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2009年开的第一朵茶花

先是二十世纪六十年代一个御用文人叫杨朔的，写了一个散文叫《茶花赋》的，哗哗的，全中国都说好，上上下下都爱不释手，选在中学和大学课本里，选在广播电台里，选在全国各地的文艺节目的散文朗诵里，选在各种同学战友文人雅士的聚会里，那叫一个疯狂！它是赞美祖国的，那叫一个精雕细琢，那叫一个字字珠玑，那叫一个粉饰太平，那叫一个读来读去......可后来，文化大革命，他的热脸贴在冷屁股上，他的散文成了大毒草，造反派斗他，那哥们儿给毛主席写信没有回应，自杀了，记载说：杨朔是1968年服安眠药自杀，终年58岁，据说，他这个大才子还终身未婚。

毛泽东时代，集权统治，不由分说，国家日益强盛，地位举足轻重，有了氢弹原子弹，有了重工业轻工业，敢跟美国苏联较真，可有几个阶层的人的日子可悲惨了，首数农民和文人；农民是没得地，文人是没得写。农民倒着比，历史上还有更惨的时候，文人却是中国几千年里最惨的文人。现在农民纷纷好了些，文人却如临大敌暗哑依然；这是他们对中国富强作出的最大牺牲和贡献，应该记特等功，和钱学森一样，应该载入史册，应该留出此一空白，说明：为了维护党的统一领导，为了中国快速崛起，为了成为世界霸主之一，我们文化人休息一百年，不继承，不发扬，不创造，不出新，不思想，不立异，不说话，不抬头。

这一百年里，诗人、作家和艺术家是没有的事，上上下下无非跑着几个宣传干事，就是写黑板报刷标语的那种人。先秦诸子，汉赋唐诗，宋词元曲，明清小说，都远了去了，魏晋风度，那更是神经有病。一百年后，我们的后代该如何描写和形容我们这个时代的所谓“文人”啊----枯燥、无味、象排列整齐的呆头呆脑的炮弹一样，形神统一；一百年里，没有一个人说出一句有趣的话，没有一个有意思的人，更没有一部可以流传的作品。

说了这么多话，绕来绕去，我本是要说我院子里的茶花这几日开了，红艳艳的，引得我也想来个“赋”之类，却先是想到了杨朔老先生，他的单纯和刚烈，他的好心和“好报"，他的投机和幻灭......他出生在山东蓬莱，那可是著名的幻境之乡啊！（有无搞错？！）一一想来，一路想来，原先望着茶花所有的欣喜和激情就没有了，只觉眼花耳鸣，舌麻咽堵，竟不知、竟不敢知赋为何物？坐了良久，无趣，只好暗暗说：茶花啊，你自个儿开就自个儿开吧，悄悄地开吧，咱们彼此都好自为之吧！

                                                      2009.11.15

就象美军在泰国发现了美丽的海滩芭提雅一样，美军在老挝还发现了人间仙境万荣，并在那里修建了机场，这是二战的故事，美军干的好事，战区司令兼旅游局长，现在机场已废，跑道还在，成了人口聚集的城镇，且以美丽的山水，独特的风情，吸引着世界各地的游客。在琅勃拉邦过完中秋节，第二天一早我们就向万荣----万象出发，越走山水越秀美，近似于中国的桂林和阳朔：山显异形，稀奇古怪，似与不似，形神兼备，令人目不暇接，出乎意外，神仙腾云，妖怪驾雾。加之湄公河的支流从容淌过，村庄沿山而建，错落有致，路也平坦宽阔了许多，正可以美美的欣赏沿途的风光。A君意气风发，突发奇想，要我用对讲机广而告之，出赏金给奇山征集名字，我问一个名字多少钱？他支吾不出，我便给定价：五十美元！他握着方向盘的手骤然一抖，若有几百座奇山，他定然是走上了一条破产的不归路！B君打开窗子，咔嚓咔嚓摄个不停；C君不再晕车，兴致很好，不停地指说这山象骆驼，那山象沙发，还有的象和尚。突然前面出现了两座酷似女人乳房的“奶头山”，我本来以为充满激情的道路设计师，面对此景，会让道路从两乳之间一冲而过，但峰回路转，他却含蓄地让路沿着“右乳房”绕了半个圆，这一定是他一贯的手法，大家回头张望，触手可及，依依不舍，咂嘴吮舌，赞赏连连，车厢里似乎弥漫了一股香气。

昨夜在琅勃拉邦过的中秋节有点土匪聚会的味道，湄公河边的食肆从未如此热闹过，上百号人围坐在江岸的十几个长条桌旁，吃老挝的火锅，饕餮呼喝，杯盏交错，汗流浃背者干脆赤膊上阵。导游阿牛特意为我找来了半斤老挝高度米酒，直吃到曲终人散，明月高悬，江面一下空旷开朗，这才抬头望那一轮，觉得老挝的月亮真的比中国的更大更亮更圆。半斤白酒和A君对喝，并不足我的量，于是薰薰然又到江边的酒吧喝威士忌，直到头重脚轻，语不着调，醉意朦胧，这才开着车满城转悠找我们下榻的酒店。老挝不查酒后驾车，它甚至鼓励一切能够提高GDP的行为（撞车修理有产值，死人抚恤有产值，受伤住院也有产值），你自个可要担待好，别压了人亲了树下了河撞了墙，充了老挝的GDP，那这一个琅勃拉邦的中秋和又圆又大又亮的月亮，也就从此噎在你胸口里，回味无穷了！

我经常想，男人最大的乐趣为什么是走南闯北全世界游荡？多大的东西能装住男人的一颗心？这个世界走完了，怕是又惦念了别的星球？不是做悲凉的独行者，不给世界画冷酷的句号，春天的芽夏天的花秋天的果，冬天的雪野里却永远没有你的脚印；一个美好刚结束，另一个美丽又开始，连续的美梦成真，这是有一个好家在后头的男人，他永远可以走出全世界最远的距离。一亩地两头牛，老婆孩子热炕头，铁打的结实，板扳扎扎的真理，男人这才有了可以去走走的世界！说别了琅勃拉邦并不是好日子的终结，这如诗如画的万荣就来在眼前。正值“送水节”，万荣在举办龙舟大赛，全镇的人聚集江边，中国产的高音大喇叭播放着老挝软绵绵的民族乐曲，江边观景的竹楼和亭台阻满了人，男女老少每人手攥一瓶啤酒，不停的仰脖，脸都泛出红光。有不少孩子在江里戏水，江水很浅，却湍急，河床满布鹅卵石，我泡在水里，双手要紧紧扣住河床里的石头，一不小心，就会被江水冲走，和龙舟比赛去了。几艘龙舟分作红黄蓝白队，从上游划下来，到了目的地后，又被机动船拖回上游接着比，如此反复，累计成绩。

见山攀之，见水浴之，见鱼鸟心随，见花月心往，我从来是一个积极响应的人，过去叫活泛，现在叫互动；诸事诸物，万般缘起，皆依一个活字，不依则为死口。眼见万荣之美，又不能长留，照了几张像后，心一亮，下水里泡着去！全万荣都薰薰了，这等桃花源里的好事，从来都不是想逢就逢得着的。我的身体经万荣江水这么一泡，顿时象普洱茶一般舒展开来，被江水冲下十几米，又摸爬着逆水走回来，约莫半个时辰了，自觉已蓄纳了万荣的灵气，这才上岸更衣。万荣人此时大约已是手提第二瓶了，还在不断的仰脖，脸更红，话语声更乱更杂了。鼓声大作，又一轮龙舟竞赛开始了，远山静静，红日高悬，待到鼓声戛然而止，胜出的一队举臂欢呼，高音喇叭又送出仙乐飘飘。此等桃花源里的好事，从来都不是想逢就逢得着的。我等男人，何等福气！

导游催促，象赶鸭子一般赶我们上车，两个小时过于匆匆，没有几日，怎识万荣？它应该评上“最适宜人类居住城镇”，它的与世隔绝绝非易事，它的民风淳朴不可估量，它的简单大意罄竹难书，它的青山绿水好生值钱。眼见街上美军的后代（姑妄猜之），那些年青的白嫩的真洋鬼子，盘坐在酒吧里，悠然自得，没心没肺，浑浑噩噩，白日做梦，似全无人生理想和奋斗目标，更没有一步一步的发展计划，实在令人不解之余却好生羡慕。既有打仗的时候都想着开辟旅游胜地的前辈，就有不打仗的时候更不知该做什么的后代！萝卜后生，把万荣作摇篮了，下次，我也要来摇上十天半个月！不信比比看！这真是过万荣生出的感慨！

                                                   2009.11.8

俯瞰琅勃拉邦

我在网上搜索到了一只银錾花高足杯，高22厘米，口径25.6厘米，它是1963年3月西萨旺·瓦达纳国王访问中国时赠送给刘少奇的。这只杯被疑为不详之物，接受他的人在1969年11月惨死于中国开封，而赠杯人也于1984年，惨死于一个山洞。

