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平和者是没有故乡的

他将故乡遗忘在了温柔的眼窝。

“掩没在故乡草丛里的雀鸟

留给天空的永远是一抹灰色。

它从未飞离你的视线

就像从未飞出故乡。”

一个平和者是可以用平和的语气讲述故乡的。

他从“秋天，故乡的原野有些荒凉”开始

但没有人知道在哪里结束。

我知道的平和者有着一间狭窄的异乡的租借地。

当我们和他的侧影一起从殷家堡的胡同里

拉长、曲折。“是的，夕阳里有归去的方向。”

必须融入一个平和者的气息

否则你将无法在夜幕下的平原上

听到“滹沱河从红旗大桥下涓涓地流过

你握着蒲棒的身影依旧那么瘦小。”

望乡

1车窗内

在下一刻，他问自己：“那是什么？”

他的面前出现了熟悉的暮色与平缓的原野。

“那么，我究竟在哪里？”他的面孔掩映在窗玻璃上。

“没有谁能看清，”背后的人说。

可是，“我们看到了那些模糊的影像，在许多年之后。”

而“我们从来都不是这里的主人。

我们来到这里，转眼就被遗忘。”

多么伤感的事，“那么多风景从来都不是故乡。”

但是，所有的路都是可归去的。“就像此刻

走多远才能抵达心目中的。”是的，每个目的地

都是途经的，是要迎风飘逝的。

2眼中人

“你是我的爱人，你身上有我可以休憩的房间。”

可以依靠吗？暮色已临。“下一刻，我们退出

像身体退出衣服。谁还会体谅那渐凉的体息？”

紧握着的，像泥土覆盖。

事实上，“只要有所把握，就是富有的。” 

就像只要愿意诉说就不缺乏倾听。

听之淡泊与水之渺茫，“从来都不是你的初衷。”

就像“月亮从不是谁的故乡。

只是没有故乡的人凝视了那里一小会儿。”

漾动，“在你温柔的眼窝里”，他是迟疑的。

3休息区

“我们都陷在这一棋局，着迷于不可预测的下一刻。”

风景永远都是窗外的，“停与不停你都将错过。”

就像“你永远都将住在城市的边缘，而故乡

不就是异乡的郊外吗？”

是的，“我们寄居于路边餐饮店的饥饿是廉价的。

但在出租车里瞭望别人的故乡又是昂贵的。

用一份大碗的刀削面是无法上升到中心喷泉的巅顶的。

加长悍马能够吗？逼近即远离。我们早已错得太错。”

那么，让这一切都消音于这个冬日的傍晚吧。

一辆打滑的、减速中的故乡是终生不能幸免的。

“那从童年过来的，积加在一起的欢乐……”

覆盖，一千公顷的雪之覆盖。

4休息区

“这是可以让我们沉浸的下一刻。”

是一个笔触在另一时刻轻轻划动。

写下的终将湮灭，而“我们只是在延续。”

她听到了，目光始终凝视着别处。

“我们总是在别处寻找把身边的丢掉。

就像此刻故乡也成了别处。”

那么，“我是你的故乡还是别处？”她问。

“熟悉即故乡，遗忘便他处。”她听到了。

在下一刻，“风将把你的气息递送到故乡。”

5殷家堡

一定会的。“风中埋伏着十万公里的电路。”

那些马赛克的故乡从消磨多次的光盘里轻轻划伤。

修正液也不能够。“很快的，那些读卡器的春天

就会在短路中无法辨认。”

而一个存储在移动硬盘里的故乡，

一个下载到异乡的故乡，

一个在窗外不断变更图标的故乡，

是禁不起雨刷轻轻一刮的。

当我望着殷家堡孤独瘦小的月亮

先是一片雪花屏，接着是瞬间漆黑。

6写书人

写下的终将湮灭，写书人沉陷往日的大雪

和被覆盖了的痕迹终日不返。

在一片苍茫的大地上，一个写书人是可以忽略的。

当你移近，是那么地熟视无睹。

而“你能从一只乌鸦那里

读到多少关于故乡的文字，

就可以获得多少月光下的安慰。”

这铺展的旅途从没有让人内心平复。

这一笔就勾销的故乡从没有一个亲人凝望。

7打电话

昨天的电话打给了来生。在话筒里

“你能握住一只扶手楼梯那么近的故乡么?”

或者，从整条南中环街进入到下一世纪。

没有人能够待那么久，就算依旧在故乡也不能够。

当我们用手机联络那些早已消失了的名字。

他们一一操着昨天的口音向你问好。

“要耗掉多少磁带才能记录下来？”是的

一个话筒里的从百万伏的高压线下静静穿过的故乡

一个随时都可以离开的房间

是不可以轻易租借给无家可归的人的。

8漂泊

在下一刻，请给异乡人一个站牌。

请在票根上随意写下陌生的地名

让远行列车随时到来。

让掩映在面孔上的车窗成为另一异乡。

或者连同身体一起随风飘去。

让身体混杂在那些荒野上的随意起伏的草木间。

让身体抛起，猛地撞进另一人的深深眼窝。

痛的，仿佛随意飘来的雨加雪。

之后，请不要再随意说起故乡。

2009年12月8日至21日，殷家堡

王玉兰：恬静自适意

文_夏雨

玉兰应该是亚热带的植物。有一部老片《大墙外的白玉兰》里曾经有它的影踪，那个时代已经久远了。只隐约记得那是一株大墙外的有着洁白如玉一般的花朵的落叶乔木。乔木很高大，十分茂密的样子，也显得高贵、超乎于寻常。玉兰似乎代表着一种幽独、圣洁，电影记录着的时代恰恰需要人们明瞭这种精神，正如大墙外的玉兰代表着打破禁锢，恢复自由。现在的人们早已经没有了以前的禁锢，许多大墙已经被拆除掉了。正如城市里的公园，早已没有了围墙。而玉兰也或就在那围墙内外郁郁地生长，开枝散叶，为闲散经临的人们所熟视无睹。我不知道王玉兰是不是曾经走过玉兰飘香的街道或长廊，但那个大墙禁锢的年代应该也保留在她的记忆里，正如南方保留在她的记忆里一样。也或正是缘于玉兰一名的缘故，王玉兰的品性里有了那种“独处自然且生幽，于浊尘处再玉洁”的特质。也恰是这样，她的作品里总是呈现出一种傲然的气息。

江苏的气息

事实上，对于南方，王玉兰并不陌生，她每年都要去江苏两三次。在江苏的一些地方四处走走，呼吸一些属于江南的气息。我以为江苏是最适合文人墨客徜徉行走的地方。那种细腻、那种精致、那种讲究、那种柔和、那种飘忽不定、那种温润感触、那种只有在中国最为古典式的水墨里才能调制出的全然不同于北方粗放线条的空灵意境才是它的符号与内涵，王玉兰应该是最明晰的。她说她喜欢琐碎的东西，那种仿佛躲在胡同里的生活气息才是她喜欢触摸的事物。而江苏恰恰最有这种特质，在那里，每条街道都有着长长的故事。也或正是这种静谧的气息才能够孕育出譬如六如居士唐伯虎那样的小斧劈皴而笔墨细秀，布局疏朗而风格秀逸清俊的山水。线条清细而色彩艳丽清雅，体态优美而洒脱随意、格调秀逸的花鸟逸趣来。还有八大山人，这个明朝皇室后裔似乎已充分领悟了中国的传统美学，他把儒、释、道的精神都纳入了自己的艺术空间，从而让自己的画面上出现了佛家的空，道家的无，儒家的素和雅。

