　　
　　在沈念的笔下，生活琐碎、有温度却也象形。《时间里的事物》是沈念用力写作的一篇散文，这篇被一场大雨湿透的文字充满怀旧情结。时间里的物事与人，注定要被时间之外的人观察和记录。沈念便一直站在时间的屋外，他一直在寻找着自己，在时间内部的那个自己是个影子，那穿过夏天流出汗水的自己，和在一场大雪里被饥饿包围的自己都不过是个影子。当沈念用文字做一个栅栏，将个人的历史围在时间里，他发现，除了自己熟悉的生活细节，还有被放大了的陌生的生活局部。
　　作家张守仁先生给沈念作序时，写道：“沈念是个观察细致因而体验和描写细腻的人。他的目光细密，能和被观察的对象融成一体，然后展开思考、想象。”
　　
　　是啊。和写小说的虚构不同，散文是对生活的打捞和捕捉，作为散文写作者，不论你选取是生活的哪一个片断，但必须忠于生活的原貌。面对生活的河流，沈念是这样抵达对岸的：“散文的真正主角不是他人，而是自己，是一个人的心灵。用心灵写作，让散文成为灵魂的叙事艺术，才能打动读者。”
　　他真是一个站在时间之外的人，他的角度那么清晰，这真让人羡慕。

——评沈念的《时间里的事物》

李望生

在一个叫周头湖的地方，一群欢乐的青年发现了一只“离群索居”的羊，“羊一动不动地躺在火焰的床上，内心的挣扎与痛苦任人猜度。”“它执拗地，头朝下，四脚朝天，以一种无畏牺牲的态度去亲近自己的敌人。”青年们“轮流从羊身边走过，踢腿，扭腰，鼓掌，呐喊，总之是以狂欢的形式庆祝一次聚会。”“快乐的影子里藏着哭泣和悲哀。”（《羊从周头湖走远》）这是一群青年与一只羊的故事。沈念叙述完这个故事后，似乎在问：羊走远了，欢乐岂能长久？抑或，在青年眼中，羊是一只羊，可在其他场，在其他人眼里，青年是否也是“羊”？

合上还散发着油墨芬芳的《时间里的事物》（作家出版社，21世纪文学之星丛书2008年卷），我脑子里一下蹦出了二行字：诗性的年轻散文；与“羊”一起叩问生命的散文；前者是我对这个集子整体的表象印象；后者是我对沈念散文心路或是文学立场的内在感觉。

沈念收入这个集子中的散文篇什，大都写于2006年前，那个时期的沈念也就二十来岁，住在出租房，任教于一所厂矿学校。不知为何，我在读他这个时期写的文章时，总要联想起沈从文刚进北京时的情景。这个联想当然是指生活和写作条件上的。当时的沈从文是读完一本“大书”后，赴京城读“小书”继尔开始写作的；而沈念则是读了一个阶段的“小书”（师范教育毕业）后，走入社会读“大书”继尔开始写作的。写作准备的不同是他们的区别，而生活的窘迫却是十分的相似。生活和工作条件的限制，使沈念一走入社会，就与生活在底层的人们接触，他看到的和笔下流露的就不仅仅是对生活底层人们的同情，而是自己的切身感受：丁立民的死；那些面临失业的女工们的无力反抗与焦虑；那个送煤工；那个雨夜里躲进门洞中的中年人；那个想生个儿子的小木匠水笙；还有那只羊；那只狗熊；那只鸟；他（它）们不仅仅是打动了沈念，而是沈念自己——一个文学青年校正自己的写作立场，抑或是对自己的写作使命，叙述视点不断校正的原动力。“一个人的生活常常因事件影响并改变，于是我从一个人回到一群人的生活之中。”（《对一个冬天的观察》）于是，一个孤独的租住六楼的青年下楼了，下楼后的青年成了他那个生活阶层中的一员。这种身份的认同是社会的，他还太弱小，可这时的他已不是那只周头湖上的羊，而是融入了“羊”的社会中的一员。随后，他的写作无处不融入这群“羊”的生活之中，并把这群“羊”的生活上升为一种诗性的艺术，告诉我们那群“羊”的生活，和“我”在这群“羊”中的生活。

但沈念的写作目的似乎还不完全在此，他在这本集子中显露出的他的写作目的，我认为是：与“羊”一起叩问生命。生活是生命的过程。写生活，实际上就是写生命的体验。我一直认为，写生命体验是文学的最高境界。每个人都在生活中体验生命的美好与无奈：生活的美好构成了生命的希望；生活的无奈构成了生命的的悲剧。“一个人一生要遭遇多少场雨，而在心中保留清晰记忆的雨又剩下几场呢？”（《时间里的事物》）刘美丽的死仅仅就是她母亲的那句骂吗？还有那个母亲，那个因逼自己的女儿从永久闸上跳下去而后变疯了的疯女人，就仅仅是因为逼死了女儿而疯的吗？宗教就如何有如此之大的力量，能使“她的疯癫不治而愈”？“一个曾经困苦的人刚刚获得另一个世界传递过来的‘精神拯救’，却又消失在现实世界。”（《水印的“圣经”》）丁立民的死显然不仅仅是因为夫妻吵架，“夫妻双下岗（先不说什么原因）所带来的家庭经济拮据，生活的忧愁，加上夫妻争吵时言语的粗莽，还有背后淹没的因素，扼住了他的喉咙，他咽下的不只是低价酒的麻辣和割裂，还有不敢流露的眼泪和一个男人的自尊。”（《对一个夏天的观察》）沈念在想，沈念在问，沈念在努力读着这本“大书”，他想读懂这本“大书”，可读懂了又如何呢？“这理解只会加剧一个善良，有正义感的人的悲痛，忧思。”不可否认，这群“羊”中也有些陋习恶瘤，可是，那个“外貌丑陋”的女人的脸，是因为她儿时父母的失职造成的，长大后，她的娘家人怎能将她拒之门外呢？（《河流上的秋天》）