对于老挝人民来说，1975至1977年是老挝历史上最黑暗的时期。西萨旺的王朝被推翻，随后新的执政党发动类似中国的“文化大革命”，500多名前政府官员被逮捕，1976年3月，所有政治犯成功越狱，逃往一江之隔的泰国。这充满戏剧性的事件，一定是一次里应外合的绝妙配合，执政党里显然有旧王朝的同情者。随后国王被监禁。三十几万老族苗族难民涌往泰国和周边国家。这意味着，他们的国家解散了，这使本来人口稀少的老挝更加空旷荒凉。

老子说：“民不畏威，大威至矣。无狭其所居，无厌其所生。夫唯不厌，是以不厌。是以圣人自知，不自见；自爱，不自贵。故去彼取此。”（当人民不畏惧统治者的威吓时，大的祸乱就要发生了。不要逼迫得人民没有居住的地方，不要欺压得人民无法生活。只有不欺压人民，才会不被人民厌弃。因此圣人有自知之明，不自我夸耀；自己珍爱，而不自显高贵。所以舍后者而取前者。）经过了三十年的磨合，现在的老挝政府也许已经明白他们的国家应该走什么样的路子。他们也实行了有自己特色的社会主义。完成了土地私有，老挝人均有其田。改革开放发展经济引进外资。没有官本位，没有终身制，一个省长任职期满后，他依然是一个有田地耕种的农民。佛和传统和人民革命党三方共同执政。

琅勃拉邦带给旅游者政治历史上的悲怆，很快的会被它美丽宁静的山水和迷离的异族文化所湮灭，被无所不在的慈悲的佛所包容，被不同的旅游者看不同的旅游者的乐趣所代替。你想象不到，那些白皙的年轻的欧美男女，是怎么找到这个僻远的内陆国家的？他们如同找到了天堂一样悠游自在，随心所欲，忘乎所以，不求归期。在去大瀑布的路上，眼见温馨的村庄，恬淡丰腴的“老”女，我们一车五六十岁的糟老头子，也你一言、我一句的谈起了离家出走的事情，然后把下巴伸出车窗，唉声叹气。文人无行，是矣。

大瀑布在琅勃拉邦以北二十公里的森林里，在它从上到下、断断续续跌落所形成的瀑布和水池中，我们游泳，从树上荡绳跳水，坐在瀑布的水帘下，让水按摩疲累的颈椎和双肩。水里富含硫磺，石头变作了黄色，你若立于水中，会有许多小鱼来嘬食你腿脚上的老皮。空气是如一种清凉的液体，从鼻腔流入你的肺，就把你的产自城市的陈旧肮脏的老肺取走了，它在你的胸腔里丝丝流动，让你不自觉的抬起双臂，挺胸昂头，呼----吸！啊！你马上全身被注入了活力，你就像一头快活的驴，你想嗯啊大叫着，甩开蹄子，撒欢似地满山乱跑！琅勃拉邦另有一个极富盛名的坦丁洞，里面有几百年来私人捐建的上千尊佛像，地处湄公河边，有“湄公河之魂”的美誉！顾此失彼，我们去了瀑布，就没有了去一瞻坦丁洞的时间。

 坦丁洞

佛寺

 回到城里，导游把我们带到湄公河畔一个寺院，里面有坐化的和尚的泥塑真身。这里静谧肃穆，离家出走的荒唐事不再被人提起，面对我佛，说什么话都要当真。老挝的寺院不在深山僻远之地，它全在闹市里，在人密居之地，它在闹市里撇一块地，就是在世俗里占据一个席位，它和你的吃喝拉撒睡，和你的娶妻生子生老病死全有关系。小乘佛教，无大乘之威，亦不求大乘之披肝沥胆激励精进，却你随我愿，我随你愿，甜甜蜜蜜幸福你我他。人人学佛，各个少小出家，及至还俗，已成就了戒定，至于慧，那要看前世的业和今世的修炼，看你能不能幡然醒悟，并不强求。晨起化缘，沿街走来，是一道蜿蜒的黄色的风景，施舍者跪着给予受施者，那分明是说：“祈求你接受吧”！他不敢高高在上，他从心灵和肢体上都表明：“我是您的仆人，我是一个混沌的俗人，我本不配施舍给你什么的”。化缘的和尚一律的是孩子，他的竹篾编织的钵里，装满了各家的糯米饭和其它食物，他们一路走来，口诵佛经，为施舍者祈福，他们才是真正的施舍者，是佛的代表。历史的延续，和尚不会改变，居民亦不会改变，谁也不是在乎这一点食物施舍的本身，在乎的是这一礼数，是孔子说的“悠悠万事，唯此为大，克己复礼”的礼！此礼若废，人道亡矣！    

 化缘

从王宫寺院出来，沿街闲逛，你会一头撞进琅勃拉邦的手工艺品市场，这条几百米长的街道精华荟萃，人头攒动，惹得你眼热心慌，立马蹲在地摊上。你别不好意思砍价，你要照着一半狠狠往下砍，这可是买卖双方的一种必须的交流和亲热。在老挝，每个中国人都是亿万富翁，一千人民币可以换一百三十万老币，你顿时腰缠万贯，富可敌国！但不要被突然爆发的财富压得喘不过气来，这时候你需要真正的沉着冷静，先逛一圈，挑选比较，什么也不买，然后再杀进去，一个回马枪，揽尽宝物。若不然，你会一路后悔：同样的、更好的、更便宜的东西总会在你买过之后出现。闲逛中，我又碰见了作家马某某夫妇，妻子在挑一件刺绣的围裙，我乱说：“对，给老马买一个大围裙，让他好好做家务！”妻子说：“是啊，我们老马退休了，要在家做饭了！”原来真是给老马买的，顿时我不好意思，老马也不好意思，他嘿嘿笑着用围裙遮住了脸。归国半月有余了，想必老马在家已经穿上它了，可不知舍不舍得穿它做饭？那么精美的手工刺绣，那么活灵活现的花鸟人物，一针一线，绵绵密密，赤橙黄绿青蓝紫，谁执银针裙上舞？每天铺开它定要细细地欣赏，陶醉了，想多了，饭是一定要烧糊掉的！哈哈，悔之晚矣，这样的刺绣应是装裱挂在墙上的！

湄公河日落

可以设想，不久的将来，琅勃拉邦会成为云南人的后花园，他们说来就来、想来就来，从天上来，从地上来，从水上来，兵分多路，浩浩荡荡，不一而足！他们会在这里或狎妓晒歌饮酒作乐，或痴迷沉醉呻吟踱步；他们会把车屁股倒进手工艺品市场，满载而去；他们会敲开每一个院门好奇地张望，噼啪照相；他们会让琅勃拉邦的大街小巷充满云南话“咯是”、“麦麦噻”的喧哗；他们会在这里演戏：清晨跪满大街小巷，装作虔诚的施舍者，走进寺庙，燃香叩拜，不吝功德，然后回家播放录像。随后第一批投资人就蜂拥而至了，他们建盖酒店餐厅酒吧卡拉OK，改造当地过于正规的马萨其，然后第一批、第二批、第三批的东北妹、湖南妹、川妹子会从天而将，涂脂抹粉、袒胸露臀，担当起在此地娱乐同胞的重任。然后，第二批、第三批投资人又来到了，他们圈地买房，改造古都，砍伐森林，开办工厂；他们贿赂和收买当地的官员，和他们沆瀣一气狼狈为奸，房地产和加工业随之蒸蒸日上！大批中国移民定居，成为围绕无王之宫的新的贵族，贪婪的享受琅勃拉邦的空气和水，自然和风光！呜呼哉！至此，此琅勃拉邦已不同于彼琅勃拉邦，彼琅勃拉邦不再！呜呼哉！观此情景是喜是伤？此事古难全乎？呜呼哀哉琅勃拉邦！