不管是唐寅还是朱耷抑或其他与江南有牵连的人与物，都是王玉兰经常揣摸的。她试图与他们的精神世界直接沟通。但是王玉兰并没有太多的时间用来画画，她把更多的闲暇留给了书法，并汲取那些存留在记忆里的艺术元素来充实自己的书法。她在寻求其中的静逸，那种自然的逸趣。在作书法的时候，她往往要放一支古琴，在那仿佛江南流水，曲径通幽的意境里寻求书法作品的气息流畅与错落结构。

隶行的内涵

王玉兰写隶，写行。隶书是最初的选择。其早年曾受教于王朝瑞、闫俊的门下。对汉碑，诸如《史晨碑》、《礼器》、《石门颂》、《张迁碑》都有专攻。作为太原不可多得的女书法家之一，王玉兰的隶书在八十年代初期就获得了好评，曾经代表山西去沈阳交流。其隶书追求古雅清静的书风，体味其动感和力度。其字结体方整，端庄典雅。笔势中敛，波挑左右开张，疏密有致，行笔圆浑淳厚，有端庄肃穆的意度。同时也力求独特的布局与章法。其行书临王羲之《圣教序》，作品似乎更加贴近其性格，恬静、自然。有惊风落叶之质，有水绕长廊之感。且灵秀逼人，不拘、不滞。其楷书临《雁塔》，其篆临《袁安碑》秦赵版。作品里有着雁塔的古雅绝俗、瘦硬有余；袁安的通婉流畅、精细均匀、疏密得当、结体宽博、线条富有弹性。

中国书法对书中内涵要求颇重，除了追求中国传统美学和哲学观。王玉兰更多地把视线停留在了属于民间的事物上。正如她在江苏最留意的那些琐碎一样，她知道最质朴的原初的民风才是自己获得灵感的源泉。基于此，她的作品同时也逼近了贾平凹小说里那种或古或白，且精致琐碎的风格。

贾平凹的写作，既传统又现代，既写实又高远，语言朴拙、憨厚，内心却波澜万丈。以精微的叙事，绵密的细节，成功地仿写了一种日常生活的本真状态。他笔下的喧嚣，藏着哀伤，热闹的背后，是一片寂寥，或许，坚固的东西都烟消云散之后，我们所面对的只能是巨大的沉默。王玉兰在其作品里也经常发精微于字里行间，写绵密于细腻之处。其行书作品有一种天然自成的感触。其做人也寻取一种朴素、自然，让人易于亲近。同时，王玉兰也是孤独的，这是一个艺术家的天生原质。唯其如此，她才能真正从自然里获得人生之大境。

恬静的态度

王玉兰习书近乎苛刻。她几乎把所有时间都用来提高书法技艺上了。除了教授弟子就是在室内挥毫，就算是不染墨，也要在静极之处领悟一些自然之秘。她经常一个人待在没有人的地方。这并不是她喜欢孤独，而是她要谛听万籁，从而获得更幽远的神思。近来，屡屡提名或获奖正是她成就的肯定和鼓励。

恬静自适意，对于王玉兰来说，写是一种快乐，更是一种态度。

文_任晋渝 

“画人物”既是动作也是称谓。

狄少英是画界的一个人物，他画的也是人物。人物在他的笔下展现出了浓郁的民族风情意味和独特的人文精神视境。当代中国人物画代表画家刘大为说：“狄少英的作品中的人物形象很生动，也很自然，使人看后有一种亲切感，观赏者和画中人物有一种无言的沟通。”这种触及到人物内心深处的沟通正是狄少英多年来所力求的。而那些粗犷放达雄厚质朴、毫不遮掩的恣肆的生命穿透力、具有强烈的时代表征且内涵丰富的表述正是狄少英对他所理解的“人物”最好的阐释。

与画风相反，狄少英是一个内敛柔和、谦逊朴实、随和诚恳且乐于助人的人。按朋友们的评价就是：看似内向但内心世界非常刚强。抑或正是这种外柔内刚的脾性才使得狄少英更加趋向于锤炼内在和执著于追求。

外物造势始运墨 

狄少英出身河北定县农村，写字画画最早启蒙于文革时期的大字报、宣传画及木刻等事物。从三四年级就开始抄大字报，进行临摹。高中毕业后，正值批林批孔，回到农村的狄少英为大队画宣传漫画，接触并阅读到了大量孔子的著述，理解了许多人生道理。正是这一阶段的熏陶，使得狄少英对博大精深的中华文化产生了浓厚的兴趣。随后狄少英被县文化馆来农村蹲点的人发现并推荐到了县文化馆工作，在县城大街上画大型宣传画，创作了部分版画作品，发表于《河北文艺》。随着作品的发表，狄少英受到了广泛的关注被当时接兵的特招入伍，开始了自己的军旅生涯。

部队的宽松的艺术氛围令狄少英有了很大的施展空间，很快就得到了领导赏识。1989年，狄少英考入了解放军艺术学院进行深造。师从于著名人物画家刘大为，系统地对绘画进行了研究，真正走进了艺术的领域。之后，狄少英创作了大量的军事体裁作品，从各个侧面反映了相关历史时期的部队生活面貌及国防建设的伟大成果。

刘大为对学生要求严格，他指出要正面反映人物形象，扎扎实实造形，不能变形太厉害，所画人物必须正面歌颂社会。提倡多画速写，多体会生活，到生活中去了解人民风土人情、生活习性、喜怒哀乐。只有了解了才能反映他们的精神面貌。正是遵循这条艺术之中，狄少英多次深入到各民族聚居的地区去体验生活。足迹遍布了大江南北，曾多次赴川西、甘南、青海、云南等藏区去采风写生，在那里，白云碧天下的莽莽草地，银雪皑皑的千里岷山，金顶闪闪的喇嘛庙，迎风招展的经幡，时时拨动着他的心弦，但最令其振奋的还是那里的人群，被高原上的风、高原上的雪浸染着的人群。他们有棱有角，健康雄壮，质朴善良。在藏区，狄少英搜集了大量的素材，画了大量的速写。深深体会到生活中有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艺术源泉并时时激励着他的情感和才思涌动。狄少英认为艺术不是空洞无物的，也不是笔墨游戏，要想让自己的作品感染人首先要感动自己，只有大家喜闻乐见的才能感染人，而这恰恰是自己该反映的东西。通过常年的采风，狄少英对各民族的风土人情了然于胸，艺术造诣得到了飞跃提升。

