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大合唱，和我一样，大家的兴致都很高，唱的很认真，很投入。记忆中，至少近十年没有参加过此类的大合唱了。即使参与过，也是作为工作人员在忙碌，自己没有站在合唱队里。这次也一样，本来我是作为工作人员的，但在我的“毛遂自荐”下，还是“打入了革命队伍”，站到了合唱队里。说实话，很久没有这样认真地听过“红歌”了，更别说主动去唱。和很多年轻人一样，我喜欢那些时尚的、流行的、通俗的歌曲（但是很多歌词越来越让人云里雾里！），忽略了曾经有这样好听而振奋人心、鼓舞士气的“红歌”。我希望越来越多的年轻人喜欢唱“红歌”，不要仅仅把它当做一件不得不去完成的“政治任务”。“红歌”让我们记住那些战火纷飞的革命年代，倍加珍惜今天的幸福生活。“红歌”让人振奋，催人奋进，不仅在战争年代有着强大的生命力，在任何时代都不应该过时！

妹妹带来了如下东西：一小桶酸奶；一只羊（杀好的）；十斤蘑菇。别小看这些，它们都是来自草原，味道十分纯正。酸奶是草原上的藏族牧民自己做的，原料是牦牛奶，几乎没掺水，很稠，可以用筷子抄起来。我夸奖酸奶十分正宗，妹妹笑着说，酸奶也分“档次”，她买的是“优质优价”的，当然好吃。羊是专门到泽库县去买的，因为那里的羊最肥最嫩。至于蘑菇，也是她从当地牧民手中买的，每斤16元。

我们最喜欢的就是这种草原生长的小蘑菇：黄色，小而结实，炖鸡炖汤都特别鲜美。以前经常在双休日自己去草原上采蘑菇，如果下过几场雨，并且找对了地方，那蘑菇几乎遍地都是。但这种蘑菇十分难伺候，采来后要立即晒干，否则很容易生虫。他们都是拿一把软毛小牙刷，小心地把泥土洗刷干净，再晾晒在烈日下，一般一天就可以晒干。麻烦的是洗蘑菇的过程，非常地考验耐心。妹妹带来的蘑菇是她熬了几夜，一个一个洗出来的，来不及完全晒干，有的还有点潮。我和妈妈用针线把它们一个个穿起来挂在阳台上晾着，看起来很赏心悦目。

妹妹说现在很难自己采到蘑菇了，因为牧民们划分了草场，外人进入，他们一般是不允许的。而且很多牧民已经知道蘑菇可以换钱，越来越多的人加入了采蘑菇的大军。这种蘑菇是真正的纯天然绿色食品，味道鲜美而营养丰富，很多人喜欢吃，因此蘑菇的价钱也水涨船高。如果买晒好的干蘑菇，一斤需要好几十元。

妹妹在牧区工作已经近十年了。刚从卫校毕业时她刚满十八岁，因为家里没有什么门路，她被分配到了最远最偏僻、条件也最差的一个藏区卫生院，院长加医生护士一共6个人，周围是茫茫的大草原。她在这个卫生所工作了近五年，为附近（最近的牧民也有十几里）的牧民看病、发药，甚至在漆黑的夜里，跟随前来请医生的牧民，骑着牦牛去出诊。妹妹说牦牛跑起来甚至比马还快。壮硕如牛犊的藏狗在身后狂追，她只能紧闭着眼不敢睁开，紧紧揪住牛毛，在牛背上颠簸。只听见风声呼呼掠过耳边-------出诊的原因多半是难产。由于观念落后和交通不便，藏族妇女几乎都是在自家的帐篷里生产，连最基本的卫生条件也达不到，出现难产更是经常的事。那五年里妹妹她们救下了好多条命。那里的牧民们亲切地称妹妹“汉民曼巴”（汉族医生），为了表示感谢，常常把酥油、青稞炒面、羊肉、酸奶等等送给她。妹妹不要，他们就生气，说她看不起他们。妹妹就只好收下。那几年，妹妹学会了骑摩托车、骑马（骑牛）、甩狗棒（为了吓唬袭击的藏狗），也学会了喝酥油奶茶、吃青稞面的糌粑，吃牦牛奶做的酸奶（相比奶牛，牦牛奶有很大的膻味）。由于没有蔬菜，她还学会了采蘑菇、钓鱼，以改善自己的伙食。当然钓鱼不能让当地藏族牧民看见，因为他们也实行水葬，不吃鱼。她的身体神奇地健壮起来，肤色黑而红润，与我那种病态憔悴的肤色完全不同。但是，妹妹也经常受到“骚扰”——总有当地的藏族小伙儿对她表示爱慕，当地牧民男女恋爱十分自由，互相喜欢就会同居。他们表达爱慕的方式十分直截了当，最常用的就是半夜来敲她的宿舍。妹妹为此很是苦恼，甚至气哭好几次。藏族女院长“苦口婆心”地对那些小伙子解释，总算好一些。妹妹给我讲述这些时我仿佛听着非常遥远的故事，我不能想象自己的妹妹是那样的境况。不过，令我欣慰的是，她依然很快乐。我曾根据她的讲述，写下了一篇小说《草原上的红房子》（他们的卫生院外墙是红色的），没打算发表，就是为妹妹而写的，她很喜欢，读了一遍又一遍。

后来，通过公开招聘，妹妹调到了县卫生局，干些办公室的工作。应该说，工作条件好多了，至少县城可以买到一些蔬菜，虽然那些蔬菜们已经毫无水分。办公室的工作忙而杂乱，常常加班，面对的是电脑、空调和暖气。草原上的日子已经非常遥远。电话里我常常听到妹妹轻轻叹息，不知道是她怀念以前的日子还是她慢慢成熟了？

诗曰：此命衣禄自然来，名利天下有安排，金榜题名真富贵，衣禄荣归喜气合。

此命为人禀性忠直，心高气傲，与人共事恩中有怨，早年处境不见顺利，然做事勇敢，尚称平顺，如少年勤学，可有功名，忠孝两全。出外众人钦敬，四海扬名到荣华，一世安康，青年欠利，二十七以后即可大展宏图，富贵到老。出门北方最利，东西两方平平，南方不利。婚姻事宜晚不宜早，如早配婚姻须防中途伤克。生子先花后果为吉，如次子应过房改口拜干娘。将来一女一子送终，六十一岁有一劫，过此能有八十三岁寿元。