                                                       2009.10.25

第一次去老挝，我飞到了首都万象，回来写了博文《去老挝》，我认为这就是当今最好的社会了，小国寡民，无为而治，守着丰饶的资源过自在清贫的日子，我喜欢和爱戴这个贫穷的国家。这一次来老挝是自驾，我们走的正是当年“抗美援越”时中国军队和大量军用物资所走的道路。第一站就到了久仰的古都琅勃拉邦，进入了这个曾经统治老挝622年之久的西萨旺王族的国都和王宫，看到了如湄公河一般绵延流长的历史和令人感动并肃然起敬的文明。我同时看到了这个曾经拥有世界上最美好社会形态的国家、一个最和谐幸福的国家，是如何毁灭于二十世纪的一场输入式的“思想”和“主义”的灾难中的，这对于每一个真心未灭的中国文化人，对于正在反思经历了红色共产主义运动的中国人，都意味着一次彻底的洗礼！琅勃拉邦，它的幽静的街道，王宫，佛寺，它的精美的手工艺品，珐琅和水晶，银戒和项饰，浓郁的大青树，它的拙朴的布艺，流传千百年的民间的玩具，它的点点滴滴的陈旧的记忆，全在讲述一段尘封的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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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上往下看，琅勃拉邦是一座掩映在绿树丛中的小城，登上王宫门前的独山，放目四眺，大片红色和淡黑色的屋瓦令你心旷神怡。湄公河从北方蜿蜒流来，带着一片光明和温暖，它在琅勃拉邦绕了半圈，流经王宫的后门，然后在岸边那些千百年的大青树的挽留下依依不舍的向南而去。古都的建筑都是历史沧桑的见证，你见不到贴满瓷砖的新的楼房，有些法式小洋楼正在翻新，他们从不推到什么、新建什么，他们保留保存，爱护爱惜，敬重敬畏，沿袭遵从，直至它倒败死去；哪怕只留下断壁残垣，他们也依然保存着它，让它生满鲜花野草，给世间平添一道可以揣度追忆的久远的风景：这里从前是什么样的房子？住着什么样的人?他有什么样的家庭？他在社会上有什么样的荣耀？他后来呢？他的家人后来呢？他的儿孙们呢？......有多少故事，多少美丽的猜测。一幢老的建筑就象一首流传至今的古诗，你想站立在它的面前，听懂它的沉沉诵说。夜晚，在湄公河边的酒吧落座，面朝江水，看它在月色的稀释中无声地涌动，和你身后面静静的古都所包容的一样：幽深莫测，神秘无穷；你喝着酒，坐在巨大的树冠下，两岸灯火悠悠，一下有这么多的节日齐聚：中国的国庆和中秋，老挝也适临了自己的国庆（10月2日）和送水节（10月4日），政治与文化的明灭，政权和人民的离合，千年的承载，短暂的拥有，一如浩荡不息的江水，逝者如斯！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却更想人间以外的世界，今天有什么样喜乐悲哀？酒过三杯，迷离心头，古都兴亡事，佛国有人愁。大街小巷骤然静止了旅游者的杂沓和犹疑的步履。每一个这样的日子都会过去。江山断断续续，明月断断续续，古都断断续续，节庆断断续续，生命和死亡断断续续，王朝和不朽的佛断断续续。明天就要举行热闹的龙舟大赛和放灯祈愿，会不会引动王宫里那寂寞的魂灵？宁静的街道延伸，潜入王宫后门的阴影，你注视了很久，千百年的往事穿心而过，那扇生锈的铁门何时可以再度打开？从前的这个时候，仆人们早已经从船库里抬出了国王的游船，将它油饰一新张灯结彩，专等明天清晨，西萨旺·瓦达纳和他的家人手牵手登上游船，泛舟江上，与民同乐......。千年的琅勃拉邦，你竟让一个远方的游子呻吟至此,你辉煌时是一个平和温情的国都，如今你沦落寂寞了，却更象是一个牵人心魄的行吟的歌者。

王宫正殿和国王陵墓

朴素而温馨的王宫，大门不及中国的一个局级机关，主殿更像一个乡村俱乐部的会所。这是二十世纪初法国人给修建的，此前的王宫是怎么简陋的样子已不得而知。对着大门的正殿是国王执政和生活居住的地方。进大门的右侧是国王的陵墓（因为修葺，不开放），不知葬着几代国王。左侧的二层楼房，想必是政府部门的办公室，楼前有老挝最后一代国王西萨旺·瓦达纳的铜像。他身着戎装，手执宪法，威武无比，他的王族统治了老挝622年之久，但最终，他被共产主义运动推翻，1977年他被逮捕，他和家人被监禁在丛林中的“再教育中心”，在那里他被强迫学习马列主义和种植蔬菜；1984年，他死于老挝东北边境小镇桑怒的岩穴里，他的家人也先后因为饥饿和疾病在那里死去。关于他的文字记载少之又少，据说他和他的王族一直和老挝人民保持着鱼水一样的亲密关系，那样的关系就象家人，象父母和儿女。在他的书房里，我看到更多的是来自中国的书，《大清朝雍正皇帝生活起居实录》、《大清朝乾隆皇帝生活起居实录》，及记录中国其他一些皇帝的生活起居和言行的书，那时候，泱泱大国的中国的皇帝是他们学习和效法的楷模。他和王后的卧室也被开放参观，他们分室而居，中间有洗漱间相连，偌大的房间空空荡荡，仅有一个木制大床和衣柜。他有一身金色锦绣的国王的礼服，样式类似中山装，一双大致45码的皮鞋。他家的长形餐桌有十个座位，使用中国瓷器餐具吃饭，但也保存了法国的银质餐具。泰国国王，缅甸国王，瑞典国王，分别送给了他和父王一套漂亮的银錾或珐琅咖啡器具，另外有一些我们老百姓今天都随意佩戴的缅玉饰件，翡翠介面，玻璃种的佛像之类。

王宫坐北水面南山，充满了礼仪克制之美，人民自由出入，从这里感染了尊敬爱护友好；国王简陋的乘轿，就是两根木杠上安了一把椅子；游江的舟船，同龙舟赛船一样狭长，可它们却承载了一个王朝六百二十二年的历史！风雅颂的老挝，佛和老子的老挝，六百二十二年的王族，秉性何等的滋润丰饶，举手投足都无过与不及，容颜体貌尽显王者风范，上善若水，厚德载物，我无为而民自化，我好静而民自正，我无事而民自富，我无欲而民自朴。思无邪，道德三千言，不一而足！国王在百姓的拥戴下度过的平和的岁月啊，山川秀美，物产富庶，人民谦让而满足，幸福而无忧，在这样的国度里，本来什么千真万确的真理都要退避三让，它已经什么都实现了，没必要再朝一个什么“理想”的社会奋斗，可这个本来平静的国家的国土和地利被借用，归还给它的是一些莫名其妙的“思想”和“主义”。它被用坏了，用伤了，用残了；别国的战争在它的国土上展开，别国的思想、主义和生活的原则，在它的国土里推行，它已经不是原来的它了。没有了琅勃拉邦的老挝从此不再宁静！

它成了一个生活在强盗中间的瘦弱而可怜的孩子，每天抱着双手蹲坐在那里，瞪着惊恐无助的大眼睛，看着强盗们呼喝厮杀，血肉横飞，不知所措；它的纯净的瞳仁里映照出这个世界的残忍、无知、荒谬和堕落，你去老挝，你去琅勃拉邦，你对着这双眼睛看一会儿，你的心会从此装满伤痛与悔恨，你从此了无争议：世界上不存在尚未建成的理想的社会，只存在已经被毁灭的理想的社会。凡是在二十世纪投身于社会主义国家“阶级斗争”的人，都应该来此忏悔和赎罪！

                                                                          2009.10.20

我们的车队号称“金熊之旅”，标识是三只熊，贴在后玻璃上，车里四个人，我，同学A君，科学家B君，美籍华人Ｃ君，他们三人是老知青，当年一起在德宏州遮放下乡，几十年来，他们仨已经形成了固定的关系模式，B君是老大，指挥一切调动一切，想骂谁就骂谁，脾气很大，独断专行，有点象毛泽东；同学A君是协调派，见风使舵，绵里藏针，哼哼哈哈，磨磨唧唧，可一旦朝B君发起火来，可以把老大吓一跟头，有点象邓小平；美籍华人C君绰号“鸡蛋”，一望而知是个从小就受欺负的角色，在美国西雅图呆了二十年了，依然胆小如鼠，气如断珠；他总是战战兢兢，东张西望，提心吊胆，忧心忡忡，一点也不像共产党里的什么领导人，倒像是“地富反坏右”；他们三个曾驾车在美国和加拿大旅行，绝妙的搭配，这次又加上了我，我很快就适应了他们的关系，无论他们怎么吵骂，一会儿就和好如初；他们讲起历史讲起往事，互相补充，相互完善，最后老大总会做一个深刻精辟的总结；他们兴致勃勃讲起未来的旅行计划，讲起非洲和南极洲，“鸡蛋”却突然唉声叹气，原来他又想起来他的医疗和退休保险要四年以后才可以拿到，现在他没有收入。驾车是我和同学A君的事，在十五辆车的队伍里，我们编号第八。“老八”是城里跑的商务车，底盘低，通往琅勃拉邦的路破烂不堪，时常擦碰底盘。我一心疼地叫唤，A君就越开越慢，加之老大科学家爱吃山黄瓜，美籍华人开始晕车呕吐，A君驾车更格外小心，路上总听见头车用对讲机呼叫：“八号车你在哪里？八号车跟上没有？八号车、八号车......”；我执对讲机回答：“八号车在买黄瓜，真好吃的山黄瓜，马上追上来给大家一人发一根......”；“美籍华人晕车了，正在呕吐，正在呕吐，等吐空了就走......”；“路太烂，我们底盘低，你们先走，你们先走......”。结果，我们八号车成了殿后车，被大家戏称“黄瓜车”，（停车就来讨黄瓜；）“假洋鬼子车”，（纷纷来见识美籍华人，失望，讽之以“假洋鬼子”）后来又因为我给同学A君发布了一个征婚广告，成了“征婚车”！（至今，他的求婚电话不断，有自荐的，有介绍的）。

沿路的山区里，多是老族和苗人的寨子，他们住在简陋的由于日晒雨淋而发黑的木板房里，十几平方，三代同堂，没有任何家具，甚至没有床。虽然他们守着原始森林，但他们刻意节俭，不愿意建造更大的房子，那些树木是他们留给子孙后代无穷尽的财富。沿路可见放学的孩子，都着校服，背着漂亮的书包，快乐而满足，学校的操场上照例飘扬着国旗，下了课的女老师骑着摩托车，一溜烟绝尘而去，可能是又赶往下一个山村校舍。出了山区，就可见坝子里老挝农人漂亮的房舍，两层的小楼，一律的红瓦或黑瓦盖顶，有漂亮的檐廊，有精致的门柱，有树有花草，院子里供奉了的佛龛佛塔，造价不会高，可是足见文化的底蕴和品味，足见生命的自律和欲望的节制。不像我们农民所建的新房舍，象煞了一群呆头呆脑的挤在一起等待被处决的暴民，无顶可言的楼层，实为欲望永无可满足之日，可以随着对金钱的贪求无限的上升而五层、六层、七层、八层以至九层十层的加盖上去......