沈念的生活起源于一个小镇，他在那个小镇生活了十四年，十四年过去后，他又回到了那个小镇，他是去寻找什么呢？这又让我想起了沈从文，成名后的沈从文回到湘西，他的回归显然是为了充电——寻找生活，再读“大书”。沈念回去后找到了什么呢？是“拧亮房间唯一的灯，光线很暗，房里没有几件家具，更谈不上新潮，墙壁和地板大概是为了节省开支，主人都只抹了层水泥。”“我拉开唯一的五斗橱，空空如也，想找几张写字的纸都不可能。”经济的贫困和文化的贫乏不是他要找的，好在“在床脚找到了一个小本子。”“可能是同学亲戚的孩子或者哪个在这里住过的孩子留下的作业本。”于是，他找到了希望，“阅读一颗童稚的心，微笑写在我脸上。”（《河流上的秋天》）

沈念的文字是诗性的：素美中夹杂着几许忧郁。我一直认为，沟通作者与读者的从表象上看是文字，而真正能达成文学“功效”的是思想（心灵），在沈念的散文里，文字无疑担当起了作者思想承载的作用，可在我这里，他的文字不仅给了我美的享受，而且担当起了一种意象的解析——形象地，生动地表达了作者的思想，这样，文字的媒介作用得到了绝妙的达成。看他的文字，我分明感觉得到一种种情素在跳动，跳动着的这些情素把我拉入想象，去捕获那稍纵既失的感觉。他的一些精短篇什，我是认为可以当成诗来读的，当然，这些“诗”传达给我的不仅仅是美，而更多的是这种美的背后的担忧：美的时效和美的成长以及对美的欣赏条件。勿庸致疑，沈念是年轻的，正是这种年轻使得他的某些篇章中显露出忧愁中夹杂了不少的“强说愁”意味，而这些“强说愁”的意味还是有待于沈念在成长的过程中不断克服的。

1、对世界上绝大多数人来说，人生一无意义，二无价值。
2、我已经走不动路了，没有人搀扶，两米的距离都很难了。我现在的一个任务，就是劝年轻人不要身在福中不知福。
3、要说真话，不讲假话。假话全不讲，真话不全讲。
4、歌颂我们的国家是爱国，对我们国家的不满也是爱国。 
5、真理是愈辩愈糊涂。

6、时光流失，一转眼，我已经到了望九之年，活得远远超过了自己的预算。有人说，长寿是福，我看也不尽然。人活得太久，对众生的相，看得透透彻彻，反而鼓舞时少，叹息时多。

7、走运时，要想到倒霉，不要得意得过了头；倒霉时，要想到走运，不必垂头丧气。心态始终保持平衡，情绪始终保持稳定，此亦长寿之道。

8、自己生存，也让别的动物生存，这就是善。只考虑自己生存不考虑别人生存，这就是恶。
9、每个人都争取一个完满的人生。然而，自古及今，海内海外，一个百分之百完满的人生是没有的。所以我说，不完满才是人生。

10、西方采取的是强硬的手段，要“征服自然”，而东方则主张采用和平友好的手段，也就是天人合一。要先于自然做朋友，然后再伸手向自然索取人类生存所需要的一切。宋代大哲学家张载说：“民，吾同胞，物，吾与也。”

7月22日上午8:16—9：10

这一刻,白天也懂夜的黑.

   范向辉/摄

岳阳出了个沈念

张守仁

一

惟楚有材。

我和文学湘军有缘，已历五十载。上大学时迷醉于沈从文《边城》里的自然风光和纯朴女孩翠翠。中年时近距离聆听过周扬、周立波关于上世纪30年代上海左翼文艺运动的报告。70年代末参与创办《十月》之后，有幸发表过丁玲从山西回京复出后住在友谊医院里撰写的经典之作《牛棚小记》。新时期以来，更与莫应丰、叶蔚林、谭谈、韩少功、古华、何立伟等人有过接触和关系：或编发他们的力作，或评论他们的佳篇，或参与对他们作品的评奖，或约请他们到我家里漫谈文坛风景。迨至上世纪90年代中我到中国作协中华文学基金会帮助工作之后，曾为王开林、王跃文、姜贻斌、彭学明、李丹等一批湖南青年作家出版他们的第一本集子尽力。

二

我和岳阳也有缘分。这不仅因为三十年前我登临过范仲淹描绘过的岳阳楼，凭栏远眺，烟波浩茫，落霞飞溅，畅抒豪情。还因为上世纪80年代末，我在《十月》杂志上隆重推出过岳阳籍作家刘恪的代表作《红帆船》。该文刊出之后被多家选刊转载，好评如潮，从此我和他结下了友谊。本世纪初，这位已成名家的刘恪，和颜家文等一起，在《芙蓉》上推出了新湘军五少将。刘恪看了沈念的《浮光掠影》、《穿多少条巷子才能到家》后，盛赞他的艺术才华和语言魅力，认定他就是自己多年寻找、终于觅到的故乡新一代文学苗子，便兴奋莫名地竭力向我推荐。同时，岳阳籍当红作家陈启文，也向我力荐沈念，说在他腼腆、羞涩的外表下，涌动着创新的激情；说他的散文视角独特、文字干净、叙事新颖、描情绘绪透出诗人的气质。我听了两位文友的荐举，心中大喜。因为我审读了沈念的第一本散文集子《时间里的事物》之后所写的评语，和他们的看法基本一致：“本集的特征是从不同的叙述角度，关注日常生活和底层人物，并对生活过程的缝隙、细部、由此触发的想象和幻觉，展开丰沛的描写。这就扩大了写作题材、表达空间，开掘了词义，并在某些方面冲击了传统的写作模式，对散文文体注入了某些新鲜的血液。”