喜气洋洋回家，坐在沙发上回忆算命的每一个细节，终于一拍大腿，大喊一声：“我明白了！”吓了大家一跳。      

算命者能准确说出我姓氏，当然不是他“量”出来的，我刚刚想明白的就在这里。不过我还是很佩服他，因为那需要过人的记忆力和察言观色的高超本领。至于他第一次故意说错我的姓氏，那当然是有意为之啦，这个环节更显露了他的聪明。

我很喜欢我的“命”！

（不太满意的一篇小说。编辑老师说情节老套。留个纪念）

列车已经在桃花岭停了一个小时了，江峰又饿又困，焦躁的感觉虫子一样啮着他的心。杜文林在机车另一端睡觉，此刻睡得正酣，柴油机“突突突”一直响着，不但没有打扰他的睡眠，反而是最好的催眠乐曲。“突突突”的时间长了，江峰也感到昏昏欲睡。

凌晨二点四十，86588次货物列车正点出发，司机是江峰和杜文林。天明时分，列车快到桃花岭时，江峰接到车站通知：前方五十公里处的一处隧道发生小面积塌方，正在抢修，列车需要在桃花岭站停车，等待隧道修通。现在，列车已经停了一个小时了，不知道隧道什么时候能修好。最怕走车途中碰上这样的事了，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没吃没喝，只能干等着。漫长的等待是最熬人的。

江峰点燃一支烟，靠在驾驶座上，百无聊赖地看着窗外。机车左前方是一棵正在开花的桃树，满树粉红的桃花在空旷的戈壁滩格外抢眼。江峰已经无数次走车路过这里了，今天才注意到了这棵桃树。他觉得不可思议，这荒凉的戈壁滩上竟然会有桃花！他疑心自己看错了，又仔细地看了几眼，千真万确，那是一棵桃树。江峰想：这真是一棵了不起的桃树。

江峰不明白这里为什么叫做“桃花岭”。除了这棵野生的桃树，再也见不到一朵桃花。难道这里曾经是满山遍野的桃花？那么，为什么现在只有光秃秃的山，只有沙砾遍布的戈壁？这里曾经发生过什么吗？

清晨的阳光穿透云层，洒在茫茫的戈壁滩上，无限延伸的钢轨反射着银光。桃花岭是个四等小站，只有两排平房，三条股道。铁路两边是无垠的戈壁滩，一丛丛的骆驼刺遍布其中。再远处就是连绵的群山，山顶是一团团奔跑着的云朵。江峰相信那些云朵确实在奔跑，从一个山头迅速地跑到另一个山头。

睡意象波涛一阵阵卷过来，江峰呵欠连连，眼皮沉得象坠了铅。一支烟已经抽完，江峰拿起烟盒准备再取一支，却发现烟盒已经空了，刚才是最后一支烟了。他把烟盒扔出窗外，双脚搭在操纵台上活动着脚趾，努力压着心中的焦躁，盼着时间走得快一些。

昏昏欲睡中，江峰的目光停在操纵台上放着的自己的茶杯。那是一只细高的玻璃杯，中间凹下去一圈，正好是手握的地方。每次端起杯子，总让他联想起老婆黄绢细软的腰肢。杯身上套着用玻璃丝线钩的杯套，图案是一朵朵细碎的梅花。他们跑车的司机把它叫做“旗袍裙”。第一次听到这种说法，江峰哑然失笑，仔细一看还真象一个身材苗条的女人穿着一条旗袍裙。

那是老婆黄绢给她织的。她说：“你们这些火车司机，一天到晚在外边跑，谁知道有没有别的女人勾引你们呢？我要你每端一次杯子，每喝一口水都想起我，你就不会找别的女人了！”他当时紧紧搂住老婆，什么也说不出来。他想：有这么好的老婆，我为什么要去找那些乱七八糟的女人呢？我永远也不会让你伤心！

现在，江峰看着这个茶杯，又想起老婆黄绢来，心里充满柔情蜜意。黄绢是个很单纯的女人，很容易满足，一点点的关怀都能让她感动得掉眼泪，不像杜文林那个老婆，只有上千块钱的名牌衣服才能让她眼睛一亮，平时对杜文林都是恶声恶气的，更别提对杜文林嘘寒问暖了，娶个那样的女人当老婆真是倒霉透顶。两相对比，江峰再一次觉得黄绢的好来。

再一次看到机车左前方的桃树时，他决定给黄绢折几支桃花带回去。他要告诉她，在他的火车路过的地方，竟然有这样一棵桃树，她一定非常惊讶！当然，他们的小区里就有桃树，此刻也正在开花，但小区的桃花是不能随便折的。更重要的是，此桃花蕴含着他对老婆的牵挂和爱意，这份意味深长，黄绢不会体会不到。如果不是塌方的意外，再过一个小时就该到达目的地了，黄绢看到这些灿烂的桃花，一定会惊喜不已的，她会立刻找出一只最合适的花瓶，注满清水，把桃花插在瓶里，让家里生机勃勃。黄绢就有这样的好处，能把生活过得诗意盎然。如果是杜文林那个老婆，一定会不屑地撇撇嘴，顺手把桃花扔进垃圾桶，那真是大煞风景。

江峰打开车门跳下去。

旷野安静极了。风吹过耳边，呼呼作响。清晨淡淡的阳光照在江峰脸上，象一只小手拂过。桃花静悄悄地开放着，不见一只蜜蜂，也不见一只蝴蝶。每一个花瓣都在风中微微颤抖。

江峰精心挑选几枝桃花折了下来。他没有马上上车，而是信步朝前走去。照他以往的经验，至少还得两个多小时，隧道才能修复。机车驾驶室里又闷又吵，柴油味儿熏得头疼，下来透透气是再舒服不过的。

前面是一个横亘着的山包。江峰走上山包极目四望。静极了，能听见自己的呼吸。

两条铁轨无限延伸，在远处山脚下的曲线处消失不见。目力所及处，是一座座光秃秃的山，环抱着大片的戈壁滩。戈壁滩上是深深浅浅的草绿色，那是戈壁滩上最顽强的生命——骆驼刺。

江峰突然眼睛一亮。他看见，在无穷无尽的骆驼刺之间，隐约有一大片粉红色，那应该是一片桃林。江峰目测一下，桃林距此大约一公里。江峰又高又瘦，有一双鹤一样的长腿，走路很快，很多人追不上他的步伐。江峰向着桃林的方向走去。