当晚到达琅勃拉邦，这是一座被湄公河环绕的古都，四面皆山，气候凉爽宜人，我们要在此呆两个晚上一个白天，度过中秋节。先到中国餐馆就餐，前一批游客刚走，桌上杯盘狼藉，我想起普希金的诗：“蝗虫飞呀飞，飞来就落定，落定一切都吃光，从此飞走无音信”。我们和蝗虫不一样的是，我们吃光了一切，但我们留下了钱，这些钱对朴素的老挝人是很有用的。

                                                                2009.10.17

牡丹鹦鹉是较小的一种鹦鹉，身上有嫩黄和翠绿两种羽毛，嘴巴艳红，甚是好看，不会学人讲话，只爱唧唧唧唧尖叫，吃硬食，即有壳的食物，如谷子，它偏爱用灵巧的嘴剥去食物的壳，如无壳，它即觉得不过瘾。它的一切美和智慧全在那张嘴上，那是一张坚硬的、灵巧的、夸张的、已经成为家族和身份象征的嘴，它们用这张嘴立足于世，吃喝玩乐、相互挑逗嬉戏、顽强的啃噬铁丝笼，甚至抬起笼门，从中逃脱。养了几天后，我就发现，它们真是聪明绝顶的东西，我必须用小铁夹子夹牢笼门，可它很快就学会了用嘴取下夹子，胡迪尼变魔术一般地钻出笼门，但不知是不是翅膀不济，它不飞走，在笼子外面依然用嘴跟铁丝较劲，或在院子里信步摇摆，被我轻易捉住了，自此以后，我干脆用铁丝拧死了笼门。

这两只鹦鹉似乎是一公一母的一对，我怎么知道呢？一只好动，一只安静；一只处处占上风，一只处处显谦让；一只显阳刚，一只藏阴柔；一只喜溜门撬锁上房揭瓦，另一只则悠然自得观望不语。有朋友说，若是一对，可在笼内置一小草窝，它们便可以产卵生子。但又不像，它们只是磨鬓擦颈的亲热，却从不见一个骑上另一个的取那类我们所熟知的性交的姿势。它们或许竟是同性恋也说不定，君不见在监狱牢房里关着的人，不都是这样最终分出男女的吗？

牡丹鹦鹉喜在沙土地里洗澡，象鸡一样，啄食一些泥土沙粒，我定期提着笼子去沙地，让它们快活。后来图方便，干脆在笼子里铺上细沙，时时更换。有一天发现，水杯里竟被它们丢进去许多小石子，原来它们和聪明的乌鸦一样，水少了，它们知道用这样的方法让水位升高。半年下来，我是再不敢以智者自居的瞧不起它们了，它们的一举一动在我看来都蕴藏智慧。比如它们白天也喜睡觉，虽是闭着眼睛依伏着，却唧唧尖叫不断，身体随着尖叫而抖动，稍有情况就警醒；我们人就不行，讲着话唱着歌，是无论如何睡不着的。

这两个翠绿的小东西给家中增添了活力，虽然叫的不悦耳动听，可这忙乱的唧唧唧唧的声音，也是世间一族的语言；它们自得其乐，天性无忧，虽身陷囹圄依然不屈不挠，不悲观不气馁，活得开心，比笼子外面养着它的人还快乐还开心。我常想：它的逃出来又不飞走，或许是有意的，它让我见识了它的智力和幽默，它告诉我它其实本可以随心所欲地游走于有形的笼里笼外，但它不愿扫我的兴，既然我养了它，那就让我这样养着它吧，为什么不呢，既然幽默和快乐的心能超越任何笼子，那么哪里还会有关的住身体的笼子呢？......

                                              2009.9.16

八哥几乎是一夜白了少年头，这些天它一直在掉毛，连鼻梁上的凤冠都掉没了，我缺乏饲养经验，起先不知它是生病了还是在为过冬作准备？细看，它一头一脸的白色，全是新羽的细根，可真是难看死了，如失魂落魄的死囚，呆呆的在铁丝笼里候刑。食欲很好，粪便正常，也还会说“你好”和“八哥你好”，那么一定是要换新毛了，给自己过冬准备一件羽绒服。

在会说话的鸟里----大鹦鹉、鹩哥、八哥----八哥是最便宜的，连笼子才一百多元。来了就会说“你好”，后来又会说了“八哥你好”，还会点头哈腰，卑躬曲膝的讨要好吃的。一旦吃饱，就再也不言语，冷眼看着你，或者歪着头想天外的事情。每天早晨，鸡叫三遍后，大约六七点钟，随着满树的鸟开唱，八哥这位大哥也开始恩啊----恩啊----恩啊----恩啊的粗着嗓子叫唤，有点象驴叫唤，兴许是少小学说话时，守着驴棚的缘故，也可能是它的先天的与生俱来的母语。我起来，喂它虫或水果，就训练它讲话，它已经饿了，或者是睡了一夜，头脑清楚，觉着你满新鲜，马上跟着你说起来，“你好，你好”，还点头哈腰，它说了，我就很满足，觉的这一天开始的很顺利，连鸟都说你好了嘛！

养了八哥，就不再想养别的什么珍贵的鸟了，如画眉，嫌麻烦。八哥笼挂在葡萄架子上，晚上不用摘，也不用罩布，顶上有一块防雨的塑料布就行了。它的主食是鸡饲料，间以面包虫和水果，爱洗头洗澡，梳理羽毛，臭美着呢！ 但人们说便宜没好货，便宜的八哥半年来语言再没长进，而且声音低哑，象愚笨的留级的小学生，简直没法和大鹦鹉还有鹩哥的智商相比。家人教它很多话都学不会，或者是不好好学，到后来，大家就渐渐放弃了，我们每天满足于说“八哥你好”，它也说“八哥你好”，它倒是一点不生份，和我们称兄道弟了！

家人曾拿它和邻居家的一只大鹦鹉相比，那只大鹦鹉会说很多话，比如“吃饭了”，“高兴”，还会叫“爷爷奶奶”，发音准确，嗓门洪亮，几乎近似于人声，可惜去年去世了，真是天妒英才！我是不敢存这样的奢望，让我的八哥向那只大鹦鹉看齐，我只求这只便宜的八哥好好活着，愚且鲁也罢，呆且木也罢，能说多少说多少，能作一点作一点，在我的平平静静的生活里，每天能听到一句“八哥你好”，我就心满意足了。常有夜晚，我踱步挂了鸟笼的葡萄架下，见八哥在笼内耸肩默立着，宛若披了黑衣的庄严的高高在上牧师，它充满期望地盯视我，似乎是想听到我的忏悔或祷告，在这一刻，我的内心犹疑而涣散了，我突然惭愧而卑微，我有了一些巨大的疑问：在我和它对等的生命里，究竟是它得着了天意呢还是我呢？究竟是它更像一只完美的鸟呢，还是我更像一个健全的人？究竟是我一直在教它逗它玩呢，还是它一直就在教我逗我玩？......

                                                      2009.9.9

小时候捉蛐蛐是在瓦砾堆里翻找，一概不要“油葫芦”，因为它不会咬架，性情温和，庄重典雅，不和我们的意。我们喜欢的倒是一种身体较小的蛐蛐，两尾，翅薄，身体呈褐色，它们叫得响亮，斗架凶猛，爱吃大蒜。我有几个罐头瓶，分别饲养着几只爱蛐，依战绩编号大中小英雄。还养过一种叫“棺材头”的蛐蛐，它的头似被斜砍下来，嘴巴紧贴胸脯，咬架时必须高昂起头和身子，那样子简直就是奋不顾身抱住了对方要同归于尽。蛐蛐竟是这样容易发怒的虫子，一根狗尾巴草，在它的嘴边搔痒，它就不分青红皂白扑向对方，直到一只得胜振翅高歌，另一只则自惭形秽，欲哭无泪，入地无门。围观的人们皆大欢喜，唯有失败者的主人一脸落寞，虽是孩子，却也知道了这个世界胜者为王败者贼的鐡律。

小时候的花鸟虫鱼，使我养成了人生以乐观者自居的态度，悠闲成了一道生活的主题。人观此类自然，久之心便相通，性便相近，人便如花如鸟如鱼如虫，懂得如何顺其自然，悠游世间。是花鸟虫鱼教我们做人，“纵浪大化中，不喜亦不惧”，清静无为，颐养天年。

昨日晨起，来到檐廊下，见蛐蛐罐倾翻在地，蛐蛐已不知去向，深悔自己大意，可是什么会将食物锁定一只小小的蛐蛐呢？难道是猫？----肯定是邻居的那几只整日在我家院里闲游烂荡的猫。心存侥幸的是：它在罐子倾覆后是否能逃之夭夭？夜幕降临，我们全家齐聚院里屏息倾听，没有，没有，一声都没有，看来它确实牺牲了。连一个蛐蛐都不放过？这些该死的饿疯了的猫，现在，在有一千个恨猫的理由之外，我又找到了一个实在的理由！我真想追上那些猫讨要，声音恨恨的：“还我的蛐蛐来！”

