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修

　　这天上午，一个身着府绸大褂的中年人走进了一家画坊，看着挂在四壁的字画，然后问：“怎么没有张锦云的作品？”掌柜愣了一下道：“既然老板点名要张锦云的作品，我就不藏掖了，请随我来！”
　　掌柜带中年人进了里间，拿出一幅画，徐徐展开：一只猛虎作直立式，以二足和尾部撑在地上，面部狰狞，利齿毕露，前爪搭在一大汉腰际，大汉的头已经在虎口里，只是还没咬下。而大汉双手抓住虎的前肢，脚踩虎爪，仍在与虎死死相搏。
　　“这是张锦云的作品吗？”中年人禁不住说，“既然他有这么独特的作品，掌柜怎么不挂出去？”掌柜道：“不瞒先生，正因为这件作品太独特，我实在爱不释手，不舍得轻易出手。”中年人自语道：“张锦云向来画的都是山水画鸟之类，表现的是幽静散淡的意境，像这样的作品，确实从所未见。”掌柜赞道：“先生真是好眼力。”中年人问：“掌柜多少钱才肯出手？”掌柜伸出两根手指。中年人道：“2000两？太贵了吧。说句不恭敬的话，张锦云只有百年之后才能卖到这样的价钱。”
　　掌柜犹豫了半晌道：“我说的还真是张锦云百年后的价钱。”中年人闻听一惊：“怎么，张锦云已经死了？”掌柜低声道：“要不是为了卖这幅画，我是不会说的。”
　　今天是三年一度的“京察大计”，官员是升是降，现在是最关键的时刻。张锦云身为泰安知府赵谦的师爷，却在几天前突然得急症死了。赵谦在当地被老百姓呼为“闭门赵”，谁要是给他送礼，他都是闭门不纳。在这个节骨眼上出现这样的事，十分不吉利，这事没有传开，即便是知道的，为了维护赵谦的官声，对外都不说。
　　掌柜指着画道：“从这幅画的墨色上不难看出，此作就是在最近完成的，应该是张锦云的遗作了，作为他的遗作，价钱当然要高一些。”中年人问：“这幅画你是怎么得到的？”
　　掌柜道：“前天准备打烊时，一个小伙子送来这幅画。问他是怎么得到的，他很不耐烦，说要是不要他卖别家了。于是我赶紧买下了。”
　　中年人道：“冲着张锦云，1500两我就要了。”掌柜道：“这可是张锦云别具一格的作品，而且是遗作，看您是真想要，1600两成交了。”中年人不再多话，掏出了银票。
　　中年人在街头巷尾溜达着，问起知府赵谦，果然是一片赞扬之声；谈到师爷张锦云，关于他的雅事人们是津津乐道。
　　傍晚时分，中年人在一家客店住下，他关上门细细看起“猛虎食人图”来。这幅画越看越是透着几分神秘：它反映的是什么呢？揭露的是苛政如虎食人的现实？可老百姓都说赵知府是好官啊！张锦云怎么会在临死前突然转变画风，画这样一幅画，他的死是否与这幅画有关呢？
　　子夜时分，一个黑衣人进了中年人的客房，那人在屋里找起来，然后来到中年人的床前，看到床里边的那幅卷起来的画时，伸手去拿。这时中年人一伸手抓住了黑衣人的手臂，黑衣人另一只手向中年人面门打来，中年人猛力往外一推，黑衣人跌倒在地，中年人跃身而起，一只脚就踩在了黑衣人的胸口，挑开他的黑面巾，是一个年轻人。年轻人惊问：“你是什么人，怎么有这么好的身手？”中年人笑道：“我驰骋疆场的时候，你恐怕还穿着开裆裤呢！你知道我是谁了，得让我知道你是谁吧？”原来中年人是吏部侍郎钟衡。
　　第二天上午，中年人走到府衙门口，拿出一张名帖让门差送进去。不一会儿，知府赵谦迎了出来，见到中年人跪倒参拜：“下官叩见吏部钟侍郎，迎接来迟，还望恕罪！”
　　进到知府的客厅，寒暄了一通，钟衡试探着问：“在京城钟某就早有耳闻，当今的丹青妙手张锦云在泰安府任师爷，能否请出张先生让钟某一睹风采？”
　　赵谦愣了一下道：“钟大人来迟了，张先生已经在八日前驾鹤西去了。”
　　钟衡一惊，他没料到赵谦会如此坦率，忙问：“张先生年不过五旬，正值创作的盛年，是怎么死的？”赵谦道：“是得急症猝死。”“怎么外面连传闻也没有？”“不过才几日还没有传开罢了。”“恐怕是大人不让传吧？”赵谦急了：“钟大人，何出此言？”“你心里明镜似的，何必我说透。”赵谦慌了：“钟大人难道以为是下官……我怎么会这样做呢？张锦云当初可是我花重金请来的！”
　　“因为它！”钟衡说着展开“猛虎食人图”。看到画儿，赵谦明显变了脸色，但他依然道：“这是什么？我不明白！”“既然你这响鼓非要重捶，那我就不客气了。”
　　于是钟衡把从黑衣人口中得知的和自己推理所得的和盘托出：今年泰安出现了干旱，农民的收成不好，如果交足皇粮，那么一年的口粮就不够了，当然如果把日子过得再紧巴一些也可以勉强熬过去的。像泰安府这样的情况，是可以启奏给朝廷，请求减税的。但是赵知府面临“大计”的当口，怕惹怒龙颜虎吏，断了自己的前程，所以没有奏报。
　　身为赵谦师爷的张锦云，为人正直，屡次劝谏他减税而未果，于是愤而画了一幅“猛虎食人图”，讽刺的就是赵知府。很快赵谦听说张锦云让书童把这幅画儿送往了京城，于是派人去追寻，在追寻未果的情况下，赵谦恼恨地对张锦云下了毒手，同时失踪的还有那个书童。赵谦对外就说张锦云是得了急症暴亡的。
　　赵谦听了额上出汗如豆，连连说：“我没有对张先生下毒手！”“那你派出捕快夺画算怎么回事？”“夺画不假，可我没有害张先生！”“赵大人既然还要推脱，那就让尸体说话吧。”
　　钟衡带上仵作一行人来到张锦云的坟前，祭拜一番后，差役开始动手挖了。
　　棺材打开后，仵作仔细查验了尸体，没有中毒的迹象，也没在身上找出伤痕。仵作的结论是：张锦云属于正常死亡。钟衡一时有些茫然，难道张锦云真是得急病死的？
　　钟衡命人加紧查找张锦云书童的下落，搜寻多日无果。这天，一个人蓬头垢面来到知府衙门，说是要见张先生。听说张锦云已经死了，这人痛哭流涕。
　　原来这个人就是张锦云的书童，他受命送画，结果途中遇到强盗，抢了他的财物，见他识文断字便想拉他入伙，把他关闭在一间黑屋子里，幸亏他机灵，现在总算逃了出来。
　　钟衡问：“张先生让你把画儿送给谁？”书童道：“青云山的一个族长。”
　　一旁的赵谦听了，禁不住问：“怎么不是送往京城？”书童道：“不是啊，先生让我送给一个自称是东夷族后人的族长手里。”
　　原来，张锦云在案牍劳形之余，喜欢去泰安的泰山和青云山等山川秀美之地走走，在大自然中涤去官场的秽气，寻找作画的灵感。一次他带着书童深入青云山腹地，在这里他遇到了自称是东夷族后人的热情招待，这是一个以虎为图腾的民族，族长得知张锦云是一位画师，请他为他们的家族画一幅虎王图，用来挂在祠堂里供奉。张锦云当时有些为难，因为他从来没有画过虎，但是族长力请，他也不好推辞，说容他回去先练练手，好好构思一下，等画好后一定专程送呈。”
　　一天公事完毕后，张锦云在屋里作画，赵谦来访，看到他初具神形的“猛虎食人图”，心头一震：“张先生向来画的是淡墨山水，怎么突然画起了老虎？”张锦云冷冷地道：“有的人说是清官，可是为了升迁，不顾百姓死活，不就像这只食人老虎吗？”
　　当时赵谦为了按定额收粮，一方面，大演“苦情戏”，同时晓之以国家大义，说现在国家对外用兵，正需要钱粮，交粮就是卫国；另一方面，他默许官兵从百姓家里搬东西抵税，自己装作不知道。
　　张锦云说虽然国家对外用兵，但也不是什么关系国家存亡的大仗，还用不着让灾民按定额缴粮。他请求赵谦减税,但赵谦没有这样做，他说邻近的府县也受过灾荒可是粮税都缴上了，而他如果完不成上面的任务，朝廷怪罪他办事不力，岂不是自毁前程?
　　张锦云一边斥责他是个官迷，一边画着他的画儿。赵谦问他画这画儿究竟是何用意，张锦云毫不含糊地说：“我要画谏！”两人吵起来，最后不欢而散。
　　几天后，画儿画成并装裱好，张锦云叮嘱书童悄悄送往青云山那位族长手里。这幅“猛虎食人图”其实表现的并不是老虎“食”人，而是表现虎与人相处亲昵的情景，传达的是东夷族后人对虎的特殊感情。可是画儿在途中被强盗抢了，强盗头子让一个喽罗拿到一家字画店里换几两银子花。赵谦一直在追寻这幅画的下落，当他得知画儿被一个中年人买走后，就让一个捕快去偷，结果反而暴露了自己。
　　至此赵谦长叹一声：“张先生我没有动他一根毫毛，但他的死与我有关！”
　　那天傍晚，赵谦又来到张锦云的住处，他问起那幅“猛虎食人图”，张锦云说送走了。赵谦便以为他是把画儿送到京城某个高官手里。赵谦没想到他“真”进行了“画谏”，十分气恼，与张锦云发生了激烈地争吵，不料引发张锦云的心梗症，致其猝死。
　　钟衡听罢感慨道：“世上有财奴，有色鬼，你赵谦不贪财好色，却是一个官迷，为做官而做官！如今世上不乏你这样的官，真不知怎么评说才好……”