他走得很快。他一直在想：在隧道修好之前，一定要赶回来。

那果然是一片桃林，一个女人正在修剪桃树枝。女人看见江峰，惊奇地睁大了眼睛。他显然不是这里的人。他的脸被太阳晒得又黑又红，头发让风吹得乱七八糟。他在桃林前停住脚步大口喘气。他走得太快太急了，心跳得厉害。

女人肤色白皙，透着桃花一样的粉红，两颊上分别有一个酒窝。她惊奇地打量着江峰，猜测这是一个迷路的人。但是，他为什么会一个人到这里来呢？

她开口了，说：“你是谁？”她长着一口细碎洁白的牙齿。她的声音也很好听。

江峰平息了喘息，说：“我叫江峰，是个火车司机。”

女人说：“我才不相信呢，火车司机到我们这里来干什么？”她看见了江峰手里的桃花，不高兴地说：“你为什么要折我的桃花？”

“你怎么就认定这是你们的桃花呢？难道别处再没有桃花吗？”

“我认得我们桃花村的每一棵桃树，认得每一棵桃树上的每一朵桃花。让我看看就知道了。”女人凑近江峰，仔细地看那些桃花。“是我们桃花村的，我认得。那棵桃树不知为什么，去年冬天不见了。一定是有人偷走了它，不可能是它自己走了。你见     过它么？它在哪里？”

江峰看着女人，仔细琢磨着她的话。这女人很奇怪，但也很有意思。他判断，她一定是受过什么刺激，精神上有些问题了。不过，这是个美丽的女人，美丽是一张通行证，让人什么都可以不再计较。

她身穿绿衣，翠绿翠绿的那种绿，但是于她再合适不过了。她站在桃树旁，就像一株刚刚开花的绿叶植物，带着清新的气息。这真是一个美丽的女人。

江峰问：“你叫什么名字？”他想，她一定有着一个好听的名字。

但是女人没在意他的问题。她说：“火车是什么样子的？我没见过火车。”她已经忘了江峰手里的桃花。

江峰不知怎么回答。女人靠近了江峰，带来一阵淡淡的香气，是桃花浸染的香味。她忽然抱住了江峰的胳膊，“你带我去坐火车，好吗？我没坐过火车。”她仰起脸看着江峰，一双眼睛乌溜溜的，汪着快要溢出来的水。她靠得太近了，并且太突然，江峰不由得退后一步，同时心里升起奇异的感觉。他是一个老老实实的人，除了自己的老婆黄绢之外从不和别的女人过分接近。不知为什么，他忽然想起了《聊斋志异》里的故事，浑身打了个哆嗦，汗毛一根根竖起来。抬头看看，太阳稳稳地挂在天上；又看看地下，两个人的影子拖得很长。他定定神，竖了满身的汗毛渐渐倒下去。

他想，我到这里来干什么呢？火车司机是不能离开驾驶室的。他想，隧道应该修好了，现在回去还来得及。他说：“我要走了。”但是双腿没动。他想，隧道可能还没修好。他想，以后应该不会来这儿了，因为隧道不可能经常塌方。

他跟着女人往桃林深处走。桃林很大，女人熟练地穿梭着，脚步轻盈，就像一朵绿色的云在一片粉色的云里飘过。女人告诉他，桃花村只有九户人家，并且年轻人都出去打工了，村里只剩下老人孩子。现在，他们都在山那边的麦地里除草。女人伸出葱根一样的手指，指向北面的山。江峰没想到在这样荒凉的戈壁滩里竟然也有人家，也能生长庄稼。他想，他们真是辛苦，每天都要跑那么远去地里。他有些同情这个偶然邂逅的女人，她看起来那么单薄瘦弱。

穿过桃林，是女人的家。那是一座土坯房，院子很整洁，当中种着两棵桃树。一只白色的母鸡在啄食地上的虫子。女人说：“你一定饿了。”她挽起袖子淘米洗菜，给江峰做饭。她麻利地切菜，菜刀当当直响，象个能干的主妇。

江峰环顾四周，看见一件男人的衣服挂在门边，上面落满了灰尘。这应该是她男人的衣服，他应该出去打工了。他望着那件衣服，想象着那个男人的模样。

女人转头说：“你困了就睡一会儿吧，饭好了我叫你。”这时候她又不象个精神有毛病的人了。

桃花的淡淡香气四处流淌。江峰在花香里勳然。他想：隧道应该快修好了，我不能再睡了……然后一头倒在炕上。他实在是太困了。女人在炒菜，嗤嗤啦啦的声音伴着饭菜的香味一阵阵飘过。

手机响了，唱着“老公老公我爱你，阿弥陀佛保佑你……”是杜文林打来的。他在电话里大喊：“老大，你去哪里了，隧道修好了！”江峰一惊，一骨碌爬起来往外跑。女人在背后喊：“饭做好了！”江峰回头一看，女人正往桌上端菜，那几枝桃花还放在桌上。他迅速地转身，抓起桃花就跑。

江峰迈开长腿，跑得气喘吁吁，满头大汗。还好，他在开车信号开通前一分钟跳上了机车。列车长长地鸣着响笛，离开了桃花岭。杜文林坐在副驾驶座上若有所思地看着他。江峰想，该怎样给他讲讲刚才的一切呢，有一片桃林的桃花村，那个有些神经质的女人，做好了却没来得及吃的那顿饭……他不知道杜文林会不会乱想。也有可能他会以为他在吹牛。他们无数次路过这里，还从没听说过这里有个什么“桃花村”。

他还没想好怎么说，列车已经到达终点。

江峰进门时，黄绢正在阳台上晾衣服，没听见江峰进门。黄绢高举着双手，露出一小节白白的肚皮。江峰悄悄地走到她身旁，猛地把桃花举到她面前。黄绢吓了一跳，随即惊喜地睁大了眼睛，“啊，桃花！”她说。她接过桃花，凑近鼻子，使劲地嗅着，闭着眼睛。“真香！”她说。

黄绢穿着淡绿色的家居服，头发随意地挽着，一绺头发弯弯曲曲地搭在脸颊。她侧着身子专注地摆弄那几支桃花。江峰想起了一个词“桃红柳绿”，又想起了一句诗“人面桃花相映红”。结婚后，黄绢微微地胖了些，更加地凹凸有致，曲线玲珑，一双杏眼总是波光荡漾，撩拨着他的心。

