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科学家年前已发出四川地震预警

    (这是我在和讯博客上转载的一篇文章。我对我们一些所谓地震专家的态度，一直愤慨并且鄙夷！民众的中心意图只是让他们在这次大灾后反省作风、观念，在以后的工作中加以改进，让公民相对放心。他们总是以地震不可预报，美国都不能报为借口搪塞，至今都不反省！四川当地，不少信息已经披露，蛤蟆、蛇迁移，水忽冷忽热、忽高忽低等，地震专家却以动物反常并非地震前兆为理由推脱。其实，要是态度积极，有幸把下边这篇文章也纳入参考的范围，再把各种反常因素综合起来，完全可以得出相对准确的结论！前天与北大西语教授赵德明先生一起进餐，他在智利亲历了一场地震，那里的预报已经非常成熟，地震来临之前，他们可以非常从容地走出去！这是千真万确的事实！我们的所谓专家，也该走出去，到日本、智利这样预报成熟的国家多多学习，不要老拿美国说事！以下这篇文章，恰恰是发表在美国的权威杂志上的！难道我们的专家对来自外国权威同行、杂志上有关我国的信息！一点也不关注吗？他们平时都在干些什么？联想到震后他们的态度，便可知他们的冷漠、顽固、无知和官僚作风，已到了什么地步！但愿他们尽快清醒起来！)

世界科学家年前已发出四川地震预警。

美国《国家地理》杂志，2008-05-16。
Kevin Holden Platt 发自北京。翻译：未留名。（转载)

    5月12日四川省北川县发生的致命地震之前的约10个月，一项科学报告就已经警告中国地区将面临一次大型地震。科学家们通过仔细研究卫星图像，且对四川省的地壳断层的十年来的深度和活动研究之后，发出了以上警告。
    在2007年7月中期的《地壳》杂志中，中国，欧洲和美国的科学家们写道：“断层的长度已经足以引发一次强烈的撼动地面的地震，它的潜力将成为爆发区域性地震的来源。
    科学家的结论是，地壳撞击的能量在北川聚积，并将以地震的形式释放出来。
现在看来这个预言精确的甚至让人不寒而栗，当研究人员将活动的断层在北川的彩色地图上标示了出来时，那里正好这场地震的震中。（见附图）
    来自田纳西的孟菲斯大学的地震研究和信息中心的Micheal Ellis，同时也是这项研究的联合作者之一，表示“据我所知，这是对这些活跃断层的唯一调查。”
发生于5月12日的7.9级地震几乎将四川省的部分地区夷为平地。中国官方今天估测死亡人数将到达5万人，几乎5百万人将无家可归。

锁进了杂志
    可以确信中国官方对2007年7月的报告完全没有察觉，否则事情绝不会沦为现在的局面。
    “我们已经明确的标示出了这些活跃断层的潜力，”Ellis说到。“但这个信息事实上被锁进了一份学术期刊。”Ellis希望能用防震建筑替换如今已经塌陷的建筑，这样起码可以避免未来的悲剧。
    “（地震前）我曾经去过这些小型村镇”，Ellis说，“大多数房屋都没有使用加固材料，而且那些地区几乎没有制砖厂。”他补充说，“制造防震建筑成本相对较高，但四川省的绝大多数人民却十分贫困。”

地震背后的科学
    北川的地震活动并不罕见。
    “我们的证据显示从12000至13000年前开始，北川就始终伴随着使地表断裂的地震。”Ellis和同事在去年夏天的报告中写到。在接受国家地理新闻的采访时，Ellis说到,“根本上说，（2008年）地震的原因是印度和亚洲地壳板块持续且不可阻挡的碰撞，其速率约为一年20-22毫米。”
    此次碰撞起始于5千万年前，当时印度下方板块撞向了欧洲板块。
    Ellis补充说“喜马拉雅和青藏高原便是从这个碰撞中产生的。”随着印度板块持续缓慢的撞向亚洲，猛烈的时候就产生了地震，整个青藏高原都被向北推动。
    “这次地震是西藏的山区向东边成都平原移动”，一位没有参与2007年7月报告的地质学家，科罗拉多大学的Roger Bilham说到。

问题不局限于四川
    报告的联合作者Ellis说，随着西藏高原北移，“西藏的中部地区正在塌陷，就像奶酪刚从烤箱中拿出来放到冷空气中一样。”
    Ellis指出，西藏的南部边缘在断层一侧，其面对的地震威胁和四川一样大。Ellis补充说:“喜马拉雅地区相关的财产和生命损失的风险非常之大，因为有大量的人口居住在哪里或者马上迁移过去。” “这风险几乎和四川一样高，因为人口和，类似于印度尼泊尔的，相对劣质的建筑标准。”而且，随着印度板块持续撞向西藏，“它正在制造新的断层”，同时也意味着新的危险。

图像：http://photo13.hexun.com/p/2008/0520/201860/b_12925059670ACCCB7D3392175AA1CFDE.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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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及地址：
http://news.nationalgeographic.com/news/2008/05/080516-earthquake-predicted.html

Study Warned of China Quake Risk Nearly a Year Ago
Kevin Holden Platt in Beijing
for National Geographic News，May 16, 2008

Just ten months before a deadly earthquake struck Sichuan Province's Beichuan county on May 12, a scientific study warned that the Chinese region was ripe for a major quake.

After examining satellite images and conducting on-the-ground inspections of deep, active faults in Sichuan Province for more than a decade, scientists issued a warning.
"The faults are sufficiently long to sustain a strong ground-shaking earthquake, making them potentially serious sources of regional seismic hazard," the Chinese, European, and U.S. geoscientists wrote in the mid-July 2007 edition of the journal Tectonics.

They concluded that clashing tectonic forces were growing in Beichuan, ready to burst in an explosion of seismic energy.

With precision and what now seems like eerie foresight, the researchers charted the active faults on multicolored maps of Beichuan, which turned out to be the epicenter of the recent earthquake.

"As far as I know, this is the only investigation of these active faults," said study co-author Michael Ellis of the Center for Earthquake Research and Information at the University of Memphis in Tennessee.

(Related: "China Quake Delivered Seismic One-Two Punch" [May 15, 2008].)

The magnitude 7.9 quake that struck on May 12 almost entirely leveled parts of Sichuan Province. Chinese officials today estimated that the death toll would reach 50,000 and that nearly five million people are homeless.

(See photos of the earthquake's destruction.)

"Locked in a Journal"

There is little reason to believe Chinese officials were aware of the July 2007 report, or that it would have made much difference if they had been.

"We had certainly identified the potential of these active faults," Ellis said. "But that information was effectively locked in an academic journal."

Ellis hopes that replacing the collapsed buildings with earthquake-proof structures could prevent future tragedies.

"I've been to these little towns [before the quake]," Ellis said. "Most of the houses are built of unreinforced masonry, and you can see little brick factories all around this area.

"It is more expensive to build earthquake-proof structures," he added. And the vast majority of people in Sichuan Province are anything but rich.

The Science Behind the Quake

Earthquake activity is nothing new in Beichuan.

"We have shown evidence for surface-rupturing earthquakes along the Beichuan fault since 12,000-13,000 years ago," Ellis and colleagues reported last summer.

Speaking with National Geographic News, Ellis said, "Ultimately, the [2008] earthquake is related to the continuing and inexorable collision of India with Asia, which is occurring at a rate of about 20 to 22 milimeters [just under an inch] per year."

This collision started more than 50 million years ago, when the tectonic plate beneath India crashed into the Eurasian plate. (Watch how the plates slammed into each other.)

"The Himalayas and all of Tibet was created by this collision," Ellis added.

As the Indian plate continues its slow-motion crash into Asia—sometimes in jerks marked by earthquakes—it is pushing the entire Tibetan Plateau northward.

"This earthquake was the Tibetan mountains moving east over the plains of Chengdu [the capital of Sichuan Province]," said Roger Bilham, a geoscientist at the University of Colorado who was not involved in the July 2007 study.

Not Just Sichuan's Problem

Study co-author Ellis said that, as the Tibetan Plateau moves northward, "the interior parts of Tibet are collapsing, rather like a soufflé taken out of the oven into cold air."

Faults along the southern, Himalayan edge of Tibet present hazards as great as those underlying the Sichuan temblor, Ellis said.

"Risk associated with the loss of collateral and lives is very high along the Himalaya, because so many people live there or immediately downstream," Ellis added.

"The risk is similarly high in Sichuan [to the east], because of the population and, like India and Nepal, the relatively poor building standards," he said.

And as India continues to pound into Tibet, "it is still creating new fault lines"—and new danger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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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再次质问震后一些地震专家的态度

    昨晚在中央二台看了一档节目，是和地震专家“对话”。该是第二次看到了，都是看了后半段。主角是一老男，一少妇。看来是给这些专家们向国民解释自己的机会。

    我早就期望有这么一档节目，让人们理解、并了解这些专家和这个部门的态度和状况，可我很失望，一边看，一边压抑着气愤与悲哀。

    老男的意思还是在找出无数论据，言之凿凿地论述“地震”不可预报的论点；那少妇更是满腔委屈，阐述地震工作者的艰辛、奉献精神和勇敢精神，自己把自己感动得嗓音颤抖，几近落泪。

    这些专家说的不是没有道理！其实大多数公民也并非不了解地震科学预报的难度，也不会不了解任何一个部门都有它的艰辛和不易！可这些专家还是错了，当前人们要的是你们的态度！是在遭受大难后，你们对以前和以后工作的态度！震前你们的工作真是一点教训也没有吗？震后你们就没有任何经验可以总结，没有任何新的态度吗？可你们就是一再为自己表白，甚至还要把自己塑造成英雄！在数万条血淋淋的生命面前，还如此冥顽，这真是可悲至极了！

