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眠被雷声打断：这个盛夏

在消退之前

发出了间歇性的嗡鸣

我不由地望向窗外

无边落木。冷雨潇潇

这些盛大的语言

已经沙沙地说出秋天

关于金黄。母亲破译自然的微笑

让一个秋千上

飘摇了多年的孩子

突然停下来

我所看到的原野

躁动起来。像一团火

不远处的草垛

被风搬动

雁阵在秒针上跳跃

迷失在远方的人

彻夜推敲行程

他需要一只兔子

在月圆之夜

把久积的乡愁挣脱干净

然后回到僻静的村庄

老屋像一个证人

目睹斑驳的院墙在石榴树上

咬住最初那抹红

它伸向池塘的露台

已吱吱作响

而我始终无法打开那道门

破译时光的暗语

就像村口槐树枝头的黄丝绢

比闪电更加清晰

却无法阻止

往事在一封盲信里不停地打转

2008-9-5.深圳

有人在雨中消失

身后的门与灯盏相互猜忌

曾经安静的等待

像一尾蛇

填补了葡萄架与暮色间的空隙

没有浮桥升起。视线之外

湖蓝色的反光

模仿眨眼之间的亲密

我们由此歌唱

窗外。夜晚山水一样连绵

此消彼涨，彼此对称

仿佛银河之水

引领众星的流向

汛期多么值得期待

“说爱吧。爱吧”

泪水模糊了脚印

该来的人和不该来的人

为了这鹊桥

翻出宿命的羽毛

大片鹊鸟在风中坠落

像一枚枚暗器

飞向内心的伤疤

而我们终究还是在疼痛之后

不期而遇

       2008-8-7.深圳

七月。木桩倒立在水面上

那些腐烂的部分

被流水加深：溺水者的窃笑

溅湿了暗夜独行的蝙蝠

这些生命中瞬间的东西

离开屋檐和窗子

像一截锈蚀的铁轨

被风带出去很远

而人们忙于结网。以绳索束紧身体

从楼梯上陆续下来

无形的漩涡卷走了真相

强大和弱小。这对折叠的翅膀

以岸的坚定和水的幽深

分开天空与悬崖

生活进入物理性的共振期

宛如一只寄居蟹

面对大海盛大的演说

吐出内心的沙砾

“避开雨水。避开夜晚

那些稚嫩的啼哭

七月将在牡蛎鲜红的肉体中重现”

