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广场像一个剧院

他站在广场中央

演独角戏

他把衣服脱下来反着穿正着穿斜着穿

或者只是披着

还是拧把

脱下来扔掉吧，依然拧把

一个人光着身子在那里找不到原因

他抬头看看围观的人群

拧把

他拿眼扫了扫广场

拧把

阳光照着他

身后一团阴影在那里像蛇一样的扭

  ——致麦岸

冬天的北方有些冷

我躲在炉火背后

在QQ上与麦岸闲聊

有时说诗，有时不说

更多时候我们在打量彼此的

沉默

他在北京比我更靠近北方

那里应该比这里冷

所以他比我提前想到

阳光

想到那颗愤怒的火球

我则想到“日”

想到这个赤裸裸的字从太阳里滚出来

带着炽热的芬芳

进而想到他的电子诗集《日晕2009》

带着我对名字的美丽误读

他把它从QQ上传过来

像为我输送他这一年采集的光流

我一口气读完

确实是好

忽然有种冲动——想和他一起聊聊春天

但在此之前

我想先说说这白雪覆盖下的田野

这收拢着冰块和流水的河岸

这些冬天的北方之物有着怎样的沉重与忍耐

想到这些就想到他的诗

想到一个即将降临的春天和盛大的花园

他会不会面对它们

“向后飞去”

父亲去世已有十三年余。

现在写点回忆的文章算是“为了忘却的纪念”。

在与父亲相处的十五年时间里，父子情鲜有感受，更多是在惶恐和惧怕中度过。父亲参过军，也差点去战场，在对越反击自卫战时，因为正在生病所以没去成。父亲因此也很遗憾。他说如果去了死在战场也未尝不是件好事，至少能在老家被人当成条好汉。结果一个一心想做好汉的男人没死在战场上，却死在了自家的炕头上。父亲一生不沾酒，只是抽烟厉害。从我三岁记事就见他一根接一根的抽，那样子看上去，不像是抽烟，更像是抽命。因此外人说老韩家出产“烟囱”。从父亲的爷爷辈就抽，那时是 抽 汗烟，一个烟枪，一袋烟叶，推着木轮车去赶窑货。所以这抽烟算是一种遗传，直到我这里还在抽着。

我从小就属于那种不安分的主。三岁采邻居家田地里刚开的西葫芦花，被父亲打，可性子倔，不顾父亲的巴掌，依然去采，父亲大怒，一把抓起我，扔出几米远，滚到地头的水沟里，可我没哭挣扎着爬上来继续采，采的更凶。母亲为此和父亲大吵一架。父亲吼道老韩家的子孙不能出祸害，三岁孩子就能看出以后的样子。我不打将来是要进局子的。父亲相信能用巴掌改变我的人生。从此我认为这是个大恶人。

于是我的生活在我的倔脾气和父亲的巴掌中开始了。这像一场战争，父亲这个没上过真正战场的退伍军人开始了他对我的战斗。我到七岁上小学，父亲没给过一张笑脸。我脾气也越来越臭的厉害，三天两头找人打架，不是被人打的鼻子流血，就是把别人打的头破血流，从来不曾对别的孩子服过软。我知道老韩家的子孙，不能出孬种。不管对错，父亲 从来都是用巴掌来招呼我。我曾对父亲说过狠话，要么打死我，要不我这辈子就这样，谁也别想改变我。这话从小小年纪的我的嘴里说出来后，父亲出奇的没扬起他粗糙的巴掌，只是背有点弯，吸烟更凶了。他那时抽一角五分的“丰收”牌烟，很呛。因此常常咳嗽。

我依然打架，父亲却少了巴掌。常常看我的眼神有我不懂的微光。到我九岁时，已经很少再品尝巴掌的滋味了。那一年父亲被查出患了肝病，是晚期。医生说是长期生气所致。我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我的缘故，但我觉得这事多半由我而起，所以第一次哭，在父亲面前。父亲看我哭，怒了，喊不许哭，只有孬种才会哭。我不哭，却把自己给恨上了。跑到地头狠狠的用拳头砸树，手上血肉模糊，心里疼的厉害。

我开始帮母亲承担起部分劳动，拔草，打药，去收菜，从村西担水到村东家中，一路要歇息几次才能完成。当时个子矮，大约在一米二左右，水桶还离不开地面，就掂着脚走。一般到家中水只剩一半。所以水缸盛七担水，我需要担十四次才能灌满。然后生火做饭。