三

沈念是个观察细致因而体验和描写细腻的人。他的目光细密，能和被观察的对象融成一体，然后展开思考、想象。他在《对一个冬天的观察》、《对一个夏天的观察》中，融入了青春岁月的孤寂灵魂，抒发了独特的生命体验。当他站在北京宣武门外谭嗣同破败的故居院子里，望见原浏阳会馆中几株枯槁的槐树，体验到了历史的沧桑、尘世的悲凉。他从父亲头上的一根白发，感受到了亲人的逐渐老去。从碟片《蓝》中女主人公朱莉左眼皮上一条细细的疤痕，窥到了深藏在她内心的痛楚。小城窄巷里木门上的门环，因千万次的撞击而在木门脸上烙下一个深深的酒窝，酒窝里盛满了时间。他坐在行进的火车上看到庄稼秆在窗外的田野里燃烧形成的火焰，能细察到野火的种种姿态：有的火焰连结在一起，声势浩大；有的孤芳自赏地躲在一边，细细咀嚼着燃烧自己的味道；还有的像迟暮的老人，哀叹风华逝去，不甘心地扑腾出几点火花，冷恹恹地挺着不让自己彻底熄灭……

沈念的语言新鲜、委婉、稠密、滋润，语感强。散文新秀习习说，他的文字“很像多触角的昆虫，飞翔、盘桓、高低俯仰，将柔软的触角插入、试探、敏感地收缩”。沈念努力让他的文字渗进表层，抵达堂奥。阅读他的作品，会享受到文字带来的愉悦。他在《咖啡之味》里这样描绘小镇巷子里的九岁女孩第一次尝到咖啡糖之后新奇、细微的感受：“她的舌蕾对那颗咖啡糖经过唾液和牙齿的磨合后散发出的浓重的苦甜味异常敏感……她有意识地凑近伙伴的鼻子，小心翼翼地张开嘴巴，只有一条细缝，只用缓缓地吹气，每一个伙伴便都兴奋起来……那缕气体从她两片薄薄的唇之间溜出来。也被唇拦腰截断，立刻将另一个人的嗅觉吸引……”一个天真小女孩向人炫耀的神态，跃然纸上。

沈念是个想象丰富的人。他在《浮光掠影·声音的影子》中说：“雨的声音是我想象的源泉……楼下那棵树，浑身抖动着，欢快地手舞足蹈，它和这场雨久违了，它等待良久。”有了这样的想象，描写对象便活了，有了生命的脉动和气息，读来兴味盎然。

沈念年轻，笔下常出现咖啡馆、酒吧、乐队、碟片、网恋、对异性向往的场面、情节。扑面而来的青春气息，无疑会吸引当代青年读者的目光。

四

简洁和精炼是才华的姐妹。比较起来，我更赞赏本集中的千字文。像《野火焰》、《花和草鞋》、《消失的河流》等短章都只有一两千字。我在审读时对它们格外青睐，故在篇名前都标上了星号。然而当今出版物上的某些散文，动辄七八千、一两万甚至五六万字。如此浩浩荡荡的庞然大物，我实在不敢问津。有一次我看北大教授宗白华一篇谈美学的小品，只短短两百多字，讲得那么透彻、明晰，把我彻底征服。

散文忌长，喜短。中国散文的优秀传统，从来提倡竹简精神。散文越精短越难写，越凝炼越要功底。比如我们心仪的《古文观止》，一般不过几百字，千把字。刘禹锡的《陋室铭》，仅有八十一个字，真可谓字字珠玑。不朽名篇《醉翁亭记》、《前赤壁赋》也分别只有四百多字、五百多字。鲁迅的《秋夜》、朱自清的《背影》、茅盾的《白杨礼赞》也都只有千把字、一千多字。至于冰心九旬以后写的《霞》、《我的家在哪儿》只有区区数百字，那可是何等的精炼、隽永、情深意长啊！

数十年写、译、编、评、研、讲散文的经验得出结论，散文是有难度的文体。难在何处？难在精短、凝炼。

五

我问沈念：“关于散文写作，你有什么体会？”他说：“散文的真正主角不是他人，而是自己，是一个人的心灵。用心灵写作，让散文成为灵魂的叙事艺术，才能打动读者。”我赞赏他这种深得要领、抓住根本的写作体会。散文就是要有我，有了我，才有体温，才有灵魂。正如巴金总结自己散文创作经历时所说：“我自己有一种看法，那就是我的任何一篇散文里面都有我自己。”

我到各地讲学，常有人提问：“散文能不能虚构？”我明确回答说不能。写散文可对素材做艺术加工，当然也可以写想象、梦想、幻想，但其中都有一个真实的我在，都有真情实感在。散文不能无中生有地虚构，不能虚构自己没有的经历和感情。一个散文家没有这样的经历，竟捏造自己有这样的经历；没有体验过这样一种情感，竟冒充说这样一种情感是自己所实有，这就跨越了散文文体所允许的底线。如此虚构的文字，不能称作散文，而变成了小说。散文家漫无边际地虚构，必然误导读者。

