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从去年秋天起，我就一直在收集燕园四季的照片，只是没有现在这样频繁而已。当然也有这个原因，大四以后有的是时间。

一直想拍一组雨中的未名湖，只是自己太懒，也总因为赶不上合适的时间，所以就一直搁浅着，搁浅到了我毕业这年的七月。

刚才的雨其实并不合适，太小了，疏疏荡荡，不用打伞，照片中也完全看不出像在下雨，倒像一股雾气，罩在未名湖的上空。博雅塔像是纸剪成的布景，只有一个轮廓。

只可惜游人太多。

未名湖边从来不缺游人，熙熙攘攘，拍照，闪光灯，小摊贩，尤其是周末和暑假。所以我喜欢静园，喜欢图书馆，本来十分不待见那个风景区一样的地方。

雨中燕园，当作纪念也好，或是当作风景照也罢，都是用来给人看的。

没有燕子，没有石桥，是雨中的未名湖。

一 泉水滋养的古城

“户户垂杨”这个词一见于杭州，二见于扬州。济南却也如是。

平心而论，省城中济南算不得特别发达繁华，马路大多窄窄的有如街巷。但我喜欢有根基的城市，济南也是其中之一。

自芙蓉巷一路前行，看了芙蓉泉，上芙蓉街，再转入王府池子街，穿东花墙子街、轱辘把子街，等上了凤起街，转过凤起桥，回头看一眼腾蛟泉，眼前便觑到一个家家有水，户户垂杨的所在，是曲水亭子街。

不说别的，单看这一串一捏一把水儿的街名，也是勾着人的。

这道泉水自珍珠泉、溪亭泉流出，从几处人家的庭院当中穿过，汇了刘氏泉，摇摇曳曳，七弯八转，直通向大明湖去。沿着这一路泉水边杨柳婆娑，都栽在水边人家的门口。杨柳都有合抱粗，看来年头也不短，树下有石拱桥，石板路。有人坐在柳树头下棋，喝茶。也有人在泉水里浣衣，涮碗。

这一带我头一天晚上来了一遭，看到有人三三两两的坐着吃烤肉，摊主随手将碗盆搁在水里洗洗，接着再用。因为天黑，水色看不清楚。忍不住第二天清早从趵突泉出来又来看，那水竟然真的是澄澈清冽，淘米洗菜也可以的。中国的水乡也不少了，绍兴，苏州，有的是。比济南的水更多。但是，像这样大的一座城市，污染是通病，而济南城里天然流淌的水竟然可以这样干净，我在别处真的没有见过。

我正赶上柳絮纷飞的日子。池子里漂了浮絮，顺着泉水，汇成小溪，缓缓流着。水清澈得很，阳光一照，水面上的柳絮影子被映在水底荇草上，斑斑驳驳，摇摇晃晃的。水底的石头被泉水打磨得光亮可鉴，能照出人的影子。

济南人住四合院。固然这水像些江南的景致，但四合院都是北方的。平檐，山墙，泛灰的色调，北方常见的那种。街巷很窄，比北京任何一条胡同都窄，于是树木不种在巷子边，倒从别人家院子里探出梢来，所以还有些阴阴的。

如果能在济南长住着，应也舒服。

二 四十两银子的趵突泉

名气绝对不是什么好东西。但凡一个好的物件出了名气，总会有一帮人围着他，打他的主意。趵突泉占了泉城七分景色，于是收费四十。大明湖尽管面积比趵突泉大上十几倍，可惜只占到景色的二分，于是不敢和趵突泉比肩，降了降身份，只收三十。而那些景致也不逊色的地方，珍珠泉、五龙潭，以及城墙东南角，护城河边的一连串泉水，没享受过出名的风光，倒是免费的。

园林是好园林。绿的杨柳，红的樱花，青的山石，黑瓦白墙，一层层叠起来，仕女裙子似的。不过中国古典园林都一个样，所以闲言碎语少说，只说正主——泉。园子里的泉当真不少，一个接着一个，都冒腾着一串串的水泡。据说这样的泉有二十七处，有金线泉、柳絮泉、漱玉泉各色等等。泉水是好泉水，名字也好听。

每个泉水都涌出几米见方的池子，有好事者在池底丢了硬币，祈求圣明，却不知灵也不灵。趵突泉不愧主泉，光那池子就大得不象话，半个篮球场大小。还有泉水。别处的泉都细细的冒出项链似的一串，活像鱼嘴里吐出的气泡。趵突泉不一样，碗口大的水柱往上扑腾，鱼可不行，根本就是龙嘴里喷出来的。打大老远的都看得清清楚楚。

再说这名气害人。趵突泉北是李清照故居。但凡风景，最恨得是穿凿。明明是块普通的石头，却非要说像个姑娘，于是再请人敷衍出动人的传说。正堂是漱玉堂。既是女词人集子的名字，又是祠堂前一处甘泉的名号。如今又被金色的大字写成硕大的匾额，堂堂正正的挂在一座大宅院的抬头。厢房被做成纪念堂，女词人和她的父母，以及赵明诚都被塑成蜡像，摆着供人参观瞻仰。墙上挂着女词人的作品，玻璃橱中摆着线装书，《漱玉词》。

庭院很美，大棵的樱花树。门前有漱玉泉，庭院中的角落又有一眼泉，叫洗钵泉。回廊萦纡，廊上书着女词人的妙句。

印象中李清照很早就离开济南，因为父亲做官，她只能随父居在洛阳，出嫁后则再也不可能回原籍的。哪儿来的故居？

等回来打听打听，原来是1959年由丁宝祯祠改建。我说来！

门前漱玉泉边上的介绍说，清照幼年在此泉梳妆打扮。直把易安当西施。

三 一方水土

济南到底是个有根基的城市。贡院墙根街边的墙上刻着个老济南的地图，那些有几百年的街道，如我前面提到的曲水亭子街，王府池子街，都可以在这地图上找到。整个老济南的布局直到现在——别的城市都在处处改造的时候——从巷子名儿到街巷布局，再到泉水垂杨，都没有改过。

唯有几处名字是错了的。比如当年的府衙如今已经改了名儿，叫山东省人大。旧日那些府府衙衙，藩藩属属，如今都成了政协、省政府、省委。把这几个名字遮住。拿着这张地图在老济南城中逛，料想也不会迷路。

如果别的古城也是这样，那就好了。

去天津的次数也不算少了。总感觉这是一个极端的城市。一边是高楼大厦，另一边像极了轰炸后的战场。

如果不是迷宫式复杂的道路，很多人可能都想不起来，津门，曾经也是和上海平起平坐的租界，中国最早沐浴西洋新风的地方。老舍曾经在《四世同堂》里说过，彼时华北的政治经济中心都在天津，而北平却只得被挤在一处。

七十年时光荏苒，当上海已经孕育了一种西化的“海派文化”，这种渗透入骨子里的西化的迷恋，让上海在中断了四十年之后，又从这骨子里的西化接续上了“海派”文脉，新上海和老上海跨越了时间的纬度在西洋镜中重叠，成为二十世纪中国城市的一个奇迹。

而天津，在摇曳了近一个世纪的西洋风情迅速退潮之后，土生土长的枝枝蔓蔓悄然滋生，逐渐蜕变为一种蔚然壮观的小市民的市井气。

曾经在天津一天之内看到三场街头吵架，参与者从老年妇女到中年男子，再到妙龄女郎；马路上的汽车个个像F1赛场一样身手不凡：也不知这样温润的海河到底怎样养出的这火爆脾气。

也曾在那些富丽堂皇的步行街和大商场后面，在成片黄黄旧旧老街区，五六十年代苏式建筑外领略了市民文化竟也可以发扬到这样壮大的地步。白天泛黄的老字号招牌丝毫不躲掩，客人不多，但已够。破损的砖墙和几欲停滞的时间证明了这决不是那些为了把老字号们聚在一起而做的崭新的旅游古建，而是原原本本存在了五六十年的，模样也未改变。到了晚上，昏黄的白炽灯连成一片，灯下是各色烤肉和煎饼果子。

我用“风情”来形容天津这座城市。却很难说这是一种什么样的风情。

天津的另一面，是当年租界留下来的别墅。这样的小洋楼群我见过两处，一处在南京，另一处在天津。虽然同样是小洋楼，都用砖和水泥。但是南京的一看就很中国，天津的却一看就很西洋。二层的小阳台几乎是不可或缺的。当目光触及那些小阳台的一刹那——虽然这样想有些俗——条件反射似的想起朱丽叶家的阳台。顺便幻想一下阳台上若站着一位妙龄女郎，我站在栏杆外和她一问一答。

前面说到，天津的一面是高楼大厦，另一面却是废墟。或许我过于擅长联想，走在天津的街头，我竟总是想到1929年大萧条，或者是二战。废墟——我当然知道是因为拆迁——好像经过一场战争的轰炸。而那些本应欢乐祥和的别墅群都已经人去楼空——我当然知道是文物保护。路过一处天主教的产业，空荡荡的小洋楼中家具全无，玻璃上还写用泡沫喷上了“乐”、“HAPPY”，纯乎一场热闹的party被突如其来的萧条打断的情景。

真是让人产生奇异联想的城市。

天津能有如今的规模，和租界有莫大的联系，如今的市中心就是当年的租界。天津老城非常小，不过一个大学的规模。然而貌似强大西洋风气在这看似弱小的土生文化中就是扎不下根来。于是，天津就再也不是上海。