非常之观在险远

2002年狄少英结束了自己的军旅生活定居北京。北京这个文化艺术中心让狄少英的眼界更加开阔、思路更加宽广，对艺术有了进一步的认识。他开始追求更高的艺术造诣。王安石的《游褒禅山记》中有句话说：夫夷以近，则游者众；险以远，则至者少。而世之奇伟、瑰怪、非常之观，常在于险远，而人之所罕至焉，故非有志者，不能至也。意思是平坦而又近的地方，前来游览的人便多；危险而又远的地方，前来游览的人便少。但是世上奇妙雄伟、珍异奇特、非同寻常的景观，常常在那险阻、僻远，少有人至的地方。所以，不是有意志的人是不能到达的。狄少英明白如果想要达到一个高度就必须要探索一种人们没有走过的路，到人之罕到处去寻求奥秘。

要想超越，首先要超越自己。在打造内功的同时，狄少英不断汲取文学、历史、哲学、尤其是国学这些外在的艺术营养。他深深地懂得学识是艺术之本，学问是水，艺术是船，水涨则船高。没有学问之水的托举，艺术之舟是难以远航的。

书法与绘画从来都是相伴相生的。狄少英在从事绘画的同时，也不断专注于书法研究，研习了历代大量的各种碑帖，找到了适合自己表现内在世界的手段。他的书法集中了王铎、傅山、米芾造价的方圆、节奏明显、气韵生动等特点。体现出了他的刚毅个性且大气磅礴。诸多名家指出其有金戈铁马之势，有一种奔涌的精神从书法的线条中流淌出来，使人得以美的享受。不独如此，狄少英还把这种书法笔法贯穿到绘画过程之中，作画时先用书法的线条去造型再加以墨迹晕染、拖泥带水、连蹭带擦等技巧，使作品体现出自然洒脱、线墨交融、深厚淋漓的气韵。令他的绘画作品笔法流畅严谨、毫无做作之感。在表现人物的时候非常舒展。他画古人有一种飘飘欲仙之感，正如著名画家力群所评价，“没有一览无余之感，似乎总有讲述不完的美丽动听故事，犹如入耳佳音，余韵袅袅不散。”他画现代人物注重生活本真，笔墨厚重，画面节奏感很强，黑白处理得当，人物个性鲜明，功力十分深厚。

看狄少英的作品，你将不再是只看这幅作品，再多是的在看作品背后的故事。使人能够反复琢磨，韵味无穷。

只顾攀登不问高

未来的狄少英将继续他的民族传统文化之旅。在这种精神的感召下再寻找自己的途径，用自己的文化修养去延续历史文化。力求自然，充分体现自我，达及天人合一的大景观之境。

狄少英：1957年6月生于河北定州，毕业于解放军艺术学院美术系，现为中国徐悲鸿画院创作部主任，一级美术师，中国美术家协会会员，中国书法家协会会员，作品多次入选全国、全军各类美展和书法展，曾获第二届中国美术家艺术展金奖、炎黄同心中国画展金奖、东南亚六国水墨画展金奖、香港回归全国中国画展银奖、建党七十周年全国书法展览一等奖、国际书法展览二等奖。作品曾赴英国、美国、加拿大、日本、新加坡、澳大利亚等国展出，部分书法作品在国内碑林刻石，国画《祖国啊母亲》和书法《毛泽东·沁园春·雪》，被毛主席纪念堂收藏，中央电视台曾多次进行专题报道。传略收入《中国美术家》、《中国美术家、书法家汉英词典》等多部大型辞书，出版有《狄少英国画作品集》、《狄少英画集》、《狄少英书法集》。

顾虹：其“嗜”有趣

文_任晋渝

顾虹有许多“嗜好”。

音乐、诗词

与书法相比，她似乎更有音乐细胞。熟知顾虹的人都知道她歌唱得很好。顾虹不喜欢时下流行的格调，她喜欢像《渴望》那样的，就仿佛是走在悠长悠长的胡同或狭窄的巷弄间的感觉，里边有深深的生活气息。能够看得出她是个怀旧的人，她经常吹口琴。我始终认为口琴这东西是最私性的浪漫，尤其是吹一些记忆深处的东西，比如《幸福的生活》。任何音乐都有一种奇妙的唤醒功能，无论是幸福还是痛苦。对于书家来讲，恰是流畅与顿挫。以音乐入直感，以韵律为跳跃，顾虹似乎喜欢在行草里加上这些细节的东西，以此让自己的书法更加的舒展且自然。

顾虹应该是很幸福的，她喜欢打篮球，看诗。唐宋的诗词里她颇喜欢李白、范仲淹。李白的飘逸与脱俗非常适合行草的气韵。而范朱说那种“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似的思维令顾虹每每品味。篮球其实是个很有趣的运动，有腾挪躲闪，有回环往复，且在不知不觉中暗合运字的规矩：该轻则轻、该重则重、忽疾忽缓、顿挫有节、舒展自如。顾虹似乎很得其中真髓。

《论语》、《道德经》

闲暇，顾虹也读《道德经》、《论语》。

文人论道，多论《道德》。《道德》之道立意在自然，在脱俗。自然，天地造化之功。一切章法遵循着事物最原质的感觉，遵循着事物的来龙去脉，遵循着事事有因、事事有果，因果呼应，相互转化。自然脱尘，要求了悟人之不识。要求登高临远，享天时之变幻，地理之应和。自然要求物物有灵，虚实相鸣。李白亦道，李白之飘逸在于得道风范。道本仙家。仙，大智慧之人，仙者洞悉天地法则，化万物为根基。李白做诗为诗仙，得“道”之神韵，其人其诗恣肆不拘。顾虹性格开朗大方，其作行草随心而动，不受拘束，更多地追求书法技巧中的自然之逸趣。要求书法中的由意取势，由势动静，明快自然，不刻意取笔。一切遵循着本初之意，大局之境。其书其脾性天然相成，可谓有“道”了。

此外，《道德》之“道”还在明“德”。道要求人了悟自然的规律。其实也是在说，人在尘世间也要遵循这一自然，人所遵循必为德。这是要求我们化脱尘之境界而重返人世之细微。在细微之处显示自我的与众不同。所谓为人处世，知法度，明世理。这一世理，便是道与德。

《道德》本是万经之王，容纳广博。它融哲学、美学、法理为一体。今天我们熟知的品、逸、神，多以道为基。古人云，孔子问道于老子，《道德》可谓重矣。

孔子日后作《伦语》，如果说道德是让人师法自然，那么，《论语》就该是这一师法的明确，是道德入俗后的规范，其立意在俗。

《论语》亦有道，君子之道。这个道乃人生大道，讲究君子之风。君子者，坦荡多识。云吞四海而不嚣张。作为书者，则应以君子之净洗白纸之洁，以君子之贞润墨色之酣，以君子之识写书者之博，以君子之心交天下之人。顾虹为君子，知道闻德，其教授弟子，重其根本而不泛。其习书，虽没有固定老师，但受教颇广，省城前辈多有指导。其与人和善，不争，只求闻达。以德做人作书，或者正是书家所谓人品，艺品相兼相融吧。