　　魏炜

　　王定芳跟着老乡秦诚到黄角去贩核桃。卖完了核桃，秦诚看中了当地产的桐子，想要趸了回家卖，王定芳一时拿不定主意。他见小镇外面的黄角山下有一个小庙，就走进去讨签。
　　小庙名叫黄角寺，庙虽不大，但香火极旺，在大殿外排着一队等着求签的香客。王定芳捐了香火钱，依序排在队尾。等了好一会儿，不见队伍移动，他探头往大殿里看了看，见那求签者动作极是迟缓，就扭转身子要走。一旁念经的和尚忽然睁开眼睛，叫住了他：“这位施主，请你先进来吧。”
　　王定芳进了大殿，那和尚也不说话，从旁边取过三个锦囊，交给他，对他说，这三个锦囊里放着三条签计，等到了拿不定主意的关键时刻，看看锦囊中的签计，依计而行就是了。王定芳接过锦囊，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恭恭敬敬地退出了大殿。
　　来到僻静处，王定芳先拿出了第一个锦囊，打开了，拿出那条签计，展开一看，上面只有一个“退”字。王定芳即刻打定了主意，回去就对秦诚说：“我不跟你做桐子生意了。”
　　秦诚愕然地望着他：“傻呀你？这么好的赚钱机会，哪就能白白地丢掉？这桐子一运回去，那大把大把的银子就往咱口袋里流了。”不论他怎么花言巧语地劝说，王定芳都打定了一个主意。秦诚也没办法，只好跟他分割了银两。秦诚还要收桐子，要耽搁些日子，王定芳只好等着他。
　　几天后，秦诚把手里所有的银子都变成了桐子，想跟王定芳再借些，王定芳直是不肯，气得秦诚直翻白眼珠儿，但也没有办法。他连雇车的钱都没有了，只好跟王定芳借。王定芳宁可借给他，收了他的借条，也不肯参与生意，秦诚数落了他一路。
　　两个人回到老家，秦诚忙着招呼人卸货，王定芳径直回家。他老婆见他回来了，伸手跟他要银子，王定芳把秦诚写的那张借条拿给她。他老婆很疑惑：“你们一起去做生意，没拿回钱来，怎么倒拿回他一张欠条？”王定芳只好又把秦诚倒卖桐子的事讲了。他老婆一听，就气巴巴地数落他：“没见过你这么呆的人了。愣把银子拿给人家去做生意，自己也不做。他那么鬼精的人，选定的生意一定赚钱。他赚了大钱，却只还咱们本金，连点儿利息都没有，想得倒美！”
　　她逼着王定芳去找秦诚，要把借条换成投资生意的单据，王定芳直是不肯。他老婆就自己去了。不大会儿的工夫，她就得意洋洋地回来了，果然把借条换成了投资单。他老婆还说，为防秦诚隐瞒赚头儿，她还跟秦诚说好了，让他去管账目，现下就赶紧过去，切莫让他隐瞒了。王定芳拗不过他老婆，只得去了。
　　秦诚收了那么多桐子，原是要榨油的。南方人也是把桐子榨油，而后抹到器件上，器件就不沤也不生锈。但他们榨出油后，却卖不动。后来他们才想明白，南方水气大温度高，铁器上才爱生锈，木器也容易沤，但北方干燥，气温又低，就不像南方那样需要那么多油了。他们的桐油卖不出去，那边的人工还等着要工钱，秦诚转了转眼珠儿，就对王定芳说：“兄弟现下走投无路了，也就不客气了，你还是把借我的银子还给我吧。”
　　王定芳不觉大吃一惊：“我何曾借得你的银子？”
　　秦诚就拿出一张借条来。王定芳一看，上面却写着他因做生意缺少金钱，跟秦诚借了二百两银子。这是无中生有的事啊，可借条上的字却分明就是他写的。他顿时惊得瞠目结舌：“你哪来的欠条？我又哪里借过你的银子了？”秦诚一把抢过了借条，小心翼翼地收起来，得意地笑着说：“我拿着这张借条，那就是铁板上钉钉的事了，不怕你不认。你现在只需告诉我，哪天还钱？还不上咋办？”
　　王定芳气鼓鼓地吼道：“还钱？做梦去吧！我这就去告你，你就等着公爷们来铐你吧！”
　　王定芳气急败坏地回到家，翻找银两就要进府里告状去。他老婆拦住了他，问明了究竟，也气得暴跳如雷。她给王定芳找出了一条棉裤，让他告状前先穿上。听说县太爷最烦人告状，但凡见了告状的人，不问青红皂白，先要打三十大板，声称是验真心。头年还有一个体弱多病的告状人吃打不过，生生被打死了。王定芳听了，心下一抖，先就呆住了。他忽然想起那几个锦囊，忙着去找出了第二个，打开签计一看，上面仍旧是一个字“退”。
　　王定芳即刻有了主意。他对老婆说：“这个状不能告。”
　　他老婆一呆：“不告？那咱还要赔他银子不成？”
　　王定芳点了点头说：“赔他。”
　　他老婆气得蹲到地上捂着脸哭上了，边哭边说：“我哪见过你这么窝囊的人呀？明明没借人家银子，却要还给人家！”王定芳也不管他，就去找秦诚，告诉他自己没有那么多现钱，容他慢慢还来。那秦诚却不干，说他还急等着钱去支付那些人的工钱呢，哪等得了？王定芳问他要主意。秦诚说主意他早就想好了，那就是他家搬到王定芳家去住，他家的房子卖掉抵债。王定芳只好答应下来。
　　王定芳家的院子，原是一前一后，前院的是头两年新翻盖的，他们一家正住在那里，后面的是老院子，年久失修，已经好几年没人住了。秦诚偏偏看中了前院的新房子，王定芳犹豫了片刻，也只好答应了。秦诚跟他说好，过一天就搬家。
　　王定芳不知道该怎么跟老婆说，犹疑到很晚才磨蹭着回到家。他老婆早就在等他的消息了，见他回来，赶紧问他商量得怎么样了，王定芳只好把腾房子的事说了。他老婆一听就跳起来，说没见过他这么窝囊的人，这日子是没法过了。她收拾了东西，就回了娘家。王定芳也不去追她，叫上两个邻居帮他收拾了家当，搬到了后院的老房子里。秦诚见前院的房子腾出来了，就毫不客气地搬了过来。
　　接下来的几天，大雨倾盆。王定芳住的老房子漏了个稀里哗啦，他连觉都没得睡了，困得要死，就把八仙桌搬到一个漏得不太严重的墙角儿，缩进八仙桌下面睡上了。半夜里，他睡得正香，忽然听到“轰隆”一声巨响，忙着跑出门去查看，只见前院的房子整个坍塌了。他忙着喊了邻居来抢救，等到把秦诚和他老婆扒拉出来，两个人都断了气。
　　王定芳看着那一片废墟，心下暗叫好悬。要不是秦诚死乞白赖地要霸占他的房子，死在房子里的就是他了。他买了两副棺木，要把秦诚夫妻俩葬了，地保却跑过来阻止了他，说秦诚两口子死得蹊跷，他要报给知县大老爷，凭大老爷公断。
　　那位知县大老爷接报，也觉得事出蹊跷，就带着三班衙役前来断案。仵作先验了尸首，断定两个人都是被砸死的，并无异伤。知县围着房子细加勘察，发现那房子的地基很浅，被雨水泡塌了，倒也合情合理。但他还是想不明白王定芳怎的就肯把好房子让给秦诚自己去破房子，就叫过了王定芳，详加询问。
　　王定芳也不隐瞒，就把和尚送他三个锦囊的事讲了。知县大老爷听了，大感兴趣，捋着胡子微笑道：“那和尚料得好准。倒不知他这第三个锦囊里放着的签计上，会写着什么？”王定芳忙着道：“大老爷明鉴，那师傅说了，非到万不得已的关键时刻，不要打开锦囊，否则就不灵验了。”大老爷生气地说：“秦诚夫妻死得不清不白，你最有嫌疑。我若把你收进大牢细加审讯，当不为过吧？”
　　王定芳顿时给吓得面如土色，即刻拿出那第三个锦囊，交给了知县大老爷。知县大老爷接过来，展开一看，只见上面写着一个浓重的“退”字，不觉大是吃惊。他当上这个知县以后，就开始贪赃枉法，但毕竟是心怀鬼胎，日日不得安宁，总是梦到自己被抓起来法办了。想不到这个和尚也早看透了他的业障，还给他指了条明路。现在就全身而退，可不就是保全自己最好的法子吗？他揣起那个锦囊，一言不发，带着衙役们就回了县城，而后挂印交冠，不辞而走。
　　王定芳带着邻居给秦诚装殓时，才发现他的怀里有许多纸片。他捡过来一看，才发现每个纸片上都有他写的字，串联起来竟是那张借条。他忽然明白了，秦诚为了霸占他的房子，竟把他按下手印的那张借条精心剪开了，又重新粘贴，把他们两个人的名字调了一个位子，意思就满拧了，成了他借了秦诚二百两银子。
　　他老婆听到信儿以后也赶回来了，讶异地说：“想不到会是这样。”王定芳叹了口气说：“退一步海阔天空，我今天才算明白了这个理儿。等咱盖好了房子，我还得去趟黄角，好好谢谢那位大和尚。”
　　等到天一放晴，他们就紧锣密鼓地开始盖房子。一个大和尚看着热闹，赶过来讨斋饭。王定芳听得声音熟悉，忙着赶过来，却见那个衣着褴褛的和尚正是送他锦囊的大和尚，忙着叩头谢恩。大和尚羞愧得红了脸，转身就走。王定芳一把拉住了他，问他怎么不在黄角寺中，倒跑出这么远来化斋了？
　　大和尚愧疚地说：“可怜老衲看不透这恶欲，竟想和师兄争住持之位，争而无望，竟用上了些卑鄙手段，被师兄察觉，无颜再在黄角寺中打坐念经，只得流落飘摇了。我要是早悟透了这个“退”字，那也不至于此啊！”
　　王定芳呆呆地看着他，好半天说不出话来……

