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冬至”，2009年12月22日，我们在北川中学心灵花园。

       冬日的清晨，雾气化作细雨。漫步在这北川中学的临时校园，留足于我们昔日心灵花园帐篷的草地。恍惚之间，云雾中透出一缕阳光，缓缓照入我的眼帘，彩虹般的融化，逐渐笼罩融透我的全身，心底深处一种和煦温暖自然而生……我顿时充满感激，双手合十，虔诚作礼。

       昨晚与几位朋友交谈至深夜，其中有我敬重的晓娅和卢大侠，话题仍然是川震的影响，包括我们所做的心理援助工作。这已是2008年5月12日汶川大地震1年7个月之后，难得诸友人仍然牵挂于此，仍然将震区牵挂于心。

       接连三日，入睡都已是凌晨三时，入睡的夜晚亦然沉浸于梦的世界，犹如回到未出生的状态，一种自然而然的接触与神会，冥冥之中，天意融融；其中已是这2009年冬至对我的奖励和启迪。

       中午，在我们北川中学心灵花园，和军超、安南、Randy，尹立、荣明和高岚一起吃了午饭。下午去德阳，看望东汽小学和东汽中学心灵花园的肖茜和杨恒，以及南滨和天元心灵花园工作站的李群英。明天赶去汶川水磨小学和映秀小学的心灵花园，郑娟和吴玉桃已在等待，他们都是仍然坚守在四川震区的心灵花园志愿者。

       至从2008年5月18日来到这里，已不知多少次行走于这三川之间，北川、汉旺、都江堰、映秀、汶川水磨；青川、禹里、莲花心……两岸之间伤痕依旧，山体滑坡远未愈合，一路走来依然有震后的感觉。

       前不久在北京，见到艾农等几位心灵花园的志愿者。震区的日日夜夜已化作我们不忘的友情。几次想着给支林芳打电话问候，她是我们心灵花园的志愿者，在唐家山堰塞湖最为危机的时刻，与我一起返回北川中学。也是前几天，小梅发来短信，说她的梦中也有我们一起在北川中学心灵花园的情景。

       震区的日日夜夜，心灵花园的点点滴滴，也已化作我们的梦，凝聚在这2009年的冬至。

12月2日，搭乘太魯閣號來到花蓮。

友人在車站接到我們，先帶我們到了花蓮的松源别馆。

第四届太平洋詩會刚在这里举行，这里也是著名的诗歌圣坛。余光中、郑愁予、杨牧、席慕蓉等都常留足此间。

在那数十棵百年古松的姿影中，也记录了这太平洋的诗韵和舞动。

余光中有著名的“乡愁”，我也尤其喜欢他那首“招魂的短笛”。

“松源”名副其实，以“松”为主题，为气氛。

對我來説，此次花蓮之行先來到這“松源”，則具有特殊的意義和感受。

好客的蔡慶和素娥，执意要給我們“貴賓的接待”，便帶我們去參觀花蓮的石刻藝術、漁業工廠。随后，開车带我们去到花莲海边，让我们去撿石頭。

我去過許多海灘，也尤其喜歡這海邊的石頭。

於是，我們也便能將這花蓮海邊的石頭和沙子，帶囘我們的沙盤。

……

隨後，我們便進去了山裏，趕往太魯閣的布洛灣。

從車窗可以望去險峻的山崖和深壑的峽谷，仿佛行走在一條可以超越時空的隧道。

許多年前，我曾來過這花蓮的太魯閣。

這裡，也存留著我的太平洋之夢的記憶。

午飯后，便是我的工作坊，主題是“心理分析和沙盤遊戲”。

置身於這猶如仙境的布洛灣，充滿太魯閣氣息的會場，正是闡釋心理分析的好處所。

我從榮格的“紅皮書”開始，用我自己的經歷，來呈現我們心理分析的意義，心靈的真實性和心靈的自主性，以及我們積極想象的精妙，沙盤中内在的美麗。

在太魯閣三天，已經不完全是工作，而是自然的享受，是融工作與自然的享受。

5日晚上，我們去看望了阿美族的巫師巴奈。

在許多人的想象中，巫師，尤其是女巫師，大多是年長的婆婆。但出現在我們面前的巴奈，卻是氣質超然，美麗動人。

好一個阿美女巫，我心中不由得讚嘆。

主人招待我們美酒，說是金門的紅高粱。

同去的幾位朋友，紛紛好奇地向巴奈提問，如何能夠成爲巫師呢，作爲巫師又會有何法力；我靜靜地聽著，在這傾聽中與巴奈交流。

神靈、治愈，以及心靈；阿美族的歷史，臺灣島的生命，東夷的文化，以及遠在大陸四川的羌族，都是我們交流中湧現的話題和内容。

法鼓鐘聲

前日早晨，昭君駕車，柏君導遊，我們一起前往法鼓山。

我們沒有走高速，是從海邊慢慢開過去的。

未進法鼓山，已聞其悠揚的鐘聲。

正逢這裡的水陸大法會，盛況空前。

好心的果槪法師，帶我們逐一參會法鼓山的幾大分壇和道場。

在法鼓山大殿的禪堂，我們在那裏停留很久，靜靜地聆聽六祖壇經的唱誦。

然後，果槪法師問我，要不要在這裡跟著一起靜坐。

我看了看果概法師，看到她期待與鼓勵的目光。

於是，我們輕輕走進禪堂，找到自己的位置，正襟危坐，漸漸融入法鼓禪堂的氣氛。

直到輕揚的缽聲響起，遠處法鼓的鐘聲傳入。

觀音自在，心曠神怡。君子之學，入乎耳而著於心。此之謂也。

陽明山一日

12月1日，應友人之邀來到臺灣的陽明山。

進得山裏，亦受這陽明山氣息的感染。

友人是大戶人家，開門見山，院中別有天地。

二樓的陽臺上有一敞開的水榭，一池靜水中有日本藝術家留下的兩塊白石，形狀奇特，讓人浮想聯翩。

友人遙指附近的樓房，盡是臺灣名流的住所，最近的便是李敖的陽明別墅。

以文會友

第一次來到臺灣是在1993年，應臺灣國立師大吳武典教授之邀前來參加首屆華人社會心理與教育測量研討會。10年之後，2003年，曾帶四位博士研究生來到臺灣就“心理分析與中國文化”為主題做交流，在台10天，講座10場，以文會友，以友輔仁。

隨後幾次來到臺灣，總是有同行和學者一見如故，暢談心理分析與中國文化的研究和意義。

這次來到亦然。講座之餘便是同行與友人的交流，每日總是秉燭深談，意猶未盡。

京都红叶

近日在日本京都参加第20届国际沙盘游戏治疗大会，住在京都国际会馆的王子饭店。这里是京都北郊的山林，深秋时节，红叶尽染，几只苍鹰在空中飞翔，说不出的心情荡漾在蓝天白云之间。

11日上午从广州白云机场搭乘南方航空的班机抵达东京，后转乘新干线来到京都。

此届国际沙盘游戏治疗大会的主题是：沙盘中的内在美丽。正逢京都最美的季节，身处其中，多有感触。

国际沙盘游戏治疗学会主席Ruth Ammann用其心理分析和建筑师的双重视野，以及其内心深处的无限情感，呈现了她所理解的“沙盘中的内在美丽”，哪将属于我们每个人的“自己的一刻”。

今年7月Ruth Ammann曾邀请我到瑞士苏黎世荣格学院为她的学生讲授“沙盘游戏与荣格心理分析”，那时她已给我演示了她要在此届大会上的报告内容：沙盘中的内在美丽，我称之为“必将引起我们共鸣的那种源于心性的自然美丽。”

日本箱庭疗法主席樋口和彦（Higuchi Kazuhiko）作了有关“沙盘游戏在日本”的报告。日本人将沙盘游戏称之为“箱庭疗法”，这是河合隼雄先生的命名。樋口和彦，山中康裕（Yasuhiro Yamanak）和河合隼雄一起，参与了最初将“源于瑞士卡尔夫的沙盘游戏治疗”，进行日本本土化的改造，最终形成“日本箱庭疗法”的过程。

京都是日本箱庭疗法的大本营，也是河合隼雄的故乡。

在听其报告的时候，尤其是他讲到河合隼雄最初的敏感，面对一种西方的治疗方法，一定要考虑它是否适合日本人的心理，日本人的社会和文化，以及日本人的心理学的时候，我顿生某种感叹。即使是在今日，尽管有众多的中国心理学家（前不久我刚参加了北京的第三届中国心理学家大会和济南的第12届中国心理学大会），但是有此类似于河合隼雄先生远见的却不多。尽管都称之为心理学家，但并不知道何为中国人的心理，中国人的心灵何在，其意义何在，中国人的心灵需要怎样的培育和滋养。

实际上，在卡尔夫创建沙盘游戏的过程中，中国文化正是其中最重要的基础和源泉。同时，中国文化也是荣格创建其分析心理学的思想源泉。这也是我们心理分析与中国文化，包括沙盘游戏和意象体现，始终以中国文化基础的基本理由。

会议期间，我与樋口和彦和山中康裕等日本箱庭疗法学者多有交流，几年前也曾就有关问题请教过河合隼雄先生。他们都同意这样一种基本的理解，源于荣格心理分析师卡尔夫的沙盘游戏本来以中国文化为基础，而沙盘游戏治疗在中国的发展也必然要考虑中国文化和中国心理的需要，正如当年河合隼雄等将沙盘游戏引入日本并将其改造为适合日本人心理需要的箱庭疗法一样。在面对无意识和心灵探索的时候，最为重要的不是外在的理论和方法，而是我们自己的文化，我们自己的文化基础，我们自己心灵深处的实在。

我主持了国际沙盘游戏治疗学会副主席，美国沙盘游戏治疗学会主席，同时也是ISST下任获选主席Rie Mitchell的大会报告。她的题目是：Psyche’s Path：Chaos to Beauty through the Alchemical Process。

在大部分与会者，锁定自己所理解的“美丽”，以及竭力去呈现这种箱庭中的美丽的时候，Rie的报告视角：从混沌到美丽，也正是一种智者的思考。

Rie Mitchell是美国洛杉矶州立大学的教授，资深的沙盘游戏治疗师。最近几年她和Harriet Friedman一起，几次前来中国为我们带学生，做沙盘游戏治疗的专业培训。我称她为沙盘游戏治疗在中国的发展做出了重要的贡献。

Rie Mitchell说，荣格曾这样评价“炼金术”，其目标是从原始物质中获得金子。而她所呈现的个案，一位被称叫做Peter的来访者，在沙盘游戏的过程中创建了属于他的金子品性。

作为主持人，在Rie Mitchell报告后我做了这样一些点评。我们中国有这样一句谚语：沙里淘金。我们或许也可以作这样一种理解，沙盘中的沙子，也包含了炼金术的原始物质。其中也有“水”的意象（正如来访者Peter所用的水，以及炼金术中所赋予的水的意义），洗沙与淘金，获得内在心性的变化。

或许，我们也可以说，我们的《易经》，被翻译为“关于变化的中国书”（The Chinese Book of Changes），也包含了“炼金术”的道理。我们用易来洗心，来获得那寂然不动，超然宁静的感应境界。

我的大会报告是“沙盘中美丽的天使：心灵花园与沙盘游戏”。对于我们花园的志愿者来说，天使的美丽，也正是人性的光辉和心灵的荣耀。

日本的箱庭固然漂亮精巧，但有删节自然和私家庭院的痕迹。瑞士的沙盘体现着苏黎世的自然风光和其公众意识的滋养；以中国文化为基础的沙盘游戏，则属于天下为怀的山川，犹如我们心灵花园志愿者三川行思的表达。

我用了易经中的一句话，“以美利利天下”，并将其作为了这样的英文发挥：use the benefit of the beauty, for the benefit of the world。