    震后几天的16日，面对一些防震部门的搪塞，我曾在一篇播文里说：“……我们期望以后，地震局的官员们要尽职尽责！你们食用公民的税金，已经数十年！既然地震有成功预防的先例，就证明确实有规律可寻！不要一口一个预震是世界性难题，就把一切责任推个干干净净！不要因为动物异常反映的非唯一性，就排斥对它们反映的警觉和分析……你们拍着胸口问问自己的良心：你们真的尽责了吗？预震的一线不是在办公桌上，不是在茶杯的热气里，不是在那可怜的级别、职称里！你们日常究竟做了多少实际的工作？你们麻木了没有？……”

    诚然在愤激之中，话说得粗糙和尖刻了些，但我在这里还要这样质问！

    节目中，那老男曾经读了几封汶川地震前，几封民间人士写给他的信，其中一封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大意是预计在五月二十号和六月十几号中间，中国和日本会发生七级以上的地震。现在看来，虽然中国的地震提前了几天，但就在几天前，日本也发生了七级以上的地震。这个预测应该说就是了不起了。可这位老男，抖着手中的信不屑并且委屈地说，你们说，这样的预测，怎么叫我们预报？理由是这封信说的地域范围太笼统，可假如你们接到这样的预测，立即虚心和他们交流意见，听取他们深入、细致的理由，焉知不会得到更有价值的信息？甚而，再进入临战状态，对中国的地震带进行严密的检测，焉知不能得到相对准确的预报？诚然这类预测可能很多，你们无法判读究竟哪个准确，这就要求你们平时就应建立相应的信息档案，跟踪有价值的目标，这样应该是起码的责任。当时你们没做这样的工作，哪怕你在节目现场，表态以后这样做也好！可你就是不屑地认为这样的预测没有价值。看来你们还要象过去那样麻木下去！如此的智商和情商，就是我们的专家（前边没看，不知是不是院士）吗？由此看来，这个层面上，该混入多少低能和冥顽之辈了！

    那少妇委屈和把自己塑造成英雄的理由是，地震来了的时候，别人都往外跑，他们要往里跑，再就是，她的孩子十五岁了，正是高考的时候，她应该陪着她或者至少说几句话，可因为工作没有时间陪。真是万般委屈！可是，你们多少年才遇到一次这样的地震？你们那个”往里跑“，是哪个“里”？充其量是在灾区外你们的实验室，充其量是震后的灾区！能和震中的灾民们比吗？能和千千万万个救灾的军民比吗？你的孩子已经十五岁了，就算是高考时没陪在她身边，在这多年不遇的时刻，人民养你多日，用你这一时，用得着这么委屈吗？还把自己感动得几无控制！

    这两个“嘉宾”的人生观是内收的、自闭的、自恋的，不会稍许开放胸怀，去看待客体！只会计算自己的利益得失，无条件放大自己的所做——其实是最起码的职业要求！也无条件封闭社会、公民、职业对他们的责任要求！把这样的人放在关键岗位上，真是一个悲哀！

    当然我也相信，这支队伍里，善的、负责任的，肯定是大多数，中央电视台，应该请他们为嘉宾！不要把这样自私、冥顽的面孔请到荧屏上，伤害国民的心！

 瞿旋

     在抗震的日日夜夜里，有许多另类的声音，有一类表现为“精英”特色。他们似乎比芸芸众生站得高一些，冷静一些，理性一些，“哲理”一些。除了那个“范跑跑”，我一直比较欣赏的一个作家，也曾在5·19全国悼念日，对天安门广场上的人喊出“加油汶川、加油中国”的口号颇感厌恶，声称这口号里失去了自我。表现出一种“哲人”的高度和冷漠。其实他们这种“自我”论，到现在，在理论层面上早就没有了多高的高度，已属普及性常识，只不过没象他们一样一直咬着不放，喋喋不休，推向极端而已。其实他们恰恰表现得最没有哲人风度，恰恰表现了另一种浅薄、无知！因为他们远未达到对各种哲学融会贯通的程度，甚至对人本体也没有透彻的了解（在这里就不展开谈了）。拘泥在“自我”的泥淖里自恋自爱。

   诚然，中国的传统文化的确需要补足“人本”、“自我”这些至关重要的元素，目前的体制确实常有“政治秀”的色彩，令人不快，中国的最终前途也必须建立在尊重民本民生的民主体制的基础上。但倘若把“人本”推向极端，成为“自本”，就纯属偏执和病态！更或在大灾大难之中，表现得那么冷血！这种自觉不自觉的作秀，应该更叫人厌恶和鄙薄！其实你们完全可以自己逃跑或者自恋，至多是一个另类的或者是一个道德标准一般的人而已，人们也不会予以谴责，可你们却偏偏做出高人一等的姿态，冷眼或者蔑看众多的舍己救人者，就纯粹是一种令人不能容忍的行为！

    假如在地震中，“范跑跑”被夹住，跑不了了，他恐怕比谁都会渴望别人的、集体的力量，不会说“你们快跑，除了救你们的女儿，要来救我是不高尚的！本人表示唾弃！”那个一直对“国家”、地域概念深恶痛绝的作家，也是向国家苦苦索求着一个饭碗。按说，他应该到最“自我”的国家里吃饭比较合适。可我担心的是，他要真去了，又会感到，这个国家里的国家意识原来也是那么强烈！他要是一直那么“自我”，恐怕人家也会对他下驱逐令的！

    其实对他们，也不必看得太过于可怕，因为在众多愤慨的指责和冷静的论理面前，对自己的观点他们现在未必不会动摇。就拿范跑跑来说，他的悟性要是再“高”一点，把他的观点阐述到位的话，连他女儿也不该救的。因为生死在秒间，完全可能在那个霎时，两个人都会失去机会。他应该自己跑出来。可他还是说要带他女儿出来，证明他心里还有柔软的一面，不完全是一个冷血的人。其实，他自身的观点就已经把他的立论推翻了。社会应该给他机会。

    还有那个作家，其作品的睿智、犀利程度都是罕见的，在中国文学长廊上是一个独特的现象，甚至从文化意义上讲，也是一个独特的现象！在腐沉的传统文化气息里，有一把解析人本体的弗洛伊德式的犀利的刀，是很可贵的。我们还需要他的作品。但任何观念绝对化了，就肯定会走向反面，尤其逸出可以含混、模糊的文学界域，旁涉到社会学领域的时候。

    对这类人一直想说几句话，今见有这么一篇文章，很客观地以《泰坦尼克号》这部电影，阐说了他们最推崇的西方的价值观，大致说出了我想说的话，转载过来吧！

精英们其实应该认真想一想，自己是不是像“范跑跑”那样，在每一个关键时刻，都考虑自己太多了……

                      被公众唾弃是精英最大的悲剧

                来源：齐鲁晚报   日期：2008-6-2   作者：□郭松民

    被网友冠以“范跑跑”雅号的都江堰光亚学校的教师范美忠，面对网上如潮的骂声，他不仅能够“甘之如饴”，“每天陪着妻子、女儿，在网上看着网友如何骂我”，而且还能够继续对记者侃侃而谈：“《教育法》并没有规定在地震时，老师一定要救学生”，“地震不是我造成的，我无须内疚”云云(5月31日《长江商报》)。
　　范的自辩，听起来虽然振振有词，但其实不值一驳，因为大家都公认“先跑”是一个道德问题，从来没有人说这是一个法律问题。
　　范的自辩，让我想起了一个著名的悲剧：“泰坦尼克”号的沉没。在这起事件中，船长、众多的船员以及男性乘客，都和这条豪华邮轮一起沉入了大西洋底，冰海余生的人，多数却是最没有逃生能力的妇孺。我们不妨设想一下，假如船长、船员以及男性乘客们都率先抢夺救生艇逃跑，然后辩解说：“《航海法》并没有规定在沉船时，男性一定要让妇孺优先”，“冰山不是我们造成的，我们无须内疚”，当时美国和欧洲的社会舆论，还能够原谅他们吗？
　　近百年来，“泰坦尼克”号的故事之所以能够感动无数人，主要还不在于灾难的规模巨大，而在于船上的精英在危难时刻所表现出来的勇于担当的精神。比如船员劝说67岁的当时全球最大百货公司——梅西公司的创始人斯特劳斯上救生艇，老人回答道：“只要还有一个妇孺没上救生艇，我都绝不会上！”大银行家古根汉姆，则从容换上华丽的晚礼服，对太太写下遗言：“这条船将不会有任何一位女性，因为我占据救生艇的位置而留在甲板上。”在死难乘客的名单中，还有亿万富翁阿斯德、资深报人斯特德，炮兵少校巴特，著名工程师罗布尔等。
　　范的行为和“泰坦尼克”号上精英的行为之间的反差，让我思考这样一个问题：什么才是精英的悲剧？在我看来，对精英来说，最大的悲剧不是死于一场地震或者沉船，而是被公众所唾弃！所以我认为，像“泰坦尼克”号上的精英们那样，和巨轮一起沉没，并不是悲剧，因为他们获得了几乎所有人的景仰；反之，像“范跑跑”那样，尽管自己毫发无损，但却是一场不折不扣的悲剧，因为他已经被几乎所有的人所鄙视。
　　 “范跑跑”应该成为中国精英的一面镜子。一段时间以来，中国精英和大众之间的对立情绪日益严重，这让精英们很不爽，纷纷指责大众有“反智”“仇富”、“仇官”情绪，是“民粹主义”在作祟等。但精英们其实应该认真想一想，自己是不是像“范跑跑”那样，在每一个关键时刻，都考虑自己太多了，考虑大众太少了，是不是利用自己的优势地位攫取了太多本属于大众的利益。如果“范跑跑”的故事能够使中国的精英们真正有所反思，那就真的坏事变成好事了。

                                             ——献给公安干警、消防战士

    今早在电视新闻中看到一篇关于救灾的报道，一队来自山东的消防队员救助了2400余名受困群众。我看见了日照消防几个字。这些官兵用绳索把自己连在一起，站在最危险路段的边缘，为受灾群众建起一条通道。这个动作看似不起眼，其实里边含有舍身相救，生死与共的含义。在救灾过程中，消防队员以其专业素质和强健的体魄，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我一直予以特别的关注。这还是因为，对他们，我有一个心结，埋在心中已经快一年了，一直觉得应该对他们说几句话。