接着有人追问：“范仲淹没有到过岳阳楼，为什么能把洞庭湖写得如此有声有色？”我回答说，文学史上一般认为范仲淹写作《岳阳楼记》时并没有到过岳阳楼。其实这是误传。近年已有学者考证，当滕子京重修好岳阳楼后于1045年写信请同年好友范仲淹写《岳阳楼记》时，之前他去过岳州。早在1033年，范仲淹在致友人的诗中就描绘过“岳阳楼上月，清赏浩无边”。这正是《岳阳楼记》中所写的“皓月千里”的情景。1034年元月，范仲淹在《新定感兴五首》之四中写道：“回思洞庭险，无限胜长沙。”既说“回思”，必然经历过洞庭风波。此外，岳阳市民间重修的《毛氏族谱》中，明确记载了范仲淹在岳州府购有田产。后来他孙女同苏州太守、岳州人毛斌公的儿子祥公结婚时，将这份田产送给她做了嫁妆。由此可见，范仲淹确实到过洞庭湖，登过岳阳楼。前年一位极享盛名的当代小说家竟放言说：“我虽然没有到过俄罗斯，也能写出精彩的散文来。”此言谬矣。仅凭书籍和纸面资料，缺乏真切感受，即使你有生花妙笔，何来精彩之作！？

六

文人文人，我们倡导文和人的一致性。我看众多文人，先重人，后看文。沈念为人内向、谦和、诚实、善良。他对人仁爱，即使对一只羊、一尾鱼、一棵树，也充满怜惜之心。我欣赏具有如此情怀、如此品格的青年。沈念来京参加中国作协召开的青创会时，曾到我家晤谈。临走时我送他六个字，与之共勉，那就是“人要直，文要曲”。做人要正直，但作文要曲折。只有曲折的事物，才显得丰富多彩，神秘深邃，含蓄耐看，引人遐想。一座经典园林，开始总是半遮半掩，设假山，辟池塘，地势起伏，转弯抹角，逐渐展开，回环呈现，最后才曲径通幽，进入佳境。如果一览无余，游兴必然大减。一首歌子，音调起伏跌宕，抑扬顿挫，才好听，故称歌曲。一幅杨柳图，春风里万千青丝摇曳、飘荡，呈S形地旋动，这才好看。文学和艺术相通，只有曲了，才灵动，才多变，才经得住阅读，才能引人入胜。

七

岳阳出了个沈念。

惟楚有材，于斯为盛。

袁 鹰

中国现代文学发轫于本世纪初叶，同我们多灾多难的民族共命运，在内忧外患，雷电风霜，刀兵血火中写下完全不同于过去的崭新篇章。现代文学继承了具有五千年文明的民族悠长丰厚的文学遗产，顺乎20世纪的历史潮流和时代需要，以全新的生命，全新的内涵和全新的文体（无论是小说、散文、诗歌、剧本以至评论）建立起全新的文学。将近一百年来，经由几代作家挥洒心血，胼手胝足，前赴后继，披荆斩棘，以艰难的实践辛勤浇灌、耕耘、开拓、奉献，文学的万里苍穹中繁星熠熠，云蒸霞蔚，名家辈出，佳作如潮，构成前所未有的世纪辉煌，并且跻身于世界文学之林。80年代以来，以改革开放为主要标志的历史新时期，推动文学又一次春潮汹涌，骏马奔腾。一大批中青年作家以自己色彩斑斓的新作，为20世纪的中国文学画廊最后增添了浓笔重彩的画卷。当此即将告别本世纪跨入新世纪之时，回首百年，不免五味杂陈，万感交集，却也从内心涌起一阵阵欣喜和自豪。我们的文学事业在历经风雨坎坷之后，终于进入呈露无限生机、无穷希望的天地，尽管它的前途未必全是铺满鲜花的康庄大道。

绿茵茵的新苗破土而出，带着满身朝露的新人崭露头角，自然是我们希冀而且高兴的景象。然而，我们也看到，由于种种未曾预料、而且主要并非来自作者本身的因由，还有为数不少的年轻作者不一定都有顺利地脱颖而出的机缘。其中一个重要的原因，乃是为出书艰难所阻滞。出版渠道不顺，文化市场不善，使他们失去许多机遇。尽管他们发表过引人注目的作品，有的还获了奖，显示了自己的文学才能和创作潜力，却仍然无缘出第一本书。也许这是市场经济发展和体制转换期中不可避免的暂时缺陷，却也不能不对文学事业的健康发展产生一定程度的消极影响，因而也不能不使许多关怀文学的有志之士为之扼腕叹息，焦虑不安。固然，出第一本书时间的迟早，对一位青年作家的成长不会也不应该成为关键的或决定性的一步，大器晚成的现象也屡见不鲜，但是我们为什么不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尽力及早地跨过这一步呢？

于是，遂有这套“21世纪文学之星丛书”的设想和举措。

中华文学基金会有志于发展文学事业、为青年作者服务，已有多时。如今幸有热心人士赞助，得以圆了这个梦。瞻望21世纪，漫漫长途，上下求索，路还得一步一步地走。“21世纪文学之星丛书”，也许可以看作是文学上的“希望工程”。但它与教育方面的“希望工程”有所不同，它不是扶贫济困，也并非照顾“老少边穷”地区，而是着眼于为取得优异成绩的青年文学作者搭桥铺路，有助于他们顺利前行，在未来的岁月中写出更多的好作品，我们想起本世纪20年代和30年代期间，鲁迅先生先后编印《未名丛刊》和“奴隶丛书”，扶携一些青年小说家和翻译家登上文坛；巴金先生主持的《文学丛刊》，更是不间断地连续出了一百余本，其中相当一部分是当时青年作家的处女作，而他们在其后数十年中都成为文学大军中的中坚人物；茅盾、叶圣陶等先生，都曾为青年作者的出现和成长花费心血，不遗余力。前辈们关怀培育文坛新人为促进现代文学的繁荣所作出的业绩，是永远不能抹煞的。当年得到过他们雨露恩泽的后辈作家，直到鬓发苍苍，还深深铭记着难忘的隆情厚谊。六十年后，我们今天依然以他们为光辉的楷模，努力遵循他们的脚印往前走去。