天津的风情，或许就是狗不理包子和起士林餐厅，即使单独来吃，也别有风味。如果混在一嚼，是别处再也寻不得的。

废墟一

废墟二

海河上一座铁桥

一处很有感觉的街区

（一片绵延不断的古代街巷之中，一个女子疾走，走向一扇朱红的大门。她在青石板的路上踩出“答答”的声响。我正坐在前厅喝茶，突然看见娘子满面焦急走了进来。）

娘子：相公。我刚从那个世界回来。那个世界中的你已经被人杀了。

听到这个消息，我有些怅然。

我：那么……这个世界中的我呢。

娘子：我听说，就在这几天，你会中毒身亡。白芷。

我默然。

娘子：我猜，大约会有人在你的饭菜里面下毒。这几日，我会亲自给你做饭。并且你看，（她摊出一瓶药），我已经找来了白芷的解药。

我：那就好了。大约不会有事。我也注意着。来，坐下喝茶吧。

（翌日）

我：今天天气不错，我们出去走走吧。

娘子：可是……

我：我不吃任何东西便是了。

（我们走在热闹的大街上。正走着，突然腰间被抵上了一把刀。）

一个冰冷的男声：那个女人，到后面去。

我：你去吧，当心。

（娘子迟疑了一下，走到后面去。我回头一看，原来是一位官差。）

我：你们终于还是找到我了。

官差没有答话。

（我们越走越荒凉，突然转入一条无人的小巷。我四下环顾，娘子已然不见。）

官差：你倒很关心她。

我：自然。

官差：你的娘子看起来年龄很小。

我：十六岁，小我三岁。

官差：（叹了一口气）你们的距离真远。

我：你是说年龄？

官差：我是说……生死……

（不知道什么时候他手里突然多出一颗药丸，我连他的动作都没有看清楚，那药丸就直接入了喉咙。我颓然坐地，抓住喉咙想吐出药丸，但连呕吐的力气都已经没有。

我终于倒在了地上，只看见反射了阳光的水洼和官差远去的背影。）

一 千奇百怪的中国方言

中国太大了，大得欧洲一样。人口也太多，比非洲整个大陆还多。但是这样大的一片地方，这么多的人，说的却都是一种语言，就是汉语。

严格的说，中国这片土地上有56个民族，54种语言。除了回族和满族，都有自己的语言和文字。但是汉语作为官方语言和通用语，通行于这个国家的各个民族、阶层和地区，对于一个未曾全球殖民的国家来说，这绝对算得上是一个奇迹。

当然啦，这并非中国人口多的缘故。印度人口也多，但他们的国家却没有任何一种本土语言能够通行于50%以上的国民，所以只好借用外来的英语作为官方语言。

由于中国太大，内部自然语言会不平衡。分成许多种方言。方言下再分次方言。有方言不奇怪，连日本本州那么点儿小岛上都要分成关东关西腔，中国这么大，没方言才怪了。

现在网上流传着一些很希奇的说法，比如广东话和普通话不是一种语言啦，上海话和日语更接近啦，都很叫人匪夷所思的。这些说法都是把方言和语言搞混了。语言这种东西，因为和社会的关系特别密切，所以同一个民族不可能说不同语言的。只要有一个民族，拥有同样的文字，同样的标准语（比如说普通话），那么就是一种语言。至于广东话和北京话的差别，哪怕再不能通话，只要都用汉字，就只是方言之间的差别。

说来好笑，东欧一些国家尽管语言差别很小，能通话，但就是没有相同的书写方式，就只能是几种不同的语言，而非方言。

世界上的语言虽然多，但是主要就五种语系，欧洲到印度之间通行的印欧语系，亚洲北方通行的泰米尔语系，太平洋南部诸岛通行的南岛语系，西亚到非洲通行的闪含语系，以及东亚大陆的汉藏语系。汉语是汉藏语系的主要代表。其实汉藏语系也就只有汉语一种大语言，其他的如藏语、白语，加起来使用人口也不超过1000万。这也就是为什么中国人学外语特别难的原因了。咱学外语得跨语系学，别人，比如韩国人学日语，法国人学西班牙语，都是同一语系内的，当然比咱好学多了！

平常人说方言的时候，都是以省命名，比如广东话河南话的，但是并不是这样。有的省，内部就广泛分布着好几种方言，比如广东就流行粤方言和客家方言，广西则是北方官话和粤方言互有消长，在江苏使用吴方言和北方官话的人口差不多。一般说来，中国的方言分成北方官话、吴方言、湘方言、赣方言、客家方言、粤方言、闽方言七种。这其中方言，除了客家话分布比较零散之外，其他各种都依照山水地势分布。比如北方官话除了在西南广泛分布，基本上和南方各方言依长江为界。南方各方言也以山脉走向为界限。分为七种方言当然并不绝对，有几种方言的划分还在争论中，比如就有山西学者力图证明山西中北部使用的方言属于第八种方言，叫晋语。类似的还有安徽原来徽州府地界流行的徽州方言、广西沿江河道路分布的平话，都不知其归属。但使用人口太少，故搁置存疑。

方言之下分次方言。

只有人口多的方言才需要划分次方言。比如北方官话分成分布于陕西河南地区的中原官话、西南地区的西南官话、安徽、江苏长江两岸的江淮官话、冀鲁官话、山东、辽东半岛的胶辽官话、北京和东北的北京官话、西北的兰银官话、山西和陕北的晋语。

方言的分布主要和交通有关系。交流越密切的地区方言差异就越小。北方因为有大片的平原，交通方便，所以整个北方都整合成一种方言。南方多山，交通不便，所以方言差异就很大。另一个例子，就是陕西的关中、河南、山西南部的汾河谷地、甘肃的陇东地区，这四个地方分属四个省份，但因为经济文化交流密切，所以就同属中原官话。反而关中和陕北、陕南差别较大，并不是同一次方言。

中原官话一直沿着丝绸之路蔓延，可以延伸到新疆南部，即南疆的广大地区。

其分布也经常与古代的行政区有关。比如徽州方言，就通行于古代徽州府地界，哪怕现在徽州府已经消失，方言却仍然没有变更。

比较有趣的是，有时候由于种种原因还会造成同一个城市，市区同郊县方言差异达到次方言的地步。最典型的就是北京。众所周知的，北京一些县使用的是冀鲁官话。

还有一种，就是市区受行政影响，使得其方言带有别的地方的特色。比如陕南虽然基本属于西南官话陕南片。但是汉中和安康的市区却受关中话影响严重，被有的学者归入中原官话关中片。

中国方言基本就是这样分的。另外呢，有些方言是有些别名的。比如晋语又称秦晋方言，以其通行于山陕两省之故。西南官话又称上江官话，江淮官话又称下江官话，以其分别处于长江上下游之意。兰银官话有时候又被称作西北官话，也是因为这种方言通行于甘青宁新等省的缘故。

所以当遇见这些别名的时候，千万不要诧异哦！

《关雎》原来说的是一个女人多么体贴她老公。

朝思暮想，辗转反侧，为的就是自己的男人太美好了，一个人侍奉怕是委屈了这个君子，所以硬是要再男人配一个窈窕淑女。然后自己和这个女人融洽地共事一夫。

不妒不嫉，此谓后妃之德。

中国自古有史实和小说不分的现象，可以上溯到战国策中介之推母子在无人在场的一席话。《史记》也传承了这种传统。当然，这种细节上的虚构无非是为了使人物形象更丰满，于事件上并无大碍。人们也乐得以史书中的虚构为谈资。

中国小说的发端也来源于对史书的模仿。

然而人物虚构的问题就大了，如貂禅、孟姜女之类的著名人物，明明是历史上不存在的，但是关于三国、秦始皇的各种小说、电视都脱不了她们的身影。它们显然是假的，其实连名字都很假。孟姜女的原型是春秋时齐国将军桤粱的妻子，名字没有留下来，就叫桤粱妻。庶出长曰孟，孟姜女分明是“姜大姑娘”的意思，宋代一个相当半吊子的“史家”硬给人家安上了这么个非马非驴的名字。日后遂热闹了起来，孟姜女所住的地方被安放在孟家庄，齐国将军杞粱的名字历经变更，成了万喜良。演变得忒可歌可泣。以至于提到秦始皇就离不开孟姜女。其实人家一个春秋，一个战国末，根本就不是一个时代的。

孟姜女那故事一听就知道是传说，也不会有人把她当正史。然而有个女人却一直让我以为她是真的，连生活细节都清清楚楚，没想到我被骗得这么严实，竟然不过是后人倒栽上去的！

这个女人就是杨贵妃的死对头，梅妃江采萍。

原来看电视剧的时候就知道杨贵妃有个对手，叫做梅妃。初中的历史书上批判玄宗昏庸，也说到贵妃喜爱的荔枝不远万里从四川运来，而梅妃喜爱的梅花一直不曾送到云云。由于耳濡目染，再加上历史书的左证，于是我记住了，敢于和四大美女之一的贵妃唱对台戏，不简单啊，这女人！

然后呢，《长生殿》的戏文我也看过，也提到了梅妃，又是“惊鸿一舞艳冠群芳”，又是“一斛珠”这么一个堪比长门赋的典故，杨玉环口中一句“江采萍啊江采萍，只恐我容得你，你便容不得我也！”也让我记了很久。便连一些生活细节也清楚了。