正如孟子所说：充实之谓美，充实而有光辉之为大。其中，也正是我们心理分析与中国文化，以及以中国文化为基础的沙盘游戏之治愈和转化的力量所在。

乔·汉德森印象

我第一次见到乔·汉德森是1997年，正是他93岁生日的一天，玛丽·乔·斯宾塞（Mary Joe）在家设宴为他祝寿，还特意邀请了汤姆·科茨夫妇（Thomas Kirsch）和约翰·比贝（John Beebe）。 

我曾在瑞士爱诺思基金会1996年的圆桌会议上做了有关“以心为本之心理学”（The Psychology of Heart）的报告，没想到汉德森读了它并给予热情的评价。我知道这是他对于中国文化的热情，作为荣格第一代的学生，象荣格一样，他对于《易经》和中国哲学有着很好的基础。

而玛丽·乔·斯宾赛则是心理分析家中出色的“道家学者”。她从70岁开始学习汉语，10多年如一日，能够熟练地用中文阅读道家的经典文献。而担任旧金山荣格心理分析研究院院长的约翰·比贝，更是十分专业的“《易经》学者”。他本人曾于1946-1948年前后在中国生活过，在美国教授中国哲学多年。 科茨夫妇也是热心的“易经迷”。我们当天一起从帕罗·阿图（Palo Alto）开车赶往旧金山的路上，谈论的主题便是如何理解“颐”卦的象征。于是，这“颐”也就成了为汉德森祝寿的话题。“观颐，自求口实。”《易经》如是说。而“颐”卦艮上而震下，初九之“朵颐”可提供食物，上九之“由颐”更可提供精神食粮。《象》曰：“由颐，厉吉，大有庆也。”正是美好的祝寿贺词。93岁的乔心慰地说，中国的智慧能够让人颐养天年。

2000-2002年，我作为旧金山荣格心理分析研究院的国际学者，有了更多的接触汉德森的机会。有的时候是去他家上课，有的时候是让他帮我做心理分析，有的时候则只是看望他。汉德森曾在1962年瑞士分析心理学年会上，提出了有关“文化无意识”的观点，希望用此概念来补上个体潜意识和原型理论（集体无意识）之间的一个环节，随后的几十年中也一直致力于这一理论的完善。而我自己在瑞士跟随亚考比（Mario Jacoby）做心理分析的时候，非常关注“文化情结”的作用与影响，并把它看作是“文化无意识”理论中的一个重要内容。汉德森对此十分欣赏，并且给予了我许多的鼓励。

汉德森的家在旧金山北面的一个小镇，过去金门大桥开车30分钟左右，是一栋山里面的别墅。宽敞的书房也就是他为学生上课的地方。在院子里有两个“六角的亭房”，其中一个是他的工作室，另外一个本来是他夫人的舞蹈室，现在被用作秘书的办公室。汉德森的夫人是达尔文的重孙女，职业的舞蹈艺术家。

汉德森的工作室也就是他看病人的心理分析室。里面挂着两幅题着诗词的中国水墨画。书桌上除了荣格的照片，还有一张颇引人注目的“明信片”，上面用中文写着“時機”两个字，并且附有几行英文注解。中国古代有帝舜歌：“敕天之命，惟時惟幾。”我想汉德森正是在参悟其中的奥秘。

1904年出生的他，今年将有其百岁的生日。于是，用此“汉德森印象”向我们“心理分析与中国文化”的读者介绍这位老人，也是为他100岁的祝贺。

荷永

2003年5月2日

乔·汉德森（Joseph Henderson）

荣格的第一代学生，经典分析心理学的见证人。汉德森1929年开始与荣格以及托妮·沃尔夫进行心理分析，是美国旧金山荣格心理分析研究院的主要奠基者。他1960年与荣格一起撰写《人及其象征》，完成了其中的第二章：“古代神话与当代人”。1962年提出“文化无意识”概念，并且致力于有关的理论体系建构，奠定了他在当今心理分析乃至整个心理学界和思想文化界的卓越地位。

汉德森主要专著与论文：

1，《蛇的智慧》（The Wisdom of the Serpent，1963）

2，《初始体验》（Thresholds of Initiation，1967）

3，《心理观中的文化态度》（Cultural Attitudes in Psychological Perspective，1984）

4，《阴影与自性》（Shadow and Self，1990）

昨日凌晨5点多，回来上海古北的罗马花园。由于北京天气的缘故，8级大风，飞机无预期的晚点；最后飞来上海的时候，本来要在虹桥机场降落的航班，又临时改在浦东机场降落。难为了福芳和静雅，两人在虹桥等待了大半夜。

前日早晨也是5点多起来，从北京昌平的小汤山，和Paul Kugler一起，被带往北京人民大会堂，参加“第三届中国心理学家大会”。

Paul Kugler是国际分析心理学会（IAAP）秘书长，IAAP中国发展组织的督导师。

我们只是参加了“开幕式”，便离开会场，穿过天安门，进入紫禁城……

从金水桥前的图腾柱开始，Paul便已显出格外的兴奋。对于整个故宫的结构和色调，Paul也始终赞叹不已。

这已是我多次来到故宫，但仍然有着许多不同的感受。我对Paul说，你看，在苏黎世的时候，我们的荣格分析师们，总是从书本上读《易经》。那么，来到中国，进得紫禁城，便是身处无所不在的《易经》世界，一呼一吸，便是“阴阳变化”的气氛（《易经》被翻译成“关于变化的书”，The Book of Changes；而故宫乃至北京城的设计，以至紫禁城内的命名和门联，随处体现《易经》的思想和生动）。

Paul Kugler想去北大和清华的校园，我与葆灵、艾农送他过去，便赶回会场，做“文化原型与心理分析意义”的大会报告。

心理分析的治愈因素是我们长期的探索，与《三川行思》有关的原型体验，尤其是其中的命名与启蒙，驯化和滋养，以及时机和转化，便是我的报告的主要内容。

10月17日下午，我和Paul Kugler从广州过来北京，高岚和何刚、守红等则从广州前往四川，赶赴我们在四川震区的心灵花园。

北方在降温，三川之间也已充满寒气。唯有不懈的坚持，尽心的守护，才能使我们的心灵花园温暖依然。

10月16日，我们前往珠海，与坚新和咏梅会合，蕴瑜也专门从澳门赶来，我们一起参加了珠海市福利院心灵花园的启动仪式。

这已是我们在最近几年中所建立的第20个心灵花园工作站。

19日晚上，我主持了Paul Kugler在复旦大学的演讲：“荣格心理学：意象与治疗”。

20日上午是我复旦的课程：“心理分析——Psychoanalysis and Analytical Psychology”。我是用“心理分析”，涵盖弗洛伊德与经典的精神分析，以及荣格的分析心理学。

20日晚上，是上海荣格小组的专业督导，金悦春报告个案，上海康健园福利院心灵花园的志愿者们也前来参加。

大家所关注的重点，落在了“抱持”和“容纳”上，这既是荣格心理分析的基本态度和经典技术，也是中国文化心理学以及感应心法的要义所在。

    很高兴看到大家的读书座谈记录。读书，认真读书，读原著，正是我们心理分析与中国文化专业的传统。
    我们的原则，包括就读书而言，同样应是执其两端而用其中。就一般意义上的阅读来说，理性当然重要，我们可将其称之为thinking function，但感受亦然，亦即荣格所说的feeling function；实际上，在阅读中，我们既可展现sensing的作用，也可发挥intuition的功能。其中的关键，便是读书的人或读书的自己，是我们的独立思考。
    于是，读书，总是需要理性的思考。但我们的“思”字，包含了一种“意之所思必情之所愿”的意境，其中亦可发挥心理分析之积极想象，以及我们的感应心法。正心诚意，格物致知。
    通过读书，是可以与作者交流，甚至和作者交朋友的。有的时候，读了一本书，几乎也就是认识了一个人，甚至是结交了一位良师益友。一旦有了情感的注入，或许也就会发生共情（empathy）和共鸣，继而获得心有灵犀的感应，获得对原型和原型意象，以及心灵的真实性的感受。
    爱因斯坦说，“想象比知识更为重要”（imagination is more important than knowledge.），那是爱因斯坦的境界，其中也包含着这种心理分析的特殊意义。但我们的态度是，理性与感性，想象与知识，都具有其各自的重要意义。
    正如培根所说：“读书使人充实，讨论使人机智，笔记使人准确。”（Reading make a full man; conference a ready man; and writing an exact man.）其《论读书》的开始是这样说的：“读书足以怡情，足以博彩，足以长才。”（Studies serve for delight, for ornament, and for ability.），而其中要旨，不仅是在讲“读书”，而且是讲读书与心理分析：“读史使人明智，读诗使人灵秀……凡有所学，皆成性格。”将其一并送给大家。

看到军超和karenrain在“心理分析与中国文化论坛”对于“心理分析之意义，以及对意义的追求”的回复，多有感触。军超说，“发现生活本身就是意义所在”（有音 有心 有刀戈 有牺牲……而这所有都构成自己的人生 缺一不可……）这也构成我们志愿者的生活写照。

时间过得很快，又留下分分秒秒，点点滴滴……我们在四川震区建立的心灵花园，已是整整1年又近5个月了。我们的军超、郑娟、萧茜和杨恒……仍然坚守在我们心灵花园的最前线。这坚持，也正是对生活意义的追求。此刻，我心中也涌现崔勉、杨凤、问奇、喻川……这些心灵花园的孩子们的身影，这也正是我们坚持的理由。9月初我们从北川中学赶去东汽小学和汶川水磨小学的时候，也遇到许多在我们心灵花园的孩子，他们对沙盘游戏的喜欢，对心灵花园的感情，也正是我们坚持的理由。我们心灵花园的志愿者，依然是用我们的决心、努力和付出，来浇灌守护我们的心灵花园。这，也正是我们心理分析对意义的追求，其中已有心灵境界的内涵。

karenrain刚读完《荣格与密宗的29个觉》，此书我也曾浏览，能够感觉阅读中的生动和感动，其中已是一种意义的存在。karenrain的思索，“在‘自我’的个体之外，还有一种更大的力量来推动这个旅程的开展呢？”其所引用的荣格语录：“觉醒的旅程之所以会发生，是因为自性要和我们产生连结。”以及自己的求思：“那么，对意义的追求是否也意味着自性化历程的开始？” karenrain也说，“（对意义的追求）像是听从了内心的召唤而不得不开始的一种旅程。”这已不仅属于她自己，也是对我们大家的启发。

昨天在这里（山木的博客）贴出“精神分析，何谓也？”以及“精神分析，意义何在？”

今日新浪网友提问：追求意义，那么“意义”本身又是什么呢？“追求意义”本身又有何意义呢？

多谢你的提问。那么，也谨借此机会，就心理分析之意义，以及对意义的追求，来与大家交流……

意义，既可为抽象也本为具体。就其抽象而言，任何事物都有所内容，都有所价值和作用，都有所道理，这也便是我们所说的“意义”的基本语义。就具体来说，具体我们每个人来说，则涉及我们每个人的存在，以及这种存在的价值和作用……

在最一般的意义上，我们心理分析之追求意义，也便在于追求我们存在的价值和作用，以及其中包含的道理。

当然，其中也涉及这样一个前提，即我们认为，不管是生活还是我们的生命，都是具有意义的，其中也包含对这种意义的追求。

汉字之“意”，本为一“会意”字，从心从音，本义为心志和心意。《说文》称“从心察言而知意也”。

“义（義）”也为“会意”，从我从羊，“我”有兵器象，又表仪仗；“羊”则寓意牺牲和祭牲……故“义”有正义和道德之说；古称“义”者，必为善也，寓美之意。也如《说文》所注“义”为“己之威儀也。从我羊。”

《礼·大学疏》曰：总包万虑谓之心，为情所意念谓之意。“意”字从心从音，意不可见而象；“意”者通医亦通易；义者近善亦近美……其中，也就包含了我们“心理分析之追求意义说”的一番心意所在……

我仍然是在复旦大学和华南师范大学两处工作，包括承担两个学校的研究生和博士后以及访问学者的任务。但两所学校的气氛相差甚远，复旦是在社会发展学院，包括其人文基础的优势；而华南师大则是“纯粹”的心理学。