开始为丛书定名的时候，我们再三斟酌过。我们明确地认识到这项文学事业的“希望工程”是属于未来世纪的。它也许还显稚嫩，却是前程无限。但是不是称之为“文学之星”，且是“21世纪文学之星”？不免有些踌躇。近些年来，明星太多太滥，影星、歌星、舞星、球星、棋星……无一不可称星。星光闪烁，五彩缤纷，变幻莫测，目不暇接。星空中自然不乏真星，任凭风翻云卷，光芒依旧；但也有为时不久，便黯然失色，一闪即逝，或许原本就不是星，硬是被捧起来、炒出来的。在人们心目中，明星渐渐跌价，以至成为嘲讽调侃的对象。我们这项严肃认真的事业是否还要挤进繁杂的星空去占一席之地？或者，这一批青年作家，他们真能成为名副其实的星吗？

当我们陆续读完一大批由各地作协及其他方面推荐的新人作品，反复阅读、酝酿、评议、争论，最后从中慎重遴选出丛书入选作品之后，忐忑的心终于为欣喜慰藉之情所取代，油然浮起轻快愉悦之感。“他们真能成为名副其实的星吗？”能的！我们可以肯定地、并不夸张地回答：这些作者，尽管有的目前还处在走向成熟的阶段，但他们完全可以接受文学之星的称号而无愧色。他们有的来自市井，有的来自乡村，有的来自边陲山野，有的来自城市底层。他们的笔下，荡漾着多姿多彩、云谲波诡的现实浪潮，涌动着新时期芸芸众生的喜怒哀伤，也流淌着作者自己的心灵悸动、幻梦、烦恼和憧憬。他们都不曾出过书，但是他们的生活底蕴、文学才华和写作功力，可以媲美当年“奴隶丛书”的年轻小说家和《文学丛刊》的不少青年作者，更未必在当今某些已经出书成名甚至出了不止一本两本的作者以下。

是的，他们是文学之星。这一批青年作家，同当代不少杰出的青年作家一样，都可能成为21世纪文学的启明星，升起在世纪之初。启明星，也就是金星，黎明之前在东方天空出现时，人们称它为启明星，黄昏时候在西方天空出现时，人们称它为长庚星。两者都是好名字。世人对遥远的天体赋予美好的传说，寄托绮思遐想，但对现实中的星，却是完全可以预期洞见的。本丛书将一年一套地出下去，十年二十年三十年五十年之后，一批又一批、一代又一代作家如长江潮涌，奔流不息。其中出现赶上并且超过前人的文学巨星，不也是必然的吗？

 目录

总序：………………………………………… 袁  鹰  1

序：岳阳出了个沈念………………………… 张守仁  1

第一辑  对一个冬天的观察

对一个冬天的观察 …………………………………   3

我们的相遇以回忆结束 ……………………………   8

第三条河岸 …………………………………………  13

河流上的秋天 ………………………………………  18

我们的城市，我的生活 ……………………………  29

西雅图的苦咖啡 ……………………………………  38

小旅馆 ………………………………………………  52

一树悲凉 ……………………………………………  57

零碎生活 ……………………………………………  65

对一个夏天的观察 ……………………………………  74

第二辑  象形生活

时间里的事物 ………………………………………  89

象形生活 ……………………………………………  98

野火焰 ……………………………………………… 111

有一种永恒 ………………………………………… 114

会言语的石头 ……………………………………… 117

水印的“圣经”……………………………………… 121

穿多少条巷子才能到家 …………………………… 133

失语的出租车 ……………………………………… 137

花和草鞋 …………………………………………… 141

月光背面 …………………………………………… 144

喧嚣的生活 ………………………………………… 147

被露水惊醒 ………………………………………… 150

第三辑  有天使在屋顶上飞翔

浮光掠影 …………………………………………… 157

有天使在屋顶上飞翔 ……………………………… 168

消失的河流 ………………………………………… 171

紫色的笔记本 ……………………………………… 174

影子纪念册 ………………………………………… 185

咖啡之味 …………………………………………… 196

词变奏 ……………………………………………… 206

门 …………………………………………………… 217

5·12，汶川地震过去一周年，收到阮梅赠送的《汶川记忆》一书，看完纪录片《人民至上》，面对那些重复的灾难镜头，我们又开始让记忆力苏醒。中国人的确常常需要唤醒记忆。但在抗震救灾中呈现的民族状态，正如我所读到的这首诗的最后两句：