    一次，我接到了一个电话，尽管别人没有把事情想得特别严重，但我还是有不祥的预感，急忙打的赶往目的地，路上设想着可能遇到的情况，同时打了119，和消防队联系上了。我到了目的地，到楼上敲门，如我所料，锁得很严实。估计消防车也快来了，刚到门口不久，果然接到了一辆硕大的红色的消防车。把他们领到楼下，车上跳下几位着装整齐的战士，一个干部模样的人，身体发胖，却只穿一件横纹体恤，平头，没戴帽子，和他交流情况，平和里竟然含着几丝谦逊，没有一丝施救者的矜持。这叫我感到很奇怪。和几个战士再次上楼敲门，邻居都说刚才还看见事主了，可能出去了。给人的感觉，似乎没有什么反常。这时我听见屋里有狗狂吠，并用爪子抓门（小狗确实通人性啊！），我心一动，下楼和那个干部商量，决定越窗而入。

    他们取下消防车上的梯子，一个战士上去，拉开厨房窗子，熟练地跳了进去。又从里边把门打开，让我进去。看去他们很小心，想一切都要当着当事人的面做。

    屋里很静，看似没有什么反常。但一个里屋的门关着，战士看看我，显然是想等待我的认可。我和他一起打开了门，看见了事主，着装整齐，手放在腹部，躺在床上，纹丝不动，神态竟然异常舒适安然，但我却惧怕这种神态，喊话、推摇，事主没有丝毫反映。我当时竟然没有丝毫客气，让消防战士背上事主往外走。另一个战士连拍了几张照片，看来他们是有一套程序的。下楼后，那个干部又赶紧叫战士打了120。这时他们才离去了。但我考虑到出租车更快，喊了出租车。路上，见救护车呼叫着赶了过去。

    事后，经过超常时间的救治，自然没出现悲剧。但医生说，时间也就在分秒之中。

    也不用谦逊，这事我处理得比较得当，步步紧扣，基本没有浪费时间。但如果没有那几个消防战士，和那个胖乎乎的干部，结局肯定不会这样。当时没来得及细想，可以后时间越长，他们在我心里的份量就越重。当时，他们连句谢谢的话都没得到。尤其是那位干部谦逊的姿态，竟然还像“欠”了当事人什么似地。也许，这事对他们来说，职责使然，已经习以为常。可对当事者来说，毕竟是一件大事！可惜我不能越俎代庖，不然，我一定会找到那位干部和几位战士，请他们坐一坐，说说话！给他们送一面锦旗！

    这是我一生第一次和消防官兵接触。觉得，他们虽然归属于公安系统，但却是军事化管理，没有衙门习气，行动、作风非常干练！真是做到了只有付出，不求索报！他们在人们的心目中，确实是一个异常干净、高尚的形象！

    就顺便在这里说一句：在此向你们，以及全体消防战士鞠躬了！如果你们去了四川救灾现场，一定要平安归来！并且祝你们一生平安。

    这一次救灾，公安干警表现也很出色。数个民警在亲人遭难的情况下，忍痛坚守岗位，那个在心理和身体双重压力下，晕倒在现场的女民警，想必给大家都留下了深刻的印象。由此我也想到了一个第一次和公安110打交道的故事。那一次我“指挥”了110，他们不厌其烦，尽职尽责。给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大约是两年前吧，一次从济南回日照，隔着走道相邻的乘客，是个年轻女性。看去就是一个不经常出门、并且家教很“到位”的人，一路很少和人说话。但她确实有什么话要说的样子。快到日照的时候，她终于“选择”我说话了。原来，她是济宁人（忘记为什么会在济南坐车了），是个中医世家，她跟着父亲在家里开了一家卫生所。事情出在邻居家里，一个男孩听说日照招工，跑到日照，但却回不来了，一定要家里寄钱过去。他打电话的时候，旁边好像还有人看着。他家两个大人身体都不好，不能出门，到这个乡村医生家里哭哭啼啼，央求他们帮忙。看来这个女乡村医生也挺善良的，就答应到日照来找那个小男孩。乡村医生还埋怨日照，招工就招工，为什么不让人回来？还要寄钱过去。说着，她掏出了一张纸条，上边写着“十九天井路……”后边就是一串数字。说这是小男孩在电话里留下的地址。

    我接过看了看，一头雾水。旁边的热心人一块帮着分析，也是不明白。我觉得，这事绑架的可能性不大，极有可能是搞传销的干的。因为他们要钱的数目不大。但那纸条是什么意思？我突然想，这肯定是石臼、天津路。后边的数字是他们要求寄钱的帐号。电话里告诉济宁，济宁也不明白，按谐音记下了。也难怪乡村医生为难，就凭这，她到了日照怎么找人？

    对我的分析，车上人都同意。那个男孩说他们要在日照车站接那个乡村医生。我告诉她，最好通过110解决这件事，要不凭她，根本找不回这个男孩。她答应了。我帮着联系110，心里也是稍有踌躇，毕竟是第一次和110打交道。车到了日照境内，我拨打了110，对方很平静，我把事情原委说了。说好这辆车大约在什么时候到日照车站，到时候提前和他们联系，要他们在那里等我们。110答应了。

    可不一会，我觉得日照车站是个大站，人很多，闹闹嚷嚷的，对方接站，肯定不是一个人，控制他们不容易。既然他们住在石臼，不如让他们到终点站石臼站接她。那里是个小站，人很少，情况一目了然，好控制。和乡村医生说明了一下，她同意了。让她给男孩打电话，听出他旁边有人，男孩的话都是旁边的人指点着说的。乡村医生按照我说的，就说钱带来了，这个车终点站是石臼，既然他们住在石臼，就到那里下车，让他们在那里接。对方嘀咕半天，同意了。于是我把意见告诉了110，他们也答应了。

    又过了一会，我又想，要是让110到车站等着，岂不要打草惊蛇？我告诉110，让他们到离车站不远的荣安集团的路口等。当事人在这里下车，他们带着她，以合适的方式到车站，解救男孩。110再次爽快地答应了。当时满车的人包括车上一位卖票的，议论纷纷，对我很“敬佩”，其实他们没想到，当时我心里正愧疚着呢，问题没一步考虑到位，三番五次地麻烦110，真是难为他们了。

    到了地点，一辆110早等在那儿了。我们下了车，一个年轻英俊的民警在车门前等着，一见到我，就向我详细介绍了这类情况的背景。原来，这确实是一伙搞传销的，最近这一时期，牵扯到济宁的很多。出乎意料，他竟然还向我告知了他们解救的办法，很是负责。其实他们不知道，我和那乡村医生原来并不认识。到这里，我也算完成“任务”了，叮嘱几句，就打的回家了。事后没再联系，估计能解救成功吧。

    事后我想想，在整个过程中，我竟然三番五次“指挥”了110一把，而他们没露出一丝不耐烦。

    这两个小故事，客观上我是帮了别人，说出来有自表之嫌，不过因为关系到公安、消防，在我心里确实是一个不易忘记的温暖的记忆，借着这里，还是说出来吧。在此表达对他们的敬意。

坦白地讲，我的默悼没有三分钟。我双手合起，向西南方逝去的灵魂，送去了三个祈福。余出时间，我走到窗前，要看看这个窗框里的情景！没想到泪水会是迸溅的，一遍遍擦拭，才能保持自己的视线！

我看见，一辆公交车、数辆轿车都停在了路边，鸣响了汽笛！和远处摩托车、救护车、警车的鸣笛的交织在一起！汇成一个响彻寰宇的大音！还有许多行走在广场上的人，停住了脚步，默哀！尽管也有行人照旧在走路，也有少量的车辆在行驶，但这足够了！

一直走弱的股市，停止了三分钟后，陡然翻红。尽管时间很短，但我知道，那是股民们送去的祝福！天下恐怕再也没有这样的投资者了！古老的中华民族，书写着一个个令世界惊奇的奇迹！

霎那，一个博大的亲情悠然升起！我觉得，天下人都是我的姐妹兄弟！

                        ——献给全国第一个哀悼日                                             

                                          瞿旋

昨日午夜，

看完了赈灾义演的全部节目；

今晨5点20分，

我又起床打开了电视。

今天——我要感受“停止”的力量！

我看见天安门、新华门前，

鲜艳的红色，停止在了三分之一处；

我走到后窗，

看见市府广场旗杆的三分之一处，

薄雾蒙蒙的晨光里，

一抹红色在亮丽地飘扬！

霎那，一层圣洁的光束，

抚平了心中的哀伤！

今天，

5·19，14点28分，

960万平方公里，13亿人，

都要感受“停止”的力量！

这一刻，

车停驶，人驻足，嘴缄闭，

整个地球都要感受“停止”的力量！

“停止”里也会有撼天动地的声响！

千万辆汽车的呜咽！

千万艘轮船的哀吼！

千万具警笛划破长空的悲怆！

更有13亿颗心——

滞重、有力、强劲地碰撞！

万年华夏第一次出现这样的“停止”！

为普通的老人、孩子、男人、女人，

为五万颗停止跳动的心脏！

这是从万年的腐朽、怠惰、永恒和真知里，

浴火而出的崭新的力量！

权利向民本低下头颅！

矜持向真理倾诉了衷肠！

华夏袒呈了高贵的气质，

中国显示了震撼的力量！

举国大哀孕育着浴血的晨色！

霎那的静寂，

将捧出一轮蓬勃的太阳！

今天——

让我们感受“停止”的力量！

                                                  （早六时——七时急就！）

瞿旋

这几天，

我们的心湿漉漉的，

一拧，就会拧下大把的泪水！

这几天，

天上的云朵是红的，

一看，就会看见渗血的容颜！

这几天，

华夏大地在苦难中震颤，

民族的血淋向了苍天！

这几天，

中国的筋骨在咯咯作响，

忍受着残酷的捶打、摧残！

这几天，

碎断的血肉撞击着残垣断壁！

这几天，

撕裂的灵魂叩问着钢筋铁栏！

这几天，

孩子读书的灯光，

摇曳在地狱门口；

这几天，

废墟下稚嫩的歌声，

穿透了广阔的白云蓝天！

这几天，

母亲涅磐的跪姿，

守护着幼儿的安详！

这几天，

担架上少先队的敬礼，

挥洒着崇高、庄严！

这几天，

总理的泪水

洗亮了晦暗的天空！

这几天，

老师宽厚的脊梁，

支撑起孩子生存的空间！

这几天，

士兵的手掌

托举起生命的呼吸！

这几天，

白衣天使的心血

滋润了皴裂的情感！

这几天，

地球的每一个角落，

都感受到了“三分钟”的力量！

这几天，

华夏的力量拔地而起！

庄重圣洁！巍峨齐天！

这几天，

天空上的每一朵云彩；

都沐浴了华夏高贵的气质！

这几天，

大爱的春风吹遍全球！

荡涤龌龊，擎起庄严！

天看得见！地看得见——

我们就这样，

用泣血的默悼和哀恸，

用流泪的晨曦和黎明，

在每一个活着的灵魂里凿刻下了——

这几天！

天看得见！地看得见——

我们就这样——

用罕见的苦难与高贵，

用神圣的毁灭与新生，

在人类史上筑垒起一个参天大碑——

这几天！

                                                                  (5月23日修改)