就心理分析的专业来说，除了学院和学位的研习，也包括个人的心理分析和专业的训练等，我参加了华人心理分析联合会的“心理分析与沙盘游戏”等网络课程，即使是往返于上海和广州之间，并且常常抽空赶去四川，但仍然保持着一些与来访者的心理分析关系，不管是面对面，还是通过网络。谨祝大家中秋愉快！

作为台上的参与“对话者”，当时被要求用15分钟陈述一下自己的观点。下面的文字，便是当时15分钟所陈述的基本观点和主要内容了。

多谢大会主席和主持人，很高兴有这个机会，与几位资深的同行，以及在座大家，就“中国现代化进程中的心理治疗”来作交流。

由于此次大会的主题：是“现代化进程中的精神分析”，而昨晚的开放性讨论是：“国际精神分析协会（IAP）与中国”……那么，我就借助昨天的第一个提问，来开始我今天的15分钟陈述：

提问：在我们大家都看到的2010年北京IAP会议的海报上，为什么用的是“精神分析”，又用了“心理分析”……提问者说，我们中国人有句老话：名不正则言不顺……提问者用这名言也已说明自己并非“吹毛求疵”，而是很认真的发现与提问……但是很遗憾，昨天并没有人来回答这个问题。

这个问题也可以这样问：西方的psychoanalysis，对于在座的西方人，尤其是西方的精神分析师们来说；以及对于我们中国人，其意义是一样的呢，还是有所不同？what do you mean by psychoanalysis, and 精神分析，or, 心理分析？

同样，精神分析与心理分析是一样的吗？还是不同；我们还可以“望文生义”，进一步问得白话一些：你是要分析“精神”呢，还是要分析“心理”？那么，“精神”和“心理”对我们又意味着什么呢？包括心灵——Psyche，尤其是对于我们现代化进程中的中国人……

若是把提问者所引用的源于孔子的这句话说完：那么，“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事不成则礼乐不兴；礼乐不兴，则刑罚不中；刑罚不中，则民无所措手足。”（《论语·子路》篇）

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这“事”便是我们现在所谈的“精神分析在中国”，以及“中国现代化进程中的心理治疗”；“礼乐”和“刑罚”便可看作是“精神分析”或“心理治疗”的临床实践或社会实践中的表现；“民无所措手足”，便可比喻为这种精神分析或心理治疗的应用是否会有效果，能否让被分析者，来访者，或者心理疾病的患者所接受，并从中获得应有的利益。不是我们的精神分析或心理治疗，是为了来访者的最大利益吗？

名不正则言不顺……多谢昨天的这位提问者。昨天上午，我与郭本禹教授和魏宏波博士一起做了一个有关“高觉敷与中国精神分析”的专题。我们中国人最初对弗洛伊德和精神分析的接触，所最初认识的弗洛伊德和精神分析，主要是通过高觉敷先生（1896-1993）。他在1925年翻译发表弗洛伊德在克拉克大学的演讲：精神分析的起源与发展；接着翻译出版了弗洛伊德《精神分析引论》（1930）和《精神分析引论新编》（1935），并且撰写了许多介绍与评价“精神分析”的文章和专著（1928-1935）。

黑格尔曾赞美斯宾诺莎说，我们今天的哲学家，大都是透过斯宾诺莎所磨的镜片来看世界的；那么，借用黑格尔的话，我们许多中国人对弗洛伊德和精神分析的了解，主要是通过高觉敷先生的翻译，以及其中的对精神分析的命名化过程。那么我们昨天的专题，也讨论了“精神分析”和“心理分析”的名称和其寓意。

二十世纪最初的20年，动荡的中国在其现代化的途中徘徊，弗洛伊德和其精神分析悄然进入了中国知识界。1980年，中国改革开放的前哨战已经打响，人欲横流，犹如大江大海的震荡，弗洛伊德及其精神分析，也从其“无意识水平”逐渐进入我们的意识和生活；届时，高觉敷教授重新校对出版弗洛伊德《精神分析引论》（1982）和《精神分析引论新编》，被法新社记者称之为“中国真正开放”的标志与象征，对此郭本禹教授昨天有专门的分析。

精神分析和心理治疗，与我们中国最近几十年的现代化进程息息相关。

据说，随着中国的改革开放和经济发展，心理疾病以及与此有关的心理治疗，已是日益引起人们的关注，逐渐扮演愈加重要的角色。不管是心理咨询还是心理治疗，还是人们尚未关注的心灵的治愈与超越。

名不正则言不顺……多谢昨天提问者所提出的这个问题。在我所理解的心理分析工作原理中，“命名”恰是其中一个最重要的基本原则。而西方精神分析的起源，就以“安娜·O”的个案来说，talking cure，谈话疗法，谈话何以能够治疗呢？其中也便有了这种“命名化”的心理过程……而在荣格派的沙盘游戏治疗中，“命名”就显得更为重要。

实际上，荣格分析心理学的最重要的技术之一，也是这种“命名化”的应用。当荣格与弗洛伊德分裂之后，陷入了深深的抑郁……抑郁和焦虑的情绪，日益加深几乎要撕裂他……而荣格帮助自己的治疗方法，便是一种拟人化的意象性命名，当然也可称之为积极想象，无形而弥漫的抑郁气氛，将会在意象中逐渐凝聚起来，或凝结为一种意象，由于凝聚的意象，无意识得以呈现和表达，从而使得“言之有物”，关系的建立具有了真实的意义，从而获得治疗和治愈的效果。

我们看一个学派，或一种心理治疗技术，或其治疗的效果，也需要一种历史的视野和历史的态度。在荣格的来访者中，有黑塞，1946年获诺贝尔文学奖；有保利，1945年获诺贝尔物理学奖；在后起的荣格学者中，有Joseph Campell，创立神话学的新境界；有多拉·卡尔夫，创建沙盘游戏治疗的新体系；有Joseph Henderson，提出了文化无意识的心理分析体系；有日本的河合隽雄，Dr. Kawaii先生，引领了整个日本心理治疗的发展。

但是，问题依然存在；当河合隽雄在1960年后期，完成了其在瑞士荣格学院的心理分析训练之后，极力想推广其学到的心理分析，但屡遭碰壁，是当时的日本社会和日本人，并没有准备好接受这种看似西方式的心理治疗方法。于是，河合隽雄曾告诉我说，他沉下气来，10年不讲荣格，15年不讲神话，选择了适合日本人和日本文化的沙盘游戏治疗，他命名为“箱庭疗法”，获得了意料之中也是意想不到的成功。

我们不仅需要考虑形式，我们还必须要考虑效果；谁让我们这个行业，立下规矩说“要为了来访者的最大利益呢。”

那么，中国现代化进程中的心理治疗，又将如何呢？

就我个人来说，荣格的心理分析，以及随后发展的沙盘游戏治疗，均以中国文化为基础。心灵或无意识经由西方文化的酝酿，借由弗洛伊德和荣格等西方学者的创造，形成了精神分析的理论和体系；那么，心灵或无意识，无意识或心灵，在古老的东方和现代化进程中的中国，也必将有其不同的表达和意义。对于弗洛伊德来说，俄狄浦斯神话无疑是精神分析的核心所在；但荣格曾经说，俄狄浦斯神话固然重要，但更为重要的是心灵创造神话这一事实。

以四川大地震中的心理援助为例，美国斯坦福大学的心理创伤专家Bessel van der Kolk曾来信告戒我们，不要轻易相信和轻易采用西方的方法，尤其是CBT和简易的暴露疗法，而尽量采用中国文化中的治愈元素……于是，就以我们四川震区的心灵花园来说，我们的工作被称之为“慈悲疗法”，表达的是“以心为本”的中国文化心理学之治疗意义，不仅是心理之分析而且是“理心”之妙用，体现的不仅是中国文化中“命名”之治愈的原型，这与大禹治水和命名山川百物有关，而大禹就生长在地震中的北川禹里；而且有神农炎帝之“驯养”和“治愈”的原型，以及伏羲之“时机”与“转化”的原型，以及这些文化原型的心理治疗和心灵治愈之作用。神农和伏羲，也都与四川震区的羌族文化有密切的关联。这三种文化原型及其治愈的作用将是我明天报告的主要内容。

那么，这基本上是我能用15分钟，就现代化进程中的精神分析与心理治疗所能陈述的内容，谢谢大家！

我们在2705的专业讨论是晚上7点开始，大约在10点结束的；远征和几位同学传上来的帖子，已是在凌晨时分。
    作为心理分析师或心理治疗师，要时刻关注来访者的内在需要。即使是面对“情结”，也要有一种容纳的态度；若是要试图与“情结”建立关系的话，那么，不仅需要容纳，还需要“驯养”……而这也正是我们心理分析之“驯化”的临床意义。在昨晚的讨论中，我们是把“驯化”作为一种“原型”来讨论的。
    尽管在具体的工作中仍然会遇到困难。比如，有同学担心，一味“喂养”，“撑破”情结会如何？“农夫与蛇”的故事又应如何理解……我的态度是，作为心理分析师，我们是要有“舍身饲虎”的准备的，有时甚至是“知其不可为而为之”；但另一方面，这样的一种态度，基于我们对于心灵和人性的信任；我用了这样一个例子，有一只受伤的鹿，我们只是过去喂了她一杯水（而已）……两天后她为我们衔来了一棵灵芝，也来满足我们治愈的需要……也有如“乌鸦之反哺”……同时，这里也可用到庄子的教诲：“知其无可奈何而安之若命，惟有德者能之。”
    所谓的“喂”，主要是一种态度，其中包括了容纳和包容，也包括了滋养和支持。

我还记得远征的提问：“治疗师在治疗的过程中走神，同样具有重要的治疗意义……”
    我问她，“这是谁说的？”
    远征说，“是维尼克特。他还说治疗师的瞌睡也是如此。”
    我说，“维尼克特的走神或瞌睡或许是如此，走神和瞌睡都恰到好处……但我们不走神，我们也不瞌睡。我们在工作时要全神贯注。”

在整理有关“移情”的资料时，看到Mario Jacoby所引用的荣格的一段话，将其放在大家的讨论中吧：
    ……（若是从自性化的角度来看移情）……以这个观点来看，移情所建立起的关系不管看起来多么难以忍受，不管多么不可思议，都不仅对个人，也对社会，实际上对人类道德和精神进步来说都极为重要。这样，当心理治疗家不得不和棘手的移情问题较量时，他至少能从这些反应中得到慰藉。他并不只是在为某个专门的病人工作，他也是为其自身和其灵魂工作。他这样做，也许就在人类灵魂的天平上放置了一颗极微的种子。尽管这种贡献微不足道，但它却是一个无穷的源泉。心理治疗的终极问题不是为了解决个人私事，它代表着至高无上的责任！”（《荣格全集》第十六卷第386段《移情心理学》）

John Beebe曾于1998年代表国际分析心理学会前来参加我们的“第一届心理分析与中国文化国际论坛”。下面是他当时的总结发言，作为阅读收藏，放在“山木的博客”。

荟萃既济：复其见天地之心乎

第一届心理分析与中国文化国际论坛

总结报告

约翰·比贝

陈静涵、仪海天翻译

这是一个次很特别的会议，很难想像仅用某一个总结就能来概括这样的会议，因为在座的各位心中都会有自己的总结。所以，我在这里只能说说自己的一些感受，一些可能引起大家共鸣的感受。

这个会议使我们了解到荣格算是道家学者，而孔夫子则算是荣格派学者（引起轻松的笑声）。我们知道荣格临终前卧床读禅经。我昨晚也如荣格般在卧床（不过只是临睡前在酒店的床上）读《六祖坛经》，因为想着今天要给大家做演讲。我注意到《六祖坛经》的英文版的开篇说的是：“Learned audience, our essence of mind, (literally self-nature) which is the seed or kernel of enlightenment, Buddha, is pure by nature; and by making use of this mind alone we can reach Buddhahood directly.”（善知识。菩提自性。本来清净。但用此心。直了成佛。）