山水、花鸟

取自然之道为境，本是中国写意画的一个至高境界。顾虹尤喜传统水墨里的神远宁静。绘画是她从小的喜好。她取花鸟之情趣入书，让书法更加贴近生趣。她喜欢吴昌硕，吴昌硕有金石之味，笔力老辣，力透纸背，纵横恣肆，气势雄强，布局新颖。顾虹尤重这一点。中国山水、花鸟多写意作者品位情志。顾虹以山水之势“强筋骨”，以花鸟之乐写逸趣。使得她的书法作品灵活多变，或刚韧可敲，或行云流水。且干净明晰，一个“清”字可解。

顾虹早年曾启蒙于王留鳌习书柳体，其后临王铎、董其昌、米芾、王崇、二王。其书法力求在变化中达到统一，裹与藏、肥与瘦、疏与密、简与繁对立素融合。所谓“骨筋、皮肉、脂泽、风神俱全，犹如一佳士也”。章法上，重视整体气韵，兼顾细节的完美，成竹在胸，书写过程中随遇而变，独出机巧。 

如今的顾虹一心只做两件事：上午是习书，下午是教授弟子。专一而不受拘。

明快顾虹，其嗜有趣，是真趣。

刘明珠：可以入俗 

文_任晋渝  

刘明珠认为自己的画近文人画，但题材绝对在民间。他讲家乡的风物，说民间的人非常淳朴，他们会把手边能拿出来的认为是最好的东西给你，比如鸡蛋、枣。在说到一个邻里老太太在他读书时会把家里的鸡蛋拿来给他带上时，这个男人不禁潸然泪下了。近六十岁的人动情如此，可见其中的深长意味。老太太家中曾经被刘明珠在少年时候因垂涎青涩而钩折过的枣，日后成了他在纸上不断渲染的内容。只是那个在在枣熟后仍旧给刘明珠端来枣的老太太已经不再出现在枣树下面了。刘明珠至今还清晰地记得每回逢年时候，他都要去给老太太那里拜年，给老太太深深地磕头。刘明珠很是知恩，他觉得民间的事物都是非常亲切感人的。比如枣，比如那些秋后的安宁的谷子、麦子、稻子、山楂、柿子、石榴，比如争食的鸡雏，这些都是刘明珠试图在纸上再现的。对于刘明珠来说，没有比这些事物更甘饴的了。

秋以后，院子里的石榴被霜打光了叶子，但累累的果实却压弯了枝条。早上起来，母亲把鸡放了出来，那些争相在石榴树旁取食的鸡让人不禁感觉温暖。石榴在民间有多子多福的意思，民间画里常用石榴来表现百子图，笑口常开的石榴表达了喜庆，也或正是刘明珠真正的内心写照。因此他：以墨绿、深黄写叶，叶片宽大且铮铮有力，仿佛怒张，不畏秋岁。沉思饱满的石榴或隐约于叶隙，或开裂于近地，为果实所累，粗壮的虬枝深深垂下，但间或的细枝仍韧节分明，针针不让。几只刚刚临世的小鸡似乎并不知晓这累累负重的场景意味着什么，只为那迸射于地的石榴籽欢乐开怀。沉蕴、厚朴的气息由此布满了画面，使得此间气息温暖、生趣自然，天地间蕴藏的灵韵刹那充斥纸端，让人不忍转睛，久久不释。人生之乐，不过如此。

刘明珠画写意花鸟，画菊花、画石榴、画柿子较多，以后还想画棉花。秋天的棉花在落光了叶子后布满了原野，那是一种多么温暖的感觉。秋天也是刘明珠刻意表达的。一则，入行晚，从单位内退后才开始从艺。二则，年龄已到生命的秋天，秋天最能够表达自己的胸襟和气节。有一幅《听秋声》：三只褐马鸡踞于山石，枯黄的苇枝上停着蝈蝈。褐马鸡或凝神于那随风起伏的昆虫，或注目于欲飘欲坠的苇絮，还或专心于石下菊丛。风声仿佛入画，不寒自临。但这种似乎悲秋的情绪最终被山石下幡然怒放的菊花所掩盖。且菊粉若染，飘忽随心，枝叶由墨，恣肆任意，风也罢、秋也罢，都抵不过这一片茂盛。画面气息严谨，以静生气，以动布局，动静相得宜彰。且留空恰好，灵韵逼人。

前几天刮大风，院子里的梧桐树开始层层掉叶，那种归根的宿命感更多地激发起刘明珠对家乡的眷恋。对生命的刹那感悟令他的画作充满了感染力。为了画好石榴，他研习了大量前人和名家的手迹。他以为吴昌硕的石榴以俗入画，画面有磅礴气势。任伯年的石榴赋色鲜活明丽，很有韵味，都是他需要学习的。为了更好的吸取大家的精髓，刘明珠多来总是不间断地寻找各家经典画册，日夜攻读，从中一遍遍寻找可以汲取的艺术成分来弥补自身的不足。比如在观摩中，他发现自己画菊花总是不如吴昌硕和齐白石那么精神，很散且虚，原因是勾线总不能抵达根部，于是纠正过来。

绘画讲求立意，要求格调高雅、富有韵味、笔墨鲜活、气韵流畅。而这些都依靠笔墨和线条。在观摩中，刘明珠发现徐晋平画石榴由油画技法转化而来，依靠色块的运用，衬以中国写意画的线条勾勒，就把这种色块的应用采用到自己的绘画当中。同时，刘明珠也对线条的使用非常留心。中国画的线条是由书法的基础上得来，如果书法不过关，绘画就没有精神，从而失去意味。可以这么说，中国画是写出来的，而非描出来的。譬如乔亚丁画石榴就是充分利用了写的技巧来表达虚实浓淡。刘明珠也把这种手巧应用到了自己的绘画当中。他画《听秋声》，采用中锋，少用侧锋，芦苇非常有韧力，让人恍若有微风扑面之感。刘明珠觉得线条笔墨，重要的是笔为精神为骨架，墨为气韵穿插笔法，这样的东西出现，有骨有肉，才可以达到鲜活。

对于技法中需要写意还是写实，刘明珠反思齐白石的绘画中画一根稻草时，求似与非似之间，但画蚂蚱则非常细致。所以在自己的画作里，他画别的地方多写意，到石榴籽这一块则个个晶莹饱满，力求剔透。让石榴的精神在这个大点上集中得到展现。几个石榴就是几个点，鸟和鸡雏等也是点，每个点都有其独到的意味，并非孤立地出现。虚实的体现主要依据需要。需要表现则下工夫精致。譬如《听秋声》里的蝈蝈就很精致，不能只用两点代替，毕竟听声之源在于蝈蝈。为了增加应有的点，刘明珠常用甩点的方式来达到效果。