一副照片，躺在担架上的小孩向把他从废墟里救出的军人行少先队礼！这个画面，昨天在中央台上也看见了。这是一副让心绞疼的画面！

他在地狱般的楼板底下躺了数十个小时，一旦见了阳光，没有恐惧，没有抱怨，没有委屈！首先想到的是敬礼！在天地间挥洒感恩、崇高和庄严！

他是一个孩子！

我收藏了这幅照片，可我不敢多看，细看……

还有好多这样的孩子：

一个幼儿园的孩子，被压在废墟下，双腿被严重挤压，鲜血淋漓，反过来劝慰救她的人不要为她担心，还给他们唱起了儿歌！

一个小学生扒了四个多小时，救出了他的同学！

一个女孩子不断地劝慰另一个素不相识的女孩子要坚持住，不要睡觉，直到等来救援！

一个女孩子在废墟下的间隙里，打着手电看书！

一个女孩子为救别人自己被埋！

还有好多好多这样的孩子！

还有好多这样的孩子没有被救出来！

还有好多这样的孩子已经永远离开了我们！

在那个残酷至极的环境中，我们不知道他们的心理历程，但是，我们知道了他们的崇高和尊严！

不要因为他们是孩子，就可以漠视他们！他们的智商、情操一点也不比我们成人差！差别就是，他们多了些单纯和稚嫩；我们多了些复杂和心机！

这几天，我们的心理背景是灰色的！

这几天，我们的心是湿漉漉的！

这几天，我一直窝在家里没有出门，几次下楼散步都改变了主意，我没有心情！

这几天，手帕一直陪在我的电脑桌上、电视机前的茶几上！

这几天，我感到孤独！

这几天，我的人生观在困惑、在动摇！

本来，我一直期望真的有神，冥冥中，他们在向人间施舍着善！这也是我活着的希望之一！可现在，我要问：现在你们在哪里？人间供奉了你们几千年，建了那么多的庙宇，塑了那么多的金身，可现在，你们在哪里？你们有的说，上辈作孽，要由后辈承担，可这合理吗？凭什么上辈的罪孽让无辜的后辈承担？尤其是让千千万万的孩子承担？这是善的逻辑吗？你们容忍这样的屠杀、摧残吗？

再把问题拉回人间：

我们向我们的总理，向解放军战士、武警、消防队员、医生和无数善良的人致敬！

但是！我们期望以后，地震局的官员们要尽职尽责！你们食用公民的税金，已经数十年！既然地震有成功预防的先例，就证明确实有规律可寻！不要一口一个预震是世界性难题，就把一切责任推个干干净净！不要因为动物异常反映的非唯一性，就排斥对它们反映的警觉和分析……你们拍着胸口问问自己的良心：你们真的尽责了吗？预震的一线不是在办公桌上，不是在茶杯的热气里，不是在那可怜的级别、职称里！你们日常究竟做了多少实际的工作？你们麻木了没有？

我们期望以后，所有的商人要发财，好好发财！可是你们一定要发正当的财！建筑商、材料商们不要因为孩子们没有话语权，就在教室的建设中丧失良心！你们可以说教室的跨度大，防震能力差，可你们肯定可以找出解决这个问题的办法！只要有良心！

我们更期望以后，所有的官员都要尽责尽责！所有事情的源头都在你们身上！只要你们尽责，本来好多灾难都可以避免！天灾不可防，人祸是可以消除的！

我们期望以后，我们每一个人每时每刻都要善良！不要那么多的勾心斗角，争权夺利！不要等灾难来临之后才发现我们的善良！

上帝和神应该有的！那就是我们的善良！

为了我们的孩子！为了每一个善良的人！

中午看了救灾新闻，尤其是孩子半截身子埋在土里，与救灾人员对话的镜头，实在是不忍目睹。午饭是合着泪水吃的！

这篇文章是刚刚转载的，有震撼力！心碎——

我苦难的兄弟姐妹、孩子长辈！愿苍天佑护你们！愿人间的祈祷和良善感动上帝！

救灾现场温总理说：是人民在养你们，你们看着办吧！

怀想香格里拉

瞿旋

    去年十月，我走了一趟香格里拉。没想到从那以后，一缕心音，一缕神秘的声息就种植在心中了，时常盘旋出来，让我生发一种模糊的、甚至是神秘的怀想。

    人最终向往什么，这恐怕是人懂得思考以后，一个伴随终生的问号。向往肯定是多样的、繁杂的，但最终的向往注定就是一个，那就是彻底的轻松。这种轻松包含了终极的简单和自由。这或许也是人类文化成果的最终高度，比如哲学追求的超越和自由，宗教追求的涅槃和天国等等。

    我们每一个个体，生活在世俗世界中，几乎都会在疲累之余，产生这种向往。即或没有哲学的、宗教的影响，从生命深处，也会时或像雾絮一样，丝丝缕缕地泛出来，在我们的心境里弥漫。但究竟能不能追求到它？恐怕谁也说不清。人的身体是肉的，它感冷热，知疼痒，觉饥饱，必然会产生需求。有需求就有欲望，有欲望就会有烦恼。彻底根除烦恼，从理论上说，要么消灭肉体，要么用强大的精神力量屏蔽肉体的反射活动，比如走上出家、修行之途等等。这谈何容易？

    尤其对于我们这样的凡者，那种纯粹的轻松，似乎只能梦游于虚拟之中了。

    可没想到的是，在我香格里拉之行短暂的时空里，竟然有了奇妙的收获。

    从古城丽江出来，走进香格里拉，一直在海拔3000－4000米以上的高度行走。好像再也没有更好的办法造就一块纯洁的圣地了，大自然就把地表抬高，抬高，一直抬到和云层相齐的高度，便把污浊和喧嚣甩在了下边。

    这个高度的参照就是云彩。你看它们，多堆积、飘浮在和地平线平行的地方。在这个高度人们的物象经验里，云彩离人群要近得多，亲切得多。不像在我们生活的地方，云彩都是高高飘浮在头顶上，显得遥不可及。云团丝丝屡屡、团团簇簇，晶莹透亮，和湛蓝的天空互相映衬，生发着许多生动的信息，撩拨着你的心弦。这里是一片宽宽展展的高原坝子，一派茸茸的、细致的绿，间杂着大片大片红红的狼毒花，一直铺到天边的白云里。上边间或分布着一个个藏民村落，一群群牛羊，散散点点，悠然闲适。

    这个高度抬升了人们的境界，诸多杂念被滤净了，心底成了一个干净的世界。你像穿行在一个美丽的传说、一个神秘的童话里，大团大团地啜饮着一幅幅奇异的景色，进行着一次奢侈的精神大餐。豪华旅行车里，播放着来自青藏高原的流行歌曲。这样的音乐也被高原的高度濯洗了，仿佛天籁之音，高亢亮丽，纯净优美。你可以忽略歌词，只感受乐曲的浸润。它和周围的景色有着恰好的、内在的契合，让你产生一种感动。

    车窗外间或掠过金黄色的佛塔，石块垒砌的马尼堆，飘扬的经幡，还有插着一些竹竿的高高的天葬台。它们带着显著的宗教符号特征，展现在澄澈的时空里，发散着神秘的声息，给予你强烈的暗示，使你的宗教情结油然而生。

    这个干净的高度，似乎才是宗教最合适的地方。

    我时或捕抓着一种感觉，那是我灵魂深处向往的轻松吗？

    进了普达措，你沿着属都湖、碧塔海和一个个草甸子环走，会觉得天地蓦然张开了一副美仑美奂、如梦如幻的大画！这里的湖泊晶明莹亮，幽碧沉稳；草地茵绿柔滑，平坦宽展；尤其是覆盖在湖畔、山岗、岛屿上的原始森林，时或是一抹炫目的金黄，时或是一带浓郁的翠绿，时或是一簇绚烂的驳杂。它们在清澈的蓝天白云的背景上，大团大团地润成一层层色阶，染在天空，映在湖中，纯净为镜面映透一样的效果，干净得透亮。天地间仿佛氤氲起一派澄明，圣乐一样飘然而来，擦洗、沉净着你的思想，穿疼了你的心扉！你会悠然升起宗教般的纯净和虔诚！你会觉得，这一切都是从高原心脏捧出来的纯洁而神圣的表达；是从高原骨血里奔放出来的诚实而雄浑的歌谣；是从高原灵魂里流淌出来的素朴而高贵的吟唱。

    感谢天地在这里干净地呼吸了亿万年，吁吐出这么一个圣洁的世界。它就是你潜意识里一直寻找的圣地啊！它拢合成一种无形的、神秘的力量，把你圆融其中，终于融化了你的肉体和精神，透透亮亮地飞翔在空气中了，你获得了渴慕已久的终极的轻松！