　　菊韵香

　　（一）冒险寻琴
　　汉献帝年间，河南杞县有个年轻人叫蔡伯喈。伯喈天赋聪颖，酷爱鼓琴。可要想鼓出绝妙之音，首先要有一张好琴。为此，蔡伯喈经常踏访名山大川，乐此不疲地寻找上好琴材。
　　这天，蔡伯喈听说黄河北岸有一种梣树，质地坚硬，纹路密实，堪称做琴的上材。不过梣树极为稀少，且生长在凶险四伏的沼泽地中，很难找到。尽管如此，蔡伯喈还是决定去碰碰运气。整理好行囊，刚迈出房间，蔡伯喈就看到母亲正泪眼汪汪地看着他。蔡伯喈是个孝子，深知母亲有病在身，心口时常疼痛，于是安慰说：“娘，你放心，用不上一个月，我就能回来。”见儿子寻琴心切，蔡母便没再阻拦，含泪站在门口那棵高大的梧桐树下，目送儿子走远。
　　很快，三个月过去，蔡伯喈音讯全无。这天傍晚，眼睛都快要哭瞎的蔡母正站在门口掉泪，一个衣不蔽体的乞丐突然奔到面前，“扑通”一声跪倒在她的脚下。蔡母大惊，问：“你……”
　　“娘，我是伯喈啊！伯喈不孝，害你担心了！”乞丐模样的人禁不住像个孩子似的大哭。蔡母瞪大眼睛看去，果真是儿子！蔡母紧紧地抱住了他：“伯喈，你可回来了。娘都担心死了。”“娘，你看我带回了什么？千年梣木！”蔡伯喈忙不迭地从背上解下一块光润柔和的奶白色木料，兴奋地说：“娘，我要雕琢出一只世上独一无二的梣木琴！”
　　的确是梣木。为了得到这块梣木，蔡伯喈吃尽了苦头。途中遭遇过山匪，差点搭上性命；进入沼泽地，又陷进了致命深坑，若不是遇上好心猎户施救，想回杞县，只能等下辈子了。
　　仅仅盏茶工夫，蔡伯喈找到千年梣木的消息便传遍了杞县，不少名门豪绅纷纷前来拜访。可蔡伯喈却大门紧闭，谢绝见客。因为他要集中精力，全心雕琢，尽快让绝世名琴面世。他的这一做法，懂琴之人能理解。琴是雅物，琢琴更由不得分心；而不懂琴的人却想入非非：千年梣木，世上难求，即便不做成琴，单原材也能卖个好价钱！歹念一出，歹行立现。就在蔡伯喈闭门谢客的第五天深夜，一把大火突然在蔡家熊熊燃起。蔡母被惊醒，慌慌张张地直奔蔡伯喈的书房：“伯喈——”
　　糟糕，蔡伯喈已被贼人用迷烟迷昏，梣木也不见了！蔡母大惊，拖着病体背起蔡伯喈就往门外跑。踉踉跄跄地刚冲到院门口，房屋已烧落了架！放下儿子，不等喘匀气，一根着火的檩子便凌空飞来，不偏不斜地砸在了蔡母的背上！
　　蔡母顿觉心口腥气上涌，一张嘴，一大口鲜血喷到了梧桐树上——
　　（二）岂可失志
　　在杞县，蔡家是赫赫有名的大户。家烧没了，叔伯弟兄一伸手，不出十天半月，又一座房宅拔地而起。可让蔡伯喈气得发疯的是，在临近的陈留县，一只梣木名琴横空出世，音绝天下！操琴者得意宣称：“放眼天地间，琴材不外乎桃花心木、东方枫木、西夷玫瑰木，而这些木材所制之琴，其音色、音域均不及梣木琴十之一二！今年中秋，本人要在陈留盛邀天下名士，举办鼓琴大会。会上所奏音律，如有能盖过梣木琴者，本人愿以此琴相赠！”
　　这个操琴者名叫鲍卓，是陈留的乡绅。据传鲍卓一面与官府交好，一面又与山匪有染，黑白道通吃。他这么做，无非是想为琴扬名，然后进献当朝天子，以达到进京为官的目的。蔡伯喈明知鲍卓手中的琴就是自己的，可没凭没据，只能打掉牙齿往肚子里咽！
　　“鲍卓，你夺我琴害我命，你太卑鄙了！”自从梣木被盗，蔡伯喈便一蹶不振，整日喝得东倒西歪。蔡母看不下去了，扬手给了他一记耳光：“蔡家从没出过像你这样没出息的子嗣！梣木琴是你的，你应该把它夺回来！”
　　“怎么夺？鸡鸣狗盗，你儿子一样都不会。再者，正如鲍卓所言，天下之琴，梣木独尊，你让我拿什么去参加中秋鼓琴大会？”蔡伯喈苦笑摇头，打着酒嗝七扭八歪地回了房间。
　　过了两日，蔡伯喈又出门去喝酒，无意中发现那棵高大的梧桐树被砍倒了。此后数日，蔡伯喈看到母亲天天端坐在庭院中，细心地擦拭着一块质地红润的木料。那不过是块普通的梧桐木，什么也做不了。转眼半月过去，这天一早，天还没亮，蔡伯喈又听到丝丝的擦拭声。出门来看，却看到蔡母擦着擦着突然眉头紧蹙，抬手捂嘴。等移开手，蔡伯喈竟然看到母亲的嘴角留下了丝丝血痕！
　　“娘，你怎么了？”
　　“不用你管，你喝你的酒去吧。我没你这没用的儿子！”蔡母阴脸训斥。蔡伯喈双腿一曲，跪下了：“娘，伯喈没用，真的没本事能胜得了鲍卓那贼子！”
　　“没交手怎知输赢？咱家的梧桐树是你父亲种下的。我忍痛砍了它，就是想让你做一张琴。”
　　“梧桐做琴，只配走街串巷唱小曲，哪比得过梣木？娘，您就别费心思了——”
　　“唉，你既已心死失志，哪我留它还有何用？”蔡母说完，起身进了柴房。稍顷，蔡伯喈便听到柴房里传来一阵阵清脆的爆裂声！那声音听在耳中，时疾时缓，缓如雨打芭蕉，如泣如诉；疾如万马奔腾，动人心魄！愣愣地听了几秒钟，蔡伯喈霍地跳起，拔腿就往柴房跑。奔到炉火边，顾不得火势燎人，伸手就将那块被蔡母刚塞进灶膛的梧桐木拽了出来！手被烧伤了，蔡伯喈也不觉得疼，惊喜万分地在梧桐木上又吹又摸……
　　（三）绝世琴音
　　中秋既至，鼓琴大会如期举行。由鲍卓请来的名师当堂而坐，红绸揭开，一张精雕细刻的梣木琴当即眩晕了数千来者的眼睛——果然是天下难得一见的宝琴！那些怀抱桃木琴、硬枫琴的琴师不待上场，气势已输了三分。有五位操琴手私下耳语，接着一字排开，五指落弦，现场立时响起宛如黄河之水的浩荡之声，绵延不绝。围观者正要鼓掌喝彩，却见那位琴师指尖微微一挑，只听“铮”的一声响，便如滚滚河水中陡然突起一块巨石，拦腰阻断了洪大水势！那五位操琴手立时乱了阵脚，悻悻地败下阵来！
　　五人都不是对手，单人就更不敢较量了！一时间，偌大的会场变得鸦雀无声。鲍卓得意站起，拱手问道：“请问各位名士，还有谁肯抚琴赐教？”
　　问声既落，无人应声。以此看，名琴不愧为名琴，只一声便震惊四方，冠绝天下！等明日进献天子，最起码也会封我个万户侯！念及此，鲍卓愈加得意，刚要宣布鼓琴大会结束，蓦地，一阵百鸟朝凤般的天籁妙音从场外缥缈而至。琴声回绕，顿让人有一种置身仙境之感。有人还情不自禁地唱和起来：“凤凰鸣矣，于彼高岗。梧桐生矣，于彼朝阳……”
　　高手来了！琴师急抚琴弦。弦音萧瑟，恍若秋风乍起，意在破坏对方营造的大美境界。不想对方没有停顿，又渲染出另一番意境来：遍野黄花，漫空而舞。听着曲子，就能感觉到浓香扑面。琴师哪肯认输，要剿杀万千黄花，唯有雪沃千里，冰封大地。谁知，这边甫一奏出大雪飘飞的场景，那边却是艳阳丽日，春暖花开……这一番相争，直听得观者如痴如醉。斗到最后，场外那人又由高山流水扶摇直上，音绝云霄。琴师迅疾十指齐动，尾随急飚。突然，对方的高亢之音转瞬变得细语喃喃，轻柔委婉，像极了母亲在静夜里哺乳孩童，就连琴师也听得心安神静，不由自主地随了对方的旋律。
　　“混帐，你在干什么？”鲍卓岂肯认输，扯着嗓门大叫。琴师颓然站起，摇头走出人群：“我认输，我认输。这辈子，只要让我看看能奏出如此绝美之音的琴，我就是死也无憾了——”
　　琴师看到了，竟是一张尾部被烧焦的琴！抱着这张琴的，却是蔡伯喈！蔡伯喈抢下母亲手中的梧桐木后，用心雕刻，终于做出了这张音色美妙绝伦的梧桐木琴。而蔡伯喈也终于明白：音由情发，情由心生。他外出寻找琴材，母亲就站在梧桐树下，盼儿的泪洒了一地又一地；家中着了大火，母亲为了救他，累得吐血，血液又渗进了树干……饱含母爱的琴材，才是世间最上乘的琴材啊！
　　大庭广众之下，琴师认输，鲍卓也只能认输。出人意料的是，蔡伯喈接过梣木琴，只看了一眼便重重摔向几案！众人惊呼声中，曾名震黄河两岸的梣木琴已“喀嚓”断为两截，从此不复存在……
　　（四）补记
　　古代传说中，梧桐雌雄同体，梧是雄树，桐是雌树，梧桐同长同老，是世间最具有灵性的树。蔡家的梧桐树高大挺拔，不仅汲取了日月之精华，还吸收了蔡母的血泪，因而制出了灵性十足的“焦尾琴”，并流传后世，与齐桓公的“号中”，楚庄王的“绕梁”，司马相如的“绿绮”并称中国“四大名琴”，蜚声海内外。
　　这蔡伯喈，便是东汉著名的辞赋家蔡邕。蔡邕念母恩情，衣不解带地日夜守在母亲的病榻前，精心侍侯，直至母亲去世。母亲死后，蔡邕结庐冢侧，早晚施礼。转过年来，蔡母坟前又生出一株梧桐幼苗，枝连错结，堪称民间奇景……

　　魏炜

　　和州知府陈华阳乃是个清正廉洁爱民如子的好官。他经常微服私访，了解民情，解民疾苦。
　　这天，他又装扮成一个走亲访友的先生，来到了辖内的和宁县。正行走间，忽然看到一个妇女搀扶着一个男人一瘸一拐地走过来，那个男人边走边骂：“天杀的狗官，早晚要遭老天报应！”陈华阳先假意去问路，跟这对夫妻说上话了，才故作惊愕地问那男人：“兄弟之伤，像是刚刚被人打的，怎么不找大老爷去告状啊？”
　　听他这么一问，那男人气往上涌，红着眼睛，怒气冲冲地说：“就是那狗官打的我，我又能上哪里说理去？”陈知府细问端详，那男人这才一五一十地说了。
　　这两人正是一对夫妻，男人名叫曾五桥，女人即为曾氏。两个人向来以打鱼为生。前两天，曾五桥到河边撒网捕鱼时，不小心网到了一只鳖，那鳖胡乱撕咬，竟把网给咬得七零八落，再也不能用了。曾五桥哭丧着脸回到家，把这倒霉事跟老婆说了。曾氏手巧，用竹竿做了几副钓竿，和曾五桥一起到静水处钓鱼，还真钓到了几条大鱼。曾氏就让曾五桥把这几条大鱼藏到了芦苇荡里，只在身边留下几条小鱼。
　　原来，这和宁县的知县宋子凡专爱吃鱼，常常让衙门里的差役们下来收鱼，给出的价钱很低。曾氏想把鱼高价卖给鱼贩子，拿到钱好赶紧买副渔网。这时，给知县买鱼的差役又来了。差役问曾五桥是否钓到了大鱼，曾五桥矢口否认，谁知那差役不信，竟从芦苇荡里搜出了那几条大鱼，提起来就走，曾五桥连忙跟上去，想跟他说说多给自己几个钱，谁知宋子凡嫌他聒噪，竟命差役打了他十大板。
　　陈知府听到这里，却有些迷惑：“大老爷再爱吃鱼，一天三顿饭，就算顿顿吃鱼，又能吃几条鱼？”曾五桥叹口气道：“若只是大老爷自己吃鱼，倒也罢了，偏偏他呼朋唤友，也不知道从哪里找来那么多爱吃鱼的人，成天在衙门里吃鱼作乐，还搞起了什么鱼诗会，那些人也是又吃又带的，故而难为了我们。”
　　陈知府义愤填膺。他径直来到知县的衙门前，正要进门，却见几个差役正提着几条足有十来斤重的大鲤鱼说说笑笑地进门去了。他即刻明白了，那曾五桥所言不虚，宋子凡果然是仗势欺人，鱼肉乡里。他正转动着眼珠儿想着该怎么惩治这个恶官，一个差役见了他，热情地问道：“先生，你也是来参加鱼诗会的吧？”陈知府忙着点头应了。那位差役就把他引到了后堂，然后匆匆地去了。
　　后堂上果然一派热闹，更是鱼香阵阵。陈知府耸起鼻子闻了闻，但觉那鱼香甚是奇异，令人垂涎三尺，他不觉先吞了几口口水。他探头往堂上一看，但见得宋子凡和几个衣着光鲜之人正在吃鱼喝酒吟诗。他看到宋子凡夹起一大口鱼送进嘴里，大喝一声：“知府大人到了，你们还不迎接吗？”
　　宋子凡吓得一哆嗦，一口鱼肉卡进了喉咙里。他忙不迭地跑过来，一看果真是陈知府，忙着倒头参拜，使劲往下吞着那块鱼肉，却被刺卡住了，吞不下去，也说不出话来，连连地咳嗽着，脸已憋得通红。陈知府故作惊诧：“宋知县，你这是怎么啦？”宋子凡指着自己的喉咙。陈知府忙着唤过了差役：“你们知县被鱼刺卡住了，快去请郎中！”
　　那几个人拜见了陈知府，然后就赶紧扶着宋子凡起来，又捶又打，又是水冲又是含醋，鱼肉下去了，鱼刺仍是卡着。待得郎中来了，费了好大的劲，才把鱼刺拔出来。宋子凡狼狈地说：“下官不礼，还请大人见谅。”
　　陈知府冷“哼”了一声，不阴不阳地说道：“你这鱼，味道很特别呀。”
　　宋子凡忙着说道：“下官最爱吃鱼，也就多加琢磨。吃鱼最讲究的，无非就是个鲜字。本地所产之鱼，多为河鱼，而本县的河水浑浊，多有泥土，那鱼的土腥味就很大。下官想出一个法子，用白酒炖鱼，那土腥味就没有了，还鲜嫩可口，味道特别。大人稍等，我这就去做条醉鱼来给大人尝尝。”
　　陈知府心下冷笑。这宋子凡把精明劲儿全用在了吃鱼上，还怎么会管百姓疾苦。他冷着脸说道：“不必了。我今天找你，只想问你一件事：你可知道你吃的是什么鱼吗？”
　　宋子凡摇了摇头。但他脑子灵光，很快就想明白了，知府大人能为鱼来找他，那鱼必不寻常。他忙着探身去看桌上被他们吃剩下的半条鱼，也看不出端倪。陈知府指着那鱼说：“这鱼看上去与普通鱼一般无异，但它鱼鳞逆长，鱼刺横生，你知道为什么吗？”宋子凡满脸迷惑：“下官不明，还请大人赐教。”陈知府道：“它被人无故殴打，记恨在心呢！”
　　宋子凡也是绝顶聪明之辈，一听知府这话含沙射影，马上想到了自己命人板打曾五桥之事，忙着说道：“大人有所不知。下官早就定下今日宴请朋友，昨日即与曾五桥定好了要他几尾最好的鲤鱼，他也满口答应。今日我派差役去取，他却只拿小鱼敷衍，如此出尔反尔之徒，必该重责，还请大人谅解。”
　　陈知府怒气冲冲地一拍桌子：“你可知道他为什么敷衍你吗？”宋子凡摇了摇头：“不管他为了什么情由，既然答应了人家，就不该敷衍了事。”陈知府气得“噌”的一下站了起来：“我们当爱民如子。你如此苛责，百姓怎会不怨声载道？”陈知府说完，气咻咻地走了。
　　陈知府回到府衙，心中的怒气稍减，略一思忖，那宋子凡除了这一宗，倒也没有大过。他就写了一道折子，说明情由，酌请把宋子凡调到一个穷僻之县。吏部很快批下来，把宋子凡调任陇西。
　　眼见着就要过年了，那可是穷人的年关，陈知府决定再到和宁县去走一走。从内心里，他也是想看一看自己调换知县后的新变化。他又把自己扮成了先生模样，再度来到了和宁。
　　一到和宁，陈知府就不觉暗暗吃了一惊。半年不到的工夫，这和宁县倒比以前凋敝了许多，街上的人少了，店铺也都很萧索。他正想找人问问这是怎么回事，却有一个乞丐过来拽住了他的裤脚，哀求道：“先生行行好，给我一口吃食吧！”陈知府听声音耳熟，忙着低头看去，却见这个衣衫褴褛的人正是曾五桥，不由大惊：“曾五桥，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曾五桥眨巴眨巴眼睛，也认出了他：“大人，你是知府大人？”陈知府忙着点了点头，然后急切地问他：“快告诉我，你怎么变成这样了？”曾五桥痛苦地望着他：“还不是你害的吗？”陈知府怫然大怒：“信口雌黄！你当了乞丐，与我何干？”
　　曾五桥重重地叹了口气，这才说开了。宋子凡知县被调走以后，新调来了一个吃斋念佛的知县，县里的达官贵人们也跟着学起了吃斋念佛，各家各户做鱼少了，就连县城里的饭馆也少做鱼菜，他们打上来的鱼少有人来买了，日复一日，就穷成了这样。他们蓦然想起，那宋知县酷爱吃鱼，想方设法地做出各式各样的鱼来，还组织鱼诗会，招得附近州县的客商纷纷慕名来品尝，他们的鱼从没愁过销路啊。
　　陈知府愣在那里，好一会儿才发出一句感慨：“怎会是这样啊？”他适才明白，他误解了宋子凡的一番苦心，也害了和宁县的这些渔家们。