江峰的心跳加快。他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了黄绢。黄绢的身体格外柔软。

一股淡淡的香味扑鼻而来，说不清是桃花的味道，还是黄绢的体香，不管哪一样都是让他迷醉的，此时此刻，他恨不得一口生吃了她，唯有这样，才可以表达出他此刻的激情和对黄绢的无限爱意，也唯有此，才能把累积了几天的厚重的思念完完全全释放出来，才能在这如胶似漆、缠绵悱恻的柔情蜜意中彻底享受只属于他们两人的幸福。

就在他忘情地沉醉在如沐春雨的欢爱中时，黄绢忽然说了声：这桃花是给我的吗？

他愣了愣，黄绢的声音怎么那么陌生？

睁开眼，怀中的女人哪里是什么黄绢，分明是那个有些神经质的女人，她躺在他身边，手里拿着几枝桃花。那只白色的母鸡不知什么时候踱进来，立在地下叽叽咕咕着，看着炕上的两个人。

江峰的脑袋“嗡”的一声，象谁敲了一下罄，半天不能安静下来。这是怎么回事？怎么会？他呆若木鸡地看着那个女人。

女人抿嘴一笑，起身穿上衣服。是那件翠绿色的衣服。“刚才你说要带我去坐火车的，对吗？你可不能说话不算数呀，我现在就跟你走。”

江峰的一颗心往下沉，一直往下沉。完了。他脑中只有这两个字。他努力地回忆着刚才的一切：他下车折桃花；在一个山包上他看见了一片桃林；他来到桃花村；他看见这个神经兮兮的女人；他跟她来到她的家里；她去做饭……

回忆就此断电。他不知道刚刚过去的一段时间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他抱着脑袋，努力平息着狂乱的心跳，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头疼得厉害，额头的青筋别别直跳，象重锤一下下砸着。

女人把他的衣服扔过来。他机械地一件件套上。这是一个圈套吗？他想。但是，她为什么要这样？难道就为了跟他去坐火车吗？这个理由太牵强了。

火车……他的心咚的一下。火车！

隧道应该修好了！太阳已经在头顶，白花花的光倾泻下来，影子就在脚下。江峰觉得口干舌燥，嗓子里象要冒出一团火。他渴得要命。机车的操纵台上放着穿“旗袍裙”的水杯，杯子里永远都有泡着西湖龙井的茶水。他最喜欢喝龙井，每年都是黄绢给他买来当年的新茶，再贵也不在乎。想起黄绢，他心里发疼。深深的悔恨在心里蔓延。

我为什么要来什么桃花村呢？为什么要跟这个莫名其妙的女人来这里呢？并且还和她做那种苟且之事！苟且。这两个字反复在眼前出现。他觉得自己简直是太无耻了。他一直以为自己是个正大光明的君子，再大的诱惑都能抵挡，现在看来，不是。

女人一直看着他，安安静静的。他不知该怎么办。这样的事，真是第一次遇到。

江峰不像杜文林。杜文林走车在外，偶尔会找个女人，不用瞒着江峰。江峰不是个多事的人。杜文林说，男人嘛，一辈子死守着一个女人，况且又是个母狮子，那真是亏死了。但江峰不觉得亏。他爱黄绢，他愿意一辈子就守着黄绢，一辈子对她好。他想，那么好的女人，漂亮能干，体贴温柔，能嫁给他们这些成天不在家的火车司机，真的挺不容易的。当初他们恋爱的时候，黄绢父母就坚决反对，说一个开火车的，一辈子和火车头打交道，能有什么出息？再说，火车司机常年在外面跑车，难保不乱找女人，回头伤心的只有你！但黄绢还是义无反顾地嫁给了他。凭这一点，他不想对不起黄绢。结婚那天，他就对黄绢说过，这一辈子只爱她一个人，绝不搞什么乱七八糟的事，让她伤心。他说的是真心话，并且说到做到。那种场合他也去过，但他总是找理由早早离开。他们嘲笑他，说他是不是有毛病，他不在乎。他们说什么随他们去，只要他心里安宁。

但是现在，他碰了老婆黄绢之外的另一个女人。他连她的名字都不知道。他恨死自己了。他觉得自己真是虚伪透顶：当着大家的面，他装得多么老实本分；一个人的时候，却这么无耻。虚伪比无耻更可恨。

已经无耻了，他只能无耻到底。他尽力掩藏起自己的慌乱，装出一副老道的样子，掏出皮夹，拿出所有的钱，看都不看地放在桌上。他没有勇气看那些钱，也没有勇气看那个女人。

然后，他快步走出了门。走了十几米，他回头看看，女人没有跟来，也没有站在门口看他。他紧张的神经渐渐松弛下来。

离开桃花村很远了，他才想起那几枝桃花忘拿了。他心里难受的要命。那本来是送给自己最爱的女人的，却给了那么一个陌生的、刚刚和自己苟且的女人。黄绢往瓶里插桃花的样子该多么好看，该是一副多美的画啊。

一想到黄绢，江峰的心一阵阵发紧。他真是后悔死了。他不敢想刚才的事，但回忆是个很奇怪的东西，你越是要赶走它，它越是在眼前一遍遍地晃啊晃，晃得人不堪忍受，彻底败下阵来。

机车还在“突突突”响着，远处的信号灯还是红色。杜文林还在机车那端睡觉。江峰松了口气，打开车门上了机车。他渴极了，嗓子眼都在“吱吱”冒烟，好像马上要着火。他觉得再不赶快喝一口水的话，他马上就会渴死在驾驶室里。

操纵台上的玻璃杯里，是满满一杯碧绿的龙井茶，是他刚才下车折桃花之前泡好的，现在已经凉透。他迫不及待地伸出手去拿杯子。但是，他累得要命，胳膊又困又酸，怎么努力也抬不起来。他试了一次又一次，就是抬不动胳膊。茶杯近在眼前，却怎么也喝不到水，这一定是老天爷在惩罚我，让我得了什么怪病……再一次试图抬起胳膊时，一阵疼痛袭来，胳膊从肩膀处掉落……

他“啊”地叫了一声。他听见有人在哈哈大笑。他一下子睁开了眼睛。

杜文林低头看着江峰，正在哈哈哈地笑，一边笑一边摇晃着他。“我的老大啊，真应该把你的睡态拿照相机拍下来给你看看！大张着嘴巴，象个黑洞，呼噜打得震天响！”

江峰愣愣地看着杜文林。

“该吃午饭了！”杜文林趴在江峰耳边大喊。

江峰的双脚还搭在操纵台上，右脚压着左脚。左脚已经麻了，一时动弹不了。两只胳膊还抱在胸前，一缕长长的涎水顺着下巴流到了衣领上。

太阳从东边移到了南边，正对着机车。江峰觉得眼前金光乱舞。驾驶室又闷又热，象个蒸笼。柴油机的响声充斥着耳朵，江峰听不清杜文林在说些什么，只看见他的嘴在面前一张一合。