或者再去找一只来吧，关键是缘分，大千世界，芸芸众生，你为什么会喜欢它的声音？它又为什么会与你相遇？翻越花草树木，穿过石头瓦片，它落入你的掌心，多不容易啊！我的失落超过地头儿金丝儿，我不明白，为何我在从头到脚的毛都开始变白了的年龄，竟会为了一只蛐蛐唠唠叨叨、唉声叹气、伤心不已？！

                                                    2009.9.6

我始终认为和我家大公鸡在一个窝里的，应该是一只母鸡，这样比较符合自然伦理，阴阳平衡，可几年前因为惧怕禽流感把母鸡处理掉后，家人们就不再重视鸡蛋了，而是随便找一两个能处理日常剩饭剩菜的主，伴随着还有一定的随意可吃的肉，这样，就总是一只阉鸡和一只公鸡同居了，杀掉了老的吃了，又住进来一对新的，还是公鸡和阉鸡。我提了几次建议，可无效，我从不喂养鸡，嫌它臭，避鸡窝而远之，自然就无权干涉鸡事，女人们说了算吧。

记得小时候，在北京常见阉鸡的，照例是低声下气蓬头垢面的小男人，象说山东快书的，敲打着夹在指缝间的两块叮叮当当的钢片，一手提个小包，里面有手术工具，针线，刀子，绷子，剪子之类，工作时蹲在地上，低着头，按住鸡，拔几根毛，把肚子划开一个两寸的口子，用绷子撑住，迅速的用手拿住那两只小蛋子，用线勒下，然后再用同样的油乎乎的线随便缝上，手脚一放，那小公鸡就惊恐未定的跑起来了，不擦血不涂药，完全没有手术后的痛苦，也全然不知自己的武功就此被废了。这以后，它不再啼叫，不再性交，性情温和，颇有礼貌，只一味的长肉身，成为菜鸟。这样的场面深刻在你的心里，而一生一世你也记不起来那个阉鸡人长的是个什么样。

中国人从来都有自己的一套，活的异常精致，阉鸡的确好吃，肉肥美细腻，比公鸡母鸡长得都大，绝不像西方社会养鸡场的肉鸡味同嚼蜡。这些年，昆明市场上又有了新的品种，叫“阉母鸡”，你到武定县去，到处的餐馆挂着这样的大牌子，价格虽然属狮子开口，但诱惑着你真想一试滋味，细想一下，母鸡没睾丸，它会是被阉了哪里呢？那就只有子宫和卵巢了。去掉了子宫卵巢，它就没有了性欲，不会下蛋，只长肉身，效果和公鸡一样。这又是谁的发明创造呢？是阉公鸡供不应求了，要用母鸡来充数吗？还是阉母鸡的味道更加妙不可言呢？

武定县是个以鸡起家的地方，几十年了，贫穷的武定的鸡都是誉满昆明的，他们靠鸡和一个狮子山，诱惑着昆明的游客。每年有不少昆明人驱车前往，花五六十元门票转了平庸无奇的狮子山后，再被“阉公鸡阉母鸡”的阉割一通，然后愤愤不平的离去，从此再也不回头。不知往后，武定还能不能再发明什么阉的东西，鸡是阉完了，狗、猫、兔、羊、马、驴、可以顺着往下阉吧，自然骡子是不用他们再阉了！在中国历史上，武定没出一个大太监真是可惜了了，或许毕竟是离皇城太远的缘故吧，要不得出多少象李莲英一样靠自阉舍身成名的大太监啊！

或许毕竟发明阉母鸡晚了一些吧，要不太监们也不一定非要男儿身不可，有多少不幸的女人正好可以就任，如此一来，既可以免除了那些男儿们的不幸身世，又少了多少宦官扰政的风云......。或许毕竟是因为宫里皇上身边缺少了咱们高智慧的武定人的缘故？

由家里的一只阉鸡扯到这些，太远了；可的的确确，我一生一世也记不住武定人长得是个什么样子。

                                                2009.9.4

可从此事情有了变化，这只公鸡鸣叫的格外早，四五点钟，在几声有力的拍打翅膀声之后，它就开叫头遍，声音响亮，直如在人耳边吹号，我不得不醒，然后又迷迷糊糊睡着，待它叫上三五遍，也到七点来钟了，我再起来，可睡得就不如以前酣沉舒畅。它白天也大叫特叫，上午，中午，下午，只要天气好，它把歌颂太阳当作了自己的游戏，不几日，邻居提了意见，一个八十岁的老阿姨对我八十岁的母亲说：“你们家的大公鸡啊啊.....我们家老头早早就醒了啊啊.....声太大啊”我八十岁的母亲对这个八十岁的阿姨说：“啊啊，那是个大大的大公鸡啊啊......声大啊啊”。可让我母亲杀掉这只公鸡简直不可能，她认为：人可以不和子女生活在一起，但不可以不和鸡生活在一起，二十多年来，她没有停止过养鸡，公鸡母鸡阉鸡，大鸡小鸡老鸡，问题是这只鸡的嗓门太大了，叫声太嘹亮了，它的优点和缺点是如此完美的统一结合，可无论是谁也不能不说它是一只好鸡！我依稀知道，附近的院落里，现在仅有一只敢跟在它之后啼叫的公鸡。别的邻居也试图养一只可以在叫声上压倒它的公鸡，可一两天后，那偷偷摸摸羞羞答答模棱两可的声音就没有了，显然主人已经对它彻底失望了，它变作了黄焖或者是清汤。它的地位在几个月的时间里彻底确立起来了，它用叫声打败了附近邻里的所有公鸡，没有谁敢在它开叫之前出声。它是鸡王，一表鸡才，披红挂绿，红冠垂髯（垂髯其实是垂肉），器宇轩昂，虽然也是正值性欲旺盛的壮年，但和前任不一样，它从不干卑鄙龌龊的鸡奸之事，不把同居的阉鸡当作发泄性欲的工具，除了在占有食物上面有些霸道之外，它和阉鸡倒是相安无事。

几天前一个悟养生之道的朋友说：人应该闻鸡即起，身体才会好。这与我同感。在生物界里，大公鸡是最先能感受到阳气的生发的，它气血敏锐，受阳气鼓舞而昂首啼叫，无意的唤醒人类和其它生物，它是阳光的使者，它是自然，它告知你的是新的一天开始了,快快乐乐充满爱心的起床吧！不像闹钟用冰冷无情忍无可忍的声音粗暴的扰乱人的神经和感情系统，告诉你该去上班打工了，要不你吃什么？大公鸡用振奋昂扬的声音唤醒了你的健康，那声音是人类敷衍生存至今的一部分，它告诫人们：阳气生发至太阳升起仍不起床，人体的阳气就被抑制，人就无精打采如病怏怏，以至一天内一事无成。久而久之，人体阴阳失衡，便疾病丛生，身体和心理都如不见阳光的洞窟地穴，到那时，怕是真连鸡叫都听不见了。

现在，我听惯了大公鸡的晨啼，一日不闻反而不舒服，它随季节、气候、气温变化叫声早晚、大小不一，如晴雨表温度计。我有时比它还先醒分钟，想，它该叫了，果然，几声有力的拍打翅膀声之后，它开叫，先是随意清嗓般的一声，不甚高昂，然后使足力气，喔......喔......喔......！那声音直往高处而去，恢宏大度，嘹亮振奋，洞穿黑夜，不可一世！能听到这种声音是你生命的一种福气，有这种声音和你相伴，你鐡定会破关斩将胜勇无穷！三遍之后，你踌躇满志的起床了，新的一天开始了。

我的邻居想必也已经听惯了它的声音，且受到了它日日的鼓舞，一年来老当益壮，气色红润，钓鱼打球旅游甚是快活，前几日还送了我几根他家自种的嫩绿的丝瓜。天人合一，道法自然，中国智慧，莫测高深。被鸡吵醒的人，和其它生物有了矛盾的人，应该想想，孰是孰非？ 

（ 三十年前，就读云大，曾作一文“小公鸡”，发在自办的文学刊物《犁》上，现作一“大公鸡”以对之。）                               

                                         2009.8.22

它的每一个名字都好听，都极富韵味：西双版纳，临沧，潞西，瑞丽，大理，丽江，中甸，腾冲，昭通，水富，文山，通海，蒙自，河口......，每一个地方都象一个一直等着你的丰满而黝黑的女人，你一路冲锋而去，然后一头扑进她厚大的奶子里，那叫一个美呀！

对了，对云南的地州，我就有这样的渴望。这种渴望是几十年来，坐在摇晃的货车和破旧的长途客车上，在昼夜的奔波里产生出来的；是背着行囊和猎枪，翻越高山和大河一步一步走出来的。在云南的所有地方，都会有一个吸引你眼球的这样的女人，她们的风情和丰乳美臀，会比食物更早的进入你的视野，你认定她就是你的女人，你是为她远道而来，命中注定，象手到擒来的淡淡的米酒，可起先你的惊喜交集，胸有成竹，到后来却变作莫衷一是，空手而回。但是那蕴含的经年愈久的喜悦，却如巫山云雨，九曲回肠。云南还有属于远古的朴实的人们，住在教会他们做人要厚道的大山里。然后，当你向更远的地方走了，你的心中会慢慢生出一种感慨：人不知秦汉真好，人无论同异真好，和苍茫天宇日月山河同在的人们啊，你们才是真的人啊！我们怎么活的就这么不一样？