　　许建立

　　刘员外每早起床后，必定要到院中的那丛仙人掌旁，绕仙人掌丛走上一圈，这儿看看，那儿闻闻，直到他满意才走开。此刻，仙人掌花开得正艳，引得蜂蝶成群，院子里另有一株石榴树，不知何时飞来了一只枝头鸟，就立在石榴枝丫上，鸟儿发出喳喳声，唱得刘员外心生厌烦。
　　大清早的，管家急急找到刘员外，“员外，少爷，少爷昨晚一夜未归，今早在宝花楼发现了他。”刘员外无动于衷，“可少爷，他死了。”“啊！”刘员外这才从嘴里发出一声可怕的惨叫。
　　刘员外的公子刘景文，自小娇生惯养，顽劣成性，经常是夜不归宿，刘员外拿他是没有办法的。岂料他却命丧烟花场所，刘员外赶到宝花楼时，衙门的公差也已到达了现场。
　　刘景文死在花床上，盖一床艳丽牡丹锦被，人只剩一具皮包骨头，刘员外简直认不出床上的死尸就是儿子刘景文。一夜之间，一个正常体形的人，何以消瘦得如此之快？
　　这时候，胡县令走近前来，看了死者一眼，问刘员外：“确定死者是令郎吗？”刘员外颤抖过去，翻了翻死者的耳后根，耳后根有颗黑痣，确是刘景文。刘员外痛苦地闭上眼睛。
　　衙门忤作呈上尸格，胡县令见尸格上写道：死者骨肉干枯，是中了奇毒冰蟾涎。
　　胡县令马上传宝花楼老妈子，昨晚侍候刘景文的是哪一位姑娘？只见一位花色女子扑腾下跪：“大人，小女子名叫须眉，昨晚正是小女子侍候刘公子的。”“如今犯的是人命案，你可脱不了干系，你可将昨晚情形一并说来。”
　　“昨晚，刘公子在一群姐妹中点了须眉侍陪，刘公子也算是宝花楼的熟客，众姐妹都知道，刘公子在上床之前，通常会嗑一种溢香的春药丸。可是昨晚，刘公子嗑的不是春药丸，而是一小瓶的花露水，刘公子还得意说，花露水是他好不容易才得到的。刘公子把花露水喝光后，就宽衣上床。不一会儿，鼾声如雷，须眉见刘公子已睡下，知趣地走了，没料到，隔天，却发现刘公子死在床上！”
　　忤作在床下，找到了一个葫芦状的小瓶子，小瓶子显钛白色，只有拇指大小。掀开瓶盖，果然奇香无比。忤作呈上，“大人，正是冰蟾涎!”
　　胡县令和衙门捕快便服来到市井小民的聚集地，上得一家闹区茶楼，凑巧见一个说书艺人正要开讲，挂出神医华佗的名堂。二人要了壶茶，不紧不慢地品着。
　　这时，有位青袍道人也上了茶楼，道人要了一壶江南春，推壶置茶，没有漏下一丝茶水。
　　说书人拍下醒堂木：众听客，此番要讲的是，有个贪吃面条之人，吃量惊人，人却出奇的骨瘦如柴，到底他吃的面条哪去了？原来，他肚里有只四脚面蛙，神医华佗用一剂田黄，迫使那人吐下腹中面蛙。
　　说书人讲到此，卖弄似的一甩长袖，叭的一声，从长袖子里竟然跳出一只活面蛙来，趴在了案桌上。面蛙瞪着蛙眼好奇地张望，胡县令知道这只是说书艺人的喙头，把死物说活了。
　　岂料，那说书桌上的面蛙还未挪跳，却见临坐的道人袍袖内哗啦作响，突地窜出一只银灰色的鸟儿，那鸟儿迅速地掠向案桌，鸟爪按踩住案桌上的面蛙，尖嘴啄向面蛙，茶客还没有缓过神来，那只面蛙已被鸟儿给啄死了。那鸟儿又窜的一下，飞进了老道高悬的袖袍内。
　　面蛙被啄死了，众茶客不围说书人，转而想一睹老道的袍中乾坤。老道被围无奈，只好抖擞袍袖，袖中鸟儿飞出袍袖后，径直向茶楼外的蓝天飞去了，引得众茶客哗然一片。
　　胡县令在这一片哗然笑中，下得茶楼，真是踏破铁鞋无处觅，那躲藏了三日的宝花楼龟奴，正行色匆匆往茶楼院落闪去。捕快一个激灵，三步变作二步跑，横住了龟奴的去路。
　　带至衙门，堂鼓一响，龟奴直打哆嗦。胡县令把惊堂木一拍：“大胆龟奴，你擅自卖药给刘景文，致刘景文亡命一案，你要详细向本官说来！”
　　龟奴在堂下吓得不轻，交待说：“大人，小的委实冤枉，我除了在宝花楼担任姑娘们的驮轿外，是私下卖些春药给花肠子的公子，赚点额外收入。那日，刘公子在宝花楼叫住小的，要小的马上给他弄几粒嗑春药，当时，因小的嗑春药刚好卖完，便去主家那儿再配货。没想到路上遇一个道人，道人拦住我，说是主家介绍他来找我的，并且拿出一瓶花露水给小的，说那比嗑春药来得猛。这道与僧，素来传有长生不老，莫不是也炼得那灵药不成，我便买下了一瓶花露水，转手用十两银子，卖给了刘公子。小的赚的是黑心钱，可害人的心没有啊！”
　　“等会你可将道人的面目具体描述一下，传画工！”
　　不一会儿，画工传到，当下铺开纸笔，龟奴便将道人的模样一一表述，待画工停笔，呈上画图，胡县令一看图上之人，是他。
　　刘景文死于非命后，刘员外深居简出，可是这几天，刘宅的大院子，那只烦人的鸟又来了。
　　上次枝头鸟出现的那天，恰是不好的兆头。刘员外一口恶气未除，吩咐家丁拿竹杆狠命赶鸟。可鸟就是不飞离枝头，东跳西跃，与家丁玩起捉迷藏，枝头鸟犹在嘲笑，仍喳喳个不停。
　　这时，院外传来：“受人钱财，替人消灾；心病不除，性命休矣！”有个手执嶓帐的道人，就在院门外漫不经心地吆喝着。
　　管家出了院门，那道人便道：“听说宝宅最近来了一只喳喳叫的鸟儿，赶也赶不走，老道倒有个法术，可替主家收了这只晦鸟！”一听此言，管家赶忙把老道迎进院落，指着石榴枝上的鸟给道人看，然后跑去敲书房的门。闻知有个道人前来捉鸟，刘员外把衣冠整理了一番，才出来见人。
　　“道人有何高术？”刘员外问道。
　　道人把手中的幡帐往石板上一戳，幡帐的根部就戳入了石板缝，“不敢称高术，只是贫道略知那鸟的习性，此鸟全身冠毛银灰，羽毛遍布铜钱的图案，人称索银鸟。员外的宝宅必定遍藏银宝，所以此鸟才不肯离去。”说到这，道人看了一眼刘员外，继续说，“索银鸟是贪财之鸟，也是愚笨之鸟，要收服它，只需一把铜钱。”
　　只见道人从道袍袖里抓出一把铜钱，把铜钱向上抛洒，一阵铜钱哗啦啦作响，接而铜钱落了一地。那索银鸟果然从枝头上飞了下来，不怕生人，叨起铜钱，用鸟脚穿过铜钱的方形铜孔，把铜钱挂满了鸟脚，非常贪婪。道人不动声色地走过去，轻轻一掐，就把索银鸟捉住，往道袍内一放。
　　“好一只索银鸟！”胡县令和捕头及一应衙差，陡然出现在刘宅。
　　见官差不请自来，道人和刘员外面面相觑，胡县令边走边道：“刚刚不小心在院外，有幸目睹道人的擒鸟术，本官叹为观止，可本官记得没错的话，道人就曾在茶馆里，不小心让道袍内的索银鸟飞出袖外，露出了马脚，这索银鸟似乎与道人有不解之缘吧！”
　　“既然大人知道贫道的底细，大人请跟我来。”道人在前面引路，来到一丛开得正艳的仙人掌前，“大人知道这一丛仙人掌，有个别名吗？”胡县令绕着仙人掌观察了一遍，并无什么发现。自然也答不上来。
　　“大人，你别听他胡扯，这只是一丛普通的仙人掌，何来别名？”刘员外开叉道。
　　“员外太过谦虚了吧，大人，此仙人掌别名‘仙人指路’，你看它红花开得正艳不是？其实，惟有地底纠织银气，仙人掌的根须触到银气，仙人掌才会开得这么旺，花往哪个方向开，哪个方向的地底下必定埋有银宝。要不然，这只索银鸟，也不会无故盘桓在院落。大人不信的话，可让衙差把地皮细翻。”
　　“大人手下留情，这可是我刘家之宅！”刘员外心急如焚。
　　“可本官在出发之前，略微翻了一下衙门的户口簿，二十年前，这个宅子的主人似乎姓孙不姓刘吧！”
　　地皮一翻，结果翻出三坛银罐，一坛珠宝，封条上，都还铭着“孙”字。
　　道人看了一眼挖出来的财宝，长长地舒了口气，主动向胡县令道出一桩二十年前的旧案。
　　“二十年前，孙府的管家刘惠，唆使孙员外一家乘船沿汾河前往桃花岛游玩。当时贫道作为孙员外的好友，也同舟共济，不料船行到汾河下游，管家刘惠买通船主，砸船浸水，致使整条船沉没于汾河。可怜孙员外一家七口，无一生还。那奸诈小人刘惠谋得孙府一切，冠冕堂皇地当起刘员外。贫道有幸不死，漂到河岸被一道人所救，后来得知，孙员外尚有一女，当时被孙夫人用澡盆送了出去，尚在人间，不料，贫道访得孙家遗脉，却是沦陷在宝花楼的须眉。贫道义愤填膺，所以支给龟奴一瓶毒药，大人也知那是奇毒冰蟾涎。大人也不必再追究凶手了，在你面前，就有二个凶手。只是贫道有个遗愿，希望大人善待须眉，让须眉重新夺回孙家的一切……”