他那穿着“旗袍裙”的茶杯的确放在操纵台上，但里面没有水，一堆湿淋淋的茶叶蜷在杯底。江峰的心里恍恍惚惚的，有种时空错乱的感觉。他悄悄在胳膊上拧了一下，一丝疼痛准确地传过来。

他努力了一下，终于把双腿从操纵台上拿下来。

江峰站起来看窗外。一个空的烟盒在地上被风吹得一跳一跳，正是他扔出去的。机车的左前方是一株桃树，桃花千朵万朵地开着。

江峰按按左胸，钱夹还在。他掏出钱夹，打开，是他和老婆黄绢的合影，他右手揽着她的肩，她左手搂着他的腰。他们身后是人民公园的人工湖，几条小船飘在湖面上。黄绢笑得很开心，露出一只尖尖的小虎牙。

江峰又看向操纵台。没有桃花。他根本就不曾下车去折什么桃花。但是，他又疑心他刚才是去折桃花了，因为记忆是那么真切，他记得他一共折了三枝。那么，桃花在哪里呢？他还是觉得恍惚。

杜文林停了柴油机，打开车门，向外面探出身去。风呼呼地吹进来，驾驶室凉爽了一些。杜文林说，刚接到车站通知，前面的隧道在抢修的过程中发生第二次塌方，看样子今晚得在这里过夜了。不管过不过夜，先把肚子填饱再说！杜文林翻腾着柜子找食物，最后找出两包方便面、一瓶矿泉水，还有一根火腿肠。

“要是这里有人家就好了，比如有个村子什么的。”杜文林一边咯嘣嘣地啃着方便面一边说，满嘴的渣子。

江峰象被针刺了一下，“干什么？又冒啥坏水呢，想来个纯绿色无污染的？”他完全醒过来了。

杜文林说：“什么纯绿色无污染！你以为我除了那事就没别的事了？我是说咱得想办法弄点吃的，把肚皮给伺候好！唉，咱都成要饭的了，我哪还有心思想那事！再说了，这鬼地方，荒村野店的，就算有女人也是孤魂野鬼，聂小倩之类的。”他不怀好意地笑着，“不过，聂小倩也不错，我还没碰见过女鬼呢，倒真想试一下。哈哈！”

江峰打断了杜文林的话头。他让杜文林看机车左前方的那株桃树。

杜文林顺着江峰的手指看过去。桃花开得正好，是无法形容的娇艳。杜文林张大了嘴巴，说：“桃花？！”

杜文林说他要去折几枝桃花带回去。“我要向你学习，学会哄女人，让我家那个母狮子也变得温柔一些。”他攀着扶手跳下机车，向桃树走去。

江峰想阻止杜文林，但又咽了回去。他想不出阻止的理由。一个梦可以作为理由吗？那不是太可笑了吗？

江峰看见，杜文林折下几枝桃花，并没有立即回来。他向前走去，一直走到了一个小山包上，然后把手搭在额头，象孙悟空那样四下张望。有几秒钟，杜文林一直盯着远处的某个地方，似乎在努力辨认什么。江峰的心无来由地提到了嗓子眼儿。

还好，杜文林看了一会儿，就走下小山包，径直走回来，又跳上了机车。

江峰提到嗓子眼里的心慢慢落回胸腔。他感到好笑，那明明只是一个梦啊。他想，该不该把这个梦告诉黄绢呢？如果告诉她，她会是什么反应呢？她会一笑了之呢，还是会眼泪汪汪地说：“好啊，你做梦都在和别的女人鬼混！”

江峰也打开一包方便面。此时他才觉得饿极了，象有一只大手在拧着他的胃。他想起，从昨晚开始，他们就没有吃过任何食物。本来，一切正常的话，赶早晨八点多就能到家，正好赶上吃早饭。这样的车点是不用带食物的。可是，谁知道会遇上隧道塌方这样的事呢？天知道还要多久才能修好！

车上带的水已经用完，两人同喝一瓶矿泉水，你一口我一口。

江峰说：“这里有什么村庄吗？”

杜文林摇摇头，“你没发烧吧，刚说过的，这戈壁滩上哪有人家！”

江峰说：“哦。”

江峰在心里说：我刚刚去过一次桃花村，你相信吗？

（很失败的一篇小说。留个纪念）

凌晨5点半，值班员通知，4383次货物列车即将进站，请检车员做好接车准备。

周青面朝来车方向，蹲在第三股道与第四股道之间，等待着4383次货物列车进站。这是一列到达油罐车，现车60辆，他仍旧是1号。8个人看车，双人双侧作业，他的对面是搭档赵大军。他迅速地算出来，每2人应该看15辆车，那么，1个人就是7个半车。7个半的车，需要在道砟上走多少步，用检车锤敲多少下？不知为什么，每次准备接车时，周青的思绪总是很活跃，容易想一些稀奇古怪的问题，精力总是不能集中到即将到达或者始发的列车上。比如现在，他就在想，截止现在，他已经在这个列检所的22条股道之间走了多少步，连起来能不能绕地球一圈？他手中这个用了15年的检车锤，一共在多少辆车的多少个部位敲了多少下，如果是敲一块石头，那块石头会不会变成一堆粉末？他常看“吉尼斯世界记录”，那上面什么都有，只要你能达到“世界之最”。那么，有没有车辆检车员的“世界之最”呢？

从1994年开始，周青就在这个列检所工作，先是车辆钳工，再是检车员，不管是车辆钳工还是检车员，总之，拿行话来说，一直在敲车，他从没想过要换个工作，连一点点的念头都没起过。但是现在，在想过了上面的那个问题后，他突然紧接着有了一种奇怪的感觉：一辈子就这样在22条股道之间走下去吗，直到退休？

