兴许是感激这几日我这个“好听众”，他送我一张《诱僧》影碟，还是好些年前塑料盒子包装的那种版本。一起在家里看，片初，石彦生与红萼公主浓厚凄艳的妆容，剧情愈辗转，直至末尾一个出家，一个为爱抵死，脸上的油彩反而渐渐澄明，单一，纯粹。剧中有句台词相当出彩，红萼偷偷将酒肉分与众和尚，道：快来喝酒吃肉，这是药，专治头脑清醒的。

    听到这句时，我叹了口气，然后看到A君眼里的悲哀分明又重了几分。幸好他选择离开那人，算是上岸得救吧？七八年的感情算什么，患得患失斤斤计较，比鸡肋更乏味，真不若自个儿过活来得潇洒。说这话的时候，简直感觉自己像恐吓小和尚“女人是老虎”的问题方丈。什么心态？大抵比得上那些人老珠黄的老处女。对，世人人都负心。你干脆死心吧。

    送走他，沿着河边往回走。十二月的银杏树，叶子金灿灿的，风吹处簌簌落下来，秋后的扇子般逶迤尘埃里，美好，但是多余。A君的故事算完了。我呢，依旧头疼心律不齐，抽再多烟也不顶用，索性到锦里转转。停在吹糖人的摊子前，看着一片片裹在胶纸里插在麦秸柱子上的琥珀色糖画，暗暗蜷起手指，真想捏碎它们。买了盒“三大炮”吃。眼珠子般的糯米团子，被匠人揉搓然后使劲甩到铜盘上，弹进盛满黄豆面芝麻粉的篓子里，咚，咚，咚，末了浇上红糖汁，变成甜腻濡软的解药。用牙签挑起，唔，一口吞下去。

    只希望它甜点，再甜一点。

    聊了几句，方晓得他是名海员，在艘五星级油轮工作。世界各地都漂泊过了，他说，里斯本港口的那些年轻男孩，便像你，胸口的毛十分性感。话里听出他的身份，侧过头细细打量着他。蒸桑拿的时候，他端着杯水走进来递给我，接过杯子的一瞬，他用小指戳我一下轻轻示意。

    ...

    躺在床上，电视里在放行者游玛雅遗迹的纪录片，他看到后迫不及待地拿出电脑给我看这些年他在世界各港口的相片。百慕大阳光耀眼的沙滩，哥斯达黎加的海边别墅，尼斯的天体浴场，佛罗伦萨的大卫雕像，爱尔兰绿莹莹的山下农场。他戴着墨镜踏双人字拖，大朵的暗花在短衫上随着笑容炸开。这时瞥到几张黑黢黢的相片，放大来看，是他在海上拍的月亮。漆黑模糊的背景，欠圆满的月亮像个光点染在黑布上。他低声说，飘在外面看到月亮时真的想家，但是为生活，又不得已。下次几时出海？我问。他耸耸肩指着电视说，喏，过几日去南美，真要去玛雅遗址看看。

    告别的时候，挤上公车隔着层层人群望着他，他穿过街道仰起头，目光穿过车窗在搜寻，然后眼神撞上了，仿佛有那么一瞬间的牵扯，亮上去又黯淡下来。看了看表，尚不足二十四小时。

    算是无疾而终。

    半多小时后他敲门进来，穿一袭黑色的高腰皮夹克，手缩进袖子里，瘦了点，一脸的哀伤犹疑。沿着河边走，走到个古玩市场，挑了家茶楼坐下来。走道满是出来晒太阳打麻将的阿公阿婆，闹哄哄的，且烟雾缭绕。他开始一点点挤牙膏般和盘托出。

    故事里有这么个模糊角色：自小认识的邻居大哥，这些年牵牵扯扯走到一起。那个人算计，气量小，而且花心。A君却死心塌地追随他，有种从一而终的贞烈气势。连其间插足的小三，都没打垮他，一味的忍再忍。讲到心酸处，他竟然险些哭出来，泪水在眼眶里旋呀旋呀，末了还是顶回去。我有点诧异，又有些不理解，遂冷笑道：读了这么多书，亏你竟这样纠缠看不开。

    抬头再望他的时候，仿佛无故陌生许多。到这份儿上了我明白劝也没用，他性格里自虐自毁的部分，照照镜子，自己何尝不是统统沾染。叹道末尾我又拿老话搪塞他：两个人哪有什么白头偕老？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装晕罢了。爱过恨过绚烂过凄厉过，拿足回忆的资本便无需恋栈。否则便是自讨苦吃。当维持不下去时，拂袖离开，与人于己都算是“放生”。望着他这般纠结迷惑，恨不得猛掴一巴掌，喂，快醒醒！变态地撇撇嘴冷笑出来，转又有些失望。他找我倾诉多半是选错了对象。