　　梁柱生

　　清朝末年，四川自贡来了一个衣着褴褛、神情疲惫的年轻人，看样子好像奔波多时。他四处看了看，就走进旁边一家牛肉铺，吩咐店伙把特色菜端上来，他有一天没吃东西了。
　　年轻人正在狼吞虎咽，这时门口光线一暗，进来一帮人——几个家丁簇拥着一个胖少爷。店伙一看，连忙笑脸相迎：“霸少爷，楼上请！”霸少爷把纸扇一合，在店伙头上打了一下说：“快去把幺妹给我叫来！”
　　店伙连忙到里间去，一会儿，幺妹出来，霸少爷两眼放光，嬉皮笑脸就调戏姑娘。年轻人看不过去，上前制止。霸少爷恼羞成怒：“小的们，给他松松皮！”五个家丁一齐扑了过去。
　　年轻人毫无惧色，猛地从腰间抽出一截尺把长的东西，迅速出手，噼里啪啦，五个家丁纷纷倒地，一摸印堂，都多了一个长方形的凹槽，疼痛从凹槽里不绝如缕地传来。
　　霸少爷正自惊疑，眼前金光一闪，咔嚓，几颗门牙飞迸，一截二指宽二指厚的长方形金属抵到了嘴巴里。年轻人冷笑：“告诉你胖子，这可是正儿八经的金条，十两，咬断了归你！”
　　霸少爷求饶，但口不能言，只得扑通一声跪下磕头。年轻人把金条拔出，扔给店伙：“我的饭钱！”
　　但这饭钱也付得太高昂。幺妹惊魂甫定后问年轻人高姓大名，年轻人说：“我既不姓高，也不名大，我叫程阳。”
　　几天后，程阳又到牛肉铺吃饭，老板亲自为他端菜，给他敬酒，感谢他危难之中显身手。
　　在摆谈中，程阳知道幺妹叫金秀，老板的女儿。霸少爷自恃有钱有势，一心想纳金秀为第四房姨太太，金秀不愿意，他就经常到店里来找茬，金家敢怒而不敢言。
　　正说着，两名霸府家丁走进来，呈上二十两黄金，欲强行下聘纳妾。
　　程阳对金老板说：“先别忙答应。我借你家的马一用。”说完到后院去，翻身上马，一溜烟走了。
　　不多时，程阳回来，马背上多了一只满是泥巴的麻袋。他把麻袋拎到家丁跟前，哗啦一倒，竟是半袋黄澄澄的金条！
　　“你们少爷那点儿黄金算得了什么，这聘礼我下定了！”程阳对霸府家丁说。
　　金秀问程阳哪来那么多金条？后者说他家是桂南首富，看到官家政策优厚，就到自贡来发展盐业。
　　成亲后，金秀赞成丈夫的想法，投资盐业，把霸家比下去。但金父说开凿盐井投资大，风险高，不少人凿井多年，钱财耗尽，仍不见一滴卤水，只好洒泪而归，他大哥就是其中一个——
　　十几年前，金大哥在自家的地里开凿盐井，可两年过去，资金告罄，凿井两百丈，仍没掘出一滴卤水。金大哥绝望至极，上吊自尽。
　　程阳闻言，跟岳父到大爹凿井的地方察看。因当时没有勘测仪器，凿井的盲目性很大。程阳认真研究了周边的地形后，认为大爹之所以没有掘到卤水，是因为深度不够，于是就想顶井开凿。
　　岳父劝他不要想当然，弄不好会血本无归，还是做牛肉生意稳当。可程阳固执己见，很想碰一下运气。很快，他招募一批经验丰富的凿井工，顺着旧井向下掘进。他跟工人们同吃同住，一块儿干活，工人们觉得碰到了一个好老板，干活格外卖力。
　　可半年过去，没见卤水；一年过去，没见卤水；两年过去，还是没见一滴卤水。此时，程阳带来的金条全部花完了，凿井工作只好停止。
　　岳父叹了口气：“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认栽吧！”
　　“不，我打算招人来做下节。”程阳不甘心地说。
　　这是当时自贡开凿盐井的一种方法：甲开凿盐井，钱财耗尽，不见卤水，如果乙感兴趣，可接过甲的旧井往下挖，称为做下节。若乙钱财花光，仍没见卤水，可招丙来继续挖。这样，丙成了下节，乙成了中节。如果丙恰巧挖到卤水，那么卤水就由甲乙丙三家分享；如果丙也失败，又没找到下节继续挖，那么甲乙丙三家一块儿玩完。
　　把工人们的工钱支付完，程阳就身无分文了。虽没挖到卤水，但这两年凿井工们非常辛苦，为此，他想请他们吃一顿，以表谢意。可手头没钱，又不愿意把他们带到岳父的牛肉店去白吃白喝，怎么办？金秀想了想，就从头上拔下金钗：“你把这个拿到当铺去，够请他们吃一顿。”
　　散伙饭办得非常丰盛，工人们吃得很开心。酒足饭饱后，一个凿井工发现老板娘头上的金钗不见了，就问其故。得知原委后，工人们非常感动。“程老板对咱们这么好，反正现在没事，咱们再去给他挖几下，助助消化。”几个凿井工操上工具来到井边。
　　半个时辰后，井里冒出一股臭气。凿井工高兴地喊：“程老板，我们挖出瓦斯了！”
　　程阳喜出望外，即使这不是一口盐井，是火井也好呀，把瓦斯卖给灶户也能赚钱。原来自贡这地方不但产盐卤，还产瓦斯（天然气）。也正因为产瓦斯，解决了熬盐的燃料问题，所以盐业自古发达，年可产盐十几万吨！
　　凿井工们欢欣鼓舞，继续往下挖，终于挖出了卤水！
　　一枚金钗竟扭转了命运！
　　程阳高兴得立马借钱去把那枚金钗赎回来，并把这口既产卤水又产瓦斯的盐井命名为金钗井。
　　没几年，程阳就靠出售卤水和瓦斯暴富了。他在井边修了几排灶房，购来镶锅、平锅、千斤锅，高薪聘请经验丰富的烧盐师傅制盐。
　　制盐工艺十分复杂，如果只把卤水熬干，这样得出的盐巴颜色偏黄，味道苦涩，没有销路。必须经过浓卤、净卤、兑卤、存贮、加新水、下豆浆、淋花水等工序，技术从来都是父传子。
　　程阳在经商中一直善待工人，讲求诚信，加上又有自产的卤水和瓦斯，生意越做越兴隆。
　　相比之下，霸少爷接手父亲的灶房后，因经常拖欠货款，克扣工钱，还喜欢在盐袋中塞进白色石块增加重量，到了后来，所有盐商都拒绝跟他合作，烧盐工们也纷纷转到程阳这边。霸少爷破产了。
　　自贡盐商暴富后，大多购地或捐官，唯程阳济困办学，修桥铺路，籴米赈饥，深受民众好评。凿井工头的儿子病了，钱财耗尽，奄奄一息，工头急得无计可施。程阳闻讯，给工头送去一大笔钱，把他儿子抢救了过来。工头十分感动，扑通一声跪下：“程老板，我不是人哪……”
　　原来，当初工头带人凿井时，收了霸少爷的好处。后者要他控制凿井进度，设法把程阳的钱财耗完而掘不到一滴卤水。等把程阳的资金用尽，工头凭多年的经验发现，再往下掘几尺就会有瓦斯和卤水。霸少爷闻言大喜，他要工头到此为止，等他们散伙后，他马上过来做下节，分享井里的资源。
　　没想到，一顿散伙饭改变了一切……
　　金家的日子好过了，可令金秀不解的是，自从跟程阳结婚后，丈夫一次也没带她回过桂南老家，哪怕在暴富之后。每次提起，丈夫都以各种理由搪塞。久而久之，金秀心中就起了疑问：难道丈夫不是桂南首富，那他当初那袋金条又是从哪儿弄来的？
　　这个谜直到程阳八十大寿那天才揭开，此时大清帝国已土崩瓦解。程阳拿着登有孙中山就任中华民国临时大总统的报纸说：“这是今天送给我的最好的寿礼！”
　　接着，他道出了惊人的身世：“我并不叫程阳，而叫梁振兴；老家也不是什么桂南首富，而是破产农民，后来参加金田起义，成了东王九千岁杨秀清手下一名年轻将领。”
　　原来，太平军攻占南京后，严厉禁止淮盐北运，以让湘军无盐可吃，削弱其战斗力，但清政府很快饬令川盐济楚，给予优厚政策，鼓励商人前往自贡投资盐业。为瓦解敌军，杨秀清密令梁振兴从圣库领出一麻袋金条，装扮成乞丐，潜入四川，购买火药，招募人员，伺机到自贡去把所有盐井炸掉！
　　梁振兴一路北行，看到民众无盐可吃，其苦万状，渐渐对这次行动产生了怀疑。不久，传来震惊中外的杨韦内讧。梁振兴知道，如此一来，太平天国离覆没不远了，于是放弃行动，隐姓埋名，投资盐业。
　　不久，上海《民立报》记者采访梁振兴，要他谈谈经营之道，后者淡淡一笑：“八个字：以人为本，诚信仁义。”
　　他说，凿井靠人，采卤靠人，制盐更要靠人，没有人，哪来财富？“投资盐业几十年，我一直善待工人，所以他们全心全意为我工作。一个老板如果不讲诚信，还克扣工人的工钱，那他就离破产不远了！”