这样的情况持续到我上初三。那时父亲已经病的只能躺在床上了，全身浮肿，可他从不喊疼。我与母亲轮流看护，田地也荒芜了，经济更加拮据。我此时学会了给父亲端屎端尿，他看我却不怎么说话。我当时想只要父亲能活下去，我宁愿一辈子给他使唤。有一次父亲在睡梦中疼的眉头挤在一块，像个解不开的疙瘩，还在模糊喊我的名字，并在眼角有泪流出来。我不敢说话，趴在他身上哭，小声的哭，怕把他惊醒。我不想叫他看到我哭，我不想做个孬种。

父亲开始对我和善起来，一次对我说这辈子对不住我，不但没能照顾我，还连累我。我直摇头，并转过身去偷偷擦掉泪。我说只要活着比啥都强。父亲摇头，说这辈子也值了，被自己的儿子孝顺过了，还有啥贪恋的呢。我那时脾气转变了不少，不想再叫父亲担心。父亲看到我的转变很是欣喜。仿佛在这场战斗中取得了胜利。终于有一天父亲安静的去了，在见了母亲最后一面后，有些满足的走了。只留下一句话“我累了，可以休息了。你们娘俩出去吧。”我和母亲出去做中午饭，等做好后 我盛了父亲爱喝的米粥给他。可他不再醒来。我放声大哭，那天我第一次骂老天。天气却晴朗的很，它不懂人间的悲伤。

十多年过去了，我有些怀念父亲的巴掌。有巴掌的童年屁股是疼的，没巴掌的岁月心是疼的。可一切无法挽回。幸好我现在几乎没了脾气，整个人更符合父亲的理想的样子。不知道这样他会不会能得到安慰。

父亲，我想你了。一个接近而立之年的儿子现在读懂了你，可惜晚了。

我只想下辈子依然做您儿子。作个称职的好儿子。这是真心话。

最后父亲希望您安好，假如真有鬼魂的话，请在梦中给我一记童年的巴掌。

鱼缸里养着三条鱼

金鱼鲫鱼金鱼

在阳台上，阳光照耀她们照耀她们性感的生活

但水草，独留一小块暗影

我有时看她们，其中一条躲进去沉在下面

其他两条划着水，阳光照耀她们照耀她们性感的生活

时间久了，不再感到新鲜

我在生活的穷忙中开始玩自闭

时间久了，也不新鲜

我重新呼吸，浮出白日的水面。突然想起她们

暗影里鲫鱼已死，另外两条趴在水面阳光照耀她们照耀她们性感的生活

死去的肚皮朝上，活着的脊背鲜红

两红一白突然在阳光下遭遇

带着说不出的尴尬

《雄性狮子》

“人类我又一次原谅你们”

雄性狮子走回铁笼走回阴凉的一角

苍蝇在肉上舔食

“我也原谅你们”

雄性狮子趴下去接着打盹做梦

动物园安静下来

管理员繁育员训兽师营养师安静下来

正午的柳树也安静下来

小微风也需绕路走

我们的国王正在睡去正在做梦

梦里的母狮子正在草原上散步

带着隆起的小腹

山河日益消瘦，鸟不再啾啾

虎不再咆哮，如今它的毛皮

是我座上之物。

猴子们，你们可以称大王了

可以捉山跳，养狐狸

可以溜狗，斗鸡。甚至开PARTY

多好的山河啊，可惜了

那个拿着照相机咔咔狂照的人

多么饥渴的

为你选挑着最美的遗像

生活，我对自己失望透顶

我对自己失望透顶

失过恋

遭过打

挨过抢

受过骂

......

可清晨，复照明镜

依旧昨日嘴脸

好天气，我会爬上屋顶

安静的坐在烟囱上

看一看南边的黄河，岸边

秋风中的芦苇

飞出肥硕而笨拙的野鸭

也看一看村旁的

田野，远方的小树林

风景不多，也算不得太美

只是愿意去看，像

隔着老远看我热爱和熟悉的姑娘

看过之后，又慢慢下来

洗手，择菜，淘米

为一顿日常的晚餐做好准备

练习

在小雪的午后，瓦片

涂上薄薄的油漆

孩子在院子里

打鸟，小石子穿过摇晃的秃枝

落入雪中。因为击空

而憎恨上一只鸟，进而憎恨天空

和飞。随即

搬来木梯，爬上屋顶

向下努力的滑

练习飞......