    我算是看开了，熬过来，再也不相信了。遂分别时候都没回头看他，只是有点怒其不争，幸灾乐祸，隔岸观火的架势。我为他也为自己悲哀。

    红彤彤的日头自云边探出来。井场处在山顶，天冷，下面的村子淹到浓雾里，仿佛不曾存在。再过两日便休假回去，想起要面对空荡荡的房子，连铺盖也没有，只觉得乏味。

    夜里战战兢兢睡不安稳，听见有人唤我名字，心咯噔一下。约莫是Alex，或者旧人的回魂，站在廊前轻轻敲门，听无人应答，犹豫那么一会，末了还是走开。

    眼看工程进行了大半，设备却坏掉。大帮人冒着雨在机器爬上爬下，直到雨势渐急寒气逼仄，失望地停工，待明天一大早继续赶。Dave裹在绒衣里缩起脖子敲门，问：看天气预报没？听说要下雪。我搓着手道：看这势头多半会了。愈冷反而好过些，正好衬托心情。过去数周忙到焦，没想到却胖了，也黑了，额头腮颊有点“高原红”，头发乱成一团。倦了瘫在床上一睡到天亮，虽仍纷纷扰扰有些旧梦，但终也模糊不辨，末了是自由身。

    有点怕回成都，闲下来，不晓得会做什么蠢事。恨一个人，连共处一方天地都不自在。所以有人形容：有些感情像指甲，断了会长出来；有些像牙齿，拔掉后永远一个血窟窿。前段日子倒不觉得，仿佛很快便会复原转好。待静下来想，真是，结局那么凄厉，非得动用全身力气去恨。结了疤，碰下仍要牵动五内。本以为心一横便拂过去了，怎料“后劲十足”，非要折磨人不可。

    经这一次更加失望，没办法只得看透看穿。人顿时老了许多。剩余的丁点儿力气，且花在自个儿身上才好。掬把冷水泼在脸上，镜子沾染些雾气模糊起来，用指尖划几条缝，定眼望过去，神色再平静不过。咧开嘴，照见两侧的智齿空荡荡蛰伏在那里。笑不出来。这是心死的表现。

    深秋的夜冷得清澈透骨，哆哆嗦嗦地饮掉一瓶又一瓶。末了老板娘拿出Carl存下来的半瓶伏特加，众人见了，唏嘘不已，人手一个小杯子盛了去，头一仰干掉，冷清清直接吞进胃里，然后哼一声，百般叹息都缩成这无力的语气助词。有着漂亮灰蓝眼睛的Robert，喝high了，夸夸谈起他的“小女朋友”。力不从心时服颗小药丸，一下子威猛骁勇到天亮。然后Tom讲他前妻给他投“人身意外险”。James听后深有体会，说他的“前任”为了这个啥法子都想出来了，末了还是没除掉他。

    山里呆久了，人人都有些焦躁偏执，要么沉默不言，要么讲到嘴巴爆。淹没在一群“重工业”的直男中，连抽烟的姿势都像在吸大麻。十分地man！

    搅得人找不到北。

    连日的大雾，搅得人心头阴惨惨湿漉漉的。山棱堙没在乳白色的黑暗中，只听见踩在碎石上的脚步声，人影憧憧，看不真切，工作服依稀是刺眼的红，幽幽浮现开来，有种形容不出的诡异。

    抄着手缩起脖子去井口下载压力数据，然后看到邮箱里Carl的死讯，真是，他到底没熬过来，上个月还说年底要回现场做完这项目。然后说没就没了。变天大抵也不过这么仓促。昏迷前签了DNR，留不住便索性不要留，选个有尊严的死法。芬兰，印度，新加坡前后三个妻子，不晓得哪个才算遗孀。

    然后想起晚上的梦，驮着背包在闹市里走呀走的，末了也没走到头。仿佛还有个爱人角色，犯了事被抓了，后又逃出来见我。看不清楚他的脸，模糊糊一大团阴影。感情阙如，梦也如温吞水般，只觉得不过瘾，爱得欲仙欲死才好。