    我来到这里，莫非是冥冥之中神旨的驱使？

    当旅游大巴里藏曲再响起的时候，不知怎地，心中的感动蓦然晃了出来——我眼睛润湿了。对着车窗擦擦眼睛，但不久，眼泪又一次涌了出来……

    香格里拉，你的力量是这样强大！

    从那时起，一缕神秘的心音，一缕圣乐般的声息就萦绕在心间，时时向我召唤了。一次，我向一位朋友表达了这种感觉，她好意劝我争取再去一次香格里拉。其实她并没完全理解我的意思。我的向往，更多的是一种灵魂的皈依。那缕神秘的声息，是不是我宿命的音响？

    香格里拉……香格里拉……

第二十章

1

    同治二年，武七悄悄地换了住的地方，搬到了武家庄西的簸箕岭。

    既然信合岭早被宋大头一伙盯上了，还是换个地方保险。好在簸箕岭上树木更多，林深僻静，藏钱方便，并且也有个土地庙，住也合适。

    近年来，他要饭的功夫又加了一码。上来一阵，心里好像烧着一把火，催着他快要、多要。他算着账，不能老是一拉四平腔地要，不然，还不知什么时候才能盖一座义学呢！

    至于如何把每天要饭的空子填满了些，他终于又有了个办法。

    这天他走到一个地方，见路上的人多了起来。这才想起，今日是南边不远的辛集子逢集。经过一条河，河上有座水漫桥，河两沿都是坡。他过了桥，上坡的时候，见一个人拉着一辆车，正起劲地向上拉，可怎么也拉不上去。他赶紧过去，扶着车屁股帮着推起来。累出一脸汗，才推了上去。

    拉车的汉子很感激他，问：“叫我怎么谢你呢？”

    武七心里闪了一下，唱道：

    “我推车，不用谢，

    只是肚子有点饿；

    舍口饭，给点钱，

    办个义学不为难。”

    汉子一听，义学不义学的他不明白，不过看看武七，应该是个要饭的，就是为了讨口饭罢了。不过自己身上没带干粮，给他点钱就是。从身上掏出几文制钱，给了武七。

    这一下他开了窍，这时候赶集的多，不如在这儿等一等，帮人推推车。于是就待在那儿，碰到有拉车的，就帮着推一把。断续推了十几辆车，就三个没赏钱的，别的都赏了。

    他得了几十文制钱。心里很高兴。原来他总觉得要饭的空子没填满，而这空子多半就在路上。今日就给了他一些启发：只要有心，路上也会有好多机会。

快到临清的时候，却见从临清方向来的人很多，有挑担的，有抱孩子的，神情惶惶，边走边议论，好像是说宋经史的人马反回来了。

    他心不觉一跳，细心听去，果不其然，确实是说宋经史带人回来了，就驻扎在临清附近，这些人怕宋经史的人马攻打临清，便躲了出来。

    武七诧异地想，宋经史他们不是被招抚了吗？怎么回来了，还要打临清呢？一阵紧张，不由地也跟着人群往回走。走了一阵，又有些犹豫，既然宋经史的人马来了，宋顺孩必定跟着回来，自己应该去找找他。他又回身往临清方向走，摸摸挂在胸前的玉观音，默祷了一阵菩萨保佑顺孩。又长长叹一口气：“哎——杀来杀去的，什么时候是个头？”

    宋经史的人马真是回来了。

    他率靖东营跟着胜保渡过黄河，在安徽一带剿捻，一直留了一手，屡次有意败北。不到一个月，便找个借口，拉着人马要回渡黄河，返回山东，但沿河到处“提船禁渡”，官军云集，没有机会，宋经史只好又找个借口，返回胜保大营。但因他擅自拔营北归，被清政府革去了参将职务。

    他为何要急着回去？一是他骨子里压根就没想彻底投靠朝廷；再就是自他过河随征后，原黑旗军那些没过河的人，遭遇令他很是担心。对这些人，朝廷本来要“四面截杀，免贻后患”，但因原五大旗散在各乡的人达数万，一动刀兵，怕又逼出大事来。山东巡抚谭廷襄深知利害，力主抚议，分遣员弁谕劝莘、堂、冠、馆各县民团具保，勒缴马械，将原在旗的人马瓦解。莘、堂、冠、馆等数县的团练却借机报复，许多人遭捕杀。原在旗的人不时有重新起事反抗的，却又遭到更决绝的杀戮。

    小刘庄受灾尤甚。

    身在安徽的宋经史得到消息，很是焦急。他是个极讲义气的人，不会丢下曾经共患过难的兄弟不管。但第一次回返被截下，他也无奈。同治二年六月，只得先派遣他的二弟宋经礼和将领杨殿一回到堂邑：声称“奉胜保檄令，回来招旧部马勇赴营。如马给乡团，准即牵回；或已变卖，准本勇回赎。”一时招集、保护了不少旧部，各地团练一时也奈何不得。

    可过不多久，杨明恭设计害死宋经礼，声言要杀宋经史全家。杨殿一招集起的人马只得又潜伏下来，等待时机。

    后来，胜保督办陕甘军务，率部镇压回民农军。宋经史部是骁勇善战、百战之余之师，胜保自然要加以依侍，予以重用。借机上报朝庭，为宋经史恢复了参将职务。

    但宋经史对回军也采取了联络、避让的办法，一直没发生冲突，所以实力保存得也好。胜保本来就善于“讳败为胜，捏报大捷”，便趁机为宋部捏报战功。宋部并不感恩，照旧我行我素，甚至还沿用了在山东“打富济贫”的做法，分了当地几家大财主的粮食。陕西郃阳等地流传的歌谣说：“宋经史，来没事；若要好，杀胜保。”

    同治二年十二月初，因内部争斗，胜保被逮京问罪，旧部归多隆阿管辖。宋经史抓住这个机会，以愿归陕西提督雷正绾节制为借口，前往三原驻防。行至郃阳县一个叫露井的地方，突然改路插向东北。

    因为多隆阿正在大量裁减胜保原有人马，宋经史一路之上，遇到各隘防军查问，便称他们是遣撤回籍之勇，避免了沿途拦阻。到了荣河县境白马渡，对防河外委郭亮送了贿赂，便乘炭船渡过黄河，抵达了临清。

    不过，其时他并没公开打出造反的旗号，也无攻打临清之心，只是驻扎在临清城外南关车营，一方面以参将身份，屯集粮饷，截留关税，扩充实力；一方面暗暗留意柳林方面的动静，准备适时打过去，攻下柳林，为死去的弟弟和部下报仇。

    但武七走到临清附近，却没见到宋经史的人马。打听一下，他们已经拔营离开了。武七只好惆怅地回去了。

     其实，也就在这天，宋经史部移居到了小刘庄一带。以此为大本营，招兵买马，囤集粮草。并在以后的日子里，择机四处出击，光与柳林团练就大小打了70余战。

    只是他们实在没想到柳林团练那么强悍，不但一直牢牢地守着柳林，并且常常主动出击，使宋经史部死伤了不少兄弟。看来，这杨明恭的确是个有能耐的人，治兵有一套。

     可也正是他们经常主动出击，便给宋经史留下了空子。第二年春的一天，宋经史使了一计，把杨明恭一拨人马诱进埋伏圈，终于斩杀了他。

这一来，原来老五大旗的人，又纷纷聚集在了宋经史的旗下。

    不过，虽说杀了杨明恭，可他的族弟杨明逊又当了团总，更是红了眼，纠合各地团练，和宋经史部厮杀得更厉害。鲁西北一带就像一锅被煮沸了的水，又沸腾、动荡起来。

    武七只好插着空子要饭。这边打起来，就躲到那边去要。躲来躲去，还是经常碰到战后的战场：死尸累累，鲜血淋淋，野狗叫，乌鸦噪，血腥味堵得人喘不过气来。叫人又紧张又害怕。

    他几次想进小刘庄找宋顺孩，不过那儿被宋军警戒得铁桶一般，周围又活动着许多团练，根本没法接近，只好一时断了这个想法。

    这天，他要饭又到了临清西郊，突然碰上了两队人马的血战。他躲在一个土岗上，两队人马的血腥厮杀本来就让他心颤不已，中间却又突然兜起了一些百姓，他实在看不下去，手抖着，在周围划拉了一些草、树枝，堆成堆，从褡裢里掏出火链，抖抖地擦了十几下，把草堆点着了（武训点燃草堆，交战双方疑是对方援兵信号，收了兵，救出了百姓……这一节挪到前边当了楔子）……

2

    武七看到的那一仗，是宋经史在这一带打的最后一次占了上风的仗。

    亲王僧格林沁吃了大亏以后，终于明白：宋经史部不但兵器不凡，关键是知道了在平原地带骑兵作战的好处，大力加强了骑兵，主力甚至达到了一人两马。自己率领的蒙古铁骑反而不是他的对手。便通过清廷，专门调来了由英国人训练的洋枪队。

    宋经史部虽然有少量的洋枪洋炮，但比起洋枪队，毕竟实力悬殊太大。几仗下来，损失重大，被迫又退到小刘庄。

    僧格林沁部围起村子，久攻不下，便在村外挖壕放水，企图水淹宋部。八月十日，宋部在围墙上遍插旗帜，摆出决战的样子，却于夜间突然从西南方向突了出去。

    宋部本来就以骑兵为主，突出去后，在清军的围追堵截中，似疾风，如箭镞，每日飙击数百里，足迹遍及直、鲁、豫三省交界地区的30余县。

    在大范围的运动战中，宋经史对柳林团练还是不甘心。一度抽个空子，绕个大弯，在临清附近的戴湾渡过运河，绕过堂邑，猛扑柳林，杀练勇80余人，可还是没攻下柳林，只好怀恨而去。

    这些事，武七当然不知，只是越发惦记宋顺孩。枪林里出，弹雨中滚，人该有多大的命才能活下来？好容易听说小刘庄的战事已经完结了，便提着心，急急赶了过去。

    哪知到了村口一看，不觉倒吸了一口冷气——天！哪里还有个小刘庄？所有的房子都被烧了、拆了，至多剩下些断壁残垣和焦黑的梁檩。残存的烟气，一缕缕旋向空中，像声声哀婉的叹息。