此刻，太阳跌落长河

如同一枚危卵

1

  苏小美在那里蠕动着，疼痛着，嚎叫着，哭泣着，兴奋着，直到完成最后一次高潮。

然后，整个人便坍塌下去，散落在床上的是一副苍白的骨架。夜色更深了，这个小城又再次陷入了熄灭。偶尔有某个小楼里的某个小窗口还透出无力的灯光。远处也有隐约的狗叫声在夜空里飘，无法把握具体的方向。

  肉体在慢慢的凝聚，热情的温度已经降下去，苏小美又活了过来。活了之后就感觉冷，她知道自己这次是被冻活的。拉了拉被角，整个人就靠在床头上，不知道想什么。

已经是冬天了，可暖气还没送。苏小美其实不怎么怕冷，她怕一个人在这大房间里，怕这清冷的房间没有外人。她感觉这间曾叫她向往和兴奋的大房间已经是一个大冰块了。她就像冻结在里面的一条鱼，无法呼吸无法游动，等待着那个男人用滚烫的身体来化开她。苏小美抽出一支烟点上，使劲吸了一大口，被呛住了。仿佛浓重的烟气直达肺叶，在那里搅拌。眼泪就流出来。她没有擦，似乎有些放任它，她不自觉的去想像如果是血就好了，一直流，流到身体里空荡荡的没有一点血，那样就和他一点关系也没有了，她也不欠他什么了。命都还给他了，还能欠他什么呢。

  苏小美被这样的想法给迷住了。越想就越觉得这样很美很痛快。她也曾经想过吞安眠药，就那样一直睡下去，像个沉睡的美人公主。想她的王子能在最后一刻把她吻醒。有一次她把这个想法开玩笑似的告诉他，结果他大发雷霆，把她吓坏了。她瑟缩在床上，看着他发怒的样子，有些陌生和恐惧。她从没有见过他发这么大的火。他一直都对自己小心呵护温柔体贴，仿佛自己是他最疼爱的一件瓷器。看自己被吓坏了，他又语气软下来，躺在她身边伸出胳膊把她揽过去，用手不停的摸着她的乌黑的长发，叹了口气说以后不要这样想好么，为了我你也要好好爱自己，不要再有这样的想法了。

苏小美被几句话给融化了。她想女人就这样吧，总喜欢用极端和冒险来考验男人，哪怕此时男人说的都是甜蜜的假话呢，也都会全心的去相信，并且也愿意去相信。女人都是空虚的，需要男人来填满，不只是肉体还有精神上的心满意足。所以，苏小美被彻底融化掉了，她没有了自己，她是他的，整个人和心都是他的了。她开始柔软的像团棉花，接着又似乎成了水，她现在迫切需要一个能盛放她的容器。她开始去吻他，去索求和给予。她在他耳边低语带我一起飞，男人沸腾起来，已经没什么能熄灭这熊熊烈火了。他们将要在这烈火里焚烧至灰。

  烟已经烧到了根部。直到把手指烤得有点疼，苏小美才从那美好的回忆和幻想里回过神来。房间里已有薄薄的烟雾在缭绕。苏小美望着升腾并幻化着形状的烟雾有点想飞的意思。

何小禾已经很久没来这里了。壁橱里他的衣服上那股子属于他特有的味道也淡了，慢慢的快要闻不出来了。它现在被一种发霉的味道占据着，安静地挂在壁橱里。苏小美知道这是命中注定的事情，谁也改变不了。

她只是还想见见他，那个叫何小禾的男人。可现在她不敢给他打电话，现在他也许正在自己家的床上拥着妻子安眠吧，或者正在做爱。她不敢再想下去，怕自己控制不住去做些傻事。她决定好好睡一觉，明天的事情明天再说，天无绝人之路。