    休斯顿那边的老板下午才到，试压结束，开了个讨论会，然后是BBQ Night。血淋淋的牛肉简直没法下肚，更别提香肠，说是德国那边的，嚼起来好像豆腐渣。回井场的路上还踩空跌进水沟里，腿上磕了个血窟窿，浓雾漫漫泛上来，更觉得湿冷。

    大考的早晨那种惨淡的心情，完全是因为等待。

    再活个四五十年，需要多大的勇气？不敢想。

    心情过分得平静，逐渐摈弃其中敏感，冗杂的东西。剩余部分自行整合，变得冷漠，坦然，强大，无所谓。许是因为整日整夜的工作，或者只是身边没有人。书也不看了，累了便抽烟，深深吸一口再吐出来，掐灭了继续往前赶。

    没有期求的日子，过得飞快。

    我意识到辗转了这么久其实并没留下什么，Phil，以及取代他的那些人，在银幕上晃了晃，露了一下脸，转又不知融进谁的生活，好的坏的，总之不再属于我。有时会考虑当初选择离开是否做对了，以致后来每挑拣一个人，仿佛都不持久。再优秀的人，“蜜月期”过后，也只是下坡路。为此我觉得歉疚。

    彼时，对他们投入的感情，想必是真的，暖也暖过了。只是化学实验做到最后，脑部不再分泌多巴胺。渐渐地，我变成麻木不仁的动物，还原本相，孤独终老。想来却也在承受范围之内。有句话怎么说来着？对了，自作自受。

    我并不打算弥补。

    和James聊工作时忽地狂笑不止，十分尴尬，拿油兮兮的手套捂着嘴，使劲咬舌头，还是不管用，索性扭过头走开。单剩下他莫名其妙地杵在那里干瞪眼。

    天未亮便马不停蹄地忙，忙到晚上虚脱，倒一大杯酒瘫在床上，喝醉了睡过去。半月下来我开始明白，再疼爱的人相处久了仍要生分，或者厌倦。James仿佛也不再那么威武，还有浓浓的汗酸味…

    生活再次“归无”，没有想念牵挂的人，没有快乐哀伤，什么也没有。

    凡事都有个保质期，时辰一过，马上腐朽还原出本相：利己，轻浮，享乐派，不愿承担责任，朝秦暮楚。经历过几次分分合合，想清楚了，还是不要出来害人的好。依我看保质期仿如“死穴”，好坏都是它！

    自己惨败于此，遂心理变态，要看旁人热闹。快乐？看你们能维持多久！

    28岁了，恋爱起来还像个小孩子，掏心掏肺患得患失。一会儿半夜开车求见，一会儿喝醉了打电话哭。这么多年的书仿佛也白读了。软肋被人捏到，再也抖擞不起来。Joyce也是，欢喜又矛盾，还得努力扮清醒，嘴边挂着的也都是F君的喜怒哀乐。

    自她口中，这男人也渐渐成了形，约莫出个样子来：有学识，有涵养，有金，有控制欲，还是个“豆瓣知青”。个子不高但肚里藏着些货，时不时讲些洋文出来，f**k, shit之类的。在Joyce的纠结世界里，他是“一半阴暗，一半纯洁”。

    好能好到哪里？“蜜月”尚未完，呈现的，总不是最真实一面。扯完证等他一年半载的，方才晓得彼此本性。如果经过L战役后自己明白些什么的话：恋爱同生活，完全两码事。只有蠢人才能长相思守。那些牵手一辈子的，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装晕。

    坏呢，F君也不至于多恶劣。控制欲强，哪个男人不是控制狂？说到最后Joyce又拿出“含笑饮砒霜”的表情说：“这简直不是我作风！”听后，我适时贴己道，“没啦，恋爱的人，谁不是这样子？！”

    再理智些，咱纸上谈兵，列个Pros & Cons的单子出来，优缺点一目了然，计算下爱得值不值。若Cons多些呢，不怕，自我安慰一下：他的Pros也不少呀。转又继续沉迷，不要叫醒我！

    咱作为旁人干瞪眼，犯些醋意。不过我想的要的，自又与她不同。口味重，喜欢一个人，总希望他为我流血牺牲才好。不长久，方才刻骨铭心。

    聊家常时总免不了被问：有女友没？几时打算结婚？生孩子呢？五句有三句半是围绕这些话题，逼婚一般，虽没那么严重，但看情形也快了。

    姨奶奶家新近添个二胎，女娃娃，四个半月大了，睡在婴儿车里只晓得咂奶嘴。现在孙子孙女都齐全了，又新盖了房子。老人嘴上不说，但私底下总眯着眼睛偷起乐。小娃娃饿得哭起来，婶子奶水少，只冲些奶粉喂她。喂饱了使劲拍她后背哄睡觉。农村里娃娃仿佛更皮实些，那样用力拍，竟也安然睡了。