读着这本佛教经典，我想到很多西方人读到“本心（the essence of mind）”这个词时都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我想我们要感谢卡尔·荣格, 因为他使“自性”这个词准确地注解了“本心”。

参观广州的寺庙一行使我很受感动。庙里的住持和我们坐在一起交谈，他告诉我们，他相信人们真正需要的是去体验自我，而坐禅可以帮助人们做到这一点。他显然很不解为什么我们还需要心理学？我们怎样才能让他明白心理治疗为现代人建筑了一个空间，让他们可以体验自我。来寻求心理治疗的人来到一个治疗师的工作室里，一个幽静的空间，就如万玮刚刚在他优美完整的报告中所描述的那样；他们来到分析室，一个由分析师营造的受保护的空间，只有在这里他们才能体验他们的精神生活。

当我第一次来到这个国家的时候还是个很小的男孩。当时，现在的新中国，新意识，新民族都还未诞生。1948年11月我离开了中国，因为好比一个新生儿即将诞生了，作为我则不应该留在临产室里。再次来到这个国家，我很清楚的看到这是一个不同的，全新的国家。新的事物要经过很多个阶段。今天有一件特殊的事件使我们大家颇受震动。当我们乘搭客车时，忽然车上的人都聚集到车的一边向外张望，在马路上躺着一个在我看来是小男孩的人，旁边还有一辆自行车。（听众：是一个女人。）这个人刚刚死去。马路对面的人也在张望。

后来车继续向前开了，沿途我们还看到了很多几年前的人们不可能看到的事物。我不知道刚刚那个事件的意义，但我知道很重要，因为有某些东西、某个人刚刚死去。我不知道那个意外的起因，我也不知道如果意外没发生那个人的生活会如何继续。那个人在我看来非常弱小，非常脆弱，这是我为什么以为她是一个小孩。

晚一点的时候我卜了一卦，不是关于这个挥之不去的意外事件，而是关于这个会议，想看看《易经》会如何说这个特别的会议。我得到一个非常有意思的卦。这个卦很简单，没有变卦，是第45卦萃卦。这个卦也可以被称为“会聚”。我心想：“多合适啊，我们大家就是这样会聚在一起的。”好了，如果你们懂得易经——我没带我的易经书，所以我只能凭着记忆讲述了——如果你们懂易经，这一卦讲的是君子集合了兵器，准备迎接不测。所以，我们要问问自己，那“不测”所指的是什么？

关于这一点，荣格在他的著作里很明确的提到：“不能进入意识的事物对一个人来说就如命运。”我不知道意外会否发生在中国这个国家身上，或发生在单个中国人的身上，如果一些需要被意识到的事情一直未进入意识，因为无意识确实就是“无”意识。通过和很多很多从事心理分析工作的人共事，我发现营造一个空间来培育意识——让它发生、成长——对一个文化来说是非常有益而且重要。

我得到的萃卦分上下两卦：下卦是坤，或者说是地；上卦是兑，是湖和水泽。下卦通常象征一个家中的母亲，它由三个阴爻组成，象征完全接纳，所以“道”可以贯穿而过。上卦通常象征最小的女儿。因为是上卦，所以并小女儿并没有多少空间可以发展。于是这一卦给了我们一个年幼的女儿和很老的母亲在一起的意象。

我把这个年幼的女儿想成心理学，把老母亲想成这个博大非凡的文化。在这里很多人从事“道”的耕耘，也有很多人在抗拒“道”和阻止“道”。

在每一个卦中都有一个隐含的卦，由正卦中间的四个爻重叠组成一个新的内卦结构。我们看看萃卦，从其内卦中我们可以看到风在山上，或巽在艮上。山或艮，是幽静和永恒的地方，安居着有大智慧的长者，可与天沟通。风或巽是穿越山林的神灵，可瞬间穿透事物的本质凸现其意义。所以萃的两个内卦形成了一个新的渐卦。

这一卦让我“看到”了我们今天大家聚集在中国，推动了某些将会逐渐发展的事物。非常有意思的是，若是有人按照舍执（Serge Polakoff）的量表寻找，那么将会发现和萃卦的下卦（坤），所对应的人格类型是内向直觉型（注：如果舍执并没有这样做的话，那么是我的错）。内向直觉型的认知方式是直接认识事物，没有主观和客观的分离，这也是中国人固有的杰出的心灵运作方式，直接把握事物的本质。这种内向直觉意识是这一卦中最核心的部分。很有意思的是，舍执把外卦（兑），最小的女儿，和外向情感型对应起来。外卦通常代表和外部世界的联系。我有一个有趣的发现，那就是外向型情感在我接触的中国文化里得到了很好的发展。作为一个研究人格类型多年的学者，我认为每一个民族都有自己的自性化过程。我看到中国自性化过程的起点就是这两种功能：内向的直觉和外向的情感。

我们在这次会议中感受到了许多不同的中国哲学。我们在申荷永身上感受到了道家，他所展现的“无为”使我们的精神思想可以任意到达我们想去的地方；我们的高岚是儒家，她使我们井然有序，确保我们以应该用的方式到达我们应该去的地方。当然还有我们佛家的王坤，她以一种超乎我想像的方式带我见识了佛教。她在寺庙里帮助其他导游做翻译，在我看来真是棒极了。而当她说庙里供奉的这些佛并不是高高在上的圣人，而只是我们每个人都可以达到的精神境界的意象时，我觉得她讲得简直是绝妙。她所说的我以前也知道，但这一次却是会心的感受。

所以我觉得我们应该为这次会议感到骄傲。尽管有些事物正处于危险中——那个不祥的车祸似乎预示着中国人的精神世界里有一些东西正处于危险之中——并且还有武器，和聚合在一起戒备不测的军队，但不管是什么，积极的能量正在以一个激动人心的和正面的方式释放。

现在会议已接近尾声，我也没有其它的《易经》占卦来分享。我只能用我自己的心智和想象。对此我并没有求问《易经》，但作为一个通过学习使得自己能够从事荣格心理治疗的人，我想和你们分享一些通过《易经》使我所想到的东西。

学习如何从事这样一种心理分析的工作，对我来说是一个漫长而艰辛的过程。而在这过程中，我也要获得我所需要的他人的帮助和支持，而我也可以向你们保证，学习运用荣格心理学是一个非常漫长和充满困难的过程。

由于会议快要结束了，闪现在我脑海里的卦象是“既济”。在这一卦里，每一爻位都得其正。阴爻在阴位，阳爻在阳位，阴阳互应结合在一起。当我们准备吃晚饭的时候，我们每个人都可能会想到与此卦有关的某种东西——放在火上的锅，坎在离上。这是一个所有一切都聚在一起，晚餐准备好了，各就各位的时刻。但《易经》上说这也是最危险的时刻。此卦的第二爻尤其使我关注，其爻词是这样的：“妇丧其茀，勿逐，七日得。”

在古代（根据卫礼贤的解释），如果一个妇人坐车不将车上的蔽帘放下来的话会被认为是不守礼节。一个女人不应该被暴露在大众的面前，就好比戈黛娃夫人一样。在古代的中国，妇女不得不隐藏在蔽帘之后。

此卦此爻也可以运用在任何事业刚要开张的时候。当我还是一个在学习荣格心理学准备做分析师的年轻医生时，曾多次得到这个卦。既济之后，可能就会遇到麻烦。那些已经成功的人忽视了他们有帮助那些还没成功的人发展的责任。所以那些年轻人，那些刚开始学习的人，常常会设法引起关注从而得到保护，获得地位，就如同坐在马车里而没有蔽帘的妇女。

我们可以看到，你们在座的中国同行，已经向我们这些外来人敞露了一部分的自己。通过这次会议，你们让我们看到你们是荣格心理学界的新人；你们让整个世界都知道你们的创新。你们的国家是一个很古老的国家，拥有很多值得骄傲的东西，你们的民族令人赞叹，你们有天赋的直觉和情感，但是，荣格心理学对于你们来说仍然是新的。现在你们敞露了你们的要求，但如果一时半会儿没有人注意你们怎么办？，如果没有人马上来帮助你们怎么办？如果遇到有人拉后腿，说：“也就这样，他们还差得远呢”的时候怎么办呢？你们可能会觉得我们没有好好的照顾你们。你们可能会发愁：“我们的位置在哪里呢？”《易经》曾告诉我们“不要急于求成”，实际上也是在说：“七天后，你们会得到你们需要的蔽帘，你们会得到你们的角色面具——在七天之后。”

那么，七这个数字，可以通过荣格心理学的学习来获得理解。这是一个代表初始和仪式的数字。这是《易经》复卦的所描述的过程——通过摸索和学习，发展出自己的特色和所需的技能。这是一个总是伴随着严酷考验的过程。发展一个适合中国的荣格式心理治疗法将是一个严酷的考验。这一路上将需要大量的研究，会遇到大量的批评、障碍，失望和很多困难。这是一个关于开始的原型，通常都要经过7个阶段，就像一个星期有七天一样：这一卦表明这七天是必须经历的，直到象征角色地位的帘幕重新归位。

若是你们端正了态度，靠着谦卑和努力，你们中国的传统美德，经过了该爻词所说的初始阶段，那个时候的心境会让你们得到第二卦。将第一卦中关于失去蔽帘的阴爻变成阳爻，你就得到了这第二卦“需卦”。于是，尽管可以说你们已经有资格说懂得荣格心理学了，你还是需要等待。若果来看一下这第二卦需卦的第二爻爻卦的话，你就会看到：“需于沙，小有言；终吉。”

于是，即使你们成功地将荣格心理学带到中国，你们还是会听到一些人的闲话碎语：“这些中国人，他们并不真的懂荣格心理学。”但是你们一定不要介意。你们的方向没有错，你们所做的一切是正确的。这正是一个适合荣格心理学的国家。你们以非凡的气度向我们敞开自己，于是我们可以前来给予所需的帮助。我希望我们不会离弃你们，因为我认识到，你们可以给予我们的比我们可以带给你们的还要多。

无论如何，在无意识中我们都属于同一个整体，都在做着同样的努力。

(原载：《灵性：分析与体验》，广东教育出版社2006；John Beebe，美国旧金山荣格学院前任院长）

北京大学“中国荣格周”主题演讲:

——走进荣格与走进自己，走进中国文化心理学的意义

非常高兴参与这次“中国荣格周”的学术研讨；感谢瑞士大使馆和北京大学主办方的邀请。同时，作为国际分析心理学会中国发展组织的负责人，以及广东东方心理分析研究中心的负责人，谨代表这两个学术团体向大家致意。

走进这北大图书馆报告厅之前，我看到有关这次活动的海报。醒目的大字：“走进荣格的神秘世界”。不知道通过这样几天的时间，我们是否能够“走进”去；也不能肯定，走进去的一定是一个我们所认为的“神秘世界”。但是，可以肯定的，若是我们愿意，我们能够接近他，或接近心理分析；就心理分析的目的而言，我们要走进去的不是荣格的神秘或神秘的荣格，而是我们自己，是我们自己的内心世界；于是，接近心理分析，也就意味着接近我们的内在自我或自性。

这种内在的心灵世界，不仅显得神秘，而且充满了神奇。

而一旦我们走近了荣格，那么，也会发现，我们将走进中国文化心理学，进入我们文化的心灵境界。

于是，我用这样一个标题：“走近荣格与走进自己，感受中国文化心理学的意义”，来呈现我的理解。

我的报告将涉及这样一些方面：在对荣格与中国文化作必要的背景介绍之后，侧重于荣格心理学理论的要点、方法与技术的内涵，以及其目的和实践意义的分析；最后，为大家介绍荣格心理学在中国的发展。

有关背景的介绍：

荣格（C. G. Jung）是继弗洛伊德之后最有影响的深度心理学家。他们都是无意识心理学的开拓者。根据我的理解，我们的心理学作为学科本来是由三种源流汇聚而成的，冯特的意识心理学，弗洛伊德的无意识心理学，以及威廉·詹姆斯的适应心理学。也就是说，弗洛伊德所揭示的无意识的意义，对于整个心理学来说具有开创和奠基的作用。