想到这个问题，他忽然有些伤感。

想这些干啥，不想了！周青对自己说。

隔着股道，张大军蹲在对面，红红的烟头一亮一亮的，他在抓紧时间抽烟。张大军的烟瘾很大，特别是在夜班，需要靠不停地抽烟来提神。干检车的，几乎没有一个不抽烟的。漫长的夜班，一趟车接一趟车，到达的，始发的，一趟趟地往外跑，没有车时，那难得的一半个小时，又不能安心的睡一会儿，——刚勉强迷糊着，保准又有车了，又得打着哈欠迷迷瞪瞪往外跑。他们只能歪靠在待检室的沙发上，用一支接一支的烟来熬时间。只要是夜班，待检室固定是烟雾缭绕，象发生了火灾。有时，一个人挑头，他们一个接一个地讲笑话，说段子，想办法让时间过得快一些。但是，笑话和段子总有讲完的时候，那就继续点上一支烟，等待着下一趟列车。

这是个难得的没有风的夜班，夜空晴朗，能看见一颗颗的星星。明天应该是个大晴天，阳光灿烂，天空蔚蓝。刚好明天是星期六，女儿萌萌不上学，一家三口去公园划船。萌萌早就吵着要划船了，一直赶不上好天气。格尔木是个戈壁新城，一年四季风沙不断，有句话“一年一场风，从春刮到冬”。尤其在春天，碰上个无风又晴朗的好天气简直比买彩票中奖还难。

张大军扔掉了烟头。远处的弯道处传来列车车轮在钢轨上摩擦滚动的的声音，轰隆轰隆的。两束雪亮的灯光射过来，机车鸣着长笛缓缓进站。

周青保持着蹲着的姿势，右手把检车锤杵到地上，象迎接贵宾一样，迎接4383次列车进站。待列车越来越慢，终于停稳，周青站起身，试风、跑闸、摘头、挂灯、给信号，一系列动作水到渠成。然后，他握紧了手中的检车锤，开始敲车，钢与钢的撞击声在夜里格外清脆。

周青喜欢他手中这把检车锤。这还是十几年前，他在铁路中专读书时，在学校工厂实习钳工时亲手制作的。精心地选料、划线、切割、钻孔，用锉刀锉，用砂纸磨，用绒布细细地擦，再用钢印打上个“5”，那是自己的学号。那是他第一次亲手做出一件跟铁路有关的成品，还那么精致好看，让他兴奋了很久。毕业时，他把它小心地装进了行李，他知道车辆专业的男生十有八九会去检车，离不开这个。

列检所每一个检车员，不论男女，都有一把属于自己的检车锤，他们熟悉它就像熟悉自己。这话是周青说的，当时他们不信，有人嚷着试一试，他们就做实验了：蒙上一个检车员的眼睛，让他在十几把检车锤当中挑出自己的。结果，真的挑对了。换一个再试，又挑对了。一连试了五个，全都靠着触觉，准确地挑出了自己的检车锤。他们很惊奇，说：“真是神了！”

每次下班时，周青都要找块布把工具擦得干干净净，特别是他的检车锤，隔几天就会用砂纸打一下，让有些暗淡的表面亮堂起来。并不是有什么特别的用意，而是，周青是个爱干净的人，他认为不但人要干净，东西也要干净，把成天陪伴着他的工具脏兮兮地放进柜子里，他心里会不舒服，就这么简单。

张大军把枕簧敲得当当响。这是个虎背熊腰的男人，说话嗓门大得象吵架，震得人耳朵嗡嗡响。由于长着一副过于粗黑而笔直的眉毛，使一张脸也带着凶相，曾经有一次在检车时无意中看了一眼邻线即将发车的旅客列车，结果当即吓哭了一个正坐在车里向外张望的小孩子。这事一直是列检所的经典段子，长讲不衰。

张大军已经50岁，干不了几年就该退休了。他的胃不好，一受凉就疼的要命，冬天尤其难过，一个五大三粗的男人，时常在肚子上捂个热水袋，象女人闹痛经。张大军说这都是干检车干的：列车又不会算时间，它要来了要到了才不管是不是你吃饭的时间，饭刚热好，还没到嘴边呢，火车来了，赶紧放下碗往外跑吧；送走它了，饭也凉了，饿劲也过去了，看着热来热去变成糊糊的饭菜，也没了胃口。晚上呢，你算算，跑进跑出的得多少回，肚子里能吸进去多少凉风啊，一个夜班下来，肚子里都是凉气，胀的象皮球！张大军恨死了这个活儿。反正再混几年就熬到头了，张大军当着段长的面也敢大声地发牢骚，骂检车员不是人干的活儿。他说，要不是老婆娃娃等着吃饭，要不是自己没文化干不了什么好活儿，老子早跑了，早不受这份洋罪了！好在段长已经了解他，也不生气，呵呵一笑了之。

张大军有时就有这个劲道，让人尴尬得下不了台。

周青不会忘记，十五年前，他和另一个刚毕业的女生一同来列检所当学徒时，刚进待检室，张大军就给了他一个难堪。

那时的条件远不如现在，整个列检所就是一排平房，待检室没有暖气，墙角是用转头垒起来的地炉子；也没有沙发，只有一圈油漆斑驳的木凳子。周青和一同分来的女生李蕾刚坐下，就听见有人粗门大嗓地问：“喂，新来的，有靠背吗？”问话的人是一个黑红脸膛的人，正瞪眼看着他，显出一种剑拔弩张的神情。并且，他把双脚架在长条茶几上摇晃着，茶几发出吱吱呀呀的声音。周青和李蕾愣了愣，李蕾没有说话，周青转头看了看自己的椅子背，老老实实地说：“有。”待检室突然爆发出一阵大笑，让周青意识到自己受到了捉弄，却又不明白是怎么回事。他有些愤怒，又不知怎么反击，只好沉默。笑声停歇下来，黑红脸庞的人再问：“靠背结实吗？”周青不吭声，那人却盯着他等着出洋相。幸亏工长李伟及时解了围，他说：“大鬼你别胡说了，人家可是正儿八经上了四年铁路中专的，可不是靠什么后门进来的。以后别胡说了！”又对他俩说：“你们别介意，我们这些人胡说八道习惯了，大家乐一乐而已，没什么意思，时间长了你们就习惯了！”此时周青才完全明白了“靠背”的用意——他们以为他是靠什么“关系”才进了铁路。在很多人眼里，进了铁路就算是捧上了永远的“铁饭碗”，工资高，待遇好，衣食无忧，因而也有很多人千方百计想办法进铁路单位。但是，那得有相当大的活动能力，也就是得有一个结实的“靠背”，而周青，他到哪儿去找这么个“靠背”呢？