再看到《艳异编·梅妃传》的时候，简直对这个傲骨美人的存在深信不疑，且看以下文字：

梅妃，姓江氏，莆田人。父仲逊，世为医。妃年九岁，能诵《二南》。语父曰：“我虽女子，期以此为志。”父奇之，名曰采苹。

…………

妃善属文，自比谢女。淡妆雅服，而姿态明秀，笔不可描画。性喜梅，所居栏槛，悉植数株，上榜曰“梅亭”。梅开，赋赏至夜分，尚顾恋花下不能去。上以其所好，戏名曰“梅妃”。妃有《萧》、《兰》(《萧兰》)、《梨园》、《梅花》、《凤笛》、《玻杯》、《剪刀》、《绚窗》八(七)赋。

…………

会太真杨氏人侍，宠爱日夺，上无疏意。而二人相疾，避路而行。上尝方之英、皇，议者谓广狭不类，窃笑之。太真忌而智，妃性柔缓，亡以胜，后竟为杨氏迁于上阳东宫。

…………

不但生平俱全，末尾还有赞，简直就是一篇史传文字。那时我便以为是文人笔记，虽未入正史，但也应该和真实差不离。

然而竟然是假的。

在翻《唐书》的时候，偶然看到唐代妃子的封号，有惠妃、淑妃等四种（武惠妃、徐惠妃、萧淑妃等也算大名鼎鼎）。惟独这个“梅妃”显得不伦不类，如若是雅号别称，那定当有别的正式封号。再翻玄宗的妃子，其中也并没有一个姓江的。

再后来，看到鲁迅的《中国小说史略》，直接将此人定性为后人拟托。

这时候翻过来看《梅妃传》，不过是一篇唐传奇。我早就知道唐人是抱着做史的心态来写传奇，写小说，但还是中了招。这个小说固然做的佳，但还是能看出来《长恨歌》和新旧《唐书》杨贵妃本传的痕迹。

可怜啊，这样一个美人，竟然突然变得枯槁了。

话说周人以臭娱神，这满坛的香气自然也是祖先爱的佳物。至于后世的文人们，岂但“斗酒诗百篇”，“一杯未尽诗已成”，更是“唯有饮者留其名”。这酒一饮，竟是文才四溢，千古留名。又有“绿蚁新醅酒”，则朋友相聚，这也是断断少不得的。

我却并不真晓得酒的好处。尤其是烧酒。

幼年时，父辈杯中所剩残酒，我是尝过的。只觉得辛辣刺口，断断下不得肚，也暗自纳罕，这究竟有何过人之处。及长，啤酒红酒倒也都尝试，唯有这个，是绝不敢碰的。或许未遇过佳酿。去年有缘一尝西凤，果然和别的不同，别有一种香气。

又有一回因缘，有幸叨陪末席，席间觥筹交错，交相劝饮，热闹非凡。我因年少，自不必饮。席罢，同席抱怨酒多菜少，方才知晓并不是人人都喜喝烧酒的。他不过是碍于颜面，陪些酒罢了。这便更奇：既然如此，何苦劝饮？

说来，绍兴黄酒倒最合我意。我曾于锡壶添梅煮酒。绝不似烧酒般辛辣凌厉，只觉得甜香扑鼻，说淡不淡，说浓不浓。酒温之后，看酒线如丝，滑入杯底，莹然一杯，状若美玉，和着江南的干丝，竹笋，一杯一杯的饮下去。待微醺时候，却是最妙。

喝过日本梅酒，也是如此，只是太甜了些。

家乡有一种“黄桂稠酒”，用糯米酿的，其中最佳者清冽如水，也提不上有什么度数，小孩子都可以当饮料喝的。北大南门外有一家傣家饭馆，有米酒，用竹筒盛了的，似乎也正是这种东西。

今日突发奇想，购得一瓶韩国烧酒，号曰“真露”，不过20度而已。在网上查过，原来在其国地位等同于茅台，可见并非寻常之辈。然而喝起来却并不像宣称得那么好，入口略有些甜味，除此之外，纯乎酒精。像是二锅头兑了水。

老杜诗中常言自己饮的是“浊醪”，想必不是什么佳酿，然而竟饮得畅快。又路过燕子矶，看到一处酒樽样的石头，传说是李白要以此为樽，吞饮长江。这气势更非凡人可比。

娜娜曾经引了一首诗赠我，我极喜欢。若能到此境界，则酒之好坏并不重要了。

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
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

那年我住在五道口。

那时的我不知为什么，以为自己永远不会离开那个地方。正如同我以为我永远不会忘记天凌一样。可是一切都像口中吐出的烟圈，消逝了的，就了无痕迹。

懵懵懂懂地过了许多年，当我偶然再经过那里时，目光一扫，城铁站下面的那个书店毫不费力地闯入我的眼睛。过去的一幕赫然出现在我的脑海里。

好几年我都没有见过天凌。或许因为勇气，但更多的是未曾动过这个念头。我知道她一定在某个角落，就像蒲公英一定会被风吹到什么地方一样。只是我看不到。

我走进书店。陈设一如旧例。矮矮的吊顶，中间几张大桌子上放着畅销书：经济管理、文学批评、外国文学。就当我跨进书店门口的一刻，背景音乐突然换上了《致爱丽丝》的旋律。风一般的音乐在空荡荡的书店中游走。

罢了罢了，又是《致爱丽丝》。

我捡了一本起来，突然听见刺耳的叫声，是钻头穿过混凝土墙壁的声音。和《致爱丽丝》的旋律混在一起，叫人头昏脑涨。

原来这里也开始装修了啊。

没错，已经过了这么久，怎么能不改变呢。或许连我的记忆都已经不符合当初发生的真相。那也许只是我捏造出来的一个梦境。

连我自己都在改变的。

But I really miss you. I miss the feeling.

2

我和天凌总是一言不发地在街上走。或许称作是“游荡”更合适。那年北京的天气好的叫人难以相信，每到傍晚的时候总会有一场大雨，所以在七月里竟然没有热起来。我把右手插入裤兜，跟在她身后一两米远。我记着她的背影和短发。她鬓下的发丝随着她的脚步摇摇晃晃，这让她不时地用左手向耳后轻捋。她的手机铃声是《致爱丽丝》，精致的旋律不时响起，仿佛是粘腻在她身上一样，简直成了背景音乐。直到现在，每当我想起她，一段又一段的旋律就在头脑里回响起来，蜘蛛网一样挥之不去。

她把小巧玲珑的手机举耳朵跟前，轻轻地耳语着什么。手机里传来一个女人絮絮叨叨的声音，听也听不清楚。天凌总是听着，一言不发。过了很久才叹着气把电话挂掉。

也因为这样，大多数时候，我都只能在一旁默默地看着她。所以到现在，我还记得夕阳把她白皙的手指和小小的耳朵一起染成金黄，仿佛玉雕成的。

和她的话虽然不多，但是也这种默默的感觉并不怎么讨厌。何况和一个漂亮的女孩并肩走在街上也是很有面子的事。

老城的小胡同很安静，我们一个一个穿过去。她的高跟凉鞋踩在青石板的路上，响起空荡荡的回音。

“安臣”，她挂了电话，回头向我一笑，缓缓说，“我们认识了似乎很久了吧？”

“没有几天嘛，才几天而已。”我说。

她听了我的话，有些释然：“看来还有好长的日子要过啊。”

我们走到seven-eleven，买了几个好炖的食物，两瓶朗姆酒。她喜欢吃紫菜豆腐包。我看着她坐在路边的椅子上，静静地吃完。她的食量实在不算大。

“为什么不住学校？”她问我。

我迟疑了一下，还是告诉她缘由：“实在不是什么值得一提的事。同屋的人唱歌声音太大。聒噪，于是搬出来住。”

听了这个，她略有些惊讶：“那他的中气得足到什么程度。”

“我以前也有这样的朋友。在酒吧做过，唱歌声音很大。”

“闹掰了？”我问。

“没有，感情很好。”

“好到什么程度？”

“谁也离不开谁。就像左手和右手。”

“那真好。不像我，连同屋的人都不太说话。”

她笑了，过了很久才说：“我也一样，和她在外面租了房子住。只有我们两个人。”

“为什么是她？不是别人？”

“因为她很漂亮。”

“比你还漂亮？”

她笑了一下，眼睛扫向地面。并不置可否。

我注意到她白皙的脖子上有细细的茸毛，被夕阳染得一层嫩黄。像极了初春时候刚长出来的草地。

“你爱我吗？”我轻声问道。

她对我的问话有些惊讶，不过她的表情也显示出并没有太出乎意料。她把朗姆酒瓶举在手上，说：“你难道不喜欢和我在一起吗？还管什么爱不爱呢。来，干杯。”

3

记忆中的这个很难说是什么日子。我记不清是周末，或是什么节日。最有可能的是什么都不是，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下午。

天凌的手机铃声像极了我们之间的背景音乐，总是腻着不走，贯穿了所有记忆。我不知道是谁，只偶尔听出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天凌有时候会为这个女人暴怒不堪。但是更多的时候，她接到电话以后总是怅然若失，久久一言不发。她从来没有跟我提起过和她通话的人。那个铃声像个第三者，以自己的方式插入我和天凌的中间，宣告自己的存在。