菜叶上，虫子咬我

咬耳垂

水面上，鱼亲我

亲脚心

如此两三点沙漠雨，蜻蜓点水

多痒呀

如果你再多点，密点，狠点

我就给你

打开这田野中

最美的那棵卷心菜

大白菜

大地上，那么多

大白菜

冷风里

扎着稻草绳

有着母性的光辉

父亲

用一辆小推车

把她们带走

我

看到三十年前

一场简陋的婚礼

辣椒

院子里种有

几株辣椒

现在

她们叫

小青

或者

小红

在餐桌上

我吃她们

我不哭

只流眼泪

我说

还有谁比你们更纯粹

长豆角

我在园子里

看守蔬菜

豆角架

比我高

月亮

比我高

细长的豆角

挂下来

在风中游动

像蛇

那年我五岁

胆小

蹲在地上哭

豆角架里

就有甜甜的声音

喊

小青——小青

  在我的旅程之中，我从没有见过这样的村庄。

  一个个从土地里拱起的土包，像一座座坟丘裸露在我面前。有点像我走过的那些路边雨后的蘑菇。可感觉不到新鲜的活气，上面零落的布满杂草，陈旧和荒芜之外更有不安的心悸。

一个老人从下面走上来，看不出多大年纪。他对我笑笑说，欢迎你外乡人。很奇怪，他笑的时候竟然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不是我惯常看到的那些褐黄的老人的牙齿。我到今天还记得很清楚。当时幸好还有阳光，还有阳光照到他的脸上，叫我能看清这样貌有点慈祥的老人。

他在前面带路，我随他一起向土包下走去。向下的通道不是阶梯，而是一道斜长的坡。墙壁（或者更准确的说是洞壁）两边都有凹进去的小坑，里面点着不知名的油料的灯。有点黄昏样的光线在通道里摇曳，并隐隐有一种另人焦躁的气味在空气里。老人不说话在前面带路，我紧紧的跟着。仿佛一瞬又好像是很久，我们来到一个宽敞的空间。我不想把它称作房间，因为这和我概念里的房间相差很远。

地上铺着厚实的茅草，光秃秃的四壁零散的挂着一些小布包和工具，还有一张小桌子和几个板凳。他请我坐下来后，看着我不再说话，继续露出洁白的牙齿笑。我有些不自在，可身为客人又实在不好说什么。就在那里无措和尴尬着，希望能找点什么话题来打破这怪异的气氛。等了会不见他有开口的意思，看来这老人是不想首先打破了，那么好吧，就让我来吧。我咳嗽了下，整理下嗓子向他说谢谢您老人家接待我。他摆了摆手道，不用客气，你从远方而来，想必累了，就先在这里休息吧。这里是村庄里讨论大事的地方，就先在这里住下吧。然后不等我回话就起身走了出去。

  我也确实有点累了，可我还得先把自己的事情做完才能休息。我从背包里拿出本子和笔记录了下在来到这里前的一些风景和物事，然后添点素描，我要把一路的旅程记录下来。可写到这个村庄的时候，又无从下笔了。这里到处透着怪异。想了半天也没想出什么来，倒是觉得更累了，索性合上本子放好，把背包放在茅草上枕着睡去了。

早上醒来觉得疲劳已经消除，不过还依稀记得昨夜做了个很怪异的梦，具体什么梦怎么个怪异法却真记不起来了。也不再去想，免的徒增烦恼。其实，我现在也不确定醒来的时候是不是早上，只是醒了，按照正常情况我一般都会在早上醒来，可看到墙壁上的灯我又迟疑了。正在我胡思乱想这会，老人却走了进来，提着个篮子。他对我说，醒了，那就吃点饭吧，虽然简陋了点，可也能填饱肚子。说着端出两个大碗放在小桌子上。里面是红薯和一大块黑乎乎的肉。我道了谢，抓起来就吃，红薯的味道还不错，肉就有点干和腥，吃了不多就已经觉得饱了，然后老人倒了水给我。水很甜，有点像泉水。可这里没山没水的，应该不会是。我问现在是什么时候了。老人说是出去的时候。我愣了下，心想出去的时候算什么时候啊，想着就有点郁闷。我就接着问现在早上几点啦。老人说是晚上。我就又愣了下，可没再问。老人说我带你出去看看，这个时候是村庄里的人出去做活的时间，你能看到他们。可以和他们打招呼或者交谈。

  我跟随老人出了地下的居所，来到这熟悉的地面。

在众多类似坟丘的房子外面已经聚集了很多人。大人，孩子，老人都有。老人熟稔的与他们打着招呼，并向他们介绍我。他指着我对他们说，这是我们村庄的第一个客人，是位......。他小声问我你是做什么的，我说什么也不做，只是在旅行。他接着介绍说这位客人是位旅行家，大家要好好的对待和相处......。然后又说了很多欢迎啊之类的客套话。