周青的父母都是毛纺厂的普通工人，整天都带着洗不掉的羊毛味儿。他家有个邻居，儿子是铁路工务段的，虽然在一个偏远的小站当养路工，但是每次休假回家都穿着平平整整的铁路制服，肩章、领花一样不少，甚至还打着红色的领带，要多神气有多神气，他父母在院子里走路都是胸膛挺得老高。他们说，在铁路上工作，那就是捧着摔不破的铁饭碗啊，多少人眼红不过来呢，多少漂亮姑娘排着队等着嫁给他们儿子呢，他还看不上！他们说的这些都没吸引周青，就是那一身簇新的铁路制服象磁石一样牢牢吸住了周青的眼球。象所有的男孩子一样，他曾经梦想当警察，当解放军，当飞行员，在他明白这些梦想都不那么容易实现时，他退而求其次，又想当一个铁路工人，不为别的，就为了能穿上那身神气的铁路制服。并且，他发现，相比那些当警察、当解放军、当飞行员的梦想，成为一个能穿铁路制服的铁路职工，这个愿望并不难实现，那就是考到铁路学校去，毕业后分配到铁路上工作。周青的父母原本一心指望他将来考大学的，他们说自己当了一辈子工人，出尽了力气，流尽了汗水，怎么也要让儿子将来有一份轻松、体面的工作，那就必须考大学。但是，在1990年，周青初中毕业的那一年，他听说铁路学校今年要招生，立刻毫不犹豫地决定报考中专。周青的几个报考志愿填写的全是铁路学校，最后如愿以偿地被录取到了其中的一所学校。他父母在周青的坚持下最终只得妥协。他们无奈地说：“希望你以后不要后悔，也不要怨我们！”

四年的中专生活，是在周青焦急的盼望中度过的。他一直盼着早一天毕业，穿上他向往已久的铁路制服。1994年7月，周青终于毕业，被分配到车辆段。在拿到写着他名字的人事命令时，周青非常兴奋。“格尔木”这个地名他在上中专时听说过，据说在西宁以西，是个新建的城市。他想象着“格尔木”的样子，在他的想象里，新建的城市应该比他所在的西宁繁华、漂亮多了。他和一同分配到格尔木各个站段的毕业生一同登上了西宁——格尔木的火车，他看到车下送别的人在流泪，车上的人也在流泪，他觉得很可笑。他对车窗外同样在流泪的父母挥挥手说：“我是去工作，又不是去上刑场，你们应该高兴啊，你们哭什么呢？快回去吧！”父母的眼泪却更多了。还不到19岁的周青只有刚参加工作的兴奋和对未来的憧憬，还顾不上体会揪人心肺的离愁别绪。

在西去的列车上，周青一次次从卧铺上爬起来，揭开窗帘向黑沉沉的窗外看去。窗外是无边的夜色，难见一星灯光。他象盼着毕业一样盼着快点天亮，好好看看这片陌生的土地……

一晃眼，十五年过去了！想一想都觉得可怕，不知不觉地就过去了十五年。似乎什么都没有变，周青还是那个周青，还在22条股道之间无数次地来回。又似乎一切都变了，周青由当初19岁的一个毛孩子变成了现在35岁的一个男人，有了一个温暖的小家，一个可爱的妻子，一个已经9岁的女儿。打开衣柜，好几套铁路服齐齐整整地挂着，却只穿过一次，就是第一套铁路服发下来那一天，他迫不及待地从里到外换上了铁路服，并戴上了大盖帽，站在宿舍那面缺了一个角的大镜子面前端详着自己。在短暂的兴奋过后，他忽然觉得很没劲、很无聊、很沮丧：穿上了铁路服，又能怎样呢？他慢慢地脱下了它。

还有一次，是他谈对象后，第一次去对方家里。他决定穿上铁路服，使自己显得神气一些——他还记得当年那个养路工穿上铁路服的神气样子。但是，他的女朋友，一个娇俏的护士，看到了他穿着铁路服出现在她面前，立即皱起了眉头，象看见了什么怪物。“你所有的衣服都拿去洗了吗？干嘛要穿这个？傻不傻？快去脱了！”他愣住了。他不明白穿“这个”怎么了，怎么就“傻”了。虽然他按照她的指点重新换了一身西装，并打上了领带，但他一点也不自在，在她父母的面前说话都笨嘴笨舌的，让他们很不满意，他当时就想到他们不会走到一起的，后来他们果然分手了。

周青现在的妻子，就是车站的站务员，她有着一张圆圆的脸，双颊被高原的阳光晒出了两团红彤彤的“高原红”，象两个熟过头的苹果。她不以为意，笑嘻嘻地说：“我是‘红二团’的！”她长得远不如他以前的女朋友那么娇俏动人，她有些胖，有些矮，不容易吸引男人们的眼睛。但是，说不清是哪一天，她无所顾忌的笑容忽然打动了周青，他想起一个词——“阳光”。她的确散发着阳光的味道，从里到外，就象格尔木的空气都浸满了阳光的味道，让人感觉分外的踏实、安宁。他们很快结婚了，并平平静静地过了这么多年。她一直当她的站务员，他一直干他的检车。两个人的班碰到一起时，就把孩子放到同事家里。两个孩子在一起，最常玩的游戏就是“开火车”，都抢着当火车头。抢上的孩子很得意，说：“我是开火车的！”没抢上的孩子说：“我是修火车的！”拿根筷子当检车锤，在小板凳上叮叮当当地敲着。他们大笑，抚着孩子的头说：“瞧你们没出息的样子，就知道修火车！”

当年和他一同分来的同学，好几个已经不干铁路了，就连那个当年怯生生的女生李蕾，也和别人合伙搞起了美容院，生意红火，如今也是有车一族了。李蕾给周青打过电话，说：“让张霞也来做做脸呗，我给免费！咱格尔木，风沙这么大，紫外线这么强，对皮肤摧残多大啊，你看咱们这儿的人，一个个又干又黑，看着就比人家内地的人老十岁，再不爱惜，真对不起自己了！”张霞是周青妻子的名字。的确，李蕾保养得当，看起来就是年轻水灵，张霞和她站在一起，就是显老。但张霞不去，说我已经老黄瓜了，老黄瓜再刷绿漆它还是变不成嫩黄瓜，还是省下那点“油漆费”给孩子存着上大学吧。咱们当了一辈子铁路工人，说什么也得让孩子考个好学校，有个好前途。这番话让周青一时陷入恍惚，他记起当年他父母也是经常这么说的，还记起了他们说的“希望你不要后悔”这句话。他不由得想，假如当年听了他们的话，好好地考个大学，现在的他会在哪里，会干什么样的工作？总之不会象现在这样，“一年四季‘黄马褂’，白天黑夜把车敲”了。再是第二个问题：后悔了吗？他想了一阵子，自己回答了自己：不知道。他无法想象自己如果实现不了穿上铁路制服的愿望，会不会遗憾一辈子。