（不过，谁又是谁的第三者呢。）

同样，记忆中的天凌是有两个样子的。一个是夕阳照在白皙的手指和耳朵上，隐隐发黄，她轻轻地捏着手机，默不作声。另一个是湿漉漉的头发紧紧地贴在额头上。身上套着一个比她身材大得多的外套，死气沉沉的绿色，满身烟味。两种印象交织在我的脑海里，让我难以断定哪个才是事实。

如果说后一个她是真的，那么前一个又怎么会深深地印在我的脑海里呢，甚至定格成一张照片，越来越清晰。

如果说天凌有多种面孔，当时的我却和现在一样，独行独处，独卧还独坐。

大学男生宿舍里常常无处下脚，赶上通风不好的话，烟味、酒味、衣服和饭菜馊味混在一起，甚至有要命的高级香水味，DIOR, 或者hugo boss。音乐也是有的，古典或者美声，只是有时候闹得可以掀开屋顶。

我搬离这里以后，也常回来看看，别人的生活倒还有声有色，只是于我来说，到底是隔了一层了。就像是对面错身而过的列车。那边的一举一动都看在眼里，只是永远不是参与者，听不到，触不到。车远去之后，只留下一个变形的谑影。

所以我把自己关在五道口小小的密室里。我不喜欢开窗户，怕风沙脏了桌子。也不喜欢拉开窗帘，为的是隔却夏天的燥热。所以整个房间都闷不透风。我整日里汗流浃背，脱光了泡在水里，为求一丝清爽。

不过到底是安静。

直到天凌来了之后，我才偶尔将窗户打开。好在是春天过去之后是夏天，并没有什么沙尘的。

天凌来北京的原因我并没有问过。或者我问过，她没有回答。

她跟我讲过她在地下酒吧工作过的经历，我忘了。似乎她在那里认识过一个女人，而后，搬出了学校。

当然，这也是我的回忆。

我总觉得她应该有黑色眼影的，但是我可以肯定的是，绝对没有，有照片作证。

4

她在济南，是坐火车来北京找我的。可是记忆中我从火车站把她拖回来过。她穿着大了好几号的外套，死气沉沉的绿色。头发湿漉漉的贴在额头上。

她发了疯似的冲进大雨里，雨声如雷，而汽车刷在马路上的声音比雷声还响。我看见她的嘴张着，却听不见她的呼喊。就如她也听不见我一样。

她在门关的一刻跳上城铁，夹住了《致爱丽丝》的尾巴。而我等不及，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她走去的背影。

猛然间，我从远去的窗户上看见她的眼睛，那双眼睛像刀子一样，透过一层层窗户和人群，寒光闪闪地剜向过我的脸，好不骇人。

怨鬼，我想，真的好像怨鬼。寒意顺着浑身的雨水爬满了全身，我竟然战栗不已。分不清是嘲笑还是狞笑的表情挂在她的脸上。

我找到火车站，正看见她站在大雨里，拿着手机不知道跟谁说什么。她仿佛有很大的怒气，不停地跺脚，几次险些要把手机砸在地上。

“喂，”我说，“别着了凉。”

她没有理我，我清楚地看见她手中不知道什么时候多出来一本笔记本。她正把上面写满了字的纸一张张扯下来，一点一点撕碎，揉成一个个纸团，散落一地，瞬间被雨冲得到处都是。白花花一片。

我走去，她仿佛知道我来了，冷不丁地一巴掌打在我脸上。

我惊愕了。

她用通红的眼睛盯着我。她散乱的发丝紧紧贴着额头，那宽大的衣服里的包裹的身躯正在轻轻地颤抖。

她的眼神渐渐显出一丝疲惫。

她突然软了下去，我搂住她的腰身，只觉得一阵火辣辣地烫。她发烧了。

我带她回去，把她好好的放在床上。她一言不发。腰间的手机铃声一直在响。她却早已无力去接了。

我取出冰块，敷在她的额头上。她睁了眼睛，突然问道：“今天是七夕，你这里能不能听到牛郎织女说话？”

我坐在床边，一边给她喂药，一边说：“你要是想听，我说给你。”

她闭了眼睛，说道：“好吧，你说给我。”

“娘子，你瘦了。”

“瘦了？”她突然笑出来，“怎么会呢，她可是天帝的孙女，怎么会瘦？”

“就是瘦了，想我想的。”我喂完了药，拿毛巾帮她擦了脸，才和她并排躺在一起，却闭了眼睛。我可以清楚地嗅到她身上的味道。是混了浴液的味道。

牛郎和织女的对话终于是听不见的。我看着昏黄灯光下她的熟睡的剪影。

她侧身蜷缩着，像婴儿那样紧紧握着拳头。睫毛弯弯长长的，全然没有白天那种谁都不在乎的戾气，略显削薄的双唇紧闭。胸脯缓缓地一起一伏，像极了婴儿的样子。

真是漂亮。

5

她的病好得极快。第二天就可以让我带着到处走走。大病初愈，不能走得太远，我们最经常去的就是那家书店。一层是畅销书，二层是女装店，更多的都在三层。书架上的书每隔一段时间就上下颠倒一次，以便那些太高够不着的书可以被人拿取。文学区的窗户下有一个长椅，我和她坐在那里，一坐就是一下午。而她挑衣服也非常有眼光，普普通通的几件纯色衣裙，经她一搭配，竟像是活了起来。很难想象她为什么见我的时候要穿那样宽大不合身的衣服，活像个男人。

她从来不提来北京的原由，也从来不说要留多长时间。我是问过的，每次问道的时候，她要么把话题岔开，要么不发一语。

她拿了旅游的书，指着上面一页告诉我：“你看，秦皇岛。”

天凌的电话渐渐多起来，头几天不过一天一次，她的语气也还算平和。到后来几乎每天四五个，无论是在床上，路上，还是书店里，那电话都会突然响起来。天凌的语气也越来越暴躁。她常举着电话好几分钟不出声，就那么慢慢地走路。要么就唉声叹气。我是在不喜欢她这样子。每当她打电话的时候，我都故意躲过去不看她，可是她又总在身边。大多数时候，我都只能看着她那心碎了的样子。

她渐渐显出了疲态，开始吸烟。

“我原本不想让你知道我吸烟的。”她说，“但是我忍不住。真的受不了。”

我表示没关系，给她点上火。

“你真的不觉得惊讶？你总和一些很好的姑娘在一起。”

“你也是个好姑娘。”我由衷地说道。

“哦？”她的眼睛明亮了起来，把还在燃着的半支烟摁灭在垃圾箱上。

“怎么不抽了？”

“因为你说我是个好姑娘。就算做做样子也好。”

虽然这么说，但她的烟瘾很重，和我在一起的日子里，烟就没有断过。每天都要七八支。我特意为她买了烟灰缸。里面的烟头总也没有断过。很快就满了。

“既然打电话让你那么不开心，”我劝她，“那就不要接了。”

“我们去秦皇岛吧，把烟戒掉，把手机关掉。”

6

不想了不想了，真的不想再想下去了。

我再也不打算去秦皇岛。我真的怕破坏那一份心境。属于安臣和天凌的。

记忆如果一旦被覆盖，那将是很可怕的事情。

我们把手机的电池取出来，塞在房间的角落里。

火车车窗外变换的风景渐渐让我们忘了城市的存在。站台，国贸，通州，渐渐驶离了北京，车速逐渐快起来。而后，是一片田野。间或有一座小山。

“你看过一个美国的电影吗？男主角从小就被带到一个硕大布景棚里。有海，有沙滩，有房子。一切都和真的一样。惟有天是一片幕布，画出了云彩和海平线。

“有一天，男主角知道整个阴谋。他决定驾船逃跑，逃离这个虚假的世界，他以为他成功了。他终于驶近了地平线。可是他错了。

“他的桅杆刺破了幕布做成的‘天’。‘天’的那一面，是冷冰冰的墙壁。”

天凌跟我说这个的时候，是到秦皇岛的第一天傍晚。那时候我们正坐在沙滩上，太阳像一壳蟹黄，斜斜地挂在海平线之上。

“假作真时真亦假。”我说，“倒不如痛痛快快假一场。现在，你没有手机，我也没有。哪怕我们人都不是真的，又能怎么样呢？”

第二天，我们坐在沙滩吃皮皮虾和冰淇淋，看海边的渔船一点点被海平面吞没。浪花打在礁石上，“轰”一声又退去。我们在海边捡来各种各样的贝壳和海水生物。天凌果然是心灵手巧的人。后来大部分事情都是她做的。

她把小一点的贝壳用绳子穿起来，结成两米多长，一共做了几十根，挂在房间里的窗户上。从天花板一直垂到地面。大一点的贝壳按照大小排好，用丝线错落有致地垂在竹圈上，挂在窗户边，海风一吹，叮铃铃作响。

我们花了整整一天的时间，完成了一项庞大的任务。有鱼缸，是把小贝壳贴在玻璃鱼缸上，里面灌上海水，又把礁石上捡来的海星、螃蟹和海带扔进去。那些海星紧紧地贴在鱼缸壁上，煞是好看。