这就是云南最好的两样东西：近于远古的山民和原始的山河！这是云南的宝贝！我逃出我的壳，以我的灵和肉去和它亲近。本来国之宝物不可以示人，现在却吵吵的全世界的人都来了，都用灵和肉与它亲近，“国破了”，“国宝”焉能无损？

对钱和富有的欲望在慢慢的挤入这些大山里的“血管”，生财的观念一点点植入了他们的心中。以前低着头红着脸陪你喝酒的朴实的山妹子，不知钱财为何物，一生只想嫁一个如意郎，那才有了情有了义，有了暗恋和相思，有了歌有了诗，有了传颂几千年的海枯石烂不变心的故事。可如今，她们的大奶子让全世界的哥哥都扑进来了，她们变得很需要钱，钱总是不够，她们干脆挂在嘴上；她们描眉画唇浓妆艳抹的冷静的与来自世界各地的“哥哥”们调情对话，情歌张嘴就来，可就是无情又无义，她们变得简单而脾气暴躁，好斗而言辞不修，张扬而且对金钱的欲望赤裸裸毫不遮掩，她们本来应该再进化几百年再来到商品社会，可一下子就从远古人变为现代人，她们只能靠动物的本能来支撑了。

现在，离开壳以后，我们开车只能跑得更远，跑进云南大山里的那些“毛细血管”里。然后我们还可以再跑进诸如老挝，柬埔寨......我现在终于知道我需要什么了？我的灵魂需要什么？肉体又需要什么？我一直是要老老实实的活着，本本分分的活着，云南的高山大河和山里的人一直教会我们怎么象他们一样厚道真实的活着，教会我们真实的活着，活得真----这才是我们一生都在追求的境界！这才是我每次离开我的壳以后所想到和努力去做的！

                                                  2009.8.13

记忆“停顿”在哪里？云大。翠湖。三十年前，“1978”，中国和翠湖还没有酒吧，“茴香”也只是一种青菜，没什么文化感，若给它加个“豆”字倒是不一样了，在鲁迅的“孔乙己”里我们知道：“他一拍桌子，将桌缝里的几个茴香豆也捡来吃了......”。鲁迅字字珠叽，那时候文学只有鲁迅，我们把他的文章倒背如流，他一生是反社会的，我们也学着他，殊不知那时的社会已经正儿八经不能反了。我们走进校园，面对翠湖，学着毛泽东：“恰同学少年，风华正茂，书生意气，指点江山，激扬文字，粪土当年万户侯......”，几个龟儿子狂得很呢！殊不知就得罪了毛泽东和他的“万户侯”，成了另类，历史辩证法，否定之否定。今天，这种狂人已经近乎绝迹了。我们停顿在鲁迅，我们停顿在毛泽东，这或许是一种骄傲？他们如今已经成了这个社会最大的另类！

记忆中那个时候我们很贫穷，聚会连茶水都没有，于坚家门背后挂了一个装满凉水的军用水壶，谁讲累了，就把它摘下来咕咚咕咚灌几大口，如果喝完了，使个眼色，于坚就会迅速地走到水龙头前将它灌满。趴在翠湖公园的石栏上，朱小羊发表了不少哲学高见，让费嘉陈坚和吴文光震撼不已，可是他们如今只记得为什么我们围着翠湖绕了一圈又一圈，肚子早饿得乱叫了，朱小羊拼命讲高深的理论，就是不提议去吃一碗米线？......

翠湖边后来有了餐馆，有了茶室，有了冷饮店，再后来有了酒吧，我和我的那些“最值钱”的朋友几乎在翠湖四周的所有酒吧和茶室都“停顿”过，最多的就是“茴香”。昆明虽然已经不是原来意义上的昆明，而翠湖依然还是原来的翠湖，我和我的朋友们从没有离开过它。文化的内涵扩大了，丰富了，绚烂了，慵懒了，我们的人生不再是笔直的死干了，我们用各种方式享受，小小的挥霍和浪费一下金钱与时光，把人生的目标缩短再降低些，胸怀放开，让生命游刃有余，把快乐建立在坏一点再坏一点上，这有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呢？谁让我们能活到今天呢？----谁又能确切地知道我们还能活到哪天呢？......

人们在摇晃着朗诵诗歌，人们在摇晃着欣赏诗歌，人们在摇晃着喝着聊着看着听着。我摇晃着读了一首近三十年前的旧诗，我依稀记得我近三十年前在翠湖边的什么地方也摇晃着读过它，我都听到了掌声和赞美声。摇晃的，依稀的，什么都没有改变，三十年前是什么样子，今天还是这个样子，人和物，这就是停顿？什么什么、一切一切，朋友们都还在，翠湖还在，于坚还在，他的朗诵一直如呼啦啦的昏天黑地的黑天鹅降临！他的人生却细致委婉而灵活，比我展示了更多的人生的哲理，他突然说朱小羊明天回来。我不用再喝自来水了，我喝的是纯纯的威士忌，这玩意儿有股火热的力量，它能把你的大脑弄得晕晕乎乎摇摇晃晃的，它能让你似乎是回到了三十年前？又似乎是超越到了三十年以后？......

无论超越还是回到，我的身边确确实实是晃动着一个小脑袋了，他今天七岁，他不断地要饮料、要爆米花、要果盘，对父辈们诗会的这类玩意儿无动于衷，这是和三十年前不同的。我的生命没有在停顿的酒吧停顿，我把诗歌和酒吧交给了儿子，一个新的故事又要开始了，可谁知道他愿不愿意接受呢？我能带他认识诗歌和酒吧，但我总不能让他延续我们的故事吧。他也会找到他的自认为“最值钱的朋友”，生发心中的诗情，寻觅钟意的酒吧，自己胡乱却斗胆地走出他那一代人的道路，我甚至更希望的他不是在酒吧念诗，而是在街头发表竞选演说。这都是截然不同的，是毫无关联的，正像我和我的父亲，甚至是相互敌视和冷漠无情的，他虽然遗传了我的精血之躯，生命历程却没有一点可以等同交换的价值，想想，这确乎是我最为得意、却又最为难过的了。

                                                     2009.1.19

万象是一座平民化的首都,它的总理府不如中国的一个乡政府气派,小国寡民,无为而治,每个部的办公大楼都其貌不扬,衙门冷落,几可罗雀,没有飞舞的批文和张扬的权势,部长月薪不足千元(人民币),配给汽车,但不管油钱----自己想办法去!朋友在他的小饭馆里请我吃完炖山龟,突然想到了他们国家的XX部长,把剩下的半锅送过去,XX部长亲切地拉住我的手,给我喝他自泡的壮阳酒,然后指着肚皮以下含蓄地说:喝了壮阳酒,去认识真正的老挝去......

在湄公河边的大排档里,你可以吃到美味的老挝菜肴,烤罗非鱼,烤鱿鱼,烤大虾,炭烧小火锅;今年雨水多,江水满,入夜凉风习习,你坐在竹楼里可以赏天上月江中月,湄公河水闪烁着神秘的光斑,据说江里有龙出没,(而我居然得到了一幅真实的巨龙的照片,不得不令我信以为真,过几日我把它贴出来,让大家开开眼).江对岸是灯红酒绿的资本主义的泰国,它正蕴酿着一场政变,过几天他们的示威者就要占据机场,逼总理下台;而这里是绝对安宁的社会主义的老挝,副总理和空军司令结为亲家,正在澜沧酒店里喝的酩酊大醉.几杯威士忌下肚,你情思飘飘目眩神迷,身边全是来自世界各地的壮汉和美女,白皮肤,黑皮肤,黄皮肤......英语法语日语意大利语......他们凡男人都有健壮的身材和粗壮的小腿,凡女人都有翘楚的美臀和袒露的双乳,都是已经艳遇过或正在期待着艳遇的游客,他们往往也被称为嬉皮士或浪迹天涯者.

在江边绵延数里的餐厅中,阿东的餐厅生意最好,这个苦命的男人会说英语法语泰语老语日语汉语......不知道还有多少语,他中午就站在那里吆喝,一直到下半夜才休息;一米八几的个子,五十老几的年纪,肮脏的额头上布满波折和委屈,再往上,光头散落着不多的"白发搔更短",一脸的谄媚清清楚楚地说明:我这么做可全都是为了钱呀!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见了男人说美女,见了美女说靓男,有许多互不相识的男女,在他的撮合下,扭扭捏捏坐到了一起,然后乘着酣畅的酒兴搂搂抱抱地离去.什么人都喜欢他和他的餐厅,真不知道他想要挣到多少钱了才考虑收摊?一日,一个带了太太孩子来吃饭的马来西亚人认出了他,啊呀,是阿东二十几年前在日本作导游时的同事(他还在日本混过?),他们相见甚欢,合影留念,我想他该给老朋友免单了吧?可是没有,他仅仅送了一份小小的果盘,里面切了一只香蕉,几片橘子,撒了些冰块.后来,阿东似乎知道了我们的身份,他说:要是到老挝投资来找他,要买地来找他,他是老挝农林协会的副会长,相当于副部级.