    秋分已过，但阳光还是又干又毒。透过玻璃窗子射进堂屋里，人一动，泛起细尘浮在光线中，浮游生物般影影绰绰。干瘪的老花猫睡在床下垫子上，咋一看像挺尸，只有胸口微微起伏。

    姨姥爷拎着个塑料茶杯慢吞吞走进来，弓着个腰。杯子里剩了些茶，又旧又黄，看不出个真色。奶奶朝他玩笑：捡了个孙女，到底还是不如孙子好！他一咧嘴，露出稀疏几颗黄牙，笑：哪能呀！看那眉眼轮廓，年轻时候也是个标致人儿。如今快八十了，脖子肉松垮下来，青筋嶙嶙的一层层全是褶。

    聊到大舅奶奶，前阵子老说肺疼胸闷，去医院一查，是肺癌。家里人都没敢给她讲实话，只说年纪大了，小毛病，算是不打算治了领回家里等死。电视机上还摆着她和大舅爷爷新拍的化妆照，脸粉红彤彤的，像是开了脸的容嬷嬷。陷在沙发里，直说没胃口，一天只吃了几个饺子。舅爷爷坐在旁边一根接一根地熏烟，烟气喷在她脸上，咳一声，又偷偷吸几口。奶奶叹了口气，道：抽了一辈子烟，末了终于把自己抽死了。看情况要撑过了年才好，莫要死在腊月，又冷又苦。

    吃过饭，呆到太阳凉了点才动身回家。临走时姨奶奶问：要不要些大烟种子？栽院子里，干了煮羊肉汤，特别香！欣欣然拿了两株回去，约莫够种几分地的了。种在营地角落里充当“虞美人”，莫被大队上的人给告发拔了去。

    忽然，又想起和Peter一起抽大烟的陈年旧事。Peter笑眯眯地望定我，直直望进骨子里去。

    看多了CSI，在心里反复设计好谋杀过程，但实践时候还是犹豫心软。捂住他的眼睛，戴上口罩，莫被看了仇人真面目去。他奋力挣扎，扑腾着翅膀，吓到失禁，一股儿臭味袭上来。刀口有些钝，在脖子上费力反复划，磨着颈骨，仿佛在割铁链子。好深一个口子，血只是滴答滴答流下来，并非“血涌如注”。等焦了，索性一刀将头斩下来。无头尸，终于安静了，翅膀也一并僵了，身子倒还是温热。

    烧开水，烫鸭子，然后辛苦拔毛。屋里门敞着风很大，细碎的绒毛被吹得满屋都是。

    拔净了，一刀劈断肋骨，用手掰开。小巧精致的内脏塞满胸腹。不小心划断动脉，心脏里的血一下子晕出来，染红胸脯。想象里每个器官似乎要大些。鲜活的时候，排列有序，各司其职，拼成个会飞会奔跑的个体。人也如此。生癌长个瘤子，开膛破肚后一目了然。生命的奥秘，说白了就是物理化学作用。

    推及其他：历史人文，日升潮落，宇宙变迁，都无非如此。一下子看透本质，“唯物”起来，心里面一阵抽搐，有点冷，有点失望。仿佛日后都要“波澜不惊”。另个类似的念头，便是“宿命论”。拥有失去几分，模具般已预先设定好，所有发生，只不过填充，实现它罢了。

    一只鸭子，竟是这么禅！让人心凉。

    在闹市租了间铺面，天晓得上个租客是哪朝人，大理石地面，喷了三瓶洁厕灵方才斑驳看出真色。自亲戚学校买了几十套桌椅，又是搬，又是擦，又是洗，满面尘灰，鼻子被臭蚊子叮了个大包，才算理出眉目来。在屋子里狂燃香辟邪气。

    姐姐满心欢喜地坐下来，认真在教参上贴标签，越贴越兴奋，又去钉黑板，桌椅逐个找平位置。眼中射出光彩来。姐夫坐在旁边，一口一个老婆媳妇的，俨然在开夫妻店。姐姐自说自笑：为自个儿挣钱，再辛苦也值！听口气，仿佛下年就发达了，桃李满天下的感觉。那桃子，还是真金做的。