从这些，可以看得出刘明珠平素对生活的感悟力。他能够从游弋于身边的那时世俗情景中寻找到创作的元素。家乡的石榴树在叶掉后，表面上看上去已经很干了，但其实很有弹性，为了表现这种韧劲，刘明珠刻意地增加了许多小细枝条，这种一笔直下，力度十足且节节有刺的小细枝使得画面生气勃勃，自然有趣。

刘明珠出身工科，对画面元素的多寡张弛有敏锐的感知力。为了获得最精准在表达，在同一个表述里，他可能花大量时间去重复调整。甚至不希停止十几万、几十万的业务。譬如他画《听秋声》期间经历了半年之久，和许多名家去求证过其中的误区。许多素材经过了调整替换，最后找到现在的感觉。

画是让人看的，动与静要相得宜彰以求自然。《听秋声》中，芦苇之于石头是动的，芦苇之于蝈蝈却又是静的，动静开合、虚实相生、浓淡交融都掩映于此，这就是刘明珠的乐趣。也是其对秋天的最好把握。

人生动静亦不过如此。他是个兴趣广博的人，舞蹈、音乐、诗歌都在他的涉猎范围。广泛的兴趣令他有着极开阔的眼界和心胸，对名利的追求也由此非常淡泊。这个十几岁就开始以画炕围、棺材闻名的民间艺人；这个可以让父亲在卖菜时，居然先把当包装纸的画废了的画先卖掉的少年画家；这个可以在替别人上课后继续留在学校里的老师；这个可以把文字写成稿子在县里、省里发表的作家；这个日后干上了煤炭机械制造并很早就取得了职称的高级工程师；这个内退后才开始从艺的商人正在用画笔画下自己生命中的秋天最绚烂的一笔。

人生何处不秋实，刘明珠有获，获在生活，在自然，在永恒的民间。

薛安惠：一花一世界

文_任晋渝

佛祖拈花，迦叶微笑，二者之间有一个微妙的神会。佛说“一花一世界，一木一浮生，一草一天堂，一叶一如来，一砂一极乐，一方一净土，一笑一尘缘，一念一清静。”这是一种静界、一种机缘，是人平淡看世界、看人生的心境。参透这些，世界便如拈指尖了。薛安惠拈笔做丹青，纸上有花——牡丹，胸中有丘壑——山水。牡丹也罢，山水也罢，都是他悟世的缘介。所谓万法因缘生。这世间万物的因果说，都脱不开一个“缘”在。有缘者知大象，论万千。无缘则无识，何谈因果？正如佛祖拈花，迦叶神会，二者有缘也。薛安惠之与丹青、与牡丹大约也是在这一可以神会的“缘”中吧。

事实上，三十岁之前，薛安惠根本没想到自己会与丹青结缘。对中国水墨也仅仅停留在喜欢上。只是厂里一次书法表演突然触动了他，让他一下子领悟到原来在盈尺纸端居然也有一片可以逗留的广阔天地，之后便一头扎了进去。三十岁从艺不可谓不勇。尤其是对于需要长期积淀和濡浸的书画艺术，如果仅仅是喜好，那根本是无法达到至高的艺术境界的。薛安惠深深地知道这一点。他把大量的时间都用于研习当中，几乎每天晚上都要到两三点才睡。

因：外师造化

薛安惠认为书画必须深入生活，这是非常关键的地方。他在教授弟子的过程中，发现西洋技法中的素描写生对中国水墨工笔也有极大的帮助，在写意里加入写生，可以令中国水墨具有很好的立体感，且明暗突出、凹凸有致。这对画牡丹尤其重要。在薛安惠的绘画里，牡丹形态刚傲、贵而不孤、艳而不媚，或意态俨然或灵韵空幽。且枝叶气韵流畅似有动静，蝶伴其间或如风滞。画面空间把握上轻重恰好，有着非常和谐的结构感。同时，薛安惠注重气场的营造，在他的山水里时时有一种经风临雨的紧迫感、不屈感，且云涌涛怒、山严林穆，气势宏大起伏、跌宕如惊，恣肆意味或凌其上。这抑或也是他性格的写照。事实上，薛安惠的确是这样，他的性格刚直、豪爽，认定的事情一定会做下去。再有就是他注重入画事物在生活中的常态，细致观察那些微妙的变化，正是如此，在他的世界里有了叶的蜷曲，枝的韧劲，花的千般情态，笔力雄厚、自然。大自然的变幻与鬼斧神工如颤心叶般投影到了他的脑海里，终成他笔端游走的神思。

但是，相比于牡丹，山水并非薛安惠的重心，薛安惠认为一个书画家不能闭门造车，必须走到现实中去，领略自然的神与势，才能创造出真正的艺术来。但他自己无法经常出去，所以并不把山水当作重心。他着重于牡丹，对牡丹的各个时候的生长细节，比如枝叶的位置、风吹时的状态、光线的变化都有所把握后，才落笔。这样的牡丹生动、自然，意趣横生，让人仿佛身处其境，如闻暗香。

对于书画必须深入生活之说，薛安惠把其归结为“外师造化，中得心源”一理。“外师造化，中得心源”源于禅宗“见性”学说和天台“实相”学说之要义，是中国艺术理论的重要命题。所谓造化，不离心源，不在心源；所谓心源，不离造化，不在造化。造化即心源，心源即造化。脱心源而谈造化，造化只是纯然外在之色相；以心源融造化，造化则是心源之实相，即造化，即心源，即实相。而这才“外师造化，中得心源”的核心思想，强调妙悟。只有妙悟实相从而得到心源才有画境。

果：中得心源

薛安惠认为悟是一个画家能否突破，能否达到至高境界的必须手段，远比纯粹的描摹有益。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他也会打坐，领悟那些存在于生活中的艺术世界。坐禅与悟世都是佛家的根本。薛安惠喜欢佛家的因缘果说。缘是无我的，是纯客观的，一切现象都是从众缘生，又从众缘灭。正是基于此，薛安惠总是着眼于寻找生活中的因，并结合自身的悟，最终得到可以进入纸端的果。他观察中国古往今来所有能够追溯到的牡丹大家的笔锋，从中领悟规律，再与生活中求证得实，两下结合，从而让“外师造化”之说得以实践。除了牡丹大家外，他还广泛涉猎于诸如王雪涛、张大千等人的作品，其中尤重雪涛先生的简单明快，出奇不意的笔法，使得作品呈现出构思精巧，形似神俏，清新秀丽，富有笔墨情趣的笔法。