深渊隔不断我们/深渊围绕我们。

自体分裂
　　
　　[波兰]维·希姆博尔斯卡
　　
　　李以亮 译
　　
　　遇到危险，海参便将自身一分为二。
　　它将一半弃予饥饿的世界，
　　而以另一半逃避。
　　
　　猛然一下就分裂为死亡与得救，
　　惩罚与奖赏，一部分是过去一部分是未来。
　　
　　一道深渊出现在它的躯体中间，
　　两边立刻成为陌生的国境。
　　
　　生在这一边，死在另一边，
　　这边是希望，那边是绝望。
　　
　　如果有天平，秤盘不会动。
　　如果有公道，这就是公道。
　　
　　死只死需要的一部分，不过量，
　　再从残体中，长回必要的。
　　
　　我们，也能分裂自己，真的。
　　只不过分裂成肉体和片断的低语。
　　分裂成肉体和诗歌。
　　
　　一侧是嗓门，一侧是笑声，
　　平静，很快就消失。
　　
　　这边是沉重的心，那边是非全死——
　　三个小小的词，仿佛三根飘飞的毛羽。
　　
　　深渊隔不断我们。
　　深渊围绕我们。
　　
　　
　　这首诗是作者纪念另一位早逝的女诗人海利娜·波希维亚托夫斯卡所写，后收入1972年出版的诗集《任何情况》。

凡高作品 ： 一个旷世天才的寂寞

日子过得很零碎。

时间更是被纷至沓来的工作打得支离破碎。

办公室来了新同事；单位组织的张家界大垭温泉之行无缘参加；感受几位顶尖级院士的谦逊和激情；目睹经济学家成思危的恣肆汪洋……

谷雨时分，读塞壬的《消失》和陈雁的《余茅同之死》，个体的经验在文字的铺张中不显山不露水地把人昏睡的神经拍醒。若是论将个体经验置于时代和自然的大背景中，期待对陈启文的《南方冰雪报告》作一次深入的开掘。

更纠缠人心的是新闻，做标题，找新闻点，多产稿，新来的分管领导提的要求，的确是一个真正的新闻人应该具备的基本才能，于是，我这个门外汉是越来越心虚。

完成作品《深霾》。

清理3月书单，自购书和他人赠送合起来有40余种。

万有引力之虹（美，品钦，上、下卷）译林出版

娜嘉（法，安德烈·布勒东）上海译文

威尼斯之死（托马斯·曼）陕西师大出版

拍卖第四十九批（美，品钦）上海译文出版

白牙（英，查蒂·史密斯）南海出版

双重生命，第二次机会（美，因斯多夫，电影馆系列）广西师大出版

隐疾（德，博尔温·班德洛）三联出版

凶年纪事（南非，库切）浙江文艺出版

海浪（英，伍尔芙）上海译文出版

论小说与小说家（英，伍尔芙）上海译文出版

精神领袖（俄罗斯思想家论陀思妥耶夫斯基）上海译文

微型世界（意大利，马格里奥）译林出版

卢布林的魔术师（辛格）上海译文出版

孤独旅者（美，杰克·凯鲁亚克）重庆出版社

台伯河畔（德，保尔·海泽）华夏出版社

卡门·高龙芭（法，梅里美）华夏出版社

颜色的故事（英，维多利亚·芬利）三联出版

金瓶梅词话（上、下卷，人民文学出版）

屠猫记（法国文化史钩沉）新星出版

雷蒙·阿隆回忆录：五十年的政治反思（新星出版）

人文主义与民主批评（美，萨义德）新星出版

外国文艺丛书:博尔赫斯短篇小说集

埃及亡灵书（美，华理士·布奇）京华出版

沉重的肉身（刘小枫，购的第三本重复本）华夏出版

此呆已死（韩东，上海人民出版社） 

  默默的招供（拉丁美洲文学丛书）

巴比伦彩票--博尔赫斯小说诗文选（拉丁美洲文学丛书）

胡利娅姨妈与作家（拉丁美洲文学丛书

请听清风倾诉（拉丁美洲文学丛书

生命与希望之歌--拉美诗圣鲁文·达里奥诗文选（拉丁美洲文学丛书

警犬挽歌(20世纪外国文学精粹丛书)

所获赠书：

冷记忆（法，让·波德里亚）南京大学出版

空间的诗学（加斯东·巴什拉）上海译文出版

盲刺客（玛·阿特伍德）上海译文

我的孤独是一座花园（阿多尼斯诗选）译林出版

人与鼠（斯坦贝克文集）（上海译文出版）

透气孔（俄，马卡宁）南海出版

浪漫的鱼（奉荣梅，大众文艺出版）

稳健的奔跑者

                ——印象徐驰

沈念

目光拉回到2002年，年轻的徐驰来到这所学校，我们成了同事。

那是座普通的校园。站在教学楼的三楼走廊上，校园里那些欢快而喧闹的身影尽收眼底。每天下午，我常常能看到一个独立的背影，沿着相互联通的教学楼的墙根，穿过学生的叫唤和追赶，穿过被阳光凿开的朵朵树荫，走进一个人的角落。

这个角落，印证一个人的孤独具有无限的创造性；这个角落，现在似乎可以命名为青年书法家徐驰的角落。曾经共事的5年时光，背影和角落就成了徐驰留在我记忆深处的真实映像。

角落里有一间学校开辟出来的书法教室，作为一名专职美术教师，又有着对书法浓烈追求的徐驰，理所当然地成了教室的主人。下午四点之后，课程结束，是学生自由活动的时间，在弥漫校园的一片喧嚷声中，他则一声不吭地走进散发着一股浓郁“墨香”的教室，安静地同笔、纸、墨对话。

锋毫毕现的羊毫毛笔，蘸满了黑色墨汁，凝神，提腕，在静与动的片刻交融之中，手到笔落，墨色浸染，有如凌空虚蹈的剑术，又如出手狠利的搏击。宣纸上墨色流动，扩散成形，奇异地变成了一些厚拙、奇趣、萧散的字。这是以碑体创作为主的徐驰的书法典型风格，让人感受到那只可意会的虚空宁静蕴藏其间。