有沙滩，把海滩上的沙子弄到房间里来，铺满整个房间，厚厚一层。又点缀上几个五彩斑斓的贝壳。脱了鞋走上去，暖暖的，很舒服。似乎还带有阳光的味道。

我们买来橡胶游泳池，注上浴室里的温水，放在房间里的沙滩上，权且是浴场。窗户是开着的，咸腥的海风吹在池上有一圈圈波浪。

星光也是有的。那些白色和蓝色的贝壳被做成星星的样子紧紧地贴在天花板上，排列成大熊座，小熊座，仙后座，人马座。最大的一颗，我叫它北极星。

最后，我把一个大大的半透明的蓝色贝壳罩在台灯上，整个房间倏地暗了下来，散漫出一种暧昧的蓝色。鬼魅而幽异。

我们换上泳裤和泳衣，坐在浴场里打水仗，蓝色的灯光打在她的脸上、身上，像是荧光，又像是月下的美人鱼。水被我们弄得到处都是，床上，电视机上，被子上，枕头上。

“真希望早晨涨潮时候的涛声能把我叫醒。”天凌点上一根烟，歪头笑了笑，对我说。

她把打火机扔给我，我也陪她点上一支。房间里有了些人间烟火的味道。

再醒来已经是中午，我叫了叫她，她只是哼了一声，转过身，又睡了过去。

我凑到她的耳边，轻轻说，“我跟你讲我昨天晚上作的一个梦。”

“说吧。”她的声音尚带一丝含混。

“我梦见你和我坐在船上。远远的有一群大马哈鱼。太阳的照耀下，鱼群闪闪发光。”

“为什么是大马哈鱼？”她抬起眼皮，懒懒地问。

“不知道，我都没见过，但是梦中有人告诉我这就是大马哈鱼。它们每个都只有我手掌大小，还在跳着舞。不知道为什么，你把我推进了海里，很明亮的海。到处是梦一样的蔚蓝色。躺在鱼群里很舒服，就像是在按摩椅上一样。鱼儿一条条顶在我的脊背上。”

“那你就不害怕？”

“梦里根本就不知道害怕。可是你害怕了，叫人把我捞了上来。我突然感到很想呕吐。就站在甲板上一吐，吐出来一只海豚，一只海豹，一条鲨鱼。都只有玩具店里的玩偶那么大。它们落到甲板上以后，还在活蹦乱跳呢。”

“真是个精彩的梦。不过，你的肚子怎么有那么大？”她已经不再瞌睡，用手轻轻抚摸着我的肚子，说。

“啤酒喝得太多，又懒得运动。”我把头在枕头上蹭了蹭。她说的有些夸张。我的肚子不能说“大”，不过是略有鼓罢了。

她翻起身，以最快的速度穿好了衣服，大声说：“那我们去海滩跑步吧。看你能不能追上我！”

又是一个傍晚。沙滩上只有我们两个人。云是红的，太阳是红的，阳光照在波光粼粼的大海上，连海浪也是红的了。

她在沙滩上留下一串赤红的足迹，海潮翻起白色的泡沫，又将足迹淹没，复又光洁平整如处女的皮肤。

我们在海滩上跑着，笑着。我看着她的背影，被阳光晒成蜜色的肌肤在阳光中显得金光四射。她想一只海豚一样在沙滩上跑，滑溜溜的，我怎么也抓不住。

曲曲折折的海岸线像是一个浪头，一浪把她打进我的怀里。

天凌竟然扑进了我的怀里。

“我不要走。”

她哭了，这是我记忆中唯一的一次。

“我不想走。”

她哭得很厉害，泪水顺着脸颊一直在下落。喉咙里发出极力压抑的声音。我把她揽在怀里，感觉到她颤抖不止。

她的手指在我的后背摩挲着，仿佛要抓住什么的溺水者。

很久很久，她终于松开我，躺在软软的沙滩上。然而眼泪还是没有止住。

她脸侧的沙子上流落下湿湿的痕迹。

7

I mean, wake up.

天凌还是走了。

回到北京以后，她开了手机，那边不知说了什么，竟让她痛哭失声。她说她必须回去。她离不开她。我忽然觉得乏味。她和她究竟是什么关系呢。

她离不开她。那我呢？

我叫她晚两天，她却连头也不抬地拒绝了，当日在退票窗口买了高价票。

她终究是属于别人的。

没有人给我留言。甚至没有人知道我的手机关了三天。

天凌走了以后，我把自己泡在浴缸里，水漫过了我的头顶，温水暖着我的脸，有了还在海边的幻觉。

我的手机安安静静地躺在手边的台子上。

她走了，我的手机就再也不响了。

我开始羡慕起天凌，总有一个人不停地给她打电话，这样就可以不用寂寞。

可是这样的电话，谁又要听呢。

我走到窗户跟前，看见窗台上落了细细一层尘土。哪怕是夏天，也还是有一些沙尘的啊。看不见的生物永远都在阳光中自由自在地舞蹈。

还是把窗户关上吧。

清静。

祝风部落

文丁虽未曾亲眼目睹自己的部族惨败的场景，但老人们的口耳相传让他知道了这样一个事实：原来隔河相处的祝风和朔方两个部族很早以前就水火不容。就在文丁出生之前，朔方凭借武力侵占了祝风的大半土地。原本横跨赤水两岸的庞大村落，如今只剩了赤水西岸的一块。算而今，已经二十余年了。提起这件事，老人们悲愤交加：朔方当年还向我们称臣来着！火种、石器还有拔猪毛的手法，哪个不是我们这儿传过去的？那会儿他们还没有开化呢！

朔方族人文丁是见过的，确实显得野蛮不堪。他们的头发从不修剪，用一根木棍束起来，和祝风人剃掉一大半头发的发型相比，总显得乱糟糟的。朔方人的衣服是把麻布直接裹在身上，不像祝风人是分两截的。尤为可笑的是，与祝风人的图腾太阳相比，朔方人竟然崇拜蛇！就是细细长长花里胡哨的那种，可鄙而愚蠢。可就是这样一个不开化的部族，竟然屡屡侵袭祝风这样一个拥有悠久历史和文明的部落。这样一个冷冰冰的事实让像文丁这样的少年无论如何也想不通，根本无法接受。

成年人们当然知道这些少年们是怎么想的。往往在他们提出要增加口粮或者吃一顿肉的时候，被缠得不耐烦了就说：“朔方人又在侮辱我们的太阳神呢，还不快去抗议？还男人呢，一点血性也没有的，起码过河切了手指去！”每逢大人们这么说，少年们总是忘了本来垂涎欲滴的肉，互相约了聚集在一起商讨报复朔方人的计划：“朔方人脏的像猪！”

祝风族像文丁这样的热血少年还是不少的。尽管他们可能常常为自己放养的山羊时常失踪而忧心忡忡，但在他们的内心深处，复兴氏族，夺回失地成了最崇高的愿望。文丁同他的几个朋友密谋着一个伟大的计划。

七月二十九日清晨，天还未亮，黝黑的天空上的星星却已经渐渐黯淡下去。文丁瞒着族中的成年人，远远跑到森林的那一端。那里有一个他们早就做好了的秘密渡口，掩在一片小树林当中。即使有打猎的族人从这里经过，也不会立刻就发现这个秘密。一个叫做武乙的小个子男孩先他们一步在那里等着，远远望见他们，脆生生地吹了一声口哨，把手中的旗子一招。文丁看了，三两步飞奔过来。才要照他肩头打下的时候，猛然看见武乙手中那个杏黄色的旗子，不由得拍手大笑：“你竟把这个拿来了！”

那是个三角形的旗子，上面画着一轮金灿灿正放着光芒的太阳。这正是祝风部落的旗帜。文丁知道，在族中庞大的议事堂里，也有何么一个的旗帜，只是庞大的多了，有一人来高。平常祭祀、打仗的时候，总有一个人——往往是拥有莫大荣誉的武士——举着它走在最前面。连老族长在内，见了这个旗帜都必须下拜的。上面所绘的是祝风的图腾，祝风族人从孩提时代就开始学着绘制了。现在武乙手里的这个为了方便携带，要小得多了。不知道这个旗帜是武乙花了多少时间赶制出来的，连自己也还蒙在鼓里呢。

当他们度过了赤水，走到朔方人的村落的时候，天色已经快亮了。一声鸡鸣传来，引得全村的鸡都叫了起来。

听到朔方的鸡鸣和祝风的一样，朦胧的历史知识让武乙心中一动，扭头向文丁说：“这鸡叫起来和我们的一样。会不会也是我们祝风人教给他们的呢？”

这个问题文丁倒没想到，竟让他有些踌躇。虽然祝风的文化发达、历史悠久已经是不可辩驳的事实，但是关于用公鸡打鸣来叫人起床的做法尽管他们已经世世代代用了很多年，族中的老人并没有提到究竟是不是起源于祝风的。他也不好随口乱说，只好敷衍道：“我不知道，但也绝不会是朔方人能想到的。他们可没那么聪明。”

正说着，两个少年已经走进了村落。随着鸡鸣和太阳升起，村子里的突然热闹起来。农人抗着锄头走向村外的农田，羊群被牧童赶向山坡，有农妇站在门前饲养油鸡，一边用手撒着稻谷，一边口里“哟嗬哟嗬”地吆喝着。

这些和祝风相似的生活场面让两位少年有些失望，毕竟这并没有那么浓厚的异域风情。他们猜测，也许朔方受祝风的影响太深，以至于如一个藩属一般，和它的宗主没什么分别了。

正想着，武乙突然大笑起来。

向着武乙所指的方向看去，那场景也叫文丁笑出了声。只见一个站在门口的人把他的头发像祝风族的女人一般长长地披下来，那头发又黑又长，还闪着瀑布一般的色泽。可是他身上一块一块粗砺的肌肉分明显示出他正是个男人。待他抬起头，那张毛孔粗大、粗眉大眼的脸分明粗糙的很。这让两个祝风少年笑得更厉害了。