            2008-8-7.深圳

七月在波光中散去

那个时隐时现的漂流瓶

分开海水和天空

又回到投放者手中

它让一个下午为之倾斜

周围晃动的空气

恰好淹没你

你在窒息中查看漂流瓶是否有裂缝

随后顺着玻璃完好的反光

倒出一些纸片

它们竟然和投放前没有分别

但你还是在那些纸片上滑出去很远

仿佛又回到海上

海水，风浪，随时撞过来的礁石

几乎就要吞没你了

而眼前什么都没有改变

就像你身体里的盐粒总是圆的

我的却是方的

现在七月是一把空椅子

我安静地坐到上面

往空置的漂流瓶里插一朵鲜花

然后照看你轻轻的牙印

和牙印里翻滚的海

         2008-8-1.深圳

那个年代色彩缺失

是一张画布带给我们平面的开始

无论线条粗细

我只顾搭建自己的房子

而你走失在单色的花丛中

方形的太阳滚落在坡地上

它的倾斜恰好遮蔽人们的视线

它成为我们鲜为人知的秘密

它的左侧一律是电线杆

右侧是梨园

记忆中没有花开

又仿佛是秋天

一个人站在树下

看远远近近竖着电线的田园风光

你想想

那梨树上金黄的果子

和电线杆旁焦黑的影子

仿佛天使和窃贼

多容易被混淆

而月光是必须的

我惯用它银色的盔甲

抵挡露水风霜

而你撷取它微黄发亮的晕环

制作出美丽的裙子花边

我们很快用完了仅有的画笔

拭去画布上的笔屑时

却不小心惊飞了林中的鸟

它们慌乱的鸣叫声随雾气缓缓散去

几片落羽飘在半空中

像极了那个冬天

你随手扔过来的雪花

一朵朵充满歧义的故乡

被几只落款的蚂蚁衔在嘴里

慢慢拖进梦乡

        2008-7-31.深圳

七月。雨水占驻了屋檐

也占驻了我不忍离去的每一天

窗外时光浩大

并不停地重复一些细节

雨水滴落的同时

也不断上升

像被一个盖子关闭的远和近

绕开冰箱里的罐头

一朵泛指的云慢慢形成

飘离我的指尖

它最终飘向天边

我看见无数只兔子由白变灰

又由灰变白

这一幕幕荒诞剧

构成了天空自己的秩序

整个过程

我只能远远站立

远远地流泪

而它们拥有的跳跃和不确定性

多像我正在变轻的灵魂

它将为一块石头消失

又在不远处的草地上重现

           2008-7-30.深圳

七月多余的部分被雨水挤落下来

无论枝叶和细节

她站在树下摇头叹息

“多好的果子。它甜美的汁液

多么让人回味

可惜等不及成熟了”