在山水上，他也经常汲取诸如黄润华、李可染、等人的作品中的神髓，借以充实自己的风骨。

缘：妙悟动逸

除了绘画，薛安惠还广泛游弋于音乐、舞蹈等艺术门类。他喜欢吹萨克斯。这种音色美妙变化,深沉而平静, 富有感情,轻柔而忧伤,好像回声中的回声、在寂静无声的时刻,没有任何别的乐器能发出这种奇妙的声响令薛安惠注意到了画面的韵律感。书画作为作者内心的写照往往描绘的是作者的心象。反映着作者的情志与修养，与作者的内息息息相关。在这一点上，与音乐有着极为类似的地方。薛安惠正是抓住了这一点，他开始在画面上用音乐的高潮低谷来表达，这样就使得他的作品更具有动逸的神采，尤其是在山水方面更为明显。舞蹈本身就是具象的音乐，把舞蹈的动作规矩应用于线条的使用上，也是薛安惠从音乐里化来的感悟。古有公孙大娘舞剑，从而得到了张旭狂草的面世，张草与薛画对艺术的领悟并无二样。这也或是薛安惠“妙悟”之着吧。

对于画面的气息，薛安惠着重动逸。动逸又称旷放之逸，也称放逸、疏逸。画之逸气乃画家的个性自写，画品即人品，人品既高，画品就高。且画之逸不可求，欲求便俗，故凡画品达此境界者，人必超逸脱俗。从笔墨上看，薛安惠的作品，笔法不拘一格，无一定法，变化多端，线条或圆润流畅，或起承回合。用笔凸现个性、写生写意性强，汪洋恣肆。其花鸟牡丹散发出一种郁勃之气，在景物疏密的布置上，错落有致并随兴剪取，大胆落笔，小心收拾。其山水从构图多取高山大川入景，气息激荡、风云莫测。

薛安惠认为动逸更容易启发别人，而静逸则自我多一点，作为一件从可以称得上雅俗共赏的作品其实应该兼顾名家与大众，从这一点上讲，动逸应该比静逸更符合。

所谓“一笑一尘缘，一念一清静。”动也罢，静也罢都不过是让自己的处世更自然一些。薛安惠喜欢这样的自然，与生活中求乐趣，帮助朋友，闲来写生，何等惬意。

这也或是一种妙悟吧。

人生乐趣或者也只是如此吧。

如此，甚好。

薛安惠：太原书画艺术学会副会长；山西省美术协会会员；中国国际书画研究院研究员；太原大旗书画院副院长；太原书画函授大学讲师。一九五三年生山西交城县人，斋号，观云斋。笔名，薛牡丹。热爱生活眷恋大自然，在三十年的艺术生涯中，锲而不舍，求艺不止，在师造化，识传统重修养基础上，随手涂抹，善山水、写牡丹，韵味纯正，风格独特。

1989年《太行山》代表中国书画函授大学太原分校送日本友人；1997年《仕女图》省文联收藏，《五台胜境》在北京天坛公园展出获全国工人书画展二等奖，《山居图》在韩国首尔展出；1999年《云海隐千峰》编入香港国人名人书画集；2006年《巍》在中国美术馆展出，《艳娇》被省文庙收藏；2007年 《今日花更艳》古北京全国名人书画展获金奖；《雄伟太行山》省博物馆收藏。

从此窗望出去

就好像从一个来生

眺望另一个来世。

“我们都保留着出租屋大小的此生。”

付钱以后，一个身体

允诺给另一个身体

交叠一生。

他们不能给彼此留下太多

就像今生无法获知前世。

不断出入的

是能够积加在一起的往世？

就像积加在一起的硬币

足够今生一次性消耗掉？

现在，我们已经消费掉一顿早餐了

那么还可能用一个即将消逝的工作

换取一个可以安享的周末？

以便拎来拎去的故乡

从摇晃着的身体里静静舒展。

就像牌局变化了。

从一次次的出租屋里搬走

并没有为我们获得更加稳定的来世。

而“房地产泡沫了”

是不是能够令来世

拥有更多可以住进去的房间?

从此窗望出去

是对面房间匆匆走动的脚踵

和轻轻拉起的婆娑中的窗帘。

走在时光深处的寿阳县衙

撰文/任晋渝

早晨氤氲的光线最终透过那些斜条纹木格窗照射进这座德勤堂时，寿阳老县衙也迎来了自己繁忙的一天。大概从明初时候起，这里就似乎没有停止过办公。陆陆续续地从化城楼进入到县衙里的人们可能从未意识到自己正走在时光深处。过去只允许衙役们抬着老爷进出的化城楼拱形门洞如今可由人们骑着电动车自由通过。他们的缩影正浓缩在那德勤堂外那块被水泥砌过的空场地上。也许就是这层薄薄的水泥地阻碍了他们的身影与往昔在县衙里忙碌的人们的身影重叠。与此同时，这座县衙往日里的林林总总也因此被覆盖，不在为人所知。

我们至今也没有了解到县衙究竟是从什么年代开始建造。县志上对它的存在似乎也是忽略而过，它甚至自今也没有被标注上文物的标签，以至于当我们探究寿阳古老岁月的时候总是能够把它轻轻地漏掉。不过，走在这里，我们还是可以感受到那沉浸已久的威严与肃穆，过去大老爷们升堂断案的德勤堂如今已经做了展览馆来提醒人们它依旧存在于这个时代。而老爷们起居和生活的二堂此刻还在办公，维持着老县衙过去的部分功能和作用。只是用不了多久，这点功用也会消失掉的。县衙已经很老了，需要获得它应有的安宁和沉寂。

和所有北方常见的古老建筑相似，县衙采用的是明清时期的砖瓦结构。化城楼的外围是高大而厚重的砖墙，建筑类似城门洞式。方正与稳重，平实与古朴。那些砖与砖之间采用的应该是石灰、米汤、蜂蜜或糖混合而成的“三合土”。这种黏合剂要经历千年的。我最喜欢的是那些均匀齐整的砖缝，让你觉得那不是建筑，而是精细的工艺品，老匠人们的手艺活儿远比现在的人们高明不知多少辈。化城楼上的琉璃檐角以及脊上的兽头应该是重新修缮过的，斗拱与挑梁上的漆彩已经脱落，露出里边年代深远的木质纹理。那些游龙、鸣凤的雕饰象征着官家的气势。而穿过漆红的廊柱的刹那，我们又似乎可以捕捉到过去那些尘封的蛛丝马迹。

德勤堂与两边衙役们休息的地方形成了错落。相比化城楼，德勤堂的特色主要在它那与雕花与斜条交错的木格窗还有下边黄色的吉祥图案。如今的德勤堂门槛并不高，不知道过去是不是也是这样。过去德勤堂里高高在座的大老爷们能够留下名字来的并不多。能够让人们挂在嘴边的大概也只有明朝时候的老公务员蓝尚质。

蓝尚质是延安人，万历十九年1591年任寿阳知县。他取陕西老家财产“棉万斤，布万匹，金多不知几千镒，前车载满后车溢”源源运至寿阳。又从陕西招募数百户有纺织技术的农民到寿阳落户，推广纺纱、织布技术。在很短时间内取得了“一年织事成，两年狱讼清，三年机杼不空鸣”的良好效果。蓝尚质对百姓采取了以布换花、以布售钱的激励办法。不论本地农户和外来农户，每织一匹布都能换钱换棉花；5日内织成匹布者，赏钱200文；逢有贫困户无花不能纺织者，另外周济。于是寿阳县的纺织从无到有、从小到大，很快遍及城乡各地，其俗相沿400余年。由于织布可以赚钱，寿阳人开始外出经商贸易，一改以往极少去外地做买卖之旧习。数百年来，寿阳人民不忘这位大老爷的功德，在化城楼右边修建蓝公池用以纪念，并在文庙名宦祠、文昌宫遗爱堂设立牌位，岁时致祭。 