　　焦松林

　　青丰县令赵红牛因为贪赃枉法，经常激起当地百姓聚众闹事，更有一干人等豁出身家性命，上州府、上京城告状。在多方努力之下，朝廷获知了赵红牛的劣迹，立即令州府查实。
　　州府对赵红牛的事儿清楚着呢，一直在那里护犊子。可现在朝廷的旨意下来了，谁也不敢再让赵红牛就这样干去了。于是，州府立即拘拿了赵红牛，随即进行审讯，给他判了个斩首示众，就在青丰县行刑。
　　行刑官叫李成凤，是州府派到青丰县的。李成凤本以为监斩这个活很容易，加上他和赵红牛之间也没什么交情，便痛快地答应了。可他来到了青丰县一了解情况，顿时头大了。
　　既然是斩首，就是要砍了赵红牛的头，砍头就得要用刽子手。问题就出在刽子手上，青丰县目前没有正儿八经的刽子手。
　　青丰县原来的刽子手叫尹黄。尹黄行刑十年，因为杀人太多，半年前患上了精神病，因此被辞退回了家。
　　尹黄一走，赵红牛便让他昔日的一个同乡，也是一个杀猪匠前来青丰充作刽子手。现在赵红牛被判了死罪，这消息早传到了杀猪匠的耳朵里，杀猪匠就不肯来了。
　　李成凤获知了这些情况之后，先是派人向州衙禀报，要求派来刽子手，送邸报的人还没走，青丰县一帮乡绅们就到县城请愿来了，说是不能在州衙请郐子手，官府既然真要惩办赵红牛，就得在青丰县找刽子手行刑，不然会有无知的草民认为官府到时候玩掉包计。必须得让一个对赵红牛知根知底的刽子手来砍他的头。
　　李成凤听到这里，就知道现在青丰县的老百姓对赵红牛是恨不能食其肉寝其皮了，无奈之下，也没其他办法可想。青丰县没有刽子手呀，这事该怎么办呢？
　　那些个请愿的乡绅就说了，尹黄虽然走了，可他还有一个徒弟叫尹小胜的，正在县衙当衙役。尹黄不能杀人，尹小胜可以呀。这尹黄和尹小胜都是青丰县人，以后和乡民们低头不见抬头见，如果他敢玩花样，他以后在这里也没法立足，光是这里乡民的唾沫也就淹死了他。
　　李成凤听到这里，点了点头同意了。乡绅们一走，李成凤就让人把尹小胜叫了过来。只见这个尹小胜，五短身材，面黑无须，精精瘦瘦，见到李成凤，尹小胜就跪倒在地，口喊一声：“大人，小人尹小胜叩见大人。”
　　李成凤见到尹小胜这个模样，不由得倒吸了一口气。就凭他这个样子，能有胆量一刀斩下肥胖高大的赵红牛吗？
　　李成凤沉吟之间，那尹小胜有些急了，抬起眼来看了一眼李成凤。李成凤呢，也恰好向尹小胜看了过来，四目相对，李成凤见到尹小胜并不躲闪他的目光，心里顿时定了些。看来，这个尹小胜虽然力量未必大，可胆量未必小。
　　想到这里，李成凤向尹小胜问道：“本官听说你是尹黄的徒弟？”
　　尹小胜点头称是，说跟在尹黄后面从艺三年，不过一直不曾亲自操刀。
　　李成凤很诧异，又问道：“三年不曾操刀？你的臂力如何？是你师傅嫌你臂力小，还是有其他原因？”
　　尹小胜叹了口气道：“大人有所不知。我的臂力虽然不大，只拉起了半弓，可师傅还是收下我，正当他想让我操刀的时候，赵大人来了，杀的囚犯有些人并没有什么大的罪过。于是，师傅每次行刑杀那些不该死的人时，都会喝得半醉，然后长叹一声，让我操刀的话，也再没有提起过。”
　　李成凤听到这里，默默地摇了摇头。一个从来没有拿刀杀过人的刽子手，能抵得上用吗？再说了，尹小胜只能拉得起半弓，就算他敢杀人，力量也不够。还是让州府那边派人来吧。他正要挥手示意尹小胜离开，突然驿马送来了快报，州府衙门转达圣旨，让李成凤即刻行刑，务必于明天寅时前处死赵红牛。
　　再去州府请刽子手，显然是来不及了。
　　李成凤急急地向尹小胜问道：“你的酒量如何？”
　　尹小胜答道：“小人以前跟在师傅后面喝酒，一顿只能喝上半斤老白干。”
　　李成凤立即命人送来半斤猪头肉和一斤老白干，让尹小胜就此喝完，喝完之后跟在他的身后听用。
　　长官命令喝酒，尹小胜尽管战战兢兢，可心里哪有不乐意的，于是，他就着猪头肉，大口大口地喝起了老白干。
　　此时李成凤已经决定让尹小胜给赵红牛行刑了。一来是上面催得急，二来尹小胜也不像是个说大话的样子。
　　尹黄能准备让他操刀斩人，说明尹小胜三年学完，已经能出师了。
　　李成凤任由尹小胜喝酒。等尹小胜酒喝完了，李成凤问道：“明天丑时本官让你斩人，你有这个胆量吗？”
　　尹小胜瞪着血红的眼睛答道：“敢，我有什么不敢的。”
　　李成凤乐了，他让身边衙役立好军令状，让尹小胜签字画了押，这才示意尹小胜离开。尹小胜临走前，李成凤一再交待：“军令状已下，你回去早点休息吧，明天一早你可不要误事，误了事，就是误了自己。”
　　尹小胜在回家的路上，被冷风一吹，酒就醒了大半。酒一醒，他就怕了。明天李大人让自己斩人脑袋，要斩谁？不用问是赵红牛了。赵红牛可是他的顶头上司啊，以前赵红牛咳嗽一声，尹小胜都会吓得一哆嗦，如今要自己杀赵红牛，尹小胜哪有这个胆子呀。
　　要打退堂鼓，让李大人另找他人。肯定不行，军令状都签了，现在拒绝，李大人又会如何处罚自己呢，弄不好，自己和赵红牛一道丢了脑袋也说不定呀。
　　尹小胜心里那个苦啊，这事该怎么办呢。他顺着小道茫然地走着，心里想着这样不行，那样也不行，这不是活脱脱要了自己的命吗？
　　不知不觉间，尹小胜竟然走到了师傅尹黄家所在的村口。尹小胜心想横竖都无路，不如去看望师傅吧。
　　尹黄以前做刽子手，人们都嫌他杀生太多，不愿意嫁女儿给他，如今他犯了病，娶媳妇就更没指望了。
　　尹小胜进屋的时候，尹黄正就着桌上的几颗炒黄豆喝酒，见到尹小胜进来，尹黄也没什么反应。等尹小胜叫了他一声师傅，尹黄这才嘿嘿地笑了两声，指着酒问道：“喝，喝吗？”
　　尹小胜现在哪有心思喝酒，他愁眉苦脸地看着师傅道：“师傅呀，他们让我当刽子手了。”
　　尹黄听到这话，眼皮都没抬，还在自顾自地喝着酒。尹小胜知道尹黄这病肯定不轻，让他搭理自己，是没什么盼头了。但是，尹小胜心里苦啊，到了师傅这里，他也不管尹黄听不听了，一个劲儿地说开了。
　　他先历数赵红牛的种种不是，接着又骂起了李成凤，明知道自己从来没杀过人，还把这差事派给自己，还利用自己喝醉了酒的时候，让自己签了军令状。这当官的，真是没有一个好东西。
　　尹小胜说着说着，眼泪就下来了。他完全没有注意到尹黄的眼睛里闪过了一道亮光。
　　尹黄等到尹小胜哭累了，拿起自己的酒杯给尹小胜倒了杯酒：“喝吧，喝过了就什么也不想了。”
　　尹小胜一阵错愕，师傅好像有点清醒了。然而，等到尹黄给他斟酒时，尹小胜又是一阵失望，因为尹黄竟然把酒洒到了桌上。
　　尹小胜一杯酒下了肚，胃里又燃烧了起来。他下午的酒劲还没过，这晚上又喝上了，饶是他有半斤酒量，也撑不住了。尹黄端过杯子自己喝了一杯，接着又把杯子斟满递给尹小胜。一来二往，两人把桌上的一坛酒喝了个精光。
　　尹黄站起身来，走到屋外看了看月色。此时，已值月偏西向，天就要放亮了。他随手一旋，脱去了自己的上衣，裸露出臂膊，接着，拿起墙角的一把鬼头刀，往尹小胜手里一塞，嚷道：“走，替我劈柴去。”
　　尹小胜懵懵懂懂地接过刀，跟在了尹黄后面。尹黄出了门，就指着门前的歪脖子树，摸了摸树杈，喝道：“砍！”
　　尹小胜伸手就是一刀，树杈咔嚓一声落到了地上。
　　尹黄继续向前走，尹小胜呢，一步不落地跟在后面。这尹黄当真病犯得很重，他遇到了一棵长得稍高点的茅草，都会伸手摸一摸，然后向尹小胜喊一声，“砍！”
　　一路砍来，尹小胜只听得尹黄令下，就不自觉地挥刀乱砍。
　　此时，两人已到了菜市场口。那里正乱哄哄地围着一群人，衙役们有搭台的，有看押犯人的，还有一干赶早市的百姓，远远地看着。
　　尹黄精赤着上身向人犯那边走了过来，两名看押人犯的衙役一愣，紧跟着就退后了几步，因为这两人都认识尹黄，知道他一直是刽子手。
　　衙役一退后，尹黄的手就摸向赵红牛。赵红牛此时还是站着的，见到尹黄前来，赵红牛刚想摆谱怒斥，可一想人家是精神病，喝斥他也未必听得懂，于是就闭上了眼睛，不理尹黄。
　　尹黄转到赵红牛的身后，一脚踢在赵红牛的腿弯处，赵红牛不由得向前一跪，那边尹黄已嚷了起来，“砍！”
　　尹小胜手起刀落，一刀劈下了赵红牛的脑袋，又死死地斫进了赵红牛脖上的木枷里。鲜血喷了尹小胜一脸，尹小胜一个激灵，大脑彻底清醒了。
　　不好，在李大人没有宣判开斩前，他就把赵红牛杀了，这一下，可真是糟了。
　　尹黄却伸手推开了尹小胜，手攥在刀柄上，哈哈大笑了起来：“我这一辈子杀人上百，可就是没有杀过官，今天，我可是过瘾了。”
　　等李成凤率领一干衙役闻声赶到，只看到了抱着赵红牛头颅狂笑的尹黄，还有傻站在一旁的尹小胜。

　　沈银法

　　这天傍晚，文松走到一座山脚下，发现前面有一个山野旅店。他进了店里，吩咐店主快端上酒来。谁知店主却先问：“客官，你喝了酒，是要住下呢，还是要继续赶路？”文松有点奇怪了：“你干吗问这么多？”“客官有所不知，这岭上有两头老虎，十分凶猛。你若要上山，不要多喝酒。”
　　文松有点发愣，这怎么像到了景阳岗？店主嘿嘿一笑：“这里叫红土岭，就算是武松来了，也难斗两只虎，更别说客官您是个书生呢！”文松叹口气：“现在是大清朝了，这里只有文松，哪有武松。”
　　正说着，来了一伙商人，其中两个挑夫挑着两担东西。文松一看正好，跟着他们走，人多势众，肯定安全。一行人朝着岗上走。眼看就要走过山岗了，猛听得树林里响起两声咆哮，随即有两只斑斓猛虎扑了出来。
　　“啊，老虎来啦！”众人一下子乱了方寸，纷纷抱头鼠窜。文松朝后一望，发现两个挑夫落在了后面。在他们的身后，紧紧地跟着两只老虎。
　　很快，老虎追上了他们。只听啊呀一声，其中一人被老虎扑掉了担子，连忙转身逃跑。两只老虎就围住了另一个挑夫。
　　文松一看情势危急，捡起一根枯树，迅速跑过去，横扫在一只虎的后腿上，痛得老虎翻了个跟斗，慌忙逃走。另一只丢下挑夫，直扑文松。文松举起树枝往前一戳，正好戳进老虎嘴里，趁老虎后退，他拉着挑夫飞快地逃离。
　　文松和挑夫跑下岗，发现其他人都在这儿了。众人惊魂未定，都不知怎么办。两个挑夫丢了担子不甘心，想要去拿回来。文松决定与他们同去看看。他们小心翼翼回到刚才的地方，既不见老虎也不见了担子。
　　怪了，老虎走了，担子怎么也没了呢？此时商人们纷纷过来寻找。找来找去却没找到。“天哪，咱们的金银丢了啊……”一群人霎时号啕大哭。
　　文松理解他们的心情，对大伙说：“现在天已经黑了，不如原路返回，就去山下的店里住一宿，明早去县衙报官吧。”
　　一行人又回到那家店。店主人叹息着说：“我当时劝你们，你们未必相信，现在该知道了吧，那山上有两只老虎。”文松接过话头说：“可这山上不只有老虎，还有强盗。”“强盗？”店主摇着头说，“以前岗上确实有强人打劫客商，自从来了老虎，这些人早被吓跑了。”文松却认为，盗贼还在山上，趁老虎惊扰他们之际，拿走了两担财物。
　　第二天早上，他们来到县衙前击鼓喊冤。县令立即升堂问案。听罢陈诉，县令摸着下巴的胡须，缓缓地说：“这个红土岭，是我们罗县和阮县的交界处，两年前山上出现一股强寇，专门打劫过往商人。本人去年上任到此，也曾想与阮县联手，缉拿他们。可阮县县令贪图安逸，懒于合作。后来还是我的手下出个主意，从外地引进两只老虎，放到这红土岭上。这一雌一雄十分厉害，追咬得盗贼无处可居，最后逃出了红土岭。”
　　文松他们目瞪口呆。原来这两只老虎，还有这样的出典，是县令亲自引进的，还为驱盗立过功呢。但文松直率，大胆地说：“老虎赶走了强盗，可是老爷，如今它们却在这红土岭上作祟，恐怕不是好事吧。”县令叹口气说：“不瞒诸位，如果没有老虎，红土岭上的强盗会越来越猖狂，他们动手杀人，常不是一两个，而老虎不会天天吃人的。而且本衙会在山口立一块告示，只要上山的人随身带几块肉，扔给老虎，就可免除虎咬。”
　　县令又答应，他会派人去四处查访那两担财物的，争取能帮商人们追回来。
　　县令的话，好像有理，又好像无理。商人们垂头丧气，但又毫无办法，只好商量一番准备回去。
　　只有文松却决定先不走。与商人分手后，他回到红土岭下的那家酒店。
　　店主一见他就问事情怎么样了。文松告知店主，那些商人折回去了，而他要留下来，再会一会那两只老虎。店主连忙劝道：“客官，红土岭上的老虎很凶猛，你一介书生怎么跟老虎斗哇。再说还有……”“还有什么？”“我是说那些强人，他们不是还在红土岭吗？”
　　文松听出店主是欲言又止，笑了笑，没再多说。
　　等到太阳西斜，来了一伙过路客商，也挑着担子。文松就随他们一起上山，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眼看要穿过红土岭了，突然传来两声虎啸，两头猛虎从树林中扑出来。那伙客商吓得四散奔逃。文松隐在一棵大树后，眼看老虎追着商人们跑远了。忽然间，他发现从树林中跑出两个人，他们收拾起商人扔下的担子，挑起就跑。
　　文松偷偷笑了。这一切，果然不出他所料。现在他要做的，是追踪这两个人。而这一追，就追到了那边的阮县……
　　第二天一早，文松就来到罗县的县衙前等着。果然没一会，就见那几个商人来报案。文松进去旁听，情形与他设想的完全一样。县令听完商人的陈述，先是大骂盗贼太可恶，居然会趁老虎咬人时拿走他们扔下的财物。既而又好言抚慰，说一定会全力追查，争取把丢失的财物给追回来。商人们听了这番空话，也只得无奈地走出县衙。
　　只有文松暗暗冷笑。他又回到那家酒店。店主忙问：“客官还没走啊，你真想与他们过不去呀？”文松严肃地问道：“店家，你说的他们，到底是指谁？”“当然是……强盗。”“不，红土岭上的强盗，早被老虎撵走了。现在出现的，不是强盗，而是官家，我说得没错吧？”
　　原来，文松昨天跟着那伙商人上岗，等老虎追咬得商人乱逃时，他躲在树后看到有两个人跑出来，挑走了担子。而文松一眼认出其中一人，正是罗县衙门里的差役。而他随后跟踪这两人，跟到了阮县城内，这两人竟直接进了阮县县衙。这另一个人，无疑是阮县县衙的差役了。
　　“一个是罗县的衙役，一个是阮县的衙役，这两人合作，暗中劫走商人的财物，又直接送到了阮县县衙内，这不明摆着是官家之举嘛！”
　　店主听罢，目瞪口呆，讷讷地告诉文松，他的店是接到了县衙的通知，只管做生意，不要多管事。他从未想到，这竟是两县的县衙勾结，利用老虎干着打劫客商的勾当。要是真的，还有天理吗？文松哼了一声：“事实就是如此。现在我不能不管了。”
　　可是店主担心文松只是个书生，斗不过老虎。文松哈哈一笑，毫不畏惧。正在此时又来了一伙客商，文松就决定跟着他们上山。店主毅然也拿起一把柴刀，陪着一起去。果然就在快下山时，老虎扑了出来。文松拔出匕首冲到老虎面前。一只老虎后腿一弓，伸出两只前爪扑过来。文松往地上一躺，举起匕首。凌空扑来的老虎掠过他的上面，肚子被匕首剖开，倒下去后蹬了蹬腿就不动了。而另一只虎被店主拦住，人虎相斗，难舍难分。文松上前抓住老虎的尾巴，使尽全力狠狠一甩，老虎竟被甩出去几丈，跌下了悬崖。
　　就在此时，不远处有人惊叫了一声。文松立即向那边追去，果然是那两个衙役，见老虎被杀，吓得正要逃走。文松大吼一声：“你们这两个差人，哪里跑。”这两人忙申辩说，他们是过路人，是见到老虎才跑的。文松轻蔑地说：“如果我没说错，罗县县令和阮县县令是把兄弟，他们来此做官，合谋要发一笔大财。正好红土岭出现盗贼，他们就从猎户那里收购了几只虎仔，由你们两人精心调养。老虎放养到这里，赶走了强盗，而你们就利用老虎听话，干起了打劫的勾当。上次我跟着你们到了阮县县衙，正好看见，罗县县令正与阮县县令一起饮酒……”
　　文松说到这里，猛觉脑后有一阵凉风，他立即一个扫堂腿，将偷袭者扫倒。此人正是那个店主。
　　“哈哈，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也是县官安插在这里的吧。每次有携带贵重财物经过的客商，你就派人送信。可你错就错在，总把我当书生。其实，我是上峰所派，专门来收拾作案的老虎，和你们这些为虎作伥的坏人。”
　　文松拿出了一块腰牌，原来他是巡抚手下的一名军官。由于罗县和阮县地处偏僻，历来上峰管理宽松，县令一直是山高皇帝远，很少受到监督。这次情况不同，巡抚听说了红土岭老虎事件，觉得蹊跷，暗派文松前来调查。哪想到，竟查出这么个人虎为奸的奇案来。
　　此刻，文松喝令三人前面带路，往阮县县衙走去。下一步当然是去处理那两个县令了。