周青和张大军讨论过这个问题。周青说我当年就是特别想穿铁路制服，就考了铁路学校，你呢？你怎么进的铁路？张大军说，我是1983年西格线通车时招工招来的。奶奶的，要知道是这么个一毛不拔的鬼地方，就算饿死我也不来！在我们老家种地也比在这儿受罪强！我就不明白为什么那么多人打破脑袋想进铁路？周青说我看格尔木也还可以啊，就是海拔高一些，风沙大一些，紫外线强一些嘛，这么多人还不是在这里活得好好的？张大军说你比我少吃十几年的饭，我83年来这里时你还在上小学吧，你知道啥呀。你们现在可是赶上好时候了，该吃的苦我们都吃过了，我们栽下的树，你们乘凉吧。知道啥是干打垒？知道啥是地窝子？告诉你，我们那会儿那条件，你想都不敢想。风沙大的要命，打在脸上象柳树枝子抽，吐口痰都是半嘴沙；夏天那蚊子多得能把人吃了！听说过吧，格尔木的蚊子，三个就能炒一盘！不相信？那是后来大量地种树，绿化搞好了，气候就好多了，风沙也没那么大了，蚊子也少一些了，要不，就凭你这小身体，还不得让蚊子吃了！唉，吃苦受罪的我不怕，我也没啥文化，能在铁路上干一辈子，也算比我们村那些人强多了，他们眼红还眼红不过来呢。我就是感觉我老了，干不动了，我老想我将来退休了，不干了，我要回老家，问村里要个宅基地，不要多大，能盖两间平房就行，再要上两分地，我和老婆子种着，说不定哪天就一闭眼死过去了，儿子回来把我一埋，这辈子就算完了。我可不想把老骨头埋在这里，我想老家，想得厉害……你还年轻，你不明白。我老想，如果当时我不来青藏线招工，我现在肯定是个种庄稼的好手，说不定能上中央电视台呢。年轻时，我种瓜就是一绝，十里八方都知道我张大军，老丈人就是看上我这个，寻上门来把闺女嫁给我……唉，看看，我把人家闺女给耽误了，原以为跟着我能过啥好日子，结果就在这么个地方吃苦受累一辈子，现在是一身的病。儿子也不争气，没考上学，到现在也没个工作，老婆子心里急，天天哭……唉，我受不了老婆子哭啊，受不了她那埋怨！周青说，那你后悔吗？张大军吐掉烟屁股，想了一会儿，说：说不上后悔，就是有时候心里难受。跟你说这些干啥，你小孩子一个，懂啥呀。

那是张大军和周青说得最多的一次。那次是工长派他俩到邻站去处理一个临时甩车，处理完后，在等待返回的列车时，他俩坐在站台上聊天。周青没想到张大军心里还有这么多的事，说起来还那么伤感。他原以为那么粗门大嗓的一个人，没有什么事值得他放在心上。

那也是唯一的一次长谈。从邻站回来后，张大军再没和他说过这些，照样是在待检室，一边捧着热水袋一边粗门大嗓地说笑。他能说好些农村神神鬼鬼的事儿，并说他在走夜路时曾经遇见过一个披头散发的女鬼，他把手指头咬破，把鲜血甩到女鬼身上，女鬼当时惨叫一声就不见了。没人相信他说的这些，听着乐一乐而已。他们说，女鬼都怕你，那你就是能抓鬼的钟馗，你就是个最厉害的鬼！张大军就得了个“大鬼”的绰号。

敲车时，张大军就变了个人，一声不吭，很严肃，很认真，象在干一件性命攸关的大事。周青注意到，张大军在敲车时，走的是标准的“三九二”步子，并且不放过每一个部位。技检时间是有限的，这样，每次都是他最后一个看完车，都是别人等着他撤信号。他没少挨埋怨。但是，这么多年来，列检所唯一一个从未发生过任何漏检事故的，也只有他一个人。

这次也一样，周青已经看完车了，张大军还在叮叮当当地敲着。邻线是一列即将始发的货物列车，机车已经连挂完毕，正在试风、跑闸、缓解，制动风管发出“哧——哧——”的声音。值班员已经用讲机通知，7道有一列上行货车已经从前方站开过来，准备接车。周青有些着急了，今天的张大军好像动作格外地慢。

值班员又通知了一遍：上行88546次货物列车马上进站，请做好接车准备！周青有些焦躁了。张大军虽然动作慢，看车仔细，但7个车也不至于这么长时间看不完。并且，叮叮当当的敲车声也听不见了。看来他是碰上了什么难缠的故障，一时半会儿处理不完。周青急忙去看张大军。

张大军已经倒在地上，蜷成一团，死命地抱着肚子，浑身象筛糠一样发颤。他的身边是一堆散发着臭味的污物，是他刚吐的。看到周青过来，张大军张嘴想说话，却又哇地一声吐了。他觉得嘴里苦的厉害，胃里已经没什么好吐的了，吐出来的应该是胆汁了。

张大军说不出话，一张嘴，一口口的酸水就往上涌。他拼命地压着呕吐的感觉，艰难地抬起胳膊，用检车锤指着面前的车辆，意思是还剩这最后一个车没看完。周青赶快用报话机通知了工长，紧接着抡起检车锤敲了起来。这次他走的是标准的“三九二”步子，脚步沉稳，动作麻利，在技检时间的最后一分钟看完了车，用检车灯划着大大的圆圈，把完工信号传递过去。他已经听到远处传来上行车进站的轰隆轰隆声，大地被震得发颤。

起风了。刚才还是繁星满天，现在，西北风又起来了，打着一个个的旋儿，吹着尖利的口哨，呼啸着过来，呼啸着过去。满天的星星好象被风吹散了，突然一颗也看不见了。格尔木的三月，象睡过头的小孩，别处已经草长莺飞了，这里还是寒风刺骨。格尔木在时间上进入了春天，在内容上还停在冬天。周青蹲在第7股道旁，裹紧了棉大衣，习惯性地朝股道对面看去。他知道张大军已经被送到医院去了，对面不会有一明一亮的烟头，但还是忍不住地看着对面。人啊，一旦形成了惯性，是由不得意识能控制的。对面没有人。他觉得心里空得难受，象有人挖走了什么。他又看看