那个朔方人被笑得莫名其妙，头发也顾不得束起来，随手拿了耙子就朝他们打来。他那恶狠狠的表情配上一头瀑布般的长发，被风一吹，发丝缠在脸上，像传说中的女妖一样夸张怪异，更添了幽默的效果。那感觉比看到祖父穿上了鲜红的裙子还要可笑。两个少年一边大笑一边跑，比兔子还快，眨眼就没了踪影。那个朔方人眼看追不上，只能站在那里叫骂不休。

待跑到安全的地方，他们跑累了，也笑够了，就躺在草地上说话。

“你说，他们朔方人怎么男不男，女不女的，那么个怪样子。”文丁说着，学那个朔方人发怒的样子，做了个鬼脸。

“他们那么个人妖样子，要是添个兰花指就更配了。”武乙说着，学着女人的样子走了几步。那个朔方男人披头散发且捏兰花指的形象浮现在他们面前，这让他们又大笑起来。

笑够了，文丁拉武乙起来说：“走，我们再去看看笑料去。”

再次进入朔方人的村庄的时候，朔方人早就收拾好了，头发都束得整整齐齐，不见一点杂丝，也没有什么可笑之处。

太阳越来越亮，也越来越热，而朔方人的村子里再也没有什么能够让他们提得起兴趣的事。武乙觉得无聊，向文丁提出要回祝风。文丁拒绝了他的要求：“我们要做的事情还没有完呢！怎么着也要当个英雄才能回去。不然，可不白来一趟？”

正说着，突然看见远远的有一大群人挤来挤去，不知道在看什么。两个少年以为是什么趣事，飞快地跑到跟前。待走到跟前一看，原来是正在杀猪。

不知道为什么，朔方人对杀猪的兴趣竟然这样浓烈。在祝风，每逢过年过节，总是要宰杀牲畜的。那时节，也会有一群人围着看，但绝不会有那么多。

只见人群间已经搭了一个台子，有膝盖那么高。台子上铺了红布。当中架子上正吊着一只肥硕无比的大黑猪。那猪四足被捆着，正无力地哼哼。

突然上来一个衣着鲜艳的男人。他手中拿着一块龟甲，照着龟甲上的字，对着众人说了一些文丁懂也不懂的话。说完了，下面的人都沸腾起来，嚷着说：“好！好！好！”文丁和武乙不明所以，也就跟着说“好”。

杀猪人上来了，那手中的刀子竟然是金灿灿的。文丁的眼里露出惊讶的神色。他知道，祝风族中并没有这种刀具，只有黑黝黝的石刀。

看那杀猪人拿起了刀，在开水中蘸了一蘸，一刀捅向大黑猪的心脏。只听“噗”地一声，那猪“嗷”地一声尖叫，一股还冒着热气的鲜血喷薄而出，就再也不动了。人群中响一起一片掌声。

“这到底是个什么刀？好锋利。”文丁自言自语道。

武乙听见，说：“不知道是什么稀奇玩意儿。不过看起来和我们的石刀也差不多嘛，都是一刀的事。”

人群中有人“扑哧”一声笑了，他回过头来说：“你们是祝风人吧？这个叫做青铜刀，比你们的石刀锋利多了。就知道你们还固守着石器呢。我们早不用了。”

“我倒不信，你说说看，锋利在什么地方？”武乙不服输，梗着脖子说。

“不信？”那人没好气地说，“到我们攻打你们的时候再说。看你们输得会多惨！哼，还在用石器的部落。”

正要争执，武乙看见台上的人在拔猪毛了。他们把大黑猪整个放到一大盆开水里，“刺啦”一声，那猪已经是皮开肉烂。在上来几个人，拿带有密密麻麻小孔的石头在猪的皮肤上刮着，原本黝黑的大猪身上出现了一条一条的白道子。没多久，黑猪的毛已经被拔光，变成了彻彻底底的“白猪”。

武乙指着台上说：“你看，连拔猪毛的方法都是学我们祝风的呢，还在这里说嘴？连祖宗都敢打，真是反了。”

那人恼了，就要上来厮打，被文丁一把抱住，一边陪着笑说：“我弟弟不懂事，得罪得罪。”说着，把武乙抱出了人圈。

“你干吗拦着我？我才不怕他呢！”摆脱了文丁的拉扯，武乙气呼呼的说。

“人家的地盘，你嫌死的机会不够多？给我老实点，别老惹事。”文丁把他往地上一放，也生了气。

武乙嘟着嘴，还要说，却看文丁正往台上张望，才顺眼望去。正看见一个头戴高帽长翎的中年人正站在台上说着什么，台下群情激昂。从他的装束上来看，肯定是朔方人的族长，在向他的族人发好什么指令。

文丁一喜，跟武乙说：“当英雄的机会来了。”

他们跑去到养着油鸡的农户家，主人不在，刚好顺手摸了两个鸡蛋。又跑回人群。这时候朔方人的祖先牌位已经被取了出来，那是一个雕了蟒蛇的石碑。族长亲自捧了猪头，跪着献给祖先神。这样，所有族人都跪了下来。那场景甚是庄严。文丁忍住笑，趁那朔方人纷纷跪下的时候，他“嗖”的一声扔出一枚鸡蛋，恰巧砸在族长的头上，瞬间稀稀黄黄的液体在族长那肃穆的帽子上流的到处都是。武乙也如法泡制，将另一枚鸡蛋砸在朔方人的祖先牌位上。

这突然的变故让所有的朔方人都震惊了。待看清除了是两个祝风少年干的好事以后，人群中爆发出了一阵吼声：“是他们先向我们宣战的！”“绝不能饶恕祝风人！”愤怒的人群扑向两个祝风少年。

两人早料到了这样的变故，拔腿就跑。他们眼看着朔方人最高的建筑——议事堂就在前面。两人三步并两步蹿了过去，趁朔方人快要追上来的时候，他们双手扒着墙，两下就登上了房顶。那房顶上正有一个蛇的雕塑。文丁把那雕塑举了起来，朝房下密密麻麻已经把议事堂包围起来的朔方人喊：“不许过来！不然我就把你们这大蛇扔下去，砸得粉碎！”说着，他做出要扔的样子。那些朔方人果然就不敢动了。

朝武乙一使眼色。武乙会意，从身后拿出祝风人的那个旗帜，插在朔方人议事堂的房顶上。房下爆发了一阵怒吼声，可是碍于图腾受制于人，都不敢上来。

两个少年像英雄似的相视一笑，仿佛完成了一件大事一样。他们凭借着朔方人的图腾，安全地下了房子，等出了人圈，才把那个大石蛇往路边一扔。朔方人见图腾回来了，“轰”地一声来追两个少年。少年看见这么多人黑压压地向自己冲来，就像发了山洪一样，也害怕了，没命地跑起来。只听见耳旁有风声在响，好像后面还有大群人在追似的，也不敢回头看，直到跑进一片森林，这才停了下来，两个人都累瘫了。

“我们这回，可是英雄了吧。”武乙气喘吁吁地说。

“大约是吧，”文丁说，“我困了，谁还管英雄不英雄呢。睡一觉再说！”

一觉醒来，天色已然黄昏。两个少年突然悲伤的发现，他们竟迷了路。是的，在森林一路狂奔，哪儿有工夫去注意方向？到如今，他们连东南西北都不知道。天色越来越暗，两个少年因为巨大的恐惧而紧紧搂抱在一起。

因为夜里很冷，也是为了躲避野兽的袭击，他们捡来枯枝，用钻木的方法取了火。又摘了野果来充饥。祝风族的少年有吃苦耐劳的优良传统，在森林里独自过夜虽然没有尝试过，但也不至于像天塌下来那样悲惨。

森林里根本没有路，茂密的森林中又很难看到太阳，他们只得凭感觉辨别方向。几天之后他们想出了一个办法，那就是先找到一条小溪。在这一片土地上，所有河流都是要流向赤水的。他们深知这一点，森林里的小溪自然也概莫能外。祝风族的少年也是智慧的。他们沿着小溪走下去，或许因为他们最初的几天只是毫无目的的乱走，走错了方向，或许因为小溪实在太过弯曲。当他们走出森林，来到赤水边的时候，已经是十几天以后了。

那天清晨，还没走多远，眼尖的武乙突然大声喊起来：“看啊！我们村子口的大杨树！”

确实，远处隐约晃荡的正是祝风村落门口的杨树。那杨树的年龄据说如祝风这个部落一样古老。因此显得高大古朴。

两个少年心里一阵开心，不由得跑了起来，似乎嗅到了母亲做的饭菜的香气一样。毕竟这两天只靠野果充饥，实在太难熬了！

“回去以后，我一定要吃一头羊！”武乙这么说，又张开手臂比划着。

巨大的兴奋让他们没有注意这村子的反常：实在是太安静了，一路上居然都没有碰到一个族人。

等他们兴冲冲地跑近了猛然发现，村落外的壕沟竟然布满了红的发黑的血迹！祝风人的石武器在一滩滩血迹上散落得到处都是，只是不知被什么锋利的东西打碎了。

村门明显折了，被什么武器劈得粉碎。村落里的血迹更多，然而更恐怖的是族人的尸体，一个、两个，散乱着。

武乙瘫倒在地上。文丁此时也顾不上这个小个子了，他发疯一般冲向自己的家。眼看自己的家门闭着，竟然犹豫了半天，迟迟不敢推开那扇门。他踌躇着，终于闭上眼睛轻轻推开了门，没有上闩，只是虚掩着而已。屋内的景象叫文丁松了口气，一切还都算整齐，没有被劫掠的痕迹。正在他俯下身收拾东西的时候，突然一声绝望的嚎叫从武乙家传来。文丁心里一阵发紧，扔下东西就跑过去。屋内的景象叫他捂住了自己的眼睛，那实在是终生难忘的场景：武乙的几个家人连同他的父母都睡在地上，胸腹被剖开，内脏流得到处都是。而武乙呆若木鸡地站在那里。