 华登喜

　　明太祖朱元璋平定天下后，晚年越发贪图享乐，尤其喜爱御驾亲临青山碧水间垂钓，引得一帮达官贵人为讨好天子欢心，都纷纷以垂钓为风雅。扬州刺史张夕德也是个爱好垂钓之人，话说他痴迷垂钓，倒不是真心嗜好，而是为了讨好上级以能加官晋爵。
　　可惜这张夕德垂钓之术确实狗屁不通。每次来到扬州城外二道河边，都是空手而归。这日张夕德又带着一帮人马，垂钓于二道河畔，可是三个时辰过去了，就钓上了几条拇指大小的鱼。
　　对岸一个带着草帽的年轻渔民提着一副青竹钓竿走到了河边，不一会儿，他就已经钓上了满满一筐鲜鱼。张夕德坐不住了，吩咐手下将那渔民带了过来，问道：“这里不准闲杂人等下钩，你可知罪？”
　　那年轻渔民方正脸庞，拜倒道：“草民知罪了，自从渔业赋税加重后，小人就不能捕鱼了，可家有八旬老父要养活……”张夕德暗自得意，渔业赋税加重就是他提出的，尚书大人非常赏识……张夕德清了清嗓子：“本来要打你几十大板的，只要给本官传授垂钓之术，本官就不追究你！”
　　年轻渔民望了望张夕德面前那空荡荡的草筐，笑了起来，拱手道：“小人有一妙招，只要小人与大人一起下钩，一定可以满载而归……”只见那年轻渔民从鱼篓里拿出一副钓钩，挥进河水中，坐在了张夕德的一旁。
　　说也奇怪，片刻后张夕德已经连连起钩，钓上了几条大草鱼，乐得他脸上开了花……眼见天色不早了，张夕德赏了五两银子给那年轻渔民，然后问道：“你姓甚名谁？这钓鱼技艺窍门在何处？”年轻渔民道：“草民万鑫，家住董家堰，我这钓丝及鱼饵，均浸泡在祖传酿制的陈年米酒中数日，芬香无比，鱼类最爱米酒香，因此……”张夕德心里顿时有数了，吩咐道：“三日后来官府，本官有差事吩咐你！”原来三日之后是吏部尚书游乃海前来巡视，嗜好垂钓……
　　三日后，吏部尚书游乃海前来扬州巡视，刚一下榻，张夕德亲手送上了千金打造的一副镶金碧玉钓竿，笑道：“游大人，扬州城外河鱼现正鲜美，您小憩一会，待会陪您前去垂钓以尽雅兴？”那游乃海见了那副碧玉钓竿，乐开了怀：“可以，午后三时出发！风水先生说了，游某人姓氏为游，若要升官，垂钓之时，不得有人坐于上游。”
　　张夕德一回到府中，万鑫已经在提着鱼竿鱼篓立在院子里等候了。张夕德对万鑫道：“今日你陪吏部尚书大人前去垂钓，要让尚书大人钓得盆满钵满。另外，吏部尚书有忌讳，不得坐于他的上游下钩！”万鑫一听，顿时拜倒在地：“大人，小人恐怕难以做到！”
　　眼见此景，张夕德傻眼了：“为何不可？”“三日前我是坐于大人的上游，那米酒芬香顺流而下，流过大人钓钩时芬香最为发散，因此引来鱼儿无数。若是我坐在尚书大人的下游，米酒芬香无法逆流而上！”
　　这下可把张夕德吓了一跳：“那这样，你把你的钓丝及钓饵装到尚书大人的钓竿上？”万鑫一听连连摇头：“大人明鉴，这河水中水流湍急，芬香会被冲到下游，垂钓之人反而钓不到鱼，下游的人才能钓到。小人平日钓鱼，是凭本身技艺，并不借助鱼饵！”
　　张夕德急得直跺脚了，拍着脑袋道：“那现在怎么办？”万鑫仿佛想起了什么似的，对张夕德道：“小人火速回家取来妙方！”张夕德赶紧吩咐手下备马，让那万鑫回家。一炷香过后，万鑫气喘吁吁地骑马归来，他捧着几副钓钩与几根钓丝，笑容满面：“可力保尚书大人今日垂钓满载而归！”
　　眼见游乃海休息妥当，现在死马也要当活马医了，张夕德忐忑不安地让万鑫跟着尚书大人的队伍，前去二道河垂钓。游乃海选定了一青山绿水处，万鑫将钓丝、钓钩都分发给了张夕德及一众人等，大家都坐在游乃海的下游，放下了鱼钩，而游乃海则握着那碧玉钓竿，在上游怡然自得垂钓。
　　张夕德心急如焚地望着游乃海，只见片刻过后，游乃海的钓竿就开始动了起来，游乃海用力起钩，原来金钩处是一条大鲤鱼……说来也奇怪，当日下午游乃海频频起钩，掉上了几篓子的河鱼，而张夕德及下游一帮人，一条鱼都没钓上来。
　　张夕德乐开了怀，道：“游大人，这垂钓就好比仕途，大人是官运亨通前途无量啊！”游乃海眼见这二道河里就他一个人钓鱼上钩，颇为得意：“今日垂钓，实乃本官数年来垂钓之幸事，兆头之好，令本官心旷神怡！”
　　游乃海巡视完毕，张夕德招来万鑫，笑呵呵问道：“究竟何法？”“乡间野法！”万鑫如实道，“下游诸人，钓丝及鱼饵，尽泡上了百年老鳖的精血。百年老鳖，就是河里的老虎溪里的狼，性格凶猛，吞食鱼类为生，鱼类闻到下游鱼饵上老鳖精血气息，避而远之，纷纷上游，遂聚于尚书大人鱼饵下……”张夕德忍不住惊叹，重赏万鑫一番。
　　话说这游乃海巡视回京后，为那张夕德上了奏折，提拔张夕德官升一级进京任督御史，正好明太祖朱元璋在紫禁城的御花池举办百官垂钓赛。张夕德从扬州召入了万鑫，作为他的随从，进宫垂钓。
　　农历五月十五，天色晴朗，风吹清凉，太祖朱元璋率领百官来到一望无际的御花池，朱元璋心情大好，豪气道：“垂钓就如治国，须神定气闲，泰山崩于面前面不变色，更须眼疾手快，各位爱卿，朕今日用心良苦，实是考量百官！”
　　说完，朱元璋就吩咐太监们送上钓具，文武百官于是纷纷撸起了袖子，坐在御花池前，纷纷垂钓……可是没想到片刻后，朱元璋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原来百官之中却无一人能从御花池中钓上一尾鱼！
　　荷花池畔的百官脸色越来越白，两腿都开始发抖了，这御花池中平日是鱼儿成群，今日却是一尾也不见游来，这难道是上天的凶兆？张夕德望向了一旁的万鑫，低声道：“你不是准备了鱼饵么？怎么这些鱼儿都不上钩？”万鑫却不答理。
　　朱元璋在龙椅上坐不住了，骂道：“御花池中鱼儿最有灵性，今日垂钓，尤其奇怪，各位爱卿是否腐败不堪，鱼儿也不愿意上钩了？”
　　“禀告圣上，小人有一法，可使鱼儿上钩！”一个声音从御花池畔传来，张夕德一看，原来是万鑫已经跪倒在龙椅下。
　　朱元璋打量了这个布衣年轻人道：“你可知欺君之罪乃死罪？”“小人知道，故请圣上能让小人一施垂钓之术！”万鑫毫不畏惧，朗声道。朱元璋于是挥手道：“那朕就让你一试，若是一炷香的时辰后你不能钓上十尾鱼，那就死罪难逃！”
　　万鑫点头谢恩，继续道：“圣上，这御花池中的圣鱼，乃沾染了贵气，小人请求扔下金元宝十枚，一枚金元宝请一条圣鱼上钩！”
　　金元宝请鱼上钩？朱元璋顿时有了兴趣，只见万鑫从行囊里掏出一根青竹钓竿，走到了御花池畔，大声道：“圣鱼啊圣鱼，我扔下十枚金元宝，请十条上钩！”
　　只见万鑫从怀里掏出了一枚金元宝，扔进了远处十丈开外的池水中，常人甩钓钩都甩不到那么远，万鑫将钓钩挥舞起，那钓绳在空中呼呼作响，万鑫一声喝起，那钓钩飞向了御花池中，不偏不倚正好落在了金元宝掉落处。
　　下钩片刻，万鑫大喝一声：“有请圣鱼！”只见他挥起钓竿，用力一甩，那钓丝甩回了岸上，文武百官惊呆了，只见钓钩那一端，俨然是一条活蹦乱跳硕大无比的红鲤鱼……
　　紧接着，万鑫又扔下一枚枚金元宝，将那钓钩甩到十丈开外，一炷香快烧完的时候，十条大鲤鱼已经钓上来了。万鑫放下钓竿，跪道：“圣上恩典所赐，小人钓上十条圣鱼！”
　　“荒唐!鱼虾乃河溪中所产，钓鱼何须金元宝？”朱元璋捻须沉思，“大明江山，富饶异常，何有如此歪理？”万鑫一字一句朗声道：“圣下恩典，草民万鑫，扬州城外二道河渔民，家乡父老，世代打鱼钓鱼为生，可是当地恶官下令，私自征收重额渔业赋税，每次打鱼所交比金元宝更多，民不聊生不堪重负，家父打鱼时未能交税，被官府打死……圣上金言，我大明江山钓鱼打鱼，不须金元宝，还望圣上取消扬州渔业赋税！”
　　听闻此言，张夕德与游乃海的脸色骤变，朱元璋顿时明白了万鑫的用意，道：“今日垂钓，朕受益良多，你可道来，为何百官不能钓上一尾鱼，而你的金元宝则可以钓鱼上钩？”万鑫磕头道：“小人雕虫小技，其实百官下钓之时，小人已经私自往御花池畔撒下百年老鳖的精血粉末，老鳖性恶，吓退御花池的池鱼。而小人金元宝上沾染了雄鲤鱼的体液，御花池中尽为雌鲤鱼，因此垂钓之处，鲤鱼上钩……”
　　眼见御花池畔钓鱼奇事，朱元璋哈哈大笑起来：“原来如此！你这为民请愿之心恳切异常，朕已体谅，今日起，扬州渔业赋税尽数取消，还民富足。小民万鑫，为民之心拳拳，朕封你为扬州刺史，为民造福！前任刺史及巡视官员，就地免职。”
　　自此，万鑫返回扬州，一世为官，造福百姓，死时两袖清风……扬州渔民感激不已，青山绿水间，若不是万鑫仗义执钓，百姓则无出头之日，有人赋诗赞颂当年万鑫义举：“当年河畔官钓鱼，天子堂上民钓官。神钓为民除恶鳖，二道河水思万君！”