    等走近了，那呛人的烟火味，死人的焦臭味，浓烈地堵向鼻腔，几乎叫人呕吐。再一看，几乎每一个残存的屋框子里，都横七竖八地倒卧着些尸身。街巷里，也散落着不少。

    武七不知道，就在宋经史的人马突围出去不久，清军和柳林团练就杀进了小刘庄。

    大部分清军追击宋军而去，柳林新团总杨明逊红眼喊了几句话：“杀尽灭绝，烧光拆净，地皮过火，人头过刀，寸土不剩，须发不留！”

    带领团练大开了杀戒。全村不论是白发老者，还是待哺幼婴，见一个杀一个，对女人更是先奸后杀。所有的房子，一间不留，烧、拆了个精光。

    好在有个清军参将，觉得这样太过，尤其对老弱妇孺，不该滥杀。他们好歹留下了些人，不过也被柳林民团抢去，虽说当时没敢再杀，不过也被带回了柳林。这里边包括宋经史的老娘。

    武七看到那惨样儿，眼泪一下流出来，小刘庄没了！小刘庄没了！

    他找到宋顺孩的家，同样也只剩了几堵残存的黑墙，再细细寻找，终于看见了两具赤裸的焦尸。他知道，十有八九是宋顺孩的娘和妹妹。他再也忍不住，喊着“婶子”、“妹妹”，一下哭出了声。

    边哭，边翻腾出一个烧得还剩半截木柄的铁锨，在院子里挖了一个坑，把两具尸身摆好，埋了，还堆起了一座坟头。

    他脑子里白白的，啥也没有。腿好像踩在云朵里，往哪里迈，怎么迈，一点没感觉。只一步步地走。这一带路上，没个人影，天地空旷得很。只有小刘庄方向冒出的黑烟，像一条条长龙，在半空中无声地卷翻，拖得老长。

    走了半天，迎面是一堵高高的城墙，这才知道，他是来到了柳林。他看到，城墙上端，竟然挂着一个人，走近了一看，是一个老太婆，显然已经死了，枯白的头发在风中飘着，浑身血糊糊的，已看不清脸面。

    他又是一惊，心像被挑了一下。听旁边路过的人嘀咕，这人原来是宋经史的娘，带到这里的当天，便被用大铁钉活活钉在城墙上，三日后才死去。

武七脑子里“嗡”地响了一下。

    天啊——他眼叫一层泪水迷住了，再也不敢往上看一眼。脑子又是一片白，腿发软，又不知该往哪里走了。刚好后边又来了一群人，他便迷迷糊糊地跟着走进了城门。

    此刻天已近午时，他看见南边操场上围着好些人，这边还有人边嘁嘁喳喳地议论着什么，边往那走，好像要看什么热闹。

    武七懵懵懂懂地跟了过去，一看，人在四周围了个圈，圈子中间，有十几个人跪成一排，竟然全是老弱妇孺，老的白发苍苍，小的还抱在女人的怀里，有的还哭哭啼啼的，哭声嘶哑而孱弱。

    在他们每个人的身后，都站着一个汉子，穿一身绛红袍子，头裹红巾，粗浑的右臂裸在外边，胸前依一柄锃亮的鬼头刀。个个脸上滚着酱黑色的肉棱子，浮着冷漠的傲然。

    武七心又是咯噔一跳，自己这是闯到法场里来了？不是巧遇，他是看不得这种血腥场面的，有心离开，可看见跪着的都是些老弱妇孺，是怎么回事？心揪紧了，反倒不忍心离开。

    那些身着绛红袍子的，显然是些刽子手。

    这些人，有的是职业的，属于衙门里的人，等同三班衙役，唤作“执事”，额定工食银每年六两；有的是业余的，碰到有事，便被请去。

    尽管他们地位低下，可也不能轻看了他们，许多受刑者的家人，只要手头稍有宽裕，就少不了拿钱贿赂他们。因为这砍头，也有好多门道。要是一刀砍不死，受刑人受罪，家人也跟着难受。刽子手里也有三六九等，要想成为一把好手，悟性是一方面，还要不知拿多少西瓜当靶子才能练出来。

    砍人的门道在哪儿？比方说吧，遇上受刑者胆大，腰杆挺得笔直，脖子也不缩，反倒容易砍；胆小的，屎尿拉在裤子里，浑身都酥了，瘫在地上，脖子缩着，便不好砍了。这样的人，要先灌他酒，又不能醉了，要个正好，到时踢他腰眼一脚，趁他身子一挺，脖子一抻，给一刀，就完事了。

    这一刀可不简单，是好手，会将犯人颈部的脊椎骨缝摸得很准，一刀下去，在受刑者还不怎回事，人头就分家了，无疼无痒。

    一些刽子手甚至杀出了一股豪气，待砍了人头的刹那，将早准备好的一个馒头，望脖腔里一塞，便堵住了腔口。这有两个作用，一是不让喷出的血溅了自己；二是等法场散了，乘馒头还热，几口把它吃了。据说能壮胆去邪，大补身子。这样的好手甚至能得到很多人的崇拜，在现场赢得鼓掌。要是手笨的，犯人的头几刀也砍不断，引得嚎叫呼号，惨不忍睹，便会遭到一些围观的嘲笑。当然，要是碰到贪心的高手，你不使上银子，他也会故意砍不断犯人的脖子，叫他受罪。

    刽子手大凡干过几年，就会变了脾性，就像和死斗气似的，气质里偏多些恶气，更崇尚过一天痛快一天。现在在这法场上，也是个个昂然挺立，摆出一副傲态。据说这些人多没有善终，早晚被鬼魂缠上后疯癫而死。

    围观的人呢？有出于好奇的，有出于同情的，有的天生闻着血腥气就兴奋，专为来看杀人、凑热闹。今日一下子要砍这么多人，尤其是还有一些女人，这样的人心里就更是痒痒，交头接耳，议论纷纷，等着那最刺激的那一刻。那些为刽子手们喝彩或者喝倒彩的，就是他们。

    武七想，人真是了不得，光这杀人的法子，就不知有多少，像啥劫杀、盗杀、打杀、仇杀、虐杀、明杀、暗杀，有两军对垒的大杀，有血洗小刘庄那样的屠杀，还有像眼前这样法场上的刑杀，真是把法儿想绝了！

    再看看眼前这些一身红袍的人，简直就像一群恶魔，一旦张开大口，就会饕餮人肉。看他们骄横的模样，竟把杀人当成自豪了。世间怎么还出了这样一群专吃这碗饭的家伙？可说起来，他们又是无辜的，这碗饭还不是人自己捧出来的？再听听身边一些急等着看热闹的人的议论，反觉得他们比那些刽子手更叫人害怕了。

真是，这还叫人吗？

    可是可是，跪在他们刀下的，毕竟是些老弱妇孺啊！有几个三、四的孩子，还不十分懂事儿，跪在那儿东张西望；更有些没断奶的，当娘的这时候也顾不得讲究了，看来想叫他们吃最后一口奶，麻木地把奶头塞进了他们嘴里。

    突然，武七的眼睛像被什么蛰了一下，眯一眯，再睁开。

    在跪着的人群中，他竟然看见了宋大兴和他的爷爷。因为他们是跪在最东边的，刚才没看见。再细看看，确实是他们爷俩。头埋着，身子孱弱得像两页薄薄的剪影。这是怎么了？莫非这跪着的都是小刘庄的村民？难道大兴回小刘庄的家，碰巧清军打下小刘庄，他也被练勇抓来了？他脑袋里金星乱迸，一阵轰鸣。

    现在，太阳稍偏东，白花花地照下来。那数柄大刀的刀锋、数不清眨动的眼睛、一张张翕动的嘴巴，都像跳到了日光里，闪烁着，跳跃着，似乎变成了一张张吐着毒芯子的蛇嘴，齐齐向那些老弱妇孺啄去。

    武七浑身颤抖起来，口舌发干，有些想哭。

3

     刽子手们后边，有个早先检阅团练会操的土台子。不知什么时候，一个人站到了上边，手持一张纸，念道：“……此人等，皆小刘庄叛贼。作乱以来，荼毒生灵，蹂躏府县，暴殄天物，无恶不作！朝庭每以宽仁之心待之，施以招抚，厚爱有加，可谓仁至义尽。然此等叛贼贼骨天然，竟亵渎上恩，辄有风吹草动，即举刀反叛，作恶尤甚！屡次三番，倘再宽恕，岂不悖逆天理，蔑视民意？此番血战，赖天佑兵勇，一举荡平贼窝！目下所跪众犯，皆此战俘获贼徒，断不能容！……”

    武七心一惊，莫不是要开斩了？

    人群里有人小声嘀咕：“——反贼该杀就杀，可这些，毕竟是老人、孩子啊……哎——”

    “是啊，怎么成了俘虏了？听说打下小刘庄的时候，这些是被官兵保下来的，可还是叫团练押到这里了，看来终归难逃一刀啊！”

    “哎——可怜啊——”

    “咳咳！时候到了，要开斩了！看哩！到时那血一滋老高，有的头滚出去，还呲牙咧嘴的，有意思哩！闹不好，还会叫咬住了你的裤子。”

    武七似乎看见，那十几把大刀银光闪闪，“刷”地抡起来，劈在了一颗颗白发苍苍、幼嫩稚弱的头上——数道红血迸溅开来，接着汇成漫天红雨，倾洒下来。他眼前一片血红，脑子里犹有万雷滚过，心眼看被憋炸了。

    此刻，土台上的人喊一声：“开斩——”

    就在这同时，一声长哭合着血的腥气，也从武七胸腔里蹦了出来：“不能杀——”冲到人群前边，扑通跪下了。

    这两个声儿混在一起，竟然使全场诧然。一时闹不明白是怎么回事，空气一下凝结了。

    刽子手手中的数柄大刀，有的扬在了空中，有的只是半举，犹疑地停在了那儿。

    法场上，一个跪着的身影霎时成为了人们注目的中心。只见他一身破袍，早已洗成了灰白色，一根发辫垂在腰际，头发边际有些凌乱，被风吹得扬扬散散。在他跪下的刹那，膝下拂起一股尘土，在日光里扶摇而上。