文丁想走上前安慰安慰他，却不知道说什么才好。他拍拍武乙的肩，试图安慰他，没料想，武乙竟然直愣愣地被他拍得坐了下去，“嘭”地一声，竟然也不觉得疼。

“武乙！武乙！” 文丁抓紧他的肩，狠命摇晃起来，突然发现他整个人抖得厉害，脸色惨白，浑身都是汗，湿漉漉的。

看起来，他不能在这里呆下去了。文丁使出全身力气，将他背回自己的家。虽然只有短短的一段路，可是觉得那么漫长。一路上，武乙竟然没有出一声。

他把他放在自己的床上，又打了水，给他擦了把脸。武乙被冷水一激灵，眼睛眨了眨，突然放声大哭起来。他的眼泪把床都湿透了。

“怎么会这样……”文丁不知道怎么劝，也只好自己流着泪，偷偷地对自己说。

那一夜，武乙时常被梦惊醒，半夜时分，他会猛地坐起来，大声喊叫：“朔方，朔方人来了！”喊完就又躺下去。如此反复十几次。直到后半夜才安静下去。然而浑身仍然抖个不停。

被武乙这么闹着，加上自己也在伤心，文丁很晚才睡着。

第二天起床的时候，天已经大亮。文丁清理了门口的血迹，又收拾了一些东西和武器，准备出发寻找有没有幸存的族人。他做这些的时候并没有叫醒武乙。闹了一夜，他也应该多睡会儿，今天还要赶路呢。

等收拾完毕的时候，他这才走到床边，叫了声：“武乙！”见没有反应，一边心里暗想道：这孩子怎么那么多睡！一边用手去推了一把。就这一推，叫他吓得怔住不动了。武乙的身上分明是硬梆梆的！又摸了鼻息，早就没有了。

他站住了，久久都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现在连他最好的朋友都死了，偌大的村落，自己离开的时候还充满了生机，这个时候竟只剩下自己一个人。他多么希望这最后一个人不是自己，那样就不用承担这么大的孤寂，然而现实却是这样的，叫他不能不接受。

中午的时候，他终于做出了决定，他在自己家屋后挖了一个大坑。直到中午才挖好。他将武乙，他的好兄弟，轻轻放了进去，再填上土。等以后再迁葬氏族公墓。

“再见了，武乙。”他轻轻说。眼泪已经流干了，这个时候再也无泪可流了。

这地方他再也呆不下去了，文丁想。他把身上的包裹紧了紧，迈出们的时候，将家门锁的紧紧的。然后头也不回，连夜走出了村子。他要寻找自己族人的幸存者。

除了村门，越过壕沟，他竟不知道像哪个方向走。

这是一个漫长的旅程。

一阵突如其来的大雨让他措手不及。对于这片大陆而言，夏天的暴雨是很常见的。然而这对正在长途跋涉的文丁而言不啻是一种灾难。豆大的雨点砸在地面上，激起一尺多高的水雾。没多久地上已经到处是水洼。无处躲雨的文丁被大雨浇得连眼睛都张不开，浑身上下一片精湿。那雨水顺着衣裙灌进鞋子里，仿佛走在泥泞的沼泽上一样。

由于打着雷电，文丁不敢躲在树下。平原上也没有山洞。他只好蜷缩在一片空地当中，忍受着暴雨的肆虐。

等到云消雨霁的时候，天色已经大亮了。文丁从幽幽的梦中醒来。朝阳像一个小炉子一样照在他身上，这让他浑身打了个寒颤，继而不住地发抖起来。他想站起来，却感到头昏脑胀，口干舌燥。他爬下去，努力将地上的积水喝了一个饱腹，这才感觉好些了。他歇息了大半日，当他想爬起来继续赶路时，却突然腿脚发软，支持不住一下子跌倒在地面上，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他再次醒来的时候是被一个熟悉的声音叫醒的。整开沉重的眼睛，他竟然看到自己的母亲。

“娘……”他轻轻地叫道。

娘正在背着身熬一碗汤药，听见叫，脊背一颤，回过头来的是一张笑脸。

“娘……这是哪儿……”文丁轻轻地说。

她走到文丁的床前，帮他掖了掖被子，突然眼泪抑制不住流了出来：“儿啊，你终于醒了。太阳神保佑，祖宗保佑。这儿很安全，什么都别想了，啊？”

文丁点点头，喝了那碗药，又说道：“娘，我和武乙在森林里迷了路，怎么回来就成了这个样子？”

娘扶了扶额头，好像犯了头痛病似的徐徐说道：“你失踪后的第十天，朔方人来了。他们趁夜里度过壕沟。天知道他们拿了什么武器，火把下面金光灿灿的。太阳神怎么会给他们这种东西呢？我看了你的背囊，你一定回去了。族长都被他们杀死了。你爹匆忙带着大家逃走，连族人的尸体都没有埋。你知道吗？好巧，今天早上你父亲出去巡逻，正看见你病倒在田野里，把你背了回来。现在他和你哥哥又出去和族人商量呢。”

“对了，娘，”文丁想起来什么似的，“武乙家有人在这里吗？他也死了。”

娘叹了叹气：“他伯父，四长老还在。等你的病好了，去跟他说。”

傍晚时候浑身清爽多了。他决定出去走走。

祝风人迁居到了北方一片山林里。这原本是他们打猎的地方。因为猎人们为了捕获野兽，常常要十几天都居住在这里，所以挖出几个山洞供人居住。山林茂密，飞禽走兽、山笋野果也非常多，粮食是不成问题的。祝风人迁到这里以后，又开了几个山洞当作住所，其中最大的一个是长老们议事的地方。

文丁恍恍惚惚，走向议事堂。

“二长老，你不能护犊子。分明是他把祝风人招惹来的，这是事实。难道不该受罚？”这是四长老，武乙的伯父的声音。

“你侄子也去了，又怎么说？”

四长老的声音突然激动起来，将桌子拍得震天响：“我侄子死了！我弟弟一家子都死了！你说怎么说？那小王八羔子不受罚，我不服！所有死了亲人的祝风人都不服！”

在场所有的祝风人都有亲人罹难，听了这话，都黯然起来。

沉默了许久，三长老突然拍拍手：“各位长老，听我说。朔方人这次来袭，绝对是蓄谋已久，并不是冲着一两个小孩子来的。如果不是我们疏忽武备，也不会罹此大祸。当务之急是整顿武备，复兴我族，而不应该在这里互相攻讦，你们说，对吗？”

他的这席话得到了大家的响应。于是话题转到了如何整顿武备的问题。

 “众所周知，”二长老，文丁的父亲说，“敌人青铜器的威力。我们的石器根本抵挡不下来。我们难道抵抗的不够？文丁回来后跟我说，我们村落里的地面上到处都是石兵器的碎片，很明显，都是因为抵挡不住青铜器而碎裂的。像这样子，我们怎么能复兴部落呢？”

五长老开了口：“太阳神在上，祖宗在上。有太阳神保佑，我们的祖宗战无不胜！你看看现在部落里成了什么样子。年轻人整天想着闯祸，年龄大的又在捣鼓什么青铜器。对太阳神早就不虔诚了，连祭祀都懒散了。这次兵祸，我看是太阳神惩罚我们呢。难道我们不应该对太阳神更加虔诚，给他更好的祭祀？”

“我赞同五长老。”四长老此时很平静，“我们祖宗用石器，几千年都下来了，不一直都很兴旺吗？你们还记得一千年前的帝夔吧。他那时就用的石器，带领我们的族人战无不胜，成了赤水下游的王者。现在族人的意志涣散了，所以才不能抵挡的。”

二长老有些生气：“那么依着你的意思，我们该怎么什么对付他们的青铜器？靠意志，还是靠脑袋？”

“人是关键，想当年……”

三长老突然开了话：“我觉得诸位忘了这么一个事实。难道你没看见青铜器的颜色吗？那是金黄的！是太阳的颜色！朔方人怎么配用呢？我们是太阳神的选民，应该夺回金色武器的使用权。我想这是太阳神给我们的恩赐，他把他的能量灌输到这么一种武器当中，让我们这些太阳神的选民使用。我想太阳神会允许的。”

这句话让反对者无话可说。

文丁听到这里，心里有些黯然，他的一时兴起竟给族人惹来如此大祸。说起来自己也是不对。他转身回去，不知什么时候才回到自己家里。

他正和母亲说这话，父亲和哥哥回来了。父亲的脸上显得非常高兴，他对母亲说：“长老会通过决议，我们终于可以冶炼青铜器了！”

接下来的日子，族人从山上找来各种各样的石头来烧。他们先找到一种绿色的石头，在大火焚烧之后，变成了一块黄澄澄的东西。但是这和青铜不一样，有些软，还不如石器。于是他们又找来别的东西烧。