本来，弗洛伊德是要将其开创的无意识心理学“拱手”让给荣格的。他们两人一见钟情，初次见面便长谈了13个小时，后来一起受邀参加美国克拉克大学的校庆。弗洛伊德把荣格作为精神分析的皇储，让他担任第一届国际精神分析学会主席，第一任国际精神分析杂志主编。但是，我们也知道，两人后来分道扬镳，荣格开始了其独特的分析心理学的理论和实践。

我随高觉敷老师读书治学，他是把弗洛伊德翻译引进我们中国的主要贡献者，那是在1920年代的后期。作学生的时候，也曾参加由高觉敷老师组织的“全国首届弗洛伊德讲习班”，那是在1985年。在我最初撰写的论文中，基本上都是关于弗洛伊德精神分析的。

我与荣格心理分析的实际接触是在1993年，当我第一次到了美国，开始自我分析的时候，在梦中遇到了荣格。1995年我到了瑞士，开始了与荣格分析心理学的进一步的接触。

记得当初在瑞士学习的时候，常被问到这样一个问题，你来瑞士做什么？我的房东Ruth Le便曾这样问我。

我会说，来学习荣格心理分析啊。

但对方总是说，这我知道，那么你大老远的跑到瑞士作什么呢？

……

后来我才知道，对方只所以这样好奇地问我，是因为在瑞士荣格心理分析学院，他们所要学习的，本来就是我们中国文化。主要的课程包括《易经》、儒学、道家思想和禅宗等。因为这些，也恰恰是荣格建构其分析心理学理论与实践的最重要的资源。

每次我从国外回来，也常被国内的同事问到这样一个问题：你老是跑那么远做什么心理分析图的是什么呢？你能用一句话告诉我们，这心理分析有什么用吗？

若是一定要回答这样一个问题的时候，我总是这样来描述：在做心理分析之前，无意识只是书本中的一个概念或者理论；做了心理分析，才知道这无意识本来是一种真实的存在，就像空气和环境一样真实，实际上我们也都知道，我们是不能离开这空气和环境的。

1993年，我初次去到美国。当被问到第一次出国的感受的时候，我脱口而出，感觉到了自己是一个中国人。由此，更加激发了自己对于中国文化的求索。当时，我在美国南伊利诺伊大学的所在地，爱德华镇的树林里，做了三个月的自我分析，读的唯一的一本书，便是荣格与卫礼贤合著的《金花的秘密》。当初之所以被这本书所吸引，不是因为其作者，而是因为这本书的副标题：关于中国生命和生活之书。读书之后我做了一则日记，其中记到：“书已读完，尚未发现金花的秘密，但是发现了荣格心理学的秘密，那就是与中国文化的内在联系。”于是，对我来说，也就找到了一把钥匙，一把打开荣格心理学大门的钥匙；同时，这也是用荣格心理分析，来重新进入中国文化之心理学意义的一把钥匙。

荣格心理学的核心：体验自性与自性化过程

我曾经问我的同学，当我在瑞士苏黎世荣格学院学习的时候，我们大概有200左右的同学，来自47个不同的国家，平均年龄也在47岁左右，你来学习心理分析，又是为何目的呢？

尽管回答也是各异，但总的来说，你经常会听到是这样一个答案：为的是“自性化”。

那么，如何来理解这种所谓的“自性化”呢？

在荣格的心理学体系中，我们普通意义上的自我，被称之为“ego”，或意识层面的自我。这种“自我”也就是普通意义上的“我”，我们习惯性的主观认同。

然而，在我们每个人的内心深处，还存在着一种内在的自我，被称之为“自性”，荣格用的是大写的“自己”（“Self”）。

荣格使用“自性化”这一概念，所要表达的是这样一种过程：一个人最终成为他自己，成为一种整合或完整的，但又不同于他人的发展过程。于是，自性化意味着人格的完善与发展，意味着接受和包含与集体的关系，意味着实现自己的独特性。

大约12年前，国际分析心理学会主席托马斯·科茨（Thomas Kirsch）和秘书长默瑞·斯丹（Murray Stein）等一行5人，在来中国的学术访问和交流中便遇到了专业术语的翻译和理解的问题，包括荣格所使用的“Self”。我记得当时默瑞·斯丹倾向于用“道”来作解释，但我用了“自性”，并给他做了这样一个注解：“自”字象鼻形，本用来表示自己、自我、自身；同时具有起源、自然、本来之义；“性”字从心从生，具有性根、性质、性理之义，正如荀子所说：“生之所以然者谓之性。”（《荀子·正名篇》）《中庸》亦有言：“天命之谓性”、“自诚明谓之性”（《礼记·中庸》）。于是，自性寓意着与生俱来的最原始的心理本质，和我们生命与生活中的心理意义。

在荣格分析心理学的体系中，自性属于人类全部潜能及人格整体性的一种原型意象。自性作为人类心灵内在的一种整合性法则，与一个人的心理生活，乃至其一生的命运息息相关，具有核心性的意义和作用。荣格有时认为自性是心理生活的源头，但他有时也把自性化作为一种目的。在我们每个人的生活与生命中，自性要求被认识，被整合，被实现。

若是用庄子的话说，意识层面的自我，多是人为的结果；而内在的自性，则更接近于“天性”的成分。荣格自称为庄子的追随者，庄子的信徒。他的整个思想体系深受中国文化的影响。

而自性化，若是放在我们中国文化的范畴来描述的话，所追求的也正是“天人合一”的超越性境界。

于是，让自性涌现，成为一个人生活与生命的中心，便是自性化的过程，也正是荣格心理分析的关键和目的。

那么，这样的一种思想，荣格心理学的核心思想，又是如何形成的呢？

在荣格的自传：《回忆·梦·思考》中，有“面对无意识”一章，叙述了他与弗洛伊德分裂之后，自己陷入了低谷，“跌入”了“无意识的深渊”……荣格说：“我内心产生了一种无可适从之感。可以毫不夸张地说这种状况可以称之为失去了方向。我感到完全悬在了半空中，原因是我此时尚未找到立足点。”

而面对如此的困难，荣格说，所有的心理学理论，甚至是弗洛伊德的学说，都帮不了他。而他自己必须直接面对无意识，寻找与无意识沟通的方法与途径。

面对无意识也是面对自己的内心世界，以及这内心世界所涌现的意象。寻找与无意识沟通的方法，也便是寻求对这些内在意象的理解，以及理解中所获得的意义。

荣格在其自传中描述到，此一阶段，他的无意识显得尤其的活跃。有与“白鸽”梦中的对话，有“玩积木”的童年自我，有犹太先知以利亚，有以盲女形象出现的莎乐美，还有带有“英雄气质”的黑色大蛇……直到有一天，荣格等待了他的斐乐蒙出现。

“……梦中出现了一个象大海那般蔚蓝的天空，天上漂浮着的不是云彩，而是平平的棕色土块。土块像是正在散裂开似的，于是在这些土块之间，蔚蓝的海水便可以让人看见了。但是这海水便是蓝天。突然间，一个带翼的人从右边横驶过天空。我看出来这是个长着牛角的老人。他系着结成一串的四把钥匙，他紧握着其中一把钥匙，像是要打开一把锁似的。他长着翠鸟的羽翼，颜色也跟翠鸟的一样……”

这是荣格在其《回忆·梦·思考》中对“斐乐梦”的最初描述。

荣格说：“我由于不明白这一梦中的意象，于是便把它画了下来以使它印在自己的脑海里。当我正忙着画这幅画的那几天，我在我那靠湖边的花园里竟发现了一只死了的翠鸟！我像被雷击般的吃惊，因为在苏黎世这一带地方，翠鸟是极罕见的，在此之前我也从未发现过一只死翠鸟。这只翠鸟是最近才死的——至多只有两三天——而且身上也未见什么外伤。”

这便是荣格所画的“斐乐蒙”。

荣格曾经表示，其意象中的斐樂蒙带给他许多感悟，其中最为重要的，便是心灵的真实性，the reality of the psyche；而心灵的真实性，也正是自性的一种基本功能。获得这种感悟，也就具有了自性化的重要意义。

荣格认为，从心理学上说，斐尔蒙所代表的是更高级的洞察力。荣格说，斐乐蒙“对我显得很真实，象是个活生生的人。”而他的许多重要的心理学思想，均与这生动的内在意象有关。荣格说：“我所有的著作，我的一切创造性活动”，均源于这些最初的意象；“我晚年所取得的一切均已包含在它们之中。”（《回忆·梦·思考》，第326页）

斐乐蒙被戴维·罗森（David Rosen）称之为“荣格的道家圣贤”。戴维·罗森是我的朋友，美国首席荣格分析心理学教授。我与我的学生范国平把他的著作：《荣格之道》翻译为中文，在中国社科出版社“点金石丛书”出版。为了撰写这部《荣格之道》，戴维·罗森专程赶往苏黎世，采访了荣格的学生冯·弗兰兹（von Franz）和梅尔（C.A. Meier），当时国际上最具代表的荣格学者，提出的问题是，你认为荣格是道家吗？

冯·弗兰兹的回答是：“是的，荣格崇尚道家，并且对道家哲学的生活方式身体力行。”

梅尔回答说：“是的，荣格是一位道家。现在，人们并没有认识到荣格的对立统一性心理学从其本质上说与道家思想是一致的。人们想把荣格变成他本来并不是那样的人。他扎根于自然及其对立与统一之中。然而，对于道家，他是如此的虔诚，如此的神往，荣格作为道家是再清楚不过了。”（戴维·罗森《荣格之道》“前言”，中国社科出版社2003）

实际上，荣格自己对此也曾有十分明确的表达。在写给张钟元先生的信中，荣格说，“我是庄子哲学的极度崇拜者。接到你信的时候，我正重新沉浸于研究庄子的著作中。”荣格在信中说，“说服人们对潜在的真理睁开眼睛，获得其真实的心理体验是很困难的。真理是惟一的，亘古不变。我必须要说的是，道家是我所曾遇到的对这种惟一真理的最完美的表达。”（《荣格书信集》Jung Letters, 1950, 626）张钟元先生是一位美籍中国哲学家，当时刚完成一部对庄子研究的专著，写信给荣格请他作序。我的一位美国荣格心理分析师朋友斯坦·马伦（Stan Marlan）曾在张先生那里学习中国文化，而张钟元先生也曾让他看过荣格写给他的这封信。

在荣格的自传中，在描述了“斐乐蒙”的意象和意义之后，接着叙述的是其“曼荼罗”绘画的体验。其中的关键之处，在于要使无意识的内容具象化，让它们自发地表达并予以适当的方式来呈现。而“曼荼罗”的绘画正是适合荣格风格的方式。

1928年的一天，荣格画出了这样一幅“曼荼罗”，并取名为“金色的城堡”。

画完之后，荣格对着自己的这幅“金色的城堡”，反复问自己说：“怎么那么像中国的画？”荣格说：“我对其形式和颜色的选择印象很深，就是觉得与中国有关系……可谓奇怪的巧合，随后我就收到卫礼贤邮寄来的中国道家内丹文本《金花的秘密》，要求我撰写评论。我立刻如饥似渴地一口气把这手稿读完，因为文中所述对我关于曼荼罗及这中心趋向的想法，给与了我做梦也不曾想到过的证实。这便是打破了我的孤独的第一件事。我慢慢意识到了一种共鸣，我终于可以与某件事和某个人建立起联系了。”（荣格《回忆·梦·思考》第334页）

很长一段时间，荣格画了很多的“曼荼罗”，自己都记不清到底画了多少，也并知道为什么要这样做。但是，荣格说，“事后只是逐渐地，我才发现什么才是真正的曼荼罗：‘成形、变形、永恒的心灵的永恒创造。’而这便是自性即人格的完整性。”（荣格《回忆·梦·思考》第331页）