在这个由小乘佛教/老子/和法国结合的国度里,随处可见巨大的寺院,身着袈裟的僧侣,令人心生温暖的法式建筑,百叶窗和幽深的庭院,让人遥想更多的历史时光.人们还在喝浓香的咖啡,吃法式烤面包,象法国人和桃花源里人一样过悠闲的生活,咖啡厅和酒吧随处可见,殖民者的后裔还在开着摆满法国商品的小超市.时光流逝,和平已经成为这个国家的主题,几十年前的战争遗迹,那些遗弃的坦克和炸弹,已经成为了展品.而一个正在建设的高尔夫球场,当中的许多大弹坑,被他们的总经理命令填上沙作为了沙坑,这些不合理的沙坑密布在球道里,让打高尔夫的人大为恼火,可总经理说:这是最合理的历史和高尔夫的结合!

去一趟老挝,讲不尽老挝,它旁门别类匪夷所思的故事真是讲不完的,它被中国越南缅甸泰国柬埔寨夹在中间,一定有受不完的气和说不出的快乐.关键是它要动一动了.现在,投资和开发的恶魔已经缠上它了,它还能保持这份清新和淡定吗?它不动也不行了.上帝造出它很难,用了千百万年,可毁灭它却很容易,不过几年几十年.在回昆明的"手扶拖拉机"上,我很快看到了有村庄耕田密布的山脉,有被砍伐了树木的光光的山梁,有肮赃的河流和湖泊,有被随意开发而丑陋裸露的大地,我知道我回国了.在这个刚刚觉醒的恶魔的脚下边蜷缩着的老挝,我想,它的厄运正在开始.

                                                           2008.12.1

好看而且智慧的东西与大家分享----

一路开车走去,地名牌看了不少,见到喜欢的别致的,就赶紧让人用笔记下来,怕忘了.想想,全国走了个遍,很多地名当时很喜欢,过后全无,特别的地名就特别不好记,真是可惜.如果有人立志于此,搞一个中国有趣地名大全一定很有意思!看看我记的----

"布王戈新寨",这是文山州的一个地名,有点王气,是不是过去土司或氏族首领的领地?其它如"蚂蚁哨","柏支古","牛莫勒","小稼依","小那丫",好听吧,太有味道了!用云南话说最好听.还有"那洒","小岜翁",有一个隧道叫"下兔懂",一听,这就不是汉人呆的地方,"下兔懂",有"下兔"就有"上兔","下兔"懂了,"上兔"懂不懂?或许这地名是音译?到了弥勒县,见到个地名"大矣果",有浓浓的佛教味道,果然旁边有寺院,其实这整个县都是以佛来命名的,他们专在山上修造了个大弥勒佛,以示名实相符.

开着车,一路还一定要仔细看五花八门的路牌/告示牌/警示牌.下坡/上坡/弯道/车距/停靠/限速/......据说超一公里都要罚款,慢了也不行,全线几百米一个摄像拍照监视系统----"大车100,小车120";突遇陡坡弯道:"大车80,小车100";要进遂道了:"开大灯,限速60,禁止超车";出了隧道/弯道了,又有牌子告诉你:大车可以恢复80/100,小车可以恢复100/120".不知有没有特守规矩的傻瓜没看到牌子,出了隧道还一直开着60的速度,亮着大灯.那从昆明到北海,就要开上两天.现代生活各方面的规矩都愈来愈完美精致,简直要到了令人哭笑不得的程度,可能不久全国人民的夜生活也会纳入系统管理,做爱要遵守程序,床头有指示灯,有监视器,更先进的有语音提示:"插入,5秒;拔出,5秒;右插3秒,左插3秒,插拔10秒插拔10秒插拔10秒插拔10秒......高潮射精60秒!停15秒!拔出2秒!......一边儿歇着20秒!全国人民可以洗洗入睡了!120秒"......

到那时候,公路全是数字代号,地名全叫"XX号开发区""科技园""金融街""XX产业园""工业园""加工区"......到哪里还能找到"牛莫勒',"小稼依","小那丫"这类地名?那时候你和女人做爱，再也不会听到由衷的赞美和惊呼声了：“啊，真大真硬的JB啊，舒服死我了！”----那时候"下兔懂"，你都不会懂了；所以甭管什么什么的，赶紧吧----您!

                                                   2008.10.28

我们最悲惨的,是被剥夺了历史和传统,生活在一个被人为制造出来的既没有历史也没有未来的社会里.这个社会象一种塑料制品,我们是漂亮的塑料鱼,谁也不能鲜活起来.我们的"老板"(这是如今商品社会对老大的尊称)满意地欣赏着我们这一代,我们是他的作品.他也不无忧心地抚摸着我们叹曰过:就怕你们到了第三代第四代会自己游起来......

命里注定,我们污染着环境,终其一生不会化解.我们象他的晚年一样多疑,好斗,专制暴戾,自以为是,好高骛远,急功近利,心胸狭窄,浮躁虚荣;我们象他一样,为了私欲的满足什么不要脸的事都干得出来,只不过和他比起来,我们所干的坏事都太太低级愚蠢,不能及格;我们象他一样不会平平静静地过一天日子,我们甚至没有好好享受过一个中国传统的节日......我们这一群塑料鱼,我们漂浮在假想的水里,我们心有怨恨愧悔,却改变不了自己.

重阳节应该登高望远,祭拜祖先,敬爱老人,无奈今天一片阴霾,新生代的血液里也没有那种冲动.电视里看到被英国人管理了一百年的香港人重阳节放三天假,带着烤乳猪烧鹅去上坟,知道这才是正宗的中国的传统,而大中华人民共和国没一天假,内地人不知过,心里就多了点惆怅和怨愤!几千年来,中国人每年要安排很多次和祖先相聚的日子,中国人把所有好日子都和祖先一起过,这就是中国人,如此重视祖先,连我这个"塑料鱼"都受感动.当然,"老板'也是我们的"祖先"之一,他曾经比我们的父亲更象父亲的占据了我们青少年时期的生活,我们这些当年的红小兵红卫兵应该不顾他的反对,遥遥向他祭拜,告曰:他的弟子如今已是一分为三,这第一仍是他的铁杆催把,死忠;这第二已是他的最大反对派,喊掘坟鞭尸;这第三是如鄙人这样无所谓的,恨也不及,爱无由起;"老板"若活过来,他是一定要重用第一类人,杀掉第二类人,养着第三类人的--如我这一类人等.不知我可算聪明?可是他早就把这条路给我们掐断了,他说:在革命的大是大非面前,你或者是革命派,或者是反革命派,绝对没有第三条道路可走......生存游戏的规则由他制定--你虽然不想革命,可更不想作反革命.

老天爷,我们如何是好?一想到这里，牙齿打战,浑身发抖,所以我在重阳节祭祖的第一祈愿就成了：作为祖先之一的他可千万别活过来啊！哪怕借尸还魂!

                                     2008.10.7重阳节

这期间我去探望了一位隐居在滇池边上的诗人,他让我和他一样光着脚走在他的别墅里,我如同走进了他的内裤里,听他细数家珍.他爱他的每一块古锈色的地砖,每一样家具,每一件小摆设,他摸他的窗帘,用手把它团起来,然后用另一只手轻轻抚动,象摸一个女孩子的乳房:"你喜欢的东西,你就一定要用手去摸一摸,你就占有了它的灵气",他说.这话我很同意,我们的一生就是摸遍了我们喜欢的东西的一生.如此而已.这房子是他的心灵的延伸,他把生命的意境这样精致的宣泄和表达出来,他摸遍了它们,它们也摸遍了他,而在花园里,我的孩子们摸了又摸他女儿饲养的那一灰一白两只可爱的小兔子.有人不合时宜地给他打电话,让他写关于奥运的文章,他很尴尬地望望我,对电话那头的人嘟嘟囔囔说:"我已经写过了,写过了,写过了......".

这期间我去打球,我去钓鱼,我去大理,我参加78级同学的三十年聚会,我给老母做八十寿庆,我做我心之所愿的每一件事,我对大公世界没有看法,我对共产社会没有认知.试问天下之公为何者之公?试问天赋私权何日可待?别拿你自认为神圣的神话换取我神圣的神话!倒不如我真实的私意在我私己的真实的躯壳里悠游自在.自私者存真,别怕作一个自私者,就怕你真不完全,倒被人骗换了去.于公,我没有思想,没有感情,没有爱憎;于私,我活我所活,我死我所死;啊啊,我的美丽的自私全在我的景物之中;啊啊,那生之美好的自私何人可知?!

这期间我的心游荡在自然和古人之间,不经意的又想到了嵇康,这位行为艺术的大师,他的广陵散,他的四言诗,他的绝交书,他的打铁,他的千层岩,他的临终一曲,四十挥别,朗朗男儿,七尺之躯!想起一千七百年前中国竟然还有这等人物,我等作为中国人怎么都可以牛逼一些!想想中国今后再也不会有这等人了,嵇康绝迹了,我等顿时气息奄奄周身无力.在我们之前真有人如此唯美唯义,唯真唯诚地活过,令人无限感慨,无限感慨,一千七百年,在世间不过一瞬,我们大可视其如在今天,如在午前,如可触摸,如在身边!