　　梁柱生

　　日军在钦州湾登陆后，进攻猛烈，桂军抵挡不住，边打边撤。
　　营长平马率部撤过梅江，在北岸构筑第二道防线。这时接到军部急电，要他命令最后撤离南岸阵地的连队炸掉梅江上的风雨桥，阻止鬼子北犯，保住战略重地红石镇，以给其它各路桂军集结的时间。
　　可连队炸桥时，遭到平马的父亲、当地著名建桥匠平阳率领的武装乡勇极力阻挠，因为风雨桥是当地人的精神象征。双方正在争执，鬼子冲过来了。桂军和乡勇拼死抵抗，全部壮烈殉国。
　　鬼子人多势众，武器精良，洪水一般涌过风雨桥。桂军的第二道防线还没摆好，只得仓促应战。因寡不敌众，桂军伤亡惨重。
　　鬼子俘虏了一批桂军伤兵。日军第五师团长板城叫汉奸金牙前去辨认，金牙认出了平马。板城大喜，叫军医全力给平马疗伤。
　　板城打算劝降平马，为其所用，因为平马既是桥梁专家，又是到美国西点军校进修过的军事操练人才，这种多面手，日军很缺乏。
　　自从侵入桂南以来，板城发现，这里河流纵横，水流湍急，蚂蝗水蛇极多，每遇中国军队炸桥，日军的行动就受阻。如果平马投降过来，板城决定成立一支快速舟桥部队，叫平马做技术指导，那样，日军的进攻速度就会大大提升！
　　平家是建桥世家，当地大小桥梁，无论汉族的石拱桥，还是侗族的风雨桥，都是平家设计建造。特别是风雨桥，更是平家一绝。
　　风雨桥是侗族特有的交通风俗。除了桥墩用大青石砌成外，全桥都用杉木构建。桥面铺板，两旁设栏干、长凳，桥顶盖瓦，可遮风挡雨，故名风雨桥。塔亭建在桥墩上，多层，每层檐牙高啄，绘凤雕龙，顶有宝葫芦、千年鹤等吉祥物。
　　风雨桥是木桥，可全桥不用一枚铁钉，全靠榫头卯眼衔接，风格独特，建筑技巧极其高超。最古老的风雨桥已距今四百多年，仍然十分坚固。当然，规模最大的就是这座位于红石镇的梅江风雨桥，由平家祖孙三代共同设计。
　　施工那年，一位桥梁专家看出平马的建桥天赋，就把他推荐到南方大学桥梁专业深造。大学毕业时，发生九一八事变，平马就加入桂军。后受李宗仁赏识，派到美国西点军校进修，抗战爆发后回国，先是负责部队水上交通，后被提为营长带兵打仗。
　　对这样的人才，鬼子岂能轻易放过？
　　平马伤好后，板城专门到单人囚室来看他。板城说，在国民党军中，他最看重桂军，桂军打仗很顽强，在沪凇、台儿庄、武汉等地的会战中让皇军受到重创，但桂军贪污腐败成风，跟这样的军队没有前途……
　　平马冷冷地说：“跟你们，灭亡得更早！”
　　谈了一上午，平马没有投降的意向。板城很郁闷，回到军部后，就把金牙叫过来商量。
　　金牙说：“我有一计，平马想不投降都不行。”
　　几天后，板城邀平马出来“散步”，一大队鬼子前簇后拥。一路上，板城没话找话，笑语不断，还时不时拍拍平马的肩膀，显得很亲热。街上的人看后，先是惊讶，后是愤怒，平马一走过去，他们就朝他的背影吐口水。
　　不多时来到风雨桥。桥上烟熏火燎，弹痕处处，一些桥板被炸坏了，鬼子就令乡民把门扇背来铺上。桥上有鬼子重兵把守，乡民过桥须持“顺民证”。
　　平马立在桥头，感慨万千。这座风雨桥，他曾参与设计。施工时，他爷爷不慎被落木砸死，他父亲强忍悲痛，继续施工，历时两年，终于把桥建起。
　　咔嚓！镁光灯一闪。平马扭头，一个鬼子正举着相机拍照。板城陪平马走过风雨桥时，那个鬼子更是频按快门。
　　来到南岸，精通古汉语的板城指着一个土堆说：“那是令尊的安息地。如果你投降我们，我们给他酹以烧酎（一种日本酒），不然，我们就把他扒出来，剁成醢。你的明白？”
　　醢就是肉酱。平马心里一痛。他忍心吗？还有，桥没炸成，丢了红石这个地处两广咽喉的战略重地，桂军会原谅他吗？就算鬼子放他回去，桂军也绝对把他推上军事法庭，枪毙！
　　平马心中的意志不再铁板一块。
　　翌日，当地汉奸报纸和镇上的布告登出一条新闻《中日亲善：板城师团长携桥梁专家平马视察梅江风雨桥》。图片上，平马跟板城谈笑风声。人们看后一愣，难道平马投降了？第二天，又登出一条新闻《皇军舟桥部队成立，平马出任技术指导》。这下人们彻底相信了，平马不但投了敌，还为虎作伥！
　　两天后，《平马着手训练皇军舟桥部队》一文登出，图片中的平马已穿上鬼子的军服。
　　人们纷纷朝那张照片吐口水，没想平家几世英名，却出了这么个败类！自卫队几次派人潜入镇子锄奸，都没有成功。
　　平马着手训练新成立的鬼子舟桥部队，按照步兵操典，要求鬼子步幅、步速、抬腿高度、转头、操枪等都必须在一条线上，行进时，要踢腿如风，落地砸坑，强劲有力。整个方队，必须头线一根棍，排面一堵墙，方队一块板，步伐一致，整齐划一。
　　鬼子虽穷兵黩武多年，但很多人都没经过专门训练，只在军国主义的支撑下，像野兽一般冲杀，因此都对训练很感兴趣，按照要领，认真操练：踢正步，练齐步，同一步幅，同一频率，靴子击打地面发出同一个声音。
　　板城在一旁观看，不住地点头，到世界著名军校镀过金就是不一样啊。
　　训练半个月后，鬼子出操时果然整齐多了。板城很高兴。
　　平马奴颜媚骨地讨好说：“要不我把所有士兵都训练一下，元旦举行阅兵，把皇军的‘威风’打出去，震慑一下自卫队？阅兵时就从风雨桥走过！当地人很看重这座桥，只要皇军在上面来回践踏，他们就会被彻底征服！”
　　“好主意！”板城眼睛一亮，“自从攻进支那以来，皇军还没阅过兵！平马君，这事就辛苦你了！”
　　此后，在镇高小的大操场上，鬼子天天分批训练。
　　元旦前夕，占据红石镇的鬼子全部受训完毕。排练时，板城看到，士兵方队横看、纵看、斜看都直，间隔、距离、高度、速度都相等，头线、胸线、枪线、臂线、脚线都齐，步幅、步速、脚步声都准！
　　为确保阅兵成功，上峰派兵到镇子四周警戒，以防止桂军和自卫队袭击。不少鬼子军官应邀前来观摩。阅兵那天，镇上所有的居民都被赶出来观看。
　　阅兵台设在据点最高的雕楼上，站在那儿，可以看到受阅士兵从镇高小大操场出发，经六降大街，拐弯，过风雨桥，在花坪进行实弹射击后，再过风雨桥，经老街返回营房。
　　板城打响信号枪，阅兵开始。
　　穿着屎黄色军服的鬼子方阵从大操场出发，一边喊号令，一边踩得地面嚓嚓作响，烟尘四起。鬼子的步伐果然十分整齐，仿佛一块切得方方正正的干牛粪在街道上平滑移动，看得楼顶上的军官不断鼓掌。板城很得意。
　　站在街边的民众则满脸悲愤，这是他们祖祖辈辈生活的土地，现在却被侵略者这样肆意践踏！在鬼子方阵走上风雨桥时，许多人哭了起来。
　　风雨桥是他们的福桥，除了交通、歇脚、乘凉外，还是迎宾、留财、镇邪、从事各种宗教活动的场所。他们把风雨桥看得高过一切，可现在却要被鬼子反复蹂躏！更令人气愤的是，出这个馊主意的，竟是这座桥的设计者之一！平阳老爹，你在天有灵，就置你那个不孝儿子于死地吧！
　　有人要冲过去阻拦鬼子，被维持秩序的汉奸挡了回去。
　　鬼子方阵走上风雨桥，在桥面上整齐划一地匀速行进，踏得桥板咚咚有声，给他们的感觉是步伐更加“雄壮”了，因此踩得越发有劲，越发耀武扬威。
　　走到中途，只听哗啦一声，结实的风雨桥突然整体垮塌！鬼子方阵一下子分崩离析，下饺子一般落到湍急的梅江里！
　　正在雕楼上观摩的鬼子军官惊得一下子站了起来，这是怎么回事？街边的民众也惊呆了，难道真是平阳老爹显灵？还没等民众回过神来，只听轰隆一声巨响从雕楼那边传来！回望雕楼，已被炸掉半截，上面的鬼子军官没了踪影！
　　汉奸们正在目瞪口呆，这时人群里挤出一帮黑衣汉子，比他们衣服更黑的是驳壳枪口：“别动！我们是自卫队！”几下缴了汉奸的枪，随手递给旁边的民众：“快到河边去打落水狗！”
　　隆冬时节，江水寒冷，不会游泳的鬼子很快见了阎王，会游泳的也快要冻僵了，但求生的本能使他们朝江边游来，还没等他们游到浅滩，迎接他们的就是一颗颗复仇的子弹，没枪的民众直接拿石头砸。没过多久，江里的鬼子就全部喂了鱼鳖。
　　在民众痛打落水狗时，自卫队冲进据点消灭没有参与阅兵的岗哨。队长冲上半截雕楼，发现一地的死鬼子。平马被炸得四分五裂，只有头部还可勉强辨认，旁边是许多棉衣的碎屑。爆炸威力这么大，似是炸药包所为，那么是谁干的？爆炸好像主要针对平马这个汉奸。
　　还没等队长想明白，在外围负责警戒的鬼子得知镇子出了事，增援来了。自卫队只好撤走。此后，这事跟风雨桥突然垮塌一样，成了队长心中两个难解之谜，直到抗战胜利，这谜才解开。
　　那时，政府决定在原来的青石桥墩上重建风雨桥，为此请来桥梁专家设计。队长把当年鬼子阅兵、桥梁坍塌一事说了。专家说，桥塌的原因可能是共振。他告诉队长，任何物体都有一个固有频率，木质的风雨桥也不例外，如果在风雨桥上加上一个周期性变化的外力，比如鬼子阅兵时的整齐步伐，当外力的频率接近风雨桥的固有频率时，再坚固的风雨桥也会发生剧烈振动、垮塌。
　　这么一说，队长豁然开朗，敢情平马投敌训练鬼子是假，利用共振克敌制胜是真？在风雨桥坍塌后，他就点燃藏在棉衣里的炸药包跟楼顶上的鬼子同归于尽了。因死无对证，当然这也只是猜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