    在人们眼中，他的身子像被虚化了似地，只成了一个剪影，仿佛要向空中升腾似地。

    终于，监斩官清醒过来，喊：“是哪个扰乱法场？赶快拿下！”

    两个练勇手持大刀，向武七走来。

    土台上的人又喊：“开斩——”

    刽子手的大刀第二次扬了起来。正在这千均一发之际，只听人群外又有人喊：“刀下留人——”

    人们惊讶地转头，寻音一看，只见一个人和一个衙役各骑一匹马匆匆赶来。他们跳下马，穿过人群，走上土台。

    这一声喊，使刽子手扬起的刀又僵在了空中。连那两个走向武七的练勇也止住了步子，转脸向骑马来的人看去。

    有人议论：“这就是杨明恭的过继儿子——杨书远。”

    “听说他不主张杀这些人，和他二叔闹得很僵。”

    这人确实是杨书远。自杨明恭身亡后，官府本来的意思是让他继任柳林团练的团总，但他执意不肯，最后官府只好让他二叔杨明逊当了。但他对二叔滥杀无辜很是看不惯，尤其是要将小刘庄老小斩尽杀绝的做法深恶痛绝。几次劝说二叔不果，闹得很不痛快，便单骑跑到东昌府衙，请来了一道指令。

    现在，杨书远展开那道指令，念道：“东昌知府均旨：小刘庄所虏之民，虽有纵匪容匪之罪，却皆为老弱妇孺，罪不当死！此已不是战时，切不可妄开杀戒，违我律令！见此手令，当将所虏人等，悉数开释。可逐出村界，永不得返！小刘庄所有土地，当全部没收，丈量清点，分赏战功卓著者！”

     土台上那人脸色一变，说：“我去报给团总！这儿我是不管了！”他说罢，袖子一甩，便走开了。

    那青年对土台下喊：“听见没有！放人！”

    刽子手们一脸晦气，早就放下了手中的鬼头刀。听见这声命令，只好用大刀割开了绑人的绳子。小刘庄的那些人放开哭声，纷纷跪倒在杨书远面前，喊着：“谢老爷救命之恩！”

    大兴和他的爷爷跑到武七面前，拥着了他。武七泪水盈盈地摸着大兴的头，喃喃地：“这就好，这就好！”

    杨书远说：“好了，你们快些离开罢！不然又会多些是非。”

    许多人一听，赶紧爬起来，扶老携幼地离开了。

    人们议论：“杨家这少爷心好啊！看来他是到府衙请来了免斩令哩！”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啊！”

    “也亏着那个要饭的喊了一声，不然，那些人头也落地了。”

    人们这时似乎才开始琢磨刚才那一声长喊，待用眼睛搜寻，只看到武七和大兴爷俩互相搀扶着，已经走出了好远。

4

    武七心麻木了一般，天天在这一带行走，讨要。经常听到路人嘀咕：“黑旗军又打到了黄河边上，说是要过河哩！”

    “看来，这次他们是不行了。”

    “也说不上，他们还不是几落几起？……”

    武七想着小刘庄的惨状，想着宋顺孩的娘、妹妹，想着被钉在城墙上的宋经史的娘，想怎么也要找到宋顺孩。

    他向黄河边走去。反正是要饭，到哪儿都一样。一路边讨要，边打听着到了河边，得知宋经史已带人从开州乘船沿黄河东下，到了东阿境子山下。又匆匆赶去，终于看见有一拨人马聚在山下黄河边上，看来正在准备过河。

    这正是宋经史的残部。尽管是残部，但还是尚有一千多人，两千余匹战马。个个身上都带着家伙，显得齐整彪悍。

    有什么样的将，就有什么样的兵。宋经史性格内敛，但内在的精神超强地凝练、强悍，他的兵马就算还剩几个人，也会显示出一种凛然逼人的精气神。

因为人掺在马群里，拉得很开，想找个人可不容易。一股浓烈的人、马身上的汗息直冲鼻腔。武七顾不得一个个地寻找宋顺孩，不由分说跑到这拨人马前边，一下跪下来，张开双臂，抽泣道：“不要打杀了——”

    将士们很是诧然，前边的一个抽出刀来，大喝：“你是什么人？不要命了？”

宋顺孩看见了他，喊一声：“武七——”下马跑了过来。

    宋经史也看见了武七，有些动容，也下了马，对众将士说：“这位就是救了小刘庄残存父老的义士——武七。”

    一些家在小刘庄的将士急忙跳下马。这些身经百战的铁血汉子，心中的悲悯终于冲决而出，冲武七跪下，嚎啕大哭，感谢他的大恩大德。

    武七也冲他们跪拜：“兄弟们，杀来杀去的，父老乡亲苦啊！”

    宋顺孩过来扶起武七，攥着他的手：“家里的事，我们都知道了。”

    武七眼泪淌着：“不要打杀了——没个头啊！”

    宋顺孩抽泣着：“弟弟——你说我们能回去吗？”

    武七看看宋经史：“大帅，咱重找个地方吧，开个钱庄，挣了钱办义学。到了人人读上书的那一天，百姓就不会受穷了！”

    宋经史过来，扶着武七的肩膀，脸上霎那浮出了几份伤感：“好兄弟，我知道你的心思，你可能是对的。可我们是没有回头路了。这就要过河了！但愿以后还能相见，容我们再报答你吧！”

    他从马鞍上的褡裢里掏出一锭银子，塞给武七：“这些就给你办义学吧！但愿能有人人读上书的那一天！”

    武七摇摇头，推开银子，眼巴巴地看着宋顺孩。

    宋顺孩伤感地：“我们弟兄生生死死在一起，是不能分开的！好兄弟，谢谢你对我娘、妹妹的照顾！兄弟恩情，不论是今生还是来世，我都不会忘记的。”

武七无言。从胸前取下那块玉观音，戴在了宋顺孩脖子上。

    宋经史硬把那锭银子塞进了武七的褡裢里。

    人马下水了。没有船，是泅渡过去的。太阳西坠。晚霞洒在河面上，波光粼粼，殷红如血。那簇人马的头浮在水面上，一点点向对岸漂去，渐渐隐没在了闪闪的波光里……

    武七心中一派伤感，一派茫然。

    他又往回走。

    大平原上，一眼看得见拱形的天边。

    他恍惚觉得天地变了颜色，变了模样。灰蒙蒙的，一派黯然，似乎眼看要溃疡了、崩塌了。他有些不甘，心挣扎着拔起来，要阻住这溃疡、崩塌。

他走着，胸间渐渐氤氲出了肃穆、升起了庄严。

    他心热了，越来越热，热起一派激情，要叫那肃穆庄严扩展开来，在天地间流转。天宇间好像响起了钟声，在日光下，堂堂煌煌，亮丽炫眼，像晨曦下的金雾，嘹亮地流散开来。他在这金雾中走着，蹚出了一条条金纱，飘飘摇摇地撩在身后，拂在身边。走到哪里，哪里就云开雾散，混沌消失。天冉冉升起，地一马平川，天地澄明，风清日朗。

    他走着，眼泪一行行流下来。

第32章

1

    ……………… 

2

    济南在堂邑东稍偏北的方向，二三百里的光景。武七走了一路，要了一路，也编线球、编袢带编了一路。第六天大清早，坐渡船过了黄河。翻过南边的大堤，走不多远，便看见一道城墙巍峨地横亘在天际。他估计那就是济南府了。

    济南古属齐国，汉初设济南郡，几经变迁，至明初增置山东行省，济南始为山东首府。经多年建设，它商铺栉比，店肆林立；鸿儒麇集，文风宏积，俨然一北方巨镇。更兼名泉点缀，柳烟蔚然，风景迷人。黄庭坚的“济南潇洒似江南”，元好问的“羡煞济南山水好”、“有心常做济南人”等诗句，更是在大江南北广为流传。

    武七是从西门进城的，他还是第一次来到这么大的地方，只觉得那重叠了几层的高耸的门楼，眼看要压下来一样，不觉有些头晕。

    穿过凉风兜面，光色暗淡的门洞，便进了西关大街。他第一个印象就是这里的人多房挤，街两边二、三层高的店铺上，横匾竖幌一个挨着一个。到处是小吃摊和土特产铺子。那小吃，有用出自大明湖的白莲藕做成的“水晶藕”、“姜拌藕”、“炸藕盒”；有用大明湖荷花叶子做成的“荷叶粥”、“荷叶鸡”、“荷叶鱼”、“荷叶肉”；有用荷叶包装的酱卤菜肴、酱腌菜，热蒸包、锅贴、水蒸包；还有回民小吃麻酱油烧饼、马蹄烧饼等等，香气、热气氤氤氲氲，飘在空中，直惹得人们不住地流涎水。要说土特产，有产自平阴县东阿镇的平阴阿胶；有一家做饭十家香，一直作为贡品进贡的明水香稻；有产自历城山区的大货山楂、红玉金杏和被称作“鸡爪绵”、“纸皮”的核桃，有号称“百果之宗”的泰山小白梨等等。吆喝一声比一声拉得长，一声比一声扯得高。闹得武七一时忘了方向，只知道蒙头蒙脑地往里走。

    不一会，他偶尔一回头，看见自己后边跟了几个孩子，正冲着他怪里怪气的发型挤眉弄眼。他再注意看看，行人也有不少看他的。他脸上浮出一丝狡黠的笑，自信回到了身上。想了想，掏出一个线球，冲地上一摔，弹得老高。一边拍一边走，唱道：

    “拍线蛋，蹦得强，

    一拍拍个状元郎。

    蹦得强，拍线蛋，

    状元出自义学院。”

    这里的人自然不知道他这个“义学症”，不过能听出他这线蛋里包含着吉愿。一些孩子跟着他走，到了一个空场，他拍得更欢了。因为卖了多年线蛋，也时常边拍边卖，早就练出了一些功夫。此刻，他一会拍出个张飞骗马，一会拍出个回头望月，一会拍出个凤凰单展翅，一会拍出个凤凰双展翅。线蛋在他身前身后，腿上腿下，环跳绕飞，像有一根绳子牵着，就是离不开他。不多一会，不仅仅是孩子，连一些大人也围了过来，不住地喝彩。