说这话时

她暧昧地望着我

并扬起手中的芒果

我开始注意到那枚芒果

它微黄的肌肤

在她舒缓的语调中裂开了

瞬间，我仿佛一只虫子

爬进她鲜嫩而柔滑的黄皮肤里

幸福的打起盹来

而眼前的风

是一场带着水果香味的骗局

                 2008-7-29.深圳

七月变轻的部分

飘回记忆里

一朵云在持续负重之后

打开雨水擦亮的眼睛

她看清了那一带水草的名字

束紧归巢的鸟鸣

往事坐在一块石头上

倾听悠远的笛声

一次牛背上的滑倒

让她记住了那个放牛娃

他竟然把一头牛

赶进了她忐忑而狭小的内心

从此。她无法挣脱那根缰绳

无法挣脱他

那年雨水充沛

她时常在雨后的傍晚

目睹他赶着牛

在日益丰厚的水草间放牧

而搁浅的目光

是老屋门前那条浅浅的溪流

         2008-7-29.深圳

比及热浪中的虚弱

你该庆幸这个七月有足够的雨水

它们时而湍急，时而轻缓

怂恿着焦渴而日渐枯萎的经脉

日子瓦片一样

被阳光烘烤过的地方失去了原本的光泽

而旧窗纱关不住蚊虫

无孔不入的疼痛正慢慢结痂

你足不出户。在镜子里

反复演练那场雨中的邂逅

绕开飞沙走石

与雨幕中的他良久对峙之后

取出遥控器

关掉那个动荡的夏天

          2008-7-28.深圳

风从暗处吹来

带着远方的潮湿

夜晚像一只慢慢成型的杯子

在灌醉我们之前

它的弯曲和疼痛

靠近墙角那只锈蚀的水龙头

一直无法关掉的水滴

一些杂乱的念头

彻夜滴答作响

像一群心存疑虑的老鼠

它们搬运谷粒和月光

潜入镜子深处

那些来自玻璃内部的撕咬

在重新点燃的油灯下

缓慢停下来

而与之对称的慵懒

却爬上了你突然撞进来的脸

于是你触到了

那个深秋的田野

荒芜一再把我们裸露在外

如同风中的稻草人

         2008-7-25.深圳

风从暗处吹来

带来恍惚的记忆

也吹灭了

暴露我们的灯光

一扇门局促的锁孔里

麻雀慌乱

它们从过去的屋顶起飞

抖落身上的谷壳。这些夜晚

干瘪的念头

加重了稻草人风中的摇摆

多年的荒芜让人惊诧

庭院中那些树冠向上的部分

被厚厚的尘土遮蔽

天空是一块灰蒙蒙的镜子

分开露水和钟声

时光的一半被水流冲走

一半归于细沙

而窗外水域辽阔：这些幽深的心事

在反光中依次呈现

像一个人折叠在怀里的影子

最终在一堵土墙边

摸索着站起来

          2008-7-24.深圳

镜子和他的女人

坐在窗台上说话流汗

混淆夜色

补妆又卸妆

像两尾相互安慰的鱼

在各自的鱼缸里流泪

法国梧桐在不远处的坡地上

以阔大的叶子抵挡月光

“这宁静加深了内心的孤寂”

镜子若有所思

扑倒在一阵迎面的风中

记忆如此清脆

我顿时看见无数个自己

无数张脸——

那些表情一致的脸上

有着相似的伤疤

             2008.7.16.深圳

这湿漉漉的夜

路两旁挤满灌木

和一些不知名的鸟叫声

对于我的突然到访

它们表现出空前的敌意和慌乱

路灯像一个个探子

照见我内心的某块路牌

“朝左一百米。有迷迭泉

入口清香袭人

但需慎防误入歧途”

而我终究被莫名的箭头驱使

与影子短暂的欢愉之后

迷失在路上

一只麋鹿携带无边的黑和静

消失在旷野草丛

我数着泥泞中的脚印

在一把旧藤椅上获得片刻安慰

风吹开久积的尘土

一轮明月从夜幕中升起

它就晾在阳台外的空衣架上

多像父亲那块老式的怀表

每次贴近

总能听见内部齿合的声音

◎ 桥

那是一次曼妙的转身

两岸轻纱

以水的名义收拢

暗影独立桥头

那个慌乱的人儿

被谁的目光一勺勺舀走

◎ 暴雨后

一场暴雨过后

月光沉入湖底

波纹送走的那张脸

更加模糊不清。一块

被潮水推来推去的石头

不断撞击他的乳名

“请轻叩！不要

让门环在水中生锈”

但没有人知道确切位置

朝向不明的门像一块碎落的镜子

往日的空间不复存在

他无法确定

这随时垮塌下来的屋檐

是不是足以安放童年

或者那些雪后用来捕鸟的筛子

而这夏夜的浮躁

很快被虫鸣声翻动起来

“有约不来过夜半

闲敲棋子落灯花”

             2008-7-14.深圳

我不能阻止那窗子

在夜晚敞开

灯光轻描淡写

把影子推倒在地上

他或许有更直接的表达

关于那窗子

“要从一枚青果上关闭秋天

请练习自由落体运动”