我却差点忍不住笑出来，这老人太有意思了，说我是旅行家，我还真不知道有这样一个职业。越想越觉得可笑，所以整个人憋的很难受。接下来老人说他要去忙了，叫我自己随便转转。我忙说好。我开始观察他们，大人们手里拿着工具，孩子和老人手里抓着几个鼓鼓的布包陆续向坟丘外围走去。我跟着他们，想看看他们去做什么。大人们安静的走着，只有那些不大的孩子一边走一边瞪着大眼睛好奇的看我。我冲那些孩子报以自以为和善的微笑，可他们却惊慌的把头扭过去了。我讪讪的笑笑，没在意，继续跟着。

走了几里路，是一大片平整的土地，大人们就在那里开始挖坑，孩子和老人则从布袋里抓出些什么撒进去，然后用脚把土埋上。这个过程秩序而紧凑。我很好奇他们在种什么，就走过去看。那是一些我不认识的种子

形状像葵花籽，却又不是。我问一个正在撒种子的孩子这是什么，他看了看我，又躲到老人身后去了。老人冲我笑笑说小孩子没见识不要在意。我说没事没事。他告诉我这种子村庄里的人叫伏生子，是一种藤蔓植物，能长到3米多长，宽大的叶子带齿，有绒毛，结拳头大的果实，可以捣碎了提取出面粉样的东西。

  我又问这个村庄叫什么，为什么白天都在地下睡觉休息，晚上出来做工。老人说村庄没有名字就叫村庄，这里的人也没有姓只有名，至于为什么晚上出来，他说大家都这样啊。我越发的觉得这里的怪异。

  在接下来的几天里，我和这里的人聊天，聊我在旅程中的趣事，聊现在外面的世界甚至还谈到了国外的战争。现在孩子们也不再像开始那样怕我，都喜欢围着我听我讲那些故事。我还是第一次这样被人瞩目，心里有股子自豪感直往头顶冲。唉，那些年在城市里低三下四的屈膝和无知的忙碌都是为了什么啊，我突然检讨起自己的过去来。后来受不了了，就一个人背着包开始了旅行。

我又忽然黯淡了下去，像一盏耗尽了油的灯。这时孩子们就开始不耐烦起来，快说呀快说呀，真有那么大的鸟能驮着好多人飞？真有喝油的马跑的像箭一样快？真的有黑匣子能装下所有的人和动物？......

孩子们一边惊叹一边叫嚷。他们都以为我在说神话之物，虽听的津津有味，可脸上挂着幼年的怀疑。

我说是的，这些东西都是社会里常见的东西，还有比这些更先进的呢。有个孩子叫道那你们不都是神仙了。呵呵，该怎么去跟这些孩子解释呢。那个说话的孩子兴奋起来，你是神仙啊，那你一定能救我母亲了，我求你救救她好不好。说着竟给我磕起头了。我忙扶起他来，告诉他我和他们一样都是普通人，并非什么神仙，所谓神仙也不过是传说之事，不能当真。这孩子马上就哭起来，我母亲那就没救了，呜--呜---。我不知道怎么去安慰他。我问他母亲什么病，他还在哭不再说话。其他的孩子一时也没了兴趣，都散了去，进入到地下的住处去了。不知道什么时候那孩子终于在哭泣中沉睡了过去，我忙叫了人把他送回了去。心中却再安静不下来。

  第二天我托白牙老人给他送去一大袋巧克力糖豆。然后一整天在地下不出来也不说话。老人回来后告诉我那孩子的母亲就要死了。大伙已经在不远的地方准备好了下葬的地方。那是一个能容纳一人平躺的坑，下面铺满茅草，在坑壁上也放置了一盏小油灯，像一个简陋的家。现在就等孩子的母亲咽下最后一口气了。我不忍心再看，就又躲回地下去。我想起我小时候父亲的死来，也是幼小的年纪，染重病的父亲躺在床上，我无助的在一边哭，后来父亲安静的去死，我哭的昏了过去。父亲也有一个小小的家，现在他在那里过的还好么？现在我也住在地下了，靠得父亲近了，我想再见见他。想着我不觉的流下泪来。