在1994年托马斯·科茨和默瑞·斯丹等代表国际分析心理学会（IAAP）来中国进行学术访问的时候，在一次研讨会上，托马斯·科茨便提出，就荣格心理学思想的形成而言，卫礼贤的影响，远远超过了弗洛伊德或其他任何人。实际上，这正是荣格自己的表达，荣格说：“事实上，我认为卫礼贤了我无限的启迪，我所受他的影响，远远超过了其他任何人……”（《荣格全集》15卷）。而卫礼贤所给予荣格的启迪，也就是中国文化对于荣格的启迪；卫礼贤对于荣格的影响，也就中国文化对于荣格的影响。

卫礼贤（Richard Wilhelm）是著名的德裔汉学家，在中国居住生活20多年，把《易经》和儒学与道家经典等翻译成德文，一生致力于中国文化的传播，被称之为“伟大的德意志中国人”。

2002年9月，在第二届心理分析与中国文化国际论坛上，时任IAAP主席的默瑞·斯丹以“中国思想对荣格及其心理学理论的影响”为主题做了特邀演讲。他以卫礼贤和荣格之间的13封通信为第一手资料，阐述了这种影响的实际内容。他说：“正是由于卫礼贤的工作，才使荣格在中国思想中发现了宝藏，而这宝藏在荣格的一生中都影响着他的思想……他们的合作始于搭建沟通东西方桥梁的共同使命……获得了一种以‘心理真实性’和‘超越性功能’为基础的复杂性心理学体系，同时兼容了中国的道家思想和欧洲的科学理论。”（申荷永主编，《灵性：意象与感应》，广东教育出版社）

在卫礼贤逝世的纪念会上，荣格说，“任何人若是像我这样，极其幸运地体验了与卫礼贤的心灵交流，以及感受了《易经》的神圣影响，那么就再也不能忽视这样一个事实，于此我们已是接触到了一个足以在本质上动摇我们西方心理态度的阿基米德点。”（荣格与卫礼贤合著《金花的秘密》）

而这个阿基米德点，正是“自性”。由此所引发的自性化理论，是荣格分析心理学的核心。

荣格说，由此，“它便把我直接引导到中国的‘道’的观念上了。我已经讲过我的内心变化发展与卫礼贤寄给我的一个道家文本之间的相互作用的事。1929年，我和他合作了《金花的秘密》。只是在我的思想和我的研究达到了关键之处时，就是说接触到了自性的时候，我才再找到了重返这个世界的归路。”

如同坎贝（Joseph Campbell）在其《千面英雄》中所总结的英雄神话，从“分离”开始，听到“冒险的召唤”，经历种种考验，然后获得“传授奥秘”，从而“归来”，成就一番事业。

这是荣格的神话，荣格分析心理学的归来，带着东方的智慧，以及对人性的独特理解，成就了分析心理学的方法和技术，在弗洛伊德所开创的精神分析的基础上，获得了新的发展。

坎贝是深受荣格思想影响的学者，而在这影响中也包括了荣格的人格。在其英雄神话中也包含着荣格的身影。这也正是对荣格自性化过程的生动描述与呈现。

自性与自性化过程，是整个荣格心理分析的核心层面，其中包含着荣格与中国的深切联系，包含着中国文化的深远影响。

荣格分析心理学在中国的发展

国际分析心理学会前任主席托马斯·科茨在2000年出版了《荣格心理分析师：比较与历史的视野》一书，这是第一部重要的荣格分析心理学史。托马斯·科茨在书中专门介绍“荣格心理学在中国的发展”，以及这种发展所包含的意义。

他说，“在所有的亚洲国家中，荣格对中国的心理学、哲学和宗教最感兴趣。1920年前后，在他的好友、著名汉学家维尔海姆的帮助下，荣格深深迷上了中国的炼金术与道家思想。1929年，他出版了一本对中国古老的炼金术著述——《金花之秘》的心理学述评，这是荣格对炼金术的入门之作，炼金术是荣格余生中最感兴趣的主题之一。”这是在比较了世界各地荣格心理学发展的历史之后，资深的荣格心理学理论家给出的总结。

托马斯·科茨说，“分析心理学与中国的联系是重要的……荣格深受古老中国智慧的启发。分析心理学与中国文化之间存在着历久弥新的深切联系！”（Thomas Kirsch: The Jungians: A Comparative and Historical Perspective. Routledge, 2000）

正是托马斯·科茨本人，时任国际分析心理学会主席的时候，与其秘书长默瑞·斯丹等人开启了IAAP与中国学术界的正式接触。而他本人在这次访问中主要的报告，是“荣格与道”。正如前面提到的，他在报告中提出，就荣格心理学思想的形成而言，卫礼贤的影响，远远超过了弗洛伊德或其他任何人。

1994年的这次访问，被默瑞·斯丹称为“荣格心理学与中国学术界进行交往的一个历史事件。”他在事后写给国际分析心理学会的报告中重新提到，正是由于卫礼贤，荣格才系统地了解到了中国的文化，中国的炼丹术，以及中国的《易经》，所有这些，都在荣格自己关于心灵本质的思考中，有着极为重要的意义。

（左起：许尚侠，时任广东省心理学会主席；托马斯·科茨，IAAP主席；颜泽贤，时任华南师范大学校长；默瑞·斯丹，时任IAAP秘书长；申荷永；李聚才，华南师大心理系老系主任）

1998年，在国际分析心理学会的支持下，我们成功举办了第一届“分析心理学与中国文化国际研讨会”（心理分析与中国文化国际论坛）。时任IAAP主席的鲁格·肇嘉（Luigi Zoja）在致辞中说，“荣格分析心理学早已与中国和中国文化结下了深厚的渊源。我相信，若是荣格教授本人得知你们正在举行这样一次会议（第一届心理分析与中国文化国际论坛），也一定会感到由衷的欣慰。”与会的美国加州整合研究院职业心理学学院院长莱朗·范登戴尔（Leland van den Daele）郑重提出，“荣格本人十分欣赏《易经》、《金花的秘密》等中国经典，但是，荣格的欣赏，也是对下一代学者们继续探索的期望。第一届心理分析与中国文化国际论坛便是这种探索的一个里程碑。”

（左起：申荷永、Leland van den Daele、David Rosen、John Beebe、王国健、许尚侠）

2002年，在国际分析心理学会的支持下，我们举办了第二届心理分析与中国文化论坛，IAAP的三任主席，国际上多个心理分析研究院的院长及200余学者到会。时任IAAP主席的默瑞·斯丹在开幕式上说，“荣格深切地感到，东方思想能弥补西方理性传统的片面性缺陷……他认为东西方思想的相遇，不是舍此取彼，而是融会贯通。要做到这一点，必须本着互相关注、互相尊重的态度，进行真诚的对话。这正是‘心理分析与中国文化国际论坛’所要做的工作。”

IAAP秘书长乔·凯布雷（Joe Cambray）说，“这是国际分析心理界的一次历史性盛会。作为第二届，将有效加强自首届会议以来双方在探索与对话中已获得的成果与共识。通过‘共时性与易经’的主题，将是促进东西双方进一步互相探索，发展显性与隐性关系的良好契机。”

（左起：Joe Cambray、Luigi Zoja、颜泽贤、Murray Stein、王国健、许曼菲、申荷永）

今年9月份，我们将举办第三届心理分析与中国文化国际论坛，以“伦理和智慧：东方与西方”为主题。国际分析心理学会的现任主席Christian Gaillard，前任主席Thomas Kirsch、Murray Stein和Luigi Zoja等均将出席。届时我们还将在青岛卫礼贤的故居，举办一个“荣格与中国”的专题研讨会。

在最近的10年中，我们心理分析与中国文化专业已有10多位博士研究生毕业并获得了博士学位，其中有3位也通过了国际分析心理学会的考核。他们的博士论文选题和研究，如：“自杀情结的心理分析研究”、“强迫情结的心理分析研究”、“意象体现的心理分析研究”、“边缘性人格的心理分析研究”、“创伤与分离的心理分析研究”、“军队士气的心理分析研究”、“心理分析治愈因素的复杂性探索”、“《诗经》中文化意象的心理分析研究”，以及三位境外博士研究生（其中2位来自美国）的论文：“中国饮食文化的心理分析研究”、“荣格心神意象的心理分析研究”、“《中庸》之‘诚’的心理分析研究”等；2位博士后研究人员一位是中医的博士，研究主题是“中医情意治疗与心理分析”；一位是宗教学博士，研究主题是“道家内丹与心理分析”。

在中国文化的基础上，发展一种有效的心理分析理论，包括方法与技术，是我们的期望与努力。这种心理分析不仅可以运用在个体临床的水平，起到基本的心理治疗的作用；而且能够帮助人们心理的发展与创造，增进心理健康，发挥其心理教育的意义；同时，心理分析还可以在认识自我与领悟人生意义的水平上，获得自性化体验与天人合一的感受。这种以中国文化为基础的心理分析，还可以在社会文化和艺术，以及广泛的人文社科领域发挥积极而重要的作用。

在心理分析与中国文化的基础上，荣格分析心理学在中国的发展，还体现在沙盘游戏治疗技术的培训和推广上。我与高岚在1995年参加苏黎世国际分析心理学会大会的时候，接触与学习了沙盘游戏治疗，回国后不久即建立了三个沙盘游戏治疗室，并指导研究生进行系统的研究。从对卡尔夫和洛温菲尔德的理论性研究，到对“初始沙盘的编码”、“沙盘游戏的主题”以及“团体沙盘游戏的操作”等技术性研究，到“沙盘游戏与自闭症的治疗”、“沙盘游戏与抑郁症的治疗”等应用性研究，完成了10多篇研究生学位论文。

我在获得了国际分析心理学会心理分析师资格的同时，也完成了国际沙盘游戏治疗学会（ISST）和美国沙盘游戏治疗学会（STA）心理治疗师的资格。国际沙盘游戏治疗学会（ISST）一直重视和支持沙盘游戏治疗技术在中国的发展，通过国际分析心理学会中国发展组织和广东东方心理分析研究中心，组织了系统的专业培训，并选派资深的沙盘游戏治疗师前来主持教学，如ISST主席Ruth Ammann，秘书长Eva Pattis，和美国沙盘游戏治疗学会前任主席Harriet Friedman，资深沙盘游戏治疗师Rie Mitchell等，都多次前来教学和指导。在最近的几年中，也常有来自中国学者的研究论文在《国际沙盘游戏治疗杂志》上发表。

（2003年的沙盘游戏治疗专业培训，左起：高岚、Eva Pattis、Ken 、Joyce Cunningham、Ruth Ammann、申荷永、张敏）

沙盘游戏治疗（Sandplay Therapy）由荣格的学生多拉·卡尔夫（Dora Kalff）创立，卡尔夫本人自幼学习中文，热衷中国哲学和中国文化，她所创立的这种方法可看作是荣格分析心理学与中国文化的有效结合。她在奠基沙盘游戏治疗的第一部著作中，《沙盘游戏：治愈心灵的途径》，用周敦颐的哲学作为沙盘游戏的理论基础，运用老子和庄子以及《易经》，来对沙盘游戏的个案进行分析。在该书结束的时候，卡尔夫阐发了《易经》“坎卦”的心理学意义。坎上坎下，其象为水，为险。其卦辞曰：“习坎，有孚，维心亨，行有尚。”在《彖辞》中有这样的阐释：“……水流而不盈，行险而不失其信。‘维心亨’，乃以刚中也。”卡尔夫认为，这《易经》坎中之水，正是心灵发展进程的写照。她充满感情的说，只有当我们理解了坎卦，“能够获得如此的体验，获得内心的和谐之后，我们才能够谈论恩赐和完美。”（卡尔夫，《沙盘游戏：治愈心灵的途径》，后记）

我们与沙盘游戏治疗技术一起在国内推广的，还有意象体现技术（Embodied Imagination），以梦的工作为主。荣格心理分析师，国际梦的研究会主席Robert Bosnak是这种技术的主要推动者。从2000年开始，他每年都专门安排时间前来进行专业培训和教学，为心理分析和中国文化方向的研究生提供研究性的指导。