红色的院门紧闭,我在院中坐"井"观天,正值中秋,那一排海棠开得好,真应了"花好月圆"这句话了.秋风一阵凉似一阵,鱼尾泼了水,飞蛾扑了灯,秋虫夜长鸣,有干枯的葡萄叶飘落,寂寂无声,茶壶冷了,无心再续水,想起睡前要做的事,闩上门,防贼;罩上鱼,防猫;熄了灯,省电;明天一早,院角那只公鸡渐渐叫急了,我又要起床开门扫院了.是呀,世上本无事的.

                                               2008.9.16

体形壮大健美,脚须丰全有力,昂首挺胸,飞姿和落姿都好看,夜来成群的飞集,也会嗡嗡地叫,但不咬人,或说是较少咬人,从出生到死亡,大多没尝到一点血,只是拼命繁殖,在高海拔的地区延续生命.我家的院子成了它们的"易地",今年的雨水多,下水道和花草丛就成了它们的产房,白天躲进院子一角的杂物间里,晚上出来往光亮处飞,徼幸能进来的,或能闻见人味,偶有一两只得逞,吃到人血,但就飞不动了,胀着肚子在那里喘息,旋即就被觉到疼痒的人给拍死了.在客厅活过夜的,腹中空空,待到天光,又想往外飞,齐聚在纱窗上钻营,阵势好不悲壮!若遇上慈悲信佛的如我(实在是自我吹嘘),或会打开纱窗放生这些可怜的小命,嘱它下轮投胎且选别种,但若是叫我脾性刚烈且又健康高寿的老母望见,那它们可就死惨了,我母亲会手执蝇拍一面怒喝着一面将它们统统拍死!

相比较,同样是蚊子的深圳的蚊子,那命可就绝不一样了!

身材小巧灵动,白天黑夜出没无常,不群集,独行为乐,有些着花翅艺术体态,有些身灰色暗不事张扬,不言不语,形象丑陋,初识以为是蚊中的无名之辈,残疾一群,待被它叮到一口,才会领教它的厉害!----它可以在无声地降落在你的皮肤上同时,在用脚接触到你的皮肤同时,把自己的那根充满毒液的针管狠狠地插入你的皮肤!待你觉到痛痒,它早已高飞凯旋而去,给你留下一个不断红肿胀大痛痒难耐的大包,在几天里你都无法释然,为了这个包,你用尽了可以找到的各种药物,风油精/红花油/花露水/天明珠叮痱霜/蚊虫怕......及至红肿处被抓破,发炎流水,你不得已去到皮肤病专科医院,医生如临大敌,左看右看,仔细端详,翻来覆去,捏捏摸摸,用电脑开出长长的处方:洗剂一二/擦剂一二/口服药剂一二......

深圳家中现在一年四季都支着蚊帐,那是经历了无数个惨痛的不眠之夜才总结出来的经验.经常为了扑打一两只蚊子,我和妻子要"挑灯夜战"几个小时(哈哈,别想歪了).及至谁打到了,那就是立了头功,都要好好表扬赞美一番,把那手掌中的血和蚊子的尸首仔细反复的端详审视半天,才舍得洗去.这就如美国打死了头号恐怖分子拉登,他如何舍得马上就把他的尸首草率处理了?还不得好好展示个半年一年?

"一个小小的土八路竟然把你吓成这个样子!"这是什么电影里的台词?

这个小小的"土八路"真的把我们吓成这个样子!每天钻进蚊帐要仔细逡巡一番,和妻子相互问询:"没有吧?......"得到相互肯定的答复:"没有!""没有!"再仔细看看,四面八方都确实没有了,才能拉上蚊帐,关灯!只有蚊帐才防得住它们,我们只信任蚊帐,其它如蚊香和灭蚊药片对深圳的蚊子根本无用,你都被熏晕了,可它们还是照样能清醒地不差分毫地叮咬你的关键部位,比如脚掌心!

楼下的花园白天看着是美不胜收的风景,可现在已经能意识到美景里面的"千军万马",不分白天黑夜出来袭击我们.这些蚊子飞翔能力极强,生命意识极强,活得非常明白,非常明确,不谈什么理论,就是吃血,就要痛快,就得扑向人,不是只吃一次两次,而是活到老吃到老,只要还活着还有一口气,不让嘴闲着!它永不满足,刚叮了你一口,转眼它又来了,它肚子里的血还根本没有消化呢,它挺着大肚子又来了.这哪里仅仅是因为饥饿?这哪里仅仅是为了生存和繁衍?它注毒是一吃血是二,这明明已经属于贪婪,残暴,纵欲,无耻,嗜血成性了,这明明已经是和人从根本上为敌了,和人从根本上过不去了!现在,它们竟然已经能顺着楼梯和电梯,杀入八楼的住户了!

还有小咬,你见过吗?它只有针尖那么一丁点,你几乎看不见它,可它吃饱了,你如果能徼幸打死它,它身上的血竟然可以染红你的掌心!

可怜我家的小金丝儿,天天穿着裙子上幼儿园,老师管不过来,两条腿上被咬了上百个包;包叠包,包挨包,包挤包,包抱包,包上包,包下包,包左包,包右包,痒的包,不痒的包,完整的包,破裂的包,流血的包,流脓的包,红色的包,紫色的包,昨天的十几个包,今天的几十个包......她痒了就抓,控制不住,包破了,感染化脓,满目伤疤,惨不忍睹!满腔仇恨,无处发泄,真想写一纸讼状告到蚊子法院:"咬大人尚可,我们认了,咬孩子能不能嘴下留情?!"对深圳的蚊子自有一股说不出的愤怒.回到昆明,却又见着这般些无用的也配叫"蚊子"的蚊子,脑子竟又想到别处去了:物尽其性,我若做蚊子,不也想做深圳的蚊子吗?大口吃肉大口喝血,这才是活出来了蚊子的本性,这叫行动的蚊子,做事的蚊子,直率的蚊子,认真的蚊子,而昆明的蚊子算什么?----艺术的蚊子?文化的蚊子?慈悲的蚊子?善良的蚊子?人道的蚊子?博爱的蚊子?理论的蚊子?......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命名.

蚊子尚且相差如此之遥,以天人合一论,而况论人乎?!

                                                    2008.7.26

人建屋买楼收拾个家高兴得不行,看来鸟也是一样,谁不想有个家呢?特别是这样雨水不断的日子.

北方的杨树上多有喜鹊窝,屋檐下是燕子窝,而麻雀是钻进瓦楞里,在那里用纤草做一个窝,然后下蛋,孵出数只光着身子的小家伙.大自然天行地转,"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轰然庞然大块然,对这些小生命全不在意,风调雨顺平平安安是所有生命企盼的好日子,可天灾不断人祸连连,不幸的生命都面临着"无家可归","家破人亡"的境地,对人对小鸟对动物及一切生灵,都一样.这是自然界的不幸,是天地的无情,无可伸冤.

除了战争/地震/水火等灾害会毁灭人类的家园外,金融风暴也会让人流离失所,供房一族会从漂亮的小家中搬出来,千万资产的炒房者瞬间成了负资产;他们象失去窝巢的小鸟,在无情都市的高楼之间飞翔,每一个窗台都是他们企盼的落脚之地,可没有一扇窗户愿意为他们打开.如果他们的翅膀不够坚硬,他们可能会飞不过这场灾难,折戟沉沙;生活在教育他们怎么掌握贪财的尺度?教育他们现代人应该怎样小心翼翼规避风险?......大多年青人会从灾难的风暴中挺过来,重筑他们的小窝,他们会很快忘记失去的旧家,开始构思和创造一个新家.他们依然会快乐地喧闹着,炫耀着,美妙地构思着,勤奋地构筑着--有家,毕竟是所有动物生命价值的体现!就象我见到的那两只在暴雨成灾的季节里仍然勤奋为自己筑窝的可爱的八哥!

                                                                                                                                    2008.6.17

中国现在是在所有地方都憋足了劲，要以无道德、无纪律、无约束、无知无畏的一至几代人的努力，对外创建一个世界大国，超级大国，我们现在只有这一个物质的目标，我们吃够了有道德的亏了，我们不能再讲道德了，我们不能再傻了！只有一流的科技、一流的军事、一流的城市、一流的学校、一流的交通、一流的企业和发展最快的GDP才是实在的......。当然，四顾一看，大家不知不觉都变成了小人、骗子、流氓、无情无义者、背信弃义者、见利忘义者、虚情假意者，背后插刀者；君不君、臣不臣、父不父、子不子者......！你如此来我如此，你混蛋来我更混，大家相视哈哈笑，比比腰包谁的沉？这成了代价。大家现在觉得现代化是不需要有道德的好人的。

西方有自己的宗教、有主有圣母来管理和约束自己贪婪和负罪的子民，可中国有什么被大家公认的圣主？有什么宗教？有什么管理心灵的仪式？“范跑跑”现在无疑已经是“真实的”“英雄”，今后象这样的争论会越来越少，直至灰飞湮灭。

在今后的年代里，也许一个能够洁身自好、平安、平静和无言地活着的中国人，就是最难做到、也是最高尚和道德的国民了。

                                                             2008.6.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