  本来打算小住一段时间的我，又在村庄里住下来。我喜欢这个地方了。这里安静的如一片墓地，有怪异的生活，有地下温暖的房子，还有一群淳朴的近乎原始的人们。对于我继续的住下，大家都表示了衷心的欢迎。对他们来说我这个外乡人给他们沉寂的生活带来了点点生气和活力。

孩子的母亲终于走完了她的一生，被悄悄的埋葬。孩子哭的没了力气，独自蹲在门口，像一具瘦小的尸体。我又开始给孩子们讲我知道的故事，讲他们一辈子没见过的东西。不知不觉日子就这样过去了。我也似乎成为了他们中的一员，白天我在记录本上写下这个村庄里发生的故事，晚上和人们一起到几里外的地方挖坑播种。似乎生活进入了某种我没想到过的轨道。我遵循它爱护它并无觉的运行下去。如果真是这样，那么我的未来会是另一种样子。也许我会在那里住下去，直到死，直到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小坑，有一盏属于自己并在黑暗里常明的灯，有一个像父亲一样的孤独的家。也许会在那里找个女孩结婚生子，让他们继续我的生命，并在未来听长辈给他们讲述我的故事，或者把我的故事重新讲一遍给他们听。我不知道那时候他们会不会也一样的对我讲述的那些事物感到不可思议和羡慕，不知道我的死去，会不会一样叫他们心痛。我不知道。

  可我最后离开了那里。在一个广大而热烈的夏天。

大雨接连地下，我有生从未见过那么大的雨。仿佛整个世界的雨水都集中在头顶。不是下，不是落，是狠狠的砸下来。那是雨水的拳头，不再是小鸡吃米样的点点滴滴。我在外面的一棵树下正在画素描，画这个我生活和爱着的村庄，画它的树，它的伏生子，它的坟丘样的屋顶，画一个孩子孤独的背影。

雨就突然的砸下来。砸的我心慌且手足无措。仿佛我就要死去，在这雨水的枪炮里。虽然雨水的轰鸣震的耳朵发聋，可我还似乎听见一个孩子或者一个老人在雨中的呼喊：快躲到地下去，战争来了......

  大雨下了几天，我在昏迷中醒来。到处是汪洋，我缠在一棵树上。我使劲往村庄里游，那里什么也看不见了。没有坟丘的屋顶，没有漂浮的尸体，只有些许的伏生子像水葫芦伏在水面上，仿佛祷告。

我最后离开了那里。重新开始我的旅程，在以后的旅程中没有人知道这么一个小村庄，我也再没提起过。仿佛它根本就不存在，只是在我梦里的一个坍塌掉的乌托邦。

                                                       2009.11.30夜

灰蜘蛛降至头顶，

透明的丝线吊着一张白脸。

门窗关紧，窗帘拉上

微风吹不进。

现在，我宣布：我有罪

罪该万死，判死刑，立即枪决。

另，没收偷取世界所得之所有

绝望。

四行诗的纪念

树正在长出新叶

老人正在暗生霉斑

树叶正在凋落

子孙正在中伤、动手、拆房、分家

 ——师长和兄长

初次见面：你的瘦

和酒量

叫我担心。

我怕一阵微风

就能把你吹走。

一杯小酒

就能把你灌醉。

结果

我先趴下了。

在你的车后座里

我大睡，

你则带着我微醺的梦

看了遍滨州。

小聚后就是匆匆告别

我说着“路上注意”类的话

没敢再提你的瘦

我知道多年的写作

使你

瘦成了最纯粹的

诗歌的骨头。

荒凉少女

  这是从房伟兄长那里采来的图片。第一眼看见，就喜欢的不得了。

不是因为图中少女之美，更不是因为那羞怯的引诱之光涂抹的大腿。在这图片里我感到一种荒凉微微颤抖着翅膀，为我扇来静室里少女葱茏又宁静的忧郁。

  忽然间一种青黄的大气弥漫开来。这厚重而确实的地面，光影下如水晕沁开的墙壁，盛开的勾栏纹式的花枝，只为一个少女而支撑。白色的连衣裙已被光影里的黄昏涂上麦色。这样，轻浮的白不再是虚无，它裹着少女犹如覆盖了一大块秋天的原野。