（意象体现与梦的工作专业研讨会2003，前排左起：陈侃、仁空法师、申荷永、Robert Bosnak、Jill Fischer、Theo Cope、法密法师）

Robert Bosnak认为，我们的意象体现和梦的工作技术，从中国文化中获得了诸多的灵感和启迪，包括《易经》、《黄帝内经》、道家思想、孔子的教诲和禅宗的精神……中国文化中包含着我们创造性工作的源泉。在Robert Bosnak看来，心理治疗在各个领域的发展还仅仅是萌芽阶段，主要还是集中在与理性的心理层面相关的认知行为治疗上。他觉得是时候进行更为深入的挖掘，在现代中国的文化、人群、家庭以及个体中呈现的无意识心灵需要进一步的探索。而中国文化的传统，中国文化中所包含的对于心灵的关注，正是意象体现技术发展的重要资源。

我把心理分析与中国文化的结合看作是基础，沙盘游戏治疗和意象体现技术好比使用的左手右手。沙盘游戏可以作为有形的梦的呈现，而梦的工作也包含了无形的沙盘。而其中精妙在于得之于心，应之于手。我们可以用中国文化中所独有的术语来表述意象体现的基本过程：体认-体会-体现-体验-体悟；其中尤为重要的是以心为本，以心传心。

这是我们为“心理分析与中国文化国际论坛”设计的徽标，中间的符号是我们的汉字“思”，我称之为“思维的心”或“心的思维”，这包含了头与心的“思”已融为一个整体，中国之思的本义，既拥有头又拥有心，同时又超越了头与心，具有原型的超越性意义。

对我们来说，这既是荣格分析心理学的核心所在，也是分析心理学在中国发展的关键，体现的是心理分析与中国文化的精髓。

当我们真的走进荣格的时候，实际上走进的是我们自己，发现的是自性的魅力，是中国文化心理学的蕴含，是心灵本来所具有的意义。这也便是我为大家所做的报告，走近荣格与走进自己，感受中国文化心理学的意境。

谢谢大家！

提问与回答

1，  提问：

请问你当初是如何选择了荣格心理分析的呢？这种心理分析对你个人意味着什么？

申荷永：

多谢您的提问。我想我对荣格心理分析的“选择”，首先是从心理学开始的。但这种心理学的选择本身，更多的也是一种内在的需要或追求。我曾随高觉敷先生读书，他是把弗洛伊德精神分析引入中国的主要学者。而我最初的学习也便以精神分析为主，但对于荣格并没有过多的关注。尽管在1985年前后，也曾为高觉敷老师邀请的荣格学者做过翻译。

在完成了心理学的博士生学习之后，我也曾用了1年多的时间，去采访当时国内主要的心理学家，想探索“中国心理学的形成”。现在回想起来，即使是跟着高觉敷老师完成的博士学位，但仍然有某种内在的对心理学的追求未能满足，或者说，正是由于跟着高觉敷先生读的书，所以才加强了这种内在的需要或追求。

在此学习的基础上，遇到了一个“偶然”或“必然”的机会。1993年，我独自去了美国。来到了美国南伊利诺伊大学的所在地爱德镇。头三个月我基本上泡在了图书馆里，似乎是要读完那里所有的书，但那是绝对不可能的；后来，一个偶然的机会，有位美国老太太引我到了“我该走的路”。因为本来我总是在汽车跑的路上骑着自行车到学校去；有一天，遇到一位老太太，把我引到一片树林，给我指出了树林中的一条可以骑自行车的小路。第一次到了那里，我就把那自然的景色所吸引；从那之后便很少再去学校，自发地进行了三个月的自我心理分析。

而在那三个月中，只读了一本书，书名叫做：《金花的秘密》。我甚至都没有留心该书的作者是荣格，因为所吸引我的，也并非是“金花的秘密”，而是书的副标题：“一本关于中国生活和生命的书”。但是，读过此书之后，伴随着三个月的自我分析，我在日记中记到：终于读完了《金花的秘密》，虽仍然不知“金花”的“秘密”所在，但却发现了荣格心理学的秘密，那就是与中国和中国文化的内在联系。

随后不久，我乘火车从圣路易斯当洛杉矶。途中做了一个梦，一个真正把我引向荣格心理分析的梦。在梦中，我把自己头取了下来，放在了对面的桌子上。在此过程中，也把卡在脸上的多年的面具取了下来，铁做的卡的很深的面具，取下的时候，还带出了头上伤疤的血迹。而我的头上，在文化大革命的时候，真的留下过一个伤疤，那是最早能记得的创伤，也是我对文化大革命的记忆。

到了洛杉矶之后，我的荣格心理分析朋友，兴奋地为我分析了这个梦。实际上，有好多位著名的荣格心理分析师，都曾为我的这个梦，帮我做过工心理分析的作。

这梦或可以看作是一种内在的觉醒，犹如庄子所描述的心斋，启示我可以用“心”去看，用“心”去听。而梦中也包含着这样一种意义，我是带创伤开始我的荣格心理分析旅程的。而这种创伤，既是我个人的，有我头上的伤疤为证；也是我们文化的，因为那正是文化大革命留给下的创伤。

于是，荣格的心理分析学习，本身也是一种治愈的过程，是一种内在的追求，是对生活或生命意义的追求。

2，  提问：

荣格的心理分析，与弗洛伊德精神分析的最大不同是什么？

申荷永：

这是很重要的问题，我看我能从什么角度来回答。

这样说吧，首先是人格的不同。曾有这样一种说法，你若是父亲的好儿子，那么，你去学习弗洛伊德精神分析；你若是母亲的好儿子，那么你就去学习荣格的分析心理学。

弗洛伊德所表现的，是一种严格的父亲权威；而荣格所展现的，则包含了母性的内涵。

当年荣格与弗洛伊德的关系破裂之后，两人曾有过一段时间的“秘密通信”，试图通过相互的分析，来寻找不合的内在原因。这是1913年前后。当荣格1921年完成他的《人格类型》理论的时候，他发现，不仅是他自己在意识或认知层面与弗洛伊德冲突，而是在人格层面；而且阿德勒与弗洛伊德分裂，可能也是如此。

从理论上来说，荣格1912年出版的《里比多的象征与转化》（Transformations and Symbols of the Libido，英文翻译的时候用的是“无意识心理学”The Psychology of the Unconscious）是他们分裂的重要依据，其中呈现了对无意识的不同理解。比如，在弗洛伊德看来，性就是里比多，或里比多就是性或性力的冲动。但是在荣格看来，里比多包含了性，但应该被看作是广泛的生命力或生命冲动。“性”尽管很重要，对于所有的物种，但对于人类的文明来说，已发生了重要的转变，比如变成了文化的象征性意义。后者是荣格的观点。

在比如，对于弗洛伊德来说，俄狄浦斯情结，也被称之为俄狄浦斯神话十分重要，几乎可以说是整个精神分析核心。但对于荣格来说，俄狄浦斯神话尽管十分重要，但更为重要的并非这神话本身，而是神话本身的创造。

这也就涉及到了两者的不同理论建构。对于弗洛伊德来说，潜意识（Unconscious）主要是属于个体的，主要表现为被压抑的性，或者是由情结构成，比如俄狄浦斯情结；对于荣格来说，潜意识是集体的，我们一般称之为集体无意识，主要表现为原型意象和象征，原型是集体无意识的主要组成，比如诸多的原型意象。

当然，在荣格和弗洛伊德之间还有其他一些不同。这让我想起好多年前，我曾去广州的美国领事馆签证。在签证的窗口，本来是等着被审问是否有移民倾向的时候，没想到那位负责签证的美国领事问我，“你是心理分析的教授？”我说“是”。于是他问，“那你说说荣格与弗洛伊德有什么不同。”

这位美国外交官，当时是美国驻广州总领事馆的签证处处长，后来成了我的博士生，跟我学习心理分析与中国文化，获得博士学位后回去了美国。

若是作为一个简要的补充，那么，荣格本人，以及荣格心理分析家们，都十分注重中国文化，并且与中国文化有着相当充分的交流。而弗洛伊德，尽管也曾写信给中国学者，但是没有太多的实质性接触。就目前国际分析心理学会（IAAP）的3000余荣格心理分析师来说，几乎都熟悉《易经》，都读过道家经典《太乙金华宗旨》（荣格与卫礼贤合著的《金花的秘密》），都喜欢老子和庄子。

3，  提问：

那么，荣格心理分析的方法和弗洛伊德的精神分析方法，在治疗和分析的效果来说，你能做一些说明吗？

申荷永：

哦，这是更进一步的问题，涉及到整个精神分析理论背后更为实质性的问题。从方法上而言，弗洛伊德的工作以“自由联想”、“梦的解释”和“移情分析”为主，当然还有阻抗和防御等技术性的处理。荣格也以“梦的工作”为主，也为涉及“移情”、“情结”等主要的问题，但使用的主要技术被称之为“积极想象”（active imagination）。

若是评价其治疗和分析的效果，那么，首先需要说明的是，两个人所处的时代有所不同，病人，或称之为来访者有所不同。因为在我看来，“来访者因素”是考察工作效果的重要变量。

弗洛伊德精神分析的开拓性成功，是与其治疗或分析的效果分不开的。以“安娜·O”为例，经过布罗伊尔和弗洛伊德的治疗，她从严重的神经症中解脱了出来，从事写作和慈善事业。我们也知道，这位特殊的病人，也给我们留下了“谈疗法”和精神分析治疗的传奇。

那么荣格的方法与治疗和分析效果，同样也有许多传奇的故事。比如，1946年获诺诺贝尔文学奖的黑塞（Hermann Hesse），从1917年前后便开始接受荣格和荣格派的心理分析。当时他几乎要崩溃，遇到了十分严重的生活与心理的危机。而与荣格一起的心理分析工作，有效地帮助了他。不仅为他解决了心理的困难，而且帮助了他的生活与创造。1945年获诺贝尔物理学奖的保利（Wolfgang Pauli），也曾是荣格的病人。荣格帮助保利分析了1300个梦；保利的梦和心理分析内容，也帮助荣格完成了最重要的学术研究：炼金术与心理分析。

于是，我能说的是，弗洛伊德的精神分析与荣格的分析心理学，都具有重要的治疗和分析效果。尽管心理分析的过程是十分具体的，也总是因人而异。就我自己来说，我曾经历过3位心理分析师，其中一位本来是精神分析出身的，仍然使用经典的自由联想。同时我也曾接受过格式塔心理治疗的训练，曾接受过人本主义和超个人心理治疗的训练……但是在我看来，心理分析，或称之为精神分析，因为对我来说，心理分析已包含了精神分析，仍然是最好最有效的心理治疗，尽管并不意味着足够好。因为心理分析不仅是治疗，也是一种心灵的探索，也是对生活乃至生命意义的追求。

（中国人文讲演丛书之《心灵与境界》，申荷永，郑州出版社2009）

这是2009年8月31日，我在北川中学的心灵花园工作站。与几位熟悉的同学和老师工作之后，抽空打开电脑，来思考《洗心岛之梦》中的“三川行思之莲花心”，这将是我的《洗心岛之梦》的最后一章。

为了纪念志愿者雷达，为了我们心灵花园的所有志愿者，也是为了2008年“512·汶川大地震”之国殇中受难的同胞，我执笔撰写了《三川行思：汶川大地震中的心灵花园纪事》。也正是在这北川中学心灵花园，那是2009年3月初，我酝酿数日写就《三川行思》之“逝者如斯，旦复旦兮”的序言，由此重新进入那惊心动魄的汶川地震大救援的日日夜夜。

为了这《三川行思》，从3月至4月，20余天常常是秉燭待旦，夜以继日，使用两台电脑轮换工作，一台发热便更换另一台，犹如马不解鞍，日夜兼程。其中尽管辛苦，但苦中作乐，亦有收获，即使是工作到那背部出现的钻心痛感……至此，我始能体会，《易经》咸卦之“咸其脢”，我被这《三川行思》带入了那无心之感的境界。