经过了不知道多少个日夜，金属在他们手里越来越好用了。硬度越来越高，打造出来的武器也越来越锋利。

两个月之后，父亲高兴地回来。他让母亲熬了一大锅热滚滚的肉汤。家里已经好久没有这样暖融融了。

喝下一大碗肉汤，父亲宣布：“我们终于打造出了合适的青铜兵器。比朔方人的更锋利！”说着，他拿出了一柄小小的金光灿灿的刀，对准生肉，轻轻一划，那块肉立刻就出现了一大条口子。确实比石器锋利多了。

母亲脸上也展开了笑颜。她说：“太阳神保佑，我们终于可以不必怕朔方人了。”

一大锅肉汤很快在欢笑中被分食干净。他们已经开始在憧憬了，在憧憬着回到家园的那一刻。他们要打扫村落，把丧者葬在公墓里。他们要重新耕种土地。这一季耕种季节已经过去了，如果朔方人不移民，田地早就荒芜了。

兴许，这是他们在这个临时驻地的最后一晚呢。

也确实是最后一晚了。

半夜，文丁回到家园的好梦突然被一阵惨叫惊醒。一个满身血迹的青年突然出现在他们的门口：“二……二长老，四长老，他，他……造反了！”

父亲听了这话，大吃一惊，忙披了衣服就出去。母亲听说过四长老对文丁独自归来不满，还以为他是冲文丁来的。忙用稻草和棉被将文丁裹得结结实实，以防万一。

父亲带了人，高高地举着火把站在山上。四长老和五长老带了大队人，也举着火把站在山下，仿佛一条蜿蜒的火蛇。

“蚩力！”父亲已经直呼其名，不再叫他“四长老”了，“你为什么要造反？”

“你还有脸说！你一是纵子行凶，引来朔方人，给我们族人带来如此大的祸患，又杀害了我侄子。二是滥用权力，违背祖宗家训，擅自冶炼兵器。任何一条都可以将你们全家绞死。如今两罪并罚，饶了你，天理不存！”

不由分说，山下一大片人就朝山上冲来。这是文丁亲眼目睹的第一场战争。村落被灭也许更为惨烈，但他并没有亲眼目睹。他只记得血肉横飞，惨叫声和喊杀声、兵器交接声混在一起。没有多久，扔在地上的火把又引燃了火灾，熊熊大火映红了半边天。太可怕了。这是比看到村落里的战争遗迹还可怕的场面。最让人心痛的是战争的两方都是自己的族人，究竟谁对谁错？

这场战争一直打到凌晨才结束。他看到了满脸鲜血的父亲。一夜苦战，他们终于将四长老的人消灭干净。尽管二长老他们有青铜器的优势，但是毕竟措手不及，也是伤亡惨重。文丁听到了四长老临死前的话：“太阳神……我要去见你了……”

凌晨的一阵雨将大火浇灭，也洗刷了战场上的血迹。

哥哥在这场战争为了保护父亲而死，他腹部被扎进了一个长长的石矛。而杀死他的正是他平日的好友，说起来，也算是有血缘的亲戚。

文丁欲哭无泪。

雨很快就停了。满身鲜血的父亲和僵硬的哥哥躺在床上。母亲已经哭成了个泪人。文丁身上的棉被还没有被解下来。他直挺挺地躺着，哭也哭不出来了。

他抬抬头，雨停之后的天空有些薄雾。他猛然看见他最不愿意看到的一个景象，他的喉咙里“啊……啊……”的叫着，巨大的恐惧攫住了他的脖子，他竟然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了。母亲看到了他的异状，也顺着他的眼光看去，她一下子愣住了，寒气从她的脊梁直窜上脑顶，一阵头皮发麻，她几乎要瘫倒在地上。

透过薄薄的雾气，幸存的祝风人分明看到朔方军队的身影。黑压压一片，和赤水洪水时候的大浪一样，都是那么叫人绝望。

太阳下面，蛇旗在呼啦啦作响。

朔方人近了……

再近了……

太阳神啊……

文丁觉得自己跑得就要飞起来了。朔方人不费吹灰之力就攻了上来。母亲抱着他，把他从后山推了下去。尽管有稻草和棉被的保护，他依然被摔得生疼。但他顾不得了，甩开棉被就跑，用尽自己的一切能量。他觉得似乎有弓箭从自己的耳边飞过去了。他不敢回头，他害怕看见身后的一切。他记着母亲的推他下山的时候，朔方人的建贯穿了她的腹部。她用最后一丝力气将他滚落下去，颓然倒在山上。

他跑着。不知道跑了多远。直到他再也跑不动了。

当夕阳最后一抹余辉洒下来的时候，他突然意识到这他氏族的图腾就要落下去了。热泪忍不住冲了出来。

他蓦地向着太阳的方向跪去，连脚下的碎石头也不踢开，就那么重重地跪下去，也不觉得疼，向着太阳的方向狠狠地磕了几个头。待起来时，一颗激荡的心突然空落落地，仿佛失去了什么，再也回不来了。他看着自己的影子被夕阳越拖越长，渐渐淡了，耳旁的风声却忽然猛烈起来。

所谓迷失，是一种厚重的质感。

BOB一下飞机，就被满眼霓虹四射的东京街头所感。这或许是一个象征，象征着他在东京要经历一场梦。

在头十分钟里，导演或许安排了太多的初来乍到者的格格不入。电梯里，BOB好象是鹤立鸡群似的站在一群日本男人当中；广告导演情绪激动的大段大段的话和翻译言简意赅地三言两语；窗内无聊的电视节目和窗外繁华璀璨的夜景。而CHALOTTE，面对着陌生的寺庙，面对着繁华的东京街头，似乎只是一个观光者。

另一方面，两个主人公的所有感情问题都在头十分钟得到最完整的体现。一边是人到中年，婚姻平淡如水。加急的传真所说的无非是儿子的生日，地毯的颜色，书柜的摆放。而另一边，不能说丈夫不爱他。只是，在披着睡衣坐在窗台上独自看东京的夜景的时候，尽管他就睡在旁边，好象究竟少了什么。他虽然抱住了她，可是她竟将自己身体暴露在外，有些凉的。

正是在这样格格不入的生活，格格不入的城市，两个人相遇了。一个是中年危机的男人，一个人需要重新定位自己生活的少妇。

影片三分之一处，似乎应该进入主题了。一个长长的对话，让接下来的情节充满冲突。二人各自述说着对于婚姻的感受。需要注意的是，两人欠缺的都是感情的倾诉。在这一场之后，他们都达成了某种满足。彼此的印象好了起来。一句“你能睡着了吗？”好象是老友的会面。而后，他们开始了放肆的逃离。如果说BAR是二人熟悉的美国生活的象征的话，那么让他们恣意放纵的生活恰恰是日本的。KTV，街机电玩，日本人特有的英语和处世方式，都是新鲜且刺激的。当他们看到KALLY在象征美国式生活的BAR唱着难听的歌而大笑着逃跑的时候，影片彻底地完成对美国生活的逃离。

BOB身上与年龄和平时气质不相称的花衬衫和CHALOTTE头上粉色的假发都是这种放纵的外在象征。然后，他从她手中拿起吸过的香烟，她靠在了他的肩膀。东京塔，银座，新干线，各种光怪陆离的城市景象，都像梦一样扑朔迷离。他们躺在一张床上，倾诉。这似乎是刚相识的倾诉的翻版，但地点却转到了床上。

高潮在医院。他的幽默在这个时候突然迸发出来，他不再是那个疲惫而略带厌烦的中年人，她也不是一个忧郁的少妇。欢笑常挂在他们的脸上。连一直困扰他们的语言已经都不再成问题。直接去做就好了。

无论放纵是多么的热烈，之后都要归于平淡。她去京都，他依然留在东京。当她回来之后，一切都变了，变成熟悉的样子。他在BAR里邂逅一个女人，美国人，也是熟悉的。他们之间梦一样的生活终于结束了。他的妻子的电话和传真多了起来。她的丈夫也在不停地出现。二人的话也不那么投机了。

尽管一个火警让他们有了再次互诉衷肠的机会。她哭了。有些不舍。她留下了他的甲克。

影片的结尾，他在人潮涌动的银座看见了她。

整个故事是典型的三段结构。第一个部分是初来乍到者的新鲜感。这个时候影片的主要冲突是文化和文化之间的。第二个部分中，文化冲突已经不再新鲜，甚至带来伤害，如在脱口秀节目当中对BOB的愚弄，这个时候，原来就存在的感情诉求的冲突就上升到第一位。在这一部分中，二人的行动主要表现为利用异国文化元素对固有生活的反叛，像孩子一样撒欢地奔跑，有些跑调地唱KTV等等。这时候有一个象征性的元素，那就是在他们熟悉的BAR中，美国人KALLY在很难听地唱歌，这引起了主人公们的大笑和逃离。这象征着他们对固有生活的逃离。第三部分是对固有生活的回归。影片中主要的元素是二人的配偶地位逐渐上升，他们的身影不断出现，二人的聊天不再投机，他们又回到了BAR。当然，这并不是以前生活的重现。当火警警报中，CHALOTTE落下了一滴泪的时候，他们究竟是和以前不一样了。

从画面上说，第一部分和最后一部分总是沉浸在黑暗的色调当中，而第二部分的色彩是明丽璀璨的。东京的夜景很漂亮，这给影片提供非常梦幻的元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