  一面镜子的出现，更像一个隐喻。它暗中复制，却又不尽相同。就像一个人一天中不同时辰的两张脸。

镜子也是一种支撑。支撑起一个少女的阴影。或者，为了整个画面的平衡。失去，则会是一种危险的悬崖。

我在想，如果撤去这面镜子，整个画面，或者这个少女，会不会陷入一种凄美的坍塌？

  作为主人公的少女，为什么表情宁静目光辽远？又为什么倾斜的倚靠？她似乎危险又安全，这多么的矛盾。我想她一定是被什么给压住了，不得不靠一只足尖去抵住。而她手提连衣裙，暗暗的上升还是轻轻的遮蔽？在不确定的诱惑里，她得安静，我心慌。

  少女，荒凉少女。这是我自私的命名。面对你的世界，我只想到荒凉。你在画面里，在一张手艺人制造的图片里，仿佛冰冻于那荒凉的时辰之冰里。望着这副图片，我看到水葫芦顶起夜晚的水面，而你作为一座桥搭起倾斜的荒凉。

在黄昏里持续

高烧，大夫还没有从雾里

走来。一个人的无所事事

和等待

注定还要持续下去。透过窗

外面模糊不清

没有行人和马车。如此天气

情侣也不再接吻

空出的草地上躺满纸屑。

持续的高烧是一种折磨

黄昏和雾未必不是

另一种折磨。

《罪与罚》看了近一半

性欲也接近半坡

其间，越过了众多人名、事件

和不知名的花树

直奔肉体的刺。这样就痛快多了

罪恶和伦理的石头，也需要小心的绕开

我只要我的蝴蝶

在安静里，去完成一次想要的高潮。

门被推开。窗帘微微抖动

雾气里一个小姐沾着新鲜的露水

“哦，你来了。”

她不说话，轻轻地关上了门。

她开始解放

开始羞涩的盛开，房间里安静

我已浑身湿漉漉

一半持续高烧

一半开始结冰。

私语

小声交谈，或者窃窃私语

的两只蜜蜂

未必是一公一母

未必是偷欢言爱

也许是交易

也许是贩卖春天和花朵的

黄牛

凉风吹过来，诗歌的城管

秩序的警察

打翻在地的蜜

和惊走的蜂群

寥寥无几的说客，都安静了

时间恰好正午时刻

太快了

太快了

少年刚去了躺玉米地

就长出了胡须

喉结

就长成了男人

认识女人如此简单

玉米地里

生涩的剥皮和发抖

在月亮的电筒照不见的地方

这个男人还在发呆

还在想着父亲的嘱咐

明天去镇上加一袋玉米面

还在想着女人

吃力的背着一袋玉米

钻出玉米地

速度2

我想像少年一样飞啦

越过熟红的屋顶

土黄的院墙

深绿的树冠

和

瓦蓝的天空

像少年一样飞啦

我想骑上圈里的毛驴

去高速路上

风驰电掣

叫这时代的轮子看看

我赶在前面的背影

客厅

夜晚，客厅里有声音滚动

像喉节的升降机

在院子里打水

一条红金鱼口渴了

有不安的吼叫

老虎在客厅里打转

还有狮子、大象、犀牛

焦虑的走动

我在卧室里偷看它们

这个夜晚的临时动物园

没有管理者

只有我

躲在门后

因为隔着一层人皮

而无法加入

天气败坏

大风摇着树，广告牌

摇着天空

随时可能打翻的水盆

一个人在医院门口站着

如风中败絮

这个人被风吹的有点歪

我有点担心

他的瘦

和轻

雨落下来

带着沉闷的雷声

我有点担心

这个人

也有点害怕

这个被闪电击打的

出现裂痕的人

随时会塌掉

09.11.27晚

喊

有时候舒服，有时候

不舒服

在病房里

我不舒服，病舒服

小护士不舒服，针头舒服

我靠在床头上对小护士

说：“为什么不叫我们舒服下？”

病房后面的花园里

风吹的病号服哗哗响

我真想替它喊一喊

舒服，真舒服

臆想症

我对女人说我想和你做爱

她闭着眼说

“大象”

我对女人说我想和你做爱

她闭着眼说

“大象”