岁月幽幽，蓝公最终不知逝在何方，但我想他应该是很欣慰开怀的。毕竟寿阳从春秋时就已经留名，而在寿阳的留名簿上也只有潦潦数人。

有城才有衙，说到县衙自然离不开寿阳这座县城的存在。春秋时期的祁氏似乎太远，那时候的马首县城与今日的寿阳城没有任何关联，寿阳的治所也因时代的变迁而不断更变。如今这座县城是从元代开始的，明清时期进行过修葺。城是方城，东西南北都是一里。这么小的城，就像寿阳人自己的说法那样，在东头摔一跤就能跌到西头去。元时的老城现在只剩下东面一百多米的遗迹，随着岁月的风蚀雨刷，它最终也会渐渐地淡出我们的视野，就像寿阳过去辚辚的马蹄，鼎沸的人声。

寿阳之寿与长寿有关，据《寿阳县志》载：“象征长寿、吉祥的南极仙翁就出生在寿阳鹿泉诸山脚下的黄岭村”。不知道，在德勤堂前边那块空场地上是否表演过二鬼趴跌。抑或在化城楼外那条长街上，也曾有人演绎过黄帝的二十四家魂头鬼正巧用智谋攻占鬼门关，战胜蚩尤胜利后以及欢庆喜悦场面。民间的人自有民间的欢乐与安心。“爱社”的鬼傩保存着最原始粗朴的形式，“鬼”图腾记录着远古先民的祭祀与庆典，也记录着寿阳千百年来的波澜不惊。这些，在德勤堂上仍可隐隐耳闻的惊堂木的拍击声中是无法听到的。

“啪——”

“大老爷升堂了。”

“威——”

照像机

“有些冷了”，事实上这个季节更适合异乡人。

他无法摄下身边的风景，“经历往往是用来遗忘的。”

但是那些远离了的故乡的街巷呢？

就像一棵撞过来的铁轨边的槐树。疼痛先是

从这片倾颓的民居开始，然后延续到了郊外寂静的田野。

一再地改写，就像一再地种植。“去年是玉米

今年是葵花。”无法预期，却是注定的。

而返回故乡只是一次倒计时的、难熬的回忆？

他拎起了那只摔碎了镜头的照像机——

潮湿的草丛间的，像细小的玻璃茬一样闪亮。

行者

暮色里的事物都浮现出凝重的影迹。

远处的灯火始终无法获得透析。

近的，闪瞬即逝。“像探照灯一样获得昨日重现吧。”

飘移之后，风景从后视镜里迅速浓缩

不再辨识。哦，这风中的、褶皱的、擦痕着的故乡

能像一张返程票那样轻松拿起来吗？

可以置换吗？“从异乡带来的。”

预订好的，并不意味着可以准时抵达。

抵达：一次递减在座椅上的旅程

让紧踩着离合的故乡两无着落。

生日

“出生即异乡。每个人都有回不去的故乡。”

你终生都在一个个摇晃着的车厢里移动。

司机是看不见的。秋天只是一张唱盘里

依次播放的曲子。但每次的倾听都不一样。

“你能从一场倾听中抵达温婉如昨的故乡吗？”

那连绵起伏的、掩映在脸上的、阴暗不定的影像

“一摁快进键就过去了。”能倒回来倾听

其中的一小段？多次之后，碟片被划伤了。

那些扭曲的、马赛克的故乡是无法读出的。

退出之后，倾听者换了。

文/任晋渝

早晨八九点钟。和都市里上班族的那种忙忙碌碌稍有不同，对于襄垣仙堂山下的肖家垛的居民来讲，这个时间无疑是一天里最舒爽闲逸的。在漫长的时光缩影里，几个老汉一边抽着廉价的纸烟，一边慢条斯理地跟我们攀谈起这里的风物以及那个几百年前退休的老公务员的一些琐事。恰是这个老人的枝枝末末，才让肖家垛在漫长的岁月里有了那些可以细细嚼来的味道。

刘龙绝对是一个可以从早晨八九点就开始给你讲述的人物。这个明代的老公务员是在他六十岁的时候决定正式退休的。和现在的男性干部退休的年龄要求恰好吻和，对于生活在那个时代的人来讲，能够泰然舍弃屁股下那把坐得温热的椅子实在是不可思议的事。但刘龙就是这么一个人。这个皇帝的老师，历任兵部、刑部、吏部三部尚书。据碑载，“在礼部他考求事故，修复仪文典礼，焕然明备”。在吏部他“减裁精核，声实必当，评骘品列，不惑浮议”，被朝廷授予资政大夫。在兵部，他上疏“募壮勇，设巡逻，精器械，明赏罚，严操练，补军士”六事均被皇帝采纳。

当年刘龙决心归隐的那一刻的心境如今我们已经无法真正追索了。但从历史的缝隙里，我们还是可以略窥一斑。我是这样想他的归来：一身朴素的青衫，一头老驴，后来跟着一个小童。他们进入仙堂地界的一瞬，天空里一片晴朗。然后，刘龙突然想起了仙堂与自己。“高士当年不可求，白云无恙水长流。桃源路杳应难归，蓬岛春深是胜游。已入烟霞成痼疾，肯将霖雨慰深忧。苍松翠柏遮天日，独傲人间万户侯。”一首《仙堂旧隐》让仙堂山这座秀美的小山为更多文人骚客所熟识，也让更多的人因仙堂山而知道了这位明敏醇正的刘文安。

我不管刘龙之前究竟有多少高士与仙堂相关。但我知道刘龙绝对是仙堂山最后的隐者。当嘉靖三十二年（1553年），刘龙于78岁高龄溘然长卧于仙堂的山水之间那一刻起，仙堂再也没有迎来过还能和刘龙比肩的人物。

仙堂，刘龙的启蒙地，也是他梦寐以求的归宿地。作为地地道道的襄垣人，刘龙从小受乡土文化的熏陶，故乡的风土人情，古韩人具有的许多优秀品格和聪明才智，无不在他的心灵中打下了深刻的烙印。

弘治十二年，江南风流才子唐伯虎因作弊获罪。而这一科里，有个叫刘龙的山西人却高中了。县志记载说，刘龙十岁能呤诗撰文，二十岁中举人，二十四岁考中探花。在襄垣、武乡一带，刘龙深山拜师、隐洞夜读、骑虎跨涧的传说几百年来广为流传。

    刘龙隐退后，出于对启蒙地的怀念，用自己的奉银在仙堂寺西侧修建了大成殿。难怪当时嘉靖皇帝称他“峻掇午科、荐登华列、经帏劝讲、启沃恒多”，赞誉其早年及第，学识出众，经韬帏略，劝讲有方，对自己启迪颇深。