这种内敛似的宁静也可说是我对徐驰的印象浓缩。我们在同一所学校，却交往不多，常常擦身而过，抑或是简言断语的日常对话。但对他那份无声的坚持和勤奋，我心中暗存敬意。敏于思、讷于言、慎于行的他，在很好地完成教学工作之余，就在傍晚那段喧嚣和安静的交错之中读书写字，坚守着一个人对书法艺术的执著追求。

隐忍的外表下坚毅的力量常常发聩振聋，其爆发的力量像山崖古松一样叫人惊叹。徐驰一直走着这样一条从艺之路。

2007年初，我告别了学校，进入了一个更宽泛的圈子工作生活。有趣的是，时常听到有关徐驰在书法艺术上收获成功的信息。这些信息带来的欣喜不言自明，也更加实践性地证明，任何努力都会在时间的段落里像鲜花一样盛开。

上世纪八十年代末，十五、六岁的徐驰就跟着一座大厂的美术干事学习美术，同时自学书法，无师指点，全凭直觉和热情而为之。1993年从湖南省工艺美术大学毕业后，他干过装修工、印染技术员、平面设计师、工艺玻璃师，也在岳阳市工艺美术学校教过书。在长达六年的时间内做着一些与书法无关的工作。这种“无关”其实是人生的一次积淀。真正的变化始于2004年，那时他已经在学校里稳定下来，并且师从著名书法家崔向君学习。他很谦虚地说，这段学习期间，是一次从笔法、字法、章法到临摹和创作的系统学习，对书法有了更专业的全新认识，也更深入理解了“学写字，先学做人”的内涵。这次脱胎换骨的洗礼，让他更能抵挡世俗的喧嚣和物质的侵扰，泰然沉静在书法创作的天地之间。

2007年，徐驰参加全国第九届书法篆刻展，在此次堪称“书法奥运会”的展览中，他的书法作品从5万余件作品中脱颖而出，成为102个获奖和提名奖获得者中的一员新锐。这次胜利让他信心倍增，更加明确了他形成自身书法风格的方向。此间，他陆续参加过全国第四、五届教师“三笔字大赛”，中韩十二国书法展、“和谐湖南”书法展等展览，成绩斐然，书法作品收录《名联颂中华》等并刻成碑文。以作品和实力说话的他，相继成为了中国书法家协会会员、中国教育学会书法教育专业委员会委员和湖南理工学院留学生班特聘书法教师。同时，作为教师的他，辅导的学生书画作品也多次在全国、省市竞赛中获奖。

有一次在酒桌上，一位朋友当面打趣徐驰的名字。徐徐而行，自然驰骋不疾。其言外之意是徐驰若能早几个年头拿到全国大奖，名声会更大些。这当然只是朋友间的酒后玩笑话。依然年轻的徐驰笑而不语，对他而言，断然不会沉溺于过去的光环中看不清未来前行的方向。他一如继往的勤勉和奋发，带给人们更多的想象和期待。

在我看来，书法艺术之路，恰是这种不疾不徐，不骄不躁，才让徐驰步履坚定，一路稳健而纵情地奔跑着。

2009年3月22日

珑，乃玉也。

城市中央的一块小家碧玉。

颇令人流连忘返。

“音乐沉静耳际的喧嚣

生活唱响心灵的牧歌

我们，一切与我们有缘的人

相会藏珑”

                                             （以上图片为友人徐典/摄）

一眼望不到尽头

                                             ——印慧龙象

           沈念

三月。周末下午，窗外氤氲着一团团雨雾，那几棵樟树的清冷枝头，偶有几只不知名的鸟一言不发地审视着这个绵长的春天雨季。翻开青年画家刘慧龙的中国画作品集，恍如行走，那些山水草木在墨色间恣情流淌，蜿蜒盘升，止于画幅之内，又一眼望不到尽头……

在朋友的通讯簿上，与慧龙有关的记忆，吹拂着暖风的气息。南湖之滨夜晚关于佛的交谈，走进他蜗居的那一瞬间，抑或是洞庭湖边放生的那几尾鱼，刻画下了我们成为朋友的“因素”，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非常高兴的是，在身处其中的这个春天，一个内秀而谦诚、热情而上进的朋友，出现在我的视野。我们都是那么热诚地握紧了相互的手。

慧龙这双手，是执画笔的手，是充满艺术气质的手。画集是第一次见面时慧龙赠送的。在等待那次一次颁奖活动开始的时间里，我们一起在湖南理工学院大食堂吃工作餐，然后趁着未尽的夜色，在充满朝气的南湖边上散步、聊天。我的包里就揣着他的“见面礼”——《刘慧龙中国画作品集》。我们仅止于轻描淡写地讲述艺术上跋涉的经历，更多的是关于佛的交流。两年前他皈依三宝，禅净双修。对于理解知之甚浅的“佛”，对于那个庞大虚渺却经年累月积淀印证且光顾凡人生活的“佛”，我这个门外汉更多的是倾听。浮现在脑海中的却是食堂共餐的时间片段，慧龙一直慢嚼细咽地“梳理”着托盘里的饭菜，相对于我的挑肥拣瘦而言，敏感地碰触到我俩对待生活物质态度上的些许差异。

那次活动结束，和慧龙的电话联系却刚刚开始。后来又从我们共同的朋友谭綮那里获知更多慧龙的信息。1982年出生的他在娄底农村长大，喜欢书法、绘画，读大学期间举办的两次个人展览相当成功，也更为坚定了他在艺术征程远行的信心。任何执着都必将开花结果。慧龙的画集，在国家、省级刊物发表的作品和获奖，都是不容忽略的证明。当我和谭綮每每聊到慧龙时，不约而同地会对他的刻苦、虔诚致以钦羡的敬意。