是啊。一头粉红的大象

多么叫人堵的慌

关于月亮的描述

今夜

月亮

大

而且

圆

就是不知道好不好吃

它不是一块月饼

不是盛月饼的盘子

更不是UFO

好吧。你说是乳房

那就算是乳房吧

可它已被众多的诗人

摸得有些残缺

有些下垂

关于月亮，你们还能想到什么

纽扣，灯盏，眉毛

这不是我看到的

我看到的月亮

有时大有时小

它堵在星空里

像枚胆结石

晚餐是一盘鱼骨

桌子下躲着

一只猫

我和娘子不说话

很久了

孩子刚学会玩耍

手里抓着遥控器

变换着电视频道

却不能叫两个大人变化下表情

我不停吸烟

娘子嗑她的瓜子

电视节目吸引了孩子

画面上出现一头巨大的鲸鱼

在孩子的好奇里

她从未见过如此巨大的动物

蓝色的海水拍打

着鲸鱼

鲸鱼游动

也吸引了我

我忽然记起这几夜的梦

也是一条巨大的鲸鱼

带给我深色的窒息

电视里鲸鱼向镜头冲来

我憋着劲

这无声的冰块

就要被它撞碎

它忽然一摇尾巴游走了

我还没来得及叹息

就听见玻璃杯摔碎的声音

和孩子突兀的哭喊

我一下瘫在那里

浑身使不上劲

09.11.26

月色尚好

我却失眠

失眠，却没有失眠的理由

不是茶

不是咖啡

不是精力过剩

也不是回头看娘子

却非一张情人脸

失眠，因为找不到失眠原因的失眠

这证明我活的多么失败

我翻看着书

书渐渐变薄

失眠没减少一两

合上它

也不等于就能把自己关上

我此时更希望

自己脑袋里有一根灯绳

“啪”的一拉

就灭了

我偷偷看娘子

正在熟睡

我们隔着一张眼皮的距离

却像生死各安两地

09.11.26

窗台上的猫

阳光照进来

把一只蹲在窗台上的猫的影子

拉长

递进来

这是下午两点的邮差

送来的

黑色外套

我缩在躺椅里吸烟

有点冷

我也想到窗台上去蹲一蹲

和猫一起

蹲到日落

蹲到夜晚用漆黑

将我们捏在一起

09.11.26

 雨夜，想起一个人

雨夜，想起一个人

在北方的城市

给我写信

写了一封又一封

写完了烧掉

再接着写

并不寄出

这些我起先并不知道

后来她在电话里告诉我

她的痛苦、游移、绝望

和那个城市

糟糕的坏天气

现在，她是一个孩子的母亲

在电话那头她

轻松的笑

我在这头

一手接电话

一手堵着

身体里流淌不止的雨水

小妖精在等我

林子那么大，她那么小

小妖精在等我

我这么老，她这么小

小妖精掉下来

熟透了

头顶松果坚硬

掉下来

也熟透了

小妖精不说话

小妖精掉眼泪

小妖精看着我，整个夜晚

我空荡荡

林子空荡荡

月光空荡荡

树梢上

秋千不停地晃啊晃

《偏爱》

喜欢头疼

喜欢止疼片

喜欢糖

喜欢龋齿

喜欢你单薄的影子

挂在古老的钟上

将我轻轻敲打

夜晚的时候会听到教堂里

响起钟声

和 稀疏的祷告

我半闭着眼开始重复的臆测

虚伪的布道者、罪人、官僚、警察、妓女

还有站在高处

异常性感的耶稣

裸露着他神圣的苦难

继续想下去是

绵羊、修女、狼、大腿以及

世界这个蓝色的睾丸

我半闭着眼躺在夜晚粘稠的雄性激素里

抬头看满天星座

我的耶稣

你的耶稣

我们大家公用的耶稣

用锤子使劲敲打我的头

使劲往我脑袋里插木渣子

我眼里被敲打出信仰的星星

我赞美耶稣

这个干瘪的男人

挂在十字架上依然像一头吊着的新鲜金狮子

这样的早晨是我所爱的：日头新鲜，空气湿润

鸡鸭跳上栅栏，马车在田间，人扛锄头

少女临窗而裸露着腰肢。

我刚从嫩绿的梦中醒来，餐桌上已摆好三根油条

一杯豆浆。

我爱这美好的早晨。因此，我也将丰满、湿润

愉快的把身子铺开。因此，我也将开始幸福

像一根豆芽在鸟鸣里伸展或者弯曲。

《病症》

秋天。雨后世界

是大面积的炎症

苹果腐烂，老鼠秃着尾巴

灰色的火车缓慢穿过乡村忍着咳嗽

一个人困于石头

另一个人同样困于石头

他们无法被同样的荒凉解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