传说，刘龙金殿辨鸟，曾以仙堂寺老僧讲述《地樊经》中的奇闻，当场识破番邦进献的一只怪鸟，令番邦使臣目瞪口呆。刘龙体恤民情，以仙堂山种植的一个特大萝卜为贡，挫败了当朝刘谨搜刮民财之阴谋。面对因此遭致的对山西增加税赋之口实，刘龙大智若愚，他巧借汉字谐音，以“加增二层梁”代之“加征二成粮”，既使山西民间修造的房屋结构坚固实用，又避免了当朝的横征暴敛，为百姓办了件好事。

    据《襄垣县志》记载，嘉靖年间，兵部尚书刘龙以功告老还乡，皇帝赐乐工数人，专为其祭祖和娱乐服务。明洪武年间壶关县出了一位杜丞相，告老还乡时皇帝也赐了一班刘姓乐户，其后人至今仍在从事“八音会”这一行当。随着朝代的更迭等原因，这些乐户子遗在本地居留下来，成为乐户的后人。 

书中说，刘龙回乡之后，一不会亲访友，二不吃请赴宴，终日闭门谢客，伏案著书。有《紫岩集》48卷、《尚书讲章》8卷、《奏议》4卷传世。为当世留下他宝贵的人生财富。“白云无恙水长流”，刘龙其心当然“无恙”了，但世人呢？“病者”见刘龙，应该有愧啊。

在七十二座狗头山的怀抱里。我们沿着松软田埂走近刘龙的墓地，当年这里仙何石岩临深壑，四面环山，泉水萦绕，古柏苍松，奇花异草，宛然清幽之况。更让人称奇的是，四周环山大大小小，竟有七十二座。

当年看墓人居住的石屋和坟茔神道上的几块巨大的墓志碑似乎在向人们述说着这里曾经发生过的故事。在刘家坟茔的旁边，三三两两的修筑了许多新的坟茔。村里人说，是刘家的风水好，要不怎能出了刘龙这样的一位大官？大家也想沾沾刘家的灵气。

传说中，仙堂山有九龙说，突然想到刘龙的名字里恰恰也有龙，不知道这是否暗示着这位清廉的老公务员本来就是仙堂山中的一条龙。

龙者，万物灵长也。

在黄昏中凝视仙堂与肖家，你会发觉其中那份浅淡的静穆安详。山间静静的泉流证明着时光之幽，仙堂不错，有个叫刘龙的老人曾经来过。

热水壶

我们都在经历漫不经心地

烧开、冷却。

有多少还会流回到嘴边？

电流通过，指示点亮了。

一个热水壶的早晨

从少女光滑的身影里倾泻而下。

我们都曾浅尝这些掺杂起来的味道。

水，先是沸腾着，然后趋于贞静。

你是否从不再躲躲闪闪的叶隙里观察过

一个热水壶的秋天？

像雨一样藏匿起气息后

摇晃着走过林荫道时

刹那刹把的秋天

会像拨出了插头那样安静地待在一边？

一个世纪仿佛一张影碟——

播放、无声无息。

猝不及防，总是被沏开的。

而反复滚开的水如此伤身。

这从殷开在走廊里的片刻凝止住的

持续低烧的秋天

只要一通电就开了。

一吻即凉的。在少女的回眸中静静闪耀。

一个热水壶的黄昏

从鸦雀无声的背景里突然短路。

现在请戴上耳麦。隔绝这房间

清晰刺耳，仿佛从林隙里漏下来的瞬息

你从如烟的穿越里寻觅到了那些响动。

而已逝的，也能从一次次拧开

再次经过走廊过来？从来只是倾听

在聋耳的钢琴曲里突然消散。

那重的，若敲若触。只是耳麦

换上了音箱，就能让所有人都听到

热泪盈眶？比秋天之后盛大的寂静

更容易让人激情消退的倾听是漫长的。

戴上耳麦，你开始退出这个世间。

高清晰的、碎片的，却不是眼前的。

可以被复制、保存的。能吗？

“重装系统之后，这个分区里过去的所有内容

都消失了。”可以用恢复工具的，有必要吗？

还是看眼前的。小鱼说：“你没有摄像头。”

有的，只是不在这台机子上。

没有了摄像头是否依然可以看见？

能一直看下去？片面的，断断续续的。

像电流涌过一阵后，短暂的缺失。

摄像头插上了，僵滞的表情，被阻塞的……

 录音机

“夏天只是某个片段……已经翻过去了。”

突然发觉我们只是听完了一首歌

而电没了。那么正在旋转的碟片是否要停下来？

就像渐渐低下来的倾听。我们经过了那扇窗

然后久久站立，窗帘后面动荡的面孔

折叠、翻覆，像一声呓语在漾开。

经历着午后的、短暂晕眩。转身即秋天。

像划过磁面的、零乱的划痕。沙哑着

不成调的秋把马赛克一样的片断堆积起来。

谁的思绪像郊外的棉絮纠缠着。

能否像快进一样越过十年前？

这一曲即逝，下一曲转而安魂。

现在，触手而及的是盘子、碟子。“光滑而洁白”

一堆果肉经历了唇吻相接的销魂时刻。

触及核心的隐秘被弃置在一旁。“真的忽略了？”

一个季节的风景是片面的：连缀起来的

皮肤、动荡不安的水。没有谁会从延迟了的下午

捕捉回另一个世纪的浮光掠影。

空虚下来的屋子里飘动着更空的头颅。

我们吃掉了晚餐后，盘子收走了。

谁在接下来的舞会里被风吹得零乱。

这伤心的曲调，哼起了一支，另一支随即低沉。

最终获得倾听的终生无法获得消停。

经过

“在某个时间段里”无法描述具体的美好。

但感觉到了。就保持这样的心情吧

其实走多么远，你还在原地不动。

如今秋已来临，掩盖了太多从前的路径。

那里曾经走着斑驳如光点的晃动着的童音

但此刻荫蔽加深了。“我们终将无法预知。”

挽怀是最可靠的，依着电线杆，哼着民谣

黄昏就会光顾这片大地，在某个可以飘零的时刻。

宿

屋外的人声仿佛是从放映机里传出来。

露天掩映着的。此刻的和彼处的两相凝望。

“焦距需要调节和摇曳吗？”一瞬拂起

如果我们还需要像卷起一张泛黄的纸那样的味道

那么像旱烟一样弥漫在空气中吧。

或者也走在胡同深处，抬头时，看到月光

从出租屋上空泪水一样盈出。

邂逅

景物突然亮了，开始在电梯间的红晕

“退潮在某个时间段里。”陌生人交流着

涉及到隐秘的，无法无动于衷的。

像转身一样摆脱那么潮湿的季节吧。

但许多年后，突然亮了。阁楼里污浊的窗玻璃

把投影落到了经临的每一个角落。

“没有任何理由，也得不到宽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