正是有了这些铺垫，到第二次见面时我们就显得亲密了许多。2009年春节前夕，慧龙在回娄底老家前约了几个朋友坐一坐，喝喝茶。他挑的地方是位于闹市区的金鹰阁，在走廊过道的墙壁上挂满了他的书画作品。那一晚，很为近距离与慧龙这样在艺术上孜孜追求的朋友交流而高兴，在随后的宵夜喝酒中，竟然对擅饮且热情的慧龙丝毫没有抵挡之意，以往筑建牢固的堤防迅疾被友情的洪水淹没了。那晚很是喝得有些超常发挥，现在回想仍生出些美好的“惦念”。慧龙几次很坦诚地描绘，他的外表在酒桌上迷惑了许多人。内秀、清瘦的他，让人看不出好酒量和深藏不露，但一旦有人大胆攻击时，对方就会被率先“撂倒”。深表遗憾的是，同他相比，我的酒量太小器了。

在忙碌的现实中，我常常是被动地收到朋友的祝福短信。慧龙是有心人。他替朋友祈福的短信会时常在深夜或是凌晨跑到你的身边，让你暗生感激，有时他还会主动提出朋友们一起去做一些有意义的事。

雨季的一天下午，天空短暂放晴，下班前，慧龙匆忙跑来，约我和谭綮二人去洞庭湖放生。究其原因，与佛有关。信佛之人约定俗成地要在释伽牟尼的出家之日选择不同方式“放生”。慧龙买好了即将从我们手中“放生”的鱼。到南岳坡码头，我们各提一袋活蹦乱跳的鲫鱼，沿着一条泥泞未干的小路走到洞庭湖边。湖风很大，水浪一波一波地拍打过来。我们各自把手中的鱼投放在浅浅的湖滩上，水浪迎过来，把鱼接回去。水有些浊，鱼一入水，黑色的脊背闪现一下，就隐没不见了。有一条被慧龙放生的鱼搁浅在湖滩上，笨拙地挣扎着。慧龙踩着水，冒着鞋子被打湿的危险，捡起鱼，远远地“送”回湖水中。

踅身回家的路上，慧龙掏出他皈依三宝的登记证，照片上是一张青春的脸庞，扉页上写满与佛有关的日子，这些对我们而言被忽略的数字，常常藏在慧龙心间，被惦记和眷恋。而平时只要谈到与佛有关的话题，他可以滔滔不绝。他不是那种盲目的追随者。有一次，我问到他，信“佛”的最大意义是什么？他说是让心灵纯净。与“佛”在精神上的交流成为了他信仰的部分内容。

心灵纯净是一个艺术家不可缺少的品质。在追求这种纯净的过程中，即使收获一滴水，也是人生无尚的满足。慧龙就是在俗世之中努力地获得艺术灵感所需要的静谧和神奇。

慧龙租居的郭镇马安村地处偏郊，从住处望去，对面是他所供职的岳阳职业技术学院，座落在淘金坡上。从地名上看，他之所以能“困守”在外界所不理解的寂寞里，是在执著地挖掘着一座艺术的“金矿”。他简单的三居室中奔涌着艺术气息。一条“霸占”客厅的长条案，是写字画画用的。古筝、围棋、书籍映入眼帘，扣打心扉的佛乐和丝丝缕缕的檀香环绕室内，唤人沉静。

慧龙勤奋好学，在书法绘画之外，他尝试并努力在旧体诗词上有所长进。自古至今，诗词与中国画中的意境是相互流通的。慧龙几次提出找一位老师学习写诗词，其时他早已“瞄准”拜同住一城的著名词人蔡世平为师。几番交往后，爱才惜才的蔡世平十分欣赏慧龙的虔心和已做出的成绩。世平老师的答允让慧龙欣喜不已，信心倍增。“以佛为做人的方向，诗书画三者为基础齐头并进，成就大美，直握艺术之本真，直抵生命之灵府”，这是慧龙的人生理想目标。不管成功与否，在理想追求的艰辛途中，一个人的无畏跋涉，已经为其人生写下了不平凡的一页。

这段时间为了参加全国美展，慧龙把自己隔离在“乡野之中”创作，有时一连四五天也不出门。从慧龙家出来，发了条短信给他：用心悟画，寻找更妙的突破口（慧龙基础坚实，成绩斐然，需要的是找准一条再向上的通道）。他很快回复：现在利用一切机会学习悟道，完善各方面素质和德行，走出一条属于自己的大道。我自然十分欣赏他的这份“潜心”。而且从慧龙最近作品的风格变化中，我颇为惊喜，求变、善变的他，让人仿佛看到一眼望不到尽头的道路延伸在脚下。

同慧龙的几次小聚之后，我会忽地生出一些对“朋友”一词的思绪。我们会在很多不同地点、不同时间认识一些从前陌不相识的人，他们中有的会成为永久的朋友，有的只是一面之缘，很快在记忆的内存中被删除。但能成为朋友的两个人或者更多人，是有“缘份”的因素掺杂其间的。有了这种我们内心感知的因素，聚多聚少，话多话少，都不再构成“朋友”的敌人。

画幅有大小，艺术无界限。面对慧龙的作品，回味与之交往的经历，我充满期待。在时间的漫长雨季里，慧龙这棵前程远大的树，安静地吮吸着天地间的甘露，也焕发出勃勃生机。

2009年3月19日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