    这时他便收了动作，从褡裢里掏出几个线球，捧在手里，冲围观的人边转着圈子展示，边唱：

    “线蛋蛋，蹦得高，

    十年八年坏不了。”

    “一个线蛋四个钱，

    合伙盖个义学院。”

    人们不明白他口口声声说的“义学院”和他是什么关系，可知道他的线蛋蹦得高，加上刚才他花样叠出的表演，叫人们觉得那线蛋有几分灵气，就纷纷掏钱来买。先是孩子买，后来是大人给自己的孩子买。不多一会，武七褡裢里的线蛋就光了。虽说光了，可一路上他还捡了些碎布线头，塞在褡裢里，所以说，他不愁再编出新的线蛋。

    不过这时候他才想起，这次来主要还是为了巡抚大人的招见。便一路打听着，来到了巡抚衙门门前。

3

    巡抚为省级行政最高长官，山东又是一个大省，其衙门自然也气势不凡。

    它的前身是明德王府，环珍珠泉而建。宫城、殿堂、楼台、亭轩等重重叠叠，极尽豪华。里边的濯缨湖汇聚珍珠、散水、溪亭等泉水而成。广约数亩，里边有无数锦鲤戏游。周围假山濒临，亭台点点。亭下可泛舟游湖。可谓湖水荡漾，云影入波，景色秀丽。

    崇祯年间，清兵屠城，焚德王府，使其成了一片废墟。清康熙年间，山东巡抚周有德在此旧址上兴建抚署，重修官舍，尽复其宏阔气势和泉石花木之胜。大门前建有石坊一座，额题“齐鲁总制”四个大字。大门为三间，飞檐斗拱，琉璃瓦顶，流光溢彩，富丽堂皇。大门内两侧为马号，院落正中对着大门建巡抚大堂一座，分前后堂，外饰大红油彩，单檐芜顶，上施黑瓦，顶有吻兽。东西各有附属设施若干。并有西花园一处，内建四面亭、北亭、草亭各一座。

    抚署建好后，康熙、乾隆数次南巡经过济南，都以此为行宫。

    康熙来时，在珍珠泉畔赋《观珍珠泉》一诗曰：“一弘清浅漾珠圆，细浪潆洄小荇牵。偶与诸臣闲倚槛。堪同渔藻入诗篇。”

    乾隆来时，为珍珠泉题《戊辰上巳后一日题珍珠泉》：“济南多名泉，岳阴水所潴。其中孰巨擘？趵突与珍珠。趵突固已佳，稍藉人工夫。珍珠擅天然，创见讶仙区。卓冠七十二，分汇大明湖。几曲绕琼房，一泓映绿疏。可以涤心志，可以鉴眉须。圆流有灵孕，颗颗旋相於。乍如历海峤，鲛人捧出馀。又如对溟渤，三五呈方诸。作霖仰尧题，泽物留神谟。我来值暮春，农夫正新畬。看彼芄芄者，欣此涓涓如。安得符圣言，远近均沾濡。”极尽感叹。

    此后历任巡抚不断对巡抚大院加以整修，越发显得巍峨广深，风韵精致。

    今日武七来到门前，也是费了一番踟蹰，不知怎么进去。他却不知道巡抚大人张曜的细心。武七往济南走时，堂邑郭知县就通过驿传把消息传到了他那里。他估计从堂邑步行往这走，要走四、五天左右，从第四天开始，就特意让一个文案交待给看门的领班，要是碰见一个叫武七的叫花子，不得慢待，要把他领进来。他要亲自接见。

    眼见得一直没见这样一个人过来，今日已是第六天了，领班更是心细，时时打量着门前没有叫花子模样的人出现。巡抚大人竟然要亲自接见他，这是一个什么样的叫花子？真是奇了！

    武七过来后，正在门前踟蹰着，便被领班看见了，主动上前问：“你叫什么名字？”

    武七看看面前这个人，态度还算和善，就揖了一揖，说：“我叫武七。”

    领班心放下了，想：果真有这么个武七啊！端详他一下，就是一个叫花子，没有一丝特别之处。噢，要硬说有，也有一处，就是他头上的那个小辫子。这就是巡抚大人要亲自接见的？他百思不得其解，说声：“里边早就传话要我在这等你，你跟我来吧。”

    他再次狐疑地打量武七一番，连进了两道大门，领他到文案处，便告辞了。文案也打量武七一番，尽管武七穿的是麦穗给洗补了的单袍子，但毕竟还是件叫花子衣裳。文案颇犯踟蹰，期期艾艾地问：“你就这么个打扮过来的？”

    武七奇怪地反问：“那我该怎么打扮？”

    文案哭笑不得，恨不能掏钱给他买一件像样的袍子。可又一想，既然巡抚要见的就是一个叫花子，要是把他打扮起来，反倒未必好。便直接带他到了张曜的书房，要他在这里等候，自己去通报给张曜。

    武七打量一下，见这里周围倚墙尽是红木书橱，南边窗前一个书桌，上边陈设着笔砚纸墨。桌前是一张两接腿红木背嵌大理石太师椅。桌子右首，有两张紫檀嵌瓷靠背扶手椅，中间是一个紫檀长方茶几。屋里尽是书香味道。他嗅着，觉得很亲切，对这屋的主人也有了几分好感。

    张曜刚刚处理完一桩公事，听说武七来了，官服也没换，就赶来了。穿一件九蟒五爪蟒袍，锦鸡补服，头上是起花珊瑚顶子。加上他是行武出身，身材浑壮，在武七低垂的眼里，只感到面前花团锦簇，威势压人。他只知道面前这位是个比知县、知府都大的官，可不知道见了这样的大官该怎么施礼，就稀里糊涂地施了个长揖。

    看来张曜并没那么多讲究，问：“你就是武七？”

    武七听见这声音很软和，这才抬眼往上看了看，见面前是一张大脸，看去挺厚道，便放了心。答道：“是的。”

    张曜坐在桌前的太师椅上，叫武七坐在右首靠近他的扶手椅上，斜对着正好说话。武七也不客气，便坐下了。中间的茶几上，文案早就下了两杯茶。张曜要他不要拘束，尽管喝茶。武七却没有端杯。张曜这就开始问他乞讨办学的事情。

    这时的武七，已经完全平静下来，像啦闲呱儿一样，慢慢回答着。

    张曜见他语气缓舒，眼神淡定，心中暗暗称奇。更叫他吃惊的是，他们说了一阵，可能武七不乐意浪费了时间，习惯使然，竟不觉间从褡裢里掏出线头，边说边编起了线球。很是自然熟练。

    一个叫花子，见了巡抚大人，竟然这样？从他身上好像逸出一种迷人的气态，张曜竟渐渐叫迷住了。连坐在另一张扶手椅上的文案，也觉得这个叫花子实在有些奇异。

    谈了一阵，张曜觉得心中还有些须解开的谜团，问：“武先生努力了这些年，不知是为何想到要这么做的？”

    武七听了，眉头微微皱起来，慢慢说：“我——觉得该做，就做了。”

    张曜说：“先生自小上不起学，便立志叫穷人的娃娃上起学，这股气憋得好！”

    武七编着线球，说：“我、我没憋什么气哩！我虽然馋着上学，可我一个上起上不起的，到底没多大用处，还是叫天下人人都读上书，成了圣贤才有用处！”

    张曜心一动，说：“你觉得凭你一个，能叫人人都读了书，成了圣贤吗？”

    武七说：“凭我两条腿，一张嘴，自然不行。可人心可以推出去，推得很远很远。我就推我的心，能推多远是多远。”

    张曜心又是一动，这些道理他是怎么想到的呢？是天天走在天地之间，悟出来的吗？究竟有没有道理？回头自己还要好好琢磨一番。此人如此聪慧、奇异，真是少见！可惜是生在贫困之家，不然，该成就多大的事业啊！

    张曜对武七更有了底，叫文案到帐房里取来一本盖好关防的黄缎面的簿子。上面竖写着“武七行乞义学缘簿”，里边有用张曜的名义写的募捐启。叫各府、州、厅、县量力捐助并协助募捐。他把簿子打开，写道：“山东巡抚张曜，捐助纹银二百两，收讫。”写完后，便给了武七一封二百两银子，作了捐助的头一笔。

    待文案向武七说了这黄布钤印缘簿的用处，和巡抚大人捐赠的用意之后，武七很是感激，连连作揖道谢，才告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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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03-11 16:48  来源：天涯社区

第38章

1

    光绪二十二年三月初六日，临清御史巷义塾终于建成开学了。定名为史巷义塾。

    这座前后三进的院子，购买它花银四百两，修整、添置学舍花银一百余两。置地六亩，价八十七吊，年收租十五吊；置铺房一座，价二十六吊，年收租九吊六百文；又置铺房一座，价一百吊，年收租二十八吊八百文；存钱一千一百九十七吊，放债三十余户，三分行息，年收利息四百四十三吊零四百文；临关经书等借库平银六百两，二分二厘行息，年收租银一百五十八两四钱。计每年可收租息四百八十三吊八百文，银一百五十八两四钱，用作义学经费。

    眼见一座规模恢宏的义塾在武训手上建成了，都觉得是一个空前的奇迹。开学这日，临清的官吏、绅士齐聚义塾，观者麇集，如逢集日。本来，在这次开学盛典上，施善正等首事人，议定不管武先生怎么推辞，都要把他推倒显要位置，哪知今日一直到确定开始的时间，就是没见武训的影子。施善正急得要命，被邀来参加庆典的杨书远对他说：“他是故意避开的。不等他了，该怎么开始怎么开始吧。”

    施善正既遗憾，又感叹不已，只好宣布庆典开始。果真，直到庆典结束，也没见到武训的影子。

    这次，施善正把杨书远、娄崇山、章信斋几个崇贤义塾的主要首事人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