    我看着她笑，又有点悲哀。平凡的小夫妻，如此便把一生交代了。做家务，伺候孩子，她牺牲掉，只为他的成长。为丁点儿油钱算计，做到满手茧子，人残掉，至多只是“贤妻良母”。

    嘲笑久了，竟也有点嫉妒，这和“各有前荫莫羡人”毫不相干，但又明白那不是自己想要的。

    快下午了，他们把我支开，房门紧锁，要干坏事吧，我猜。然后来到隔壁看那些拆墙的装修工。挥起大锤来，唇边筋肉一牵扯，唇角上扬，仿佛要吃人。我叉着腰倚在门框，咽了咽口水。

    人们想要的，都不一样。

    合心水的那种：壮的，胖的，孔武有力，风霜经久了，暗肤色。薄薄嘴唇，胡子有些乱，牙齿黄点，笑的时候喷的都是烟气。他可以是那个长途车司机，前日隔壁敲墙的建筑工，街边卖炒面的大胡子小贩，西装革履满身酒气的教员，市场上卖肉的，或者那个耳鼻喉门诊的郑大夫。

    他也可以是James，每个人都是James。

    回家素日来，除了在姑妈家里“扮几次男人”，几乎没天天和Joyce厮混在一起。自打她相亲撞见个合心水的，对方软言细语将她攻下来，既兴奋，又矛盾，还狐疑：他可真爱我？会不会只是个玩家？看她含笑饮砒霜的样子，竟有些嫉妒，自私地想：好友忽的恋爱了，有“新欢”，虽仍在身边，但被瓜分出来，他得到多少？

    两人抹抹油嘴，又唏嘘一阵子。

    有时看得很透很冷，吃喝得好些，人生便也圆满。但有时不晓得知足，已占有的，能抓牢的，潇洒放弃掉，心想着下一个许会更好。就拿恋爱讲，盘算下过去十多年，那么多甘心甘愿的真力气，竟都花在“暗恋”上。这些人，那些人，仿佛都不是“那个”。

    那人站在河对岸，逆着光，掩着半张脸，看不真切。

    这些日子，和许仙有一搭没一搭地联系，冷落了些，他泰半也察觉出来，只是不便说出口，想必死心了。觉得可惜，但又似躲过一劫，直如J故事再现，好男人，太好了都不敢留他。

    只找些不相干的，不费力气，暗黝黝的厕所里伸手抓过去，简单原始。说白了还是不适合恋爱，没定性，不持久，对“坚贞”缺乏硬度，热情早泄，是个“爱情阳痿”。

    生活中，只有工作才是真的。

    连续数日超负荷工作，肤色一日深过一日，安全帽箍在头上，汗水自眉心向鼻翼滑落，随手一拭，舌尖舔了舔，唔，好咸。

    James被打垮一样瘫坐在挖掘机畔，裤脚短衫上沾满泥浆，指节不晓得何时还被撞了个口子，血已凝成暗褐色。他嘴巴一咧说：起床至今一直偏头痛。

    说这话的时候，我又向他贴近些，将墨镜低了低，看到他胡子掩映下的嘴唇，却是种淡粉色的，baby pink。闻得到他嘴里嚼着的叶子烟味道，啧得一声吐到地上，深沉颜色仿佛咖啡沫子。他说村子里的“发花”好像对他有意，然后肆无忌惮地笑，露出焦黄的牙齿。

    贴得那么近，将手搭在他后背，汗水渗在黑T恤上晕出盐渍，宽阔的背，有一点点松垮。想忽然下手抓过去，又想用手指顺着他的脊梁划下来，还想贴到他的嘴唇上，尝一尝味道，腥的？甜的？想把他收纳腹中，完全消化掉。

    用舌尖舔舔干裂的嘴唇，透过镜片斜斜地望定他。

    然后心底有那么点失望。对自己再了解不过，能做的，无非也只是这些放肆的，又黑又甜的“假想”。像是一片蔓延的阴影，所及之处，见不得光。其实也不止这些，纵使他喜欢男人，我也不见得会飞扑上去。太相像的人，照镜子般，连裂痕都是一模一样，并不值得。

    但换做旁人呢，换一个有干净往事的雏儿，我彼时想的做的，大抵仍是如此，浅尝辄止就够了。无需承担前因后果的“假想”，想他长便长，硬便硬，未戳破窗户纸前，他和那些甲乙丙丁，都是永恒放大了的“花无缺”。

    下班路上坐在后排位置。他的手伸过来，扶住司机的靠背，看着那毛绒绒汗津津有着晒斑的胳膊，真想一口咬下去，咬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