正如我在《三川行思》之后记“寄思清明”开始时的描述，书稿中的内容，实为自然的涌现。我只是在忙碌中，抽闲做了一些记录而已。即使这样，在整理这《三川行思：汶川大地震中的心灵花园纪事》的时候，我常常重被“512大地震”国殇之悲恸所笼罩，为仍然生活在大地震中的受难同胞魂牵梦绕，也仍然为坚守在震区一线的心灵花园志愿者们所深深感动。

 北川中学心灵花园是我们四川震区的心灵花园工作站之一。我们在2008年“512大地震”发生后的第一周来到这里，先后在汉旺、北川、汶川、德阳和都江堰一线，建立了7个心灵花园工作站，一直坚持工作至今。

2009年6月9日，我从北川中学心灵花园过去成都看望雷达。这正是雷达遇难牺牲后的周年祭日，我为他带去了《三川行思：汶川大地震中的心灵花园纪事》。荣明、高岚和我，在其墓前燃起祭香和蜡烛，默默守护与陪伴。

接着，我们前往汶川水磨小学心灵花园工作站，随后赶去映秀附近的牛眠沟，那里是“512大地震”的震源，一片深远的山谷，以及其中的地震震源触发点莲花心，又称莲花心沟。回来之后我在“山木的博客”撰写了“莲花心”一文。于是，我们四川震区心灵花园的徽标，徽标中所醒目的莲花，也便具有了新的寓意。

据说，这牛眠沟的莲花心，与整个地球的形成与生命有关，每逢2千年始一展容。在我的想象中，那是一种上古莲花的意象，亿万年之久依然拥有其内在的生命。

我曾在泰山顶上，遇到过这上古莲花；也曾在西藏的雪域高原，见到过她的身影。同样，我也在遥远古希腊的特尔斐神殿，看到了她的英姿……而这些经历，也都汇聚于我的《洗心岛之梦》。

莲花也即荷花，中国古代称其为“芙蕖”。《尔雅·释草》中有这样的记载：“荷，芙渠。其茎茄，其叶蕸，其本蔤，其华菡萏，其实莲，其根藕，其中的，的中薏。”曹植曾在其《洛神赋》中留有这样的诗句：“远而望之，皎若太阳升朝霞；迫而察之，灼若芙蕖出渌波。”

莲花初现于我们徽标中的时候，常被作为东方心性的象征。周敦颐在其《爱莲说》中，盛赞莲花之君子品性，称其为“出淤泥而不染”。

这“出淤泥而不染”，也正是心理分析与沙盘游戏之写照,也正是我们在震区心灵花园的实践。我们也谨守老子和庄子的教诲，“和其光，同其尘”；“两行”而“自化”；也正如瑕不掩瑜、瑜不掩瑕；玄同之中已是包含着心理分析之治愈的根本。

心如莲花，莲花亦有心境，其中已是融会了“观自在”之意象，也正是我们慈悲疗法的要义所在。

昨天傍晚，我和这里的几个孩子，在北川中学的板房校园内散步，不自不觉走去我们最初搭建帐篷的地方，一处山坡上的草地。尽管如今帐篷已经不在，已是由厚厚的野草覆盖，四处一片空旷，但我仍然在那里站立了很久，在心中抚摸着我们曾在这片草地上度过的日日夜夜，所挥洒的汗水，所付出的心血……由此浇灌自然形成的心灵花园，由此凝聚为一种志愿者的精神。

我们的心灵花园，我们的志愿者精神，犹如上古莲花之回响，犹如莲花心性之体现。

(转发在"国学数典"http://bbs.gxsd.com.cn/index.php)

2009年6月22日，上午在苏黎世约会了一位荣格心理分析师，下午过来库斯纳赫特（Kusnacht），荣格学院的院长特意邀请我们晚餐。

第一次来到这里是1995年，随后多次来访，1999-2000的许多时间都在这里进修研习。尽管2007和2008年也都曾过来，但依然有着重回故地久别再逢的感觉。

我和高岚在研究院的湖边散步，细雨濛濛，树叶在微风中沙沙作响。

荣格学院花园里的玫瑰依然鲜艳，望去雨中的湖面，以及对面的山峦，依然是山泽通气，氤氲交融，笼罩着那种荣格心理分析所独有的气氛。

几年前我在《荣格与分析心理学》的后记中曾这样写道：

……“1995年初次来到瑞士苏黎世，在参加国际分析心理学会议的同时，也获得了实际接触“荣格”的机会。仍然清晰的记得，每天走去库斯纳赫特荣格研究院的途中，尤其是经过那座小桥，踏在石子路上的感觉。那里曾有荣格走过与留下的无数的脚步。”

“我也曾多次走去库斯纳赫特的新教教堂，去感受归于自然宁静的荣格，偶尔会听到他默然的话语……常常是傍晚，每当散步走过荣格故居的时候，我总是不由自主地望去那楼上的灯光，想象着凭借这灯光阐述其深远思想的荣格……尤其是到了波林根，你会依然感觉到荣格的存在，至少是他的身影。心灵的真实性（the Reality of the Psyche）曾是荣格的理想，也是我曾体验过的现实。”

这便是我留在我记忆与生活中的“Kusnacht”。今日走在这湖边的小路上，仍然是那种浓郁如初的感觉。

晚餐是在库斯纳赫特的Romantik Seehotel Sonne，这也是荣格俱乐部成员最初常常聚会的地方。

荣格与弗洛伊德分手之后，其追随者成立了“俱乐部”，也便是当今国际分析心理学会（IAAP）的前身。

荣格的孙子Daniel Baumann依然显得年轻活力，他目前担任库斯纳赫特荣格学院的院长。副院长Robert Hinshaw是我多年的朋友，研究院的主任Uslar Weiss也在，我与她也已相识多年，还有国际分析心理学会的主席Ruth Ammann和来自德国的荣格心理分析师Jorg Rasche。

我与荣格的几个孙子都认识。最初是Ulrich Hoerni，曾带我去柏林根。住在库斯纳赫特荣格老房子的Andreas and Vreni Jung，也曾邀请我们到家中做客。最近在复旦召开的第四届心理分析与中国文化国际论坛，他们也曾发来一封特别贺信，其中写到：

“……在当今巨变和革新的时代，我们需要一个新的基础，一个稳定而坚实的基础，一个我们能够在我们自己的心灵深处，在我们每一个人的心灵中获得的坚实基础。所以，我们非常赞同你在复旦大学的工作和举办的心理分析与中国文化国际论坛，感谢你为寻找分析心理学的本质所付出了心血和巨大努力。”

Robert Hinshaw仍然住在山里，真正的大山里面。

10多年前他曾带我去过他在山里的房子。那本来属于一户山里的猎人，他租下来作为自己的家。但是在瑞士北面的艾斯坦因，正是那著名圣母大教堂的对面，他拥有一层办公室，也是他所拥有的出版社所在地。

Robert Hinshaw曾随荣格的秘书亚菲做个人分析，他们后来也是挚交好友。Bob也用了几年的时间，来出版有关亚菲的著作。荣格所画的第一幅曼荼罗，便是由亚菲转给Robert Hinshaw收藏的。我仍然清晰记得Bob当年向我展示那幅曼荼罗时的生动及其内含的感染力。

Uslar Weiss目前是荣格学院的主任，她曾在中国生活多年，并且以对《红楼梦》的心理分析完成了作为心理分析师的毕业论文。她的论文导师Ruth Ledergerber是我最初在苏黎世的房东，我也曾为Ruth来提供我对红楼梦之心理分析的看法。2002年，Uslar Weiss赶来广州参加第二届心理分析与中国文化国际论坛，我们从此建立了更为直接的联系。

Jorg Rasche也是被Ruth Ammann请来讲课的。他既是沙盘游戏治疗师，也是荣格心理分析师，这次的讲座主题是有关“沙盘游戏治疗中的移情”。我们2003年在美国西雅图沙盘游戏治疗国际会议上认识，他仍然记得我当时的报告，称对Dora Kalff的心理分析报告（我当时是对Dora Kalff与其创立沙盘游戏治疗技术有关的两个做的心理分析）实在是别具一格。

晚餐是Ruth和高岚帮我点的菜，她们特意要了一份“汤”，要了大份的沙拉，一份苏黎世湖里的鱼。后来Ruth坚持，还为我要了最大份的甜点。

Ruth向我解释说，这里可没有你们中国的“粥”，你只能将就这里的“汤”了。

尽管我本来是喜欢甜食的，但瑞士的甜食着实太甜，Swiss之Sweat，几乎是超甜。

好久不见，大家一面吃饭，一面尽情地倾谈。

大家仍然在关注我们四川的地震，以及我们在四川震区的心灵花园。我讲到北川和羌族，震中映秀，以及目前我们仍然坚持工作的7个心灵花园。当我描述震源牛眠沟莲花心的经历时，Ruth说她整个身心都被震动，并让坐在她旁边的Robert Hinshaw说，你看，我的皮肤都像触电的感觉。

我看了一下Ruth，她的反应既是我们的共鸣，也是心有灵犀和感应。

“共鸣”正是Ruth Ammann有关心理分析与沙盘游戏治疗的重要理论。记得许多年前，我请Ruth前来为我们的学生讲学，一位具有修禅经验的博士生问Ruth Ammann，她所强调的“共鸣”与我所注重的“感应”是否一致，是否有区别。Ruth Ammann含笑未答，转向坐在她旁边的我……我们相视而笑，可谓莫逆于心。

2009年6月20日，搭乘法航班机前往瑞士苏黎世。

21日清晨，飞机接近巴黎的上空。透过机窗望去，一抹晨曦异常的美丽。

在我的记忆中，巴黎便有着如此的清新和宁静。

我们要在巴黎转机。此次是受苏黎世荣格学院（Kusnacht）的邀请前来讲学的，将有一周三个主题的讲座和工作坊。

来到苏黎世正是周日，我们住在了苏黎世老城（old city）的一个旅馆。傍晚时分，我们出来旅馆，绕着苏黎世湖畔散步。

10多年前第一次来到苏黎世的情景依然历历在目。

当初印象最深便有这湖中的天鹅，优雅高贵又温柔亲切。

记得那天早晨，1995年8月的一天，也是周日，Ruth去机场接我们，随后便带我们来到这苏黎世湖边吃早午餐。

微风吹起湖水的涟漪，荡漾着清新明媚的阳光。

湖边有一位老人，带着许多食物在喂湖中的天鹅，许多野鸭、鸽子和麻雀也团团围着这位老人。一幅生动的苏黎世初始画面。

教堂的钟声使得这回忆愈加浓郁，其声舒扬远闻，使人心旷神怡。

10多前的那一天，Ruth陪我们吃了早午餐便先回去了。而当我们要返回住处的时候竟忘了路和地址，在大街上彷徨。正是这悠扬的钟声，敲醒了我的许多记忆。恍惚之间仿佛身处老家菏泽的天主教堂，那是我小时候奶奶常带我去的地方。

小时候的我们家，本来也是教堂建筑的一部分，一栋别具一格的欧式楼房。记忆中总是很大的花园，被父亲种上了玉米、生姜和向日葵。

我们屋前的走廊上，有燕子衔泥筑成的窝，燕子的呢喃话语几乎也是我童年摇篮曲的音符。

燕子衔泥做窝，也哺育着随后孵化的小燕子。

小时候的我，也常常看着小燕子们抖擞其羽，练习飞翔。

每逢燕子要离开的时候，幼年的我总是依依不舍，充满悲伤。

奶奶劝慰我，说它们记得回家的路，明年春天还会回来的。

见我依然伤感，奶奶则帮我缝起一个很小很小的口袋，里面放上几粒小黄米，小心地绑在老燕子的腿上。奶奶告诉我，来年春天，当燕子归来的时候，会带来南方的红豆。

等待着南方的红豆，等待着燕子的归来，便成了我童年的梦。

后来，有一些都是成年人的“红卫兵”，几天就摧毁了隔壁的大教堂，从此不再听到教堂的钟声；接着又有人过来捣毁了我们家的燕子窝，打碎了这童年的梦想……

今日的钟声也是那童年钟声的感应，也是10多年前钟声的回响。说起来有些惊奇，就在这钟声中，不仅有涌现的童年记忆，也帮我找到了回家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