他诡异的表情一边形成

一边腐烂

像一个人被镜子割伤

远去的背影是另一个我？被笑声

溅湿的碎玻璃

散落在青石板巷子里

零星的反光惊动了什么？远处

犬吠声时有时无

像躲在云层中的月亮

一不小心打翻了

满手的旧时光

        2008-7-11.深圳

流水充满暗示

对于一座桥

无论是绷直，还是弯曲

都不影响它的走向

就像我们。努力垂直于天空

而视线维持一种平衡

更多时候。桥作为一种摆设

进入生活

记忆的蜗牛趴在桥墩上

在汛期抵达之前

任意一朵伞花

都是风景。她们匆匆从桥上飘过

轻盈无可比拟

这些过去，我疏于经营

只是你的背影

仿佛一粒糖

遗落在风中，慢慢消融

          2008-7-10.深圳

窗外的阳光突然抖动了一下

尘灰掉落在怀里

那只布袋熊依旧温暖

尽管失去你的怀抱多年

它的柔软持久

而跳跃是瞬间的

它以一个未知的弧度倾斜

不断挣脱自己

像极了那些火光中的影子

躲躲闪闪。若即若离

          2008-7-9.深圳

夏日的夜晚让人迷醉

像一把空椅子

占据了仅有的空间

它在风中的摇晃让人捉摸不定

就像不断有人起身

扭动腰肢

抖落长短不一的孤独

有人据此画地为牢

在月光假释的空间放纵自己

而不远处的尖叫

被飞蛾扑灭：相对于夜

赤裸和欲望

灯光多么不合时宜

         2008-7-8.深圳

一滴水返回河流

还原它最初的深沉和缄默

而内心的仇恨

被一只乌鸦衔进暮色

城门外。命运之瓮低悬

没有多少时间了

一场跛脚的使命无法逃避

敌人和图画

哪一个更接近自己

图穷匕现。在一个人涉水之后

夕阳咽下他悲壮的身影

荆轲来不及刺杀秦王

却刺进了一个王朝

就像雨滴终究刺向大地。我把自己

刺进一场睡眠

所有的刺从水上漂回来

世事宛如一朵花

开败在岸边

          2008-7-2.深圳

-1-

语言是一种抵达

有声或者无声

在你的头盖骨上敲击

回音困住了马匹

也困住了我们自己

而旷野是自由的

它挣脱了栅栏和狩猎者

在天空中留下庞大的倒影

那些固有的发音系统

被风说出之前

我们是置身事外的模仿者

-2-

文字陷落在木质的年轮中

被猛兽的嚎叫驱赶

直至腐烂。一段狭长的记忆

像游走在纸张边缘的手

经验堆积在祭坛上

失去肉体的躯壳已经发白

占卜者雾气一样的脸

像少女羞涩而躲闪的曲线

绕在无名指上

我们容忍了她对光犯下的错

从失语后哑然的表情中

抽出一截闪电

“不要企图毁灭！关于历史的谶语

从来没有被焚烧过

所有灰烬只是一种假象”

-3-

天空一再被流云占驻

巨大的潮汐卷走了真相

我们在水草纠缠的海域迷失

这蓝色的悬崖止于交谈

一朵浪花在舌尖被轻轻含化

“所有祭文应该简短

并雕刻在众多的躯体之上”

而疼痛被一把刀笨拙地保存起来

沿途的鱼与此对称

它们咬住唯一的线索穿越洪荒

把每一次述说吞下去

又一个气泡接一个气泡地吐出来

整个过程没有围观者

-4-

最终返回岸上。垂钓者更加虚弱

他们仿佛一尾鱼

挣脱了最初的骨架

从龟裂的泥土里

取出那把雕琢过历史的刀子

冷冷的刀锋闪过

那些残损的躯壳上

你再次站立起来

还原历史像一只鲜牡蛎

它银白的躯体像从线装书里掉落的时光

细长而明亮

它开启所有月光和铜镜

而现在是最遥远的

             2008-6-30.深圳

那一天。他们把炸弹含在嘴里

锈迹或者鲜血染红了道路

其实已经没有了道路

一种突然的离开

从一片废墟撤往另一片废墟

让人心悸

即使悲伤已无济于事

所有意义完整的叙述被拆开

除了零件和碎片

他们迷失在一截躯体的腐烂中

“时间划破了镜子

连同飘散在风中的脸

而我的手已冰冷

就让那些抚摸流于形式吧”

『』南山

在一场灾难之后提及南山

就不那么痛苦了

泪水中离去的亲人停止迁徙

他们日落而作

日出而息

背影中有悠然的南山

他们像风一样婉转

把沿途的河流吹成绿色篱笆

而归来始终是一种假象

篱墙边采菊的人

轻咳一声就不见了

眼前只有墓碑

没有故人

『』天黑了

天黑了。大片失去屋檐的蝙蝠

找不到参照物

它们漫无目的地飞

拖着灵魂像拖着一只干瘪的袋子

“请用绝望的飞蛾

填满这些虚空的灯盏”

而它们散落在雨水中的影子

像一群练习腹语的人

不断从枯叶中起身

又不断跌倒在叶子的脉络里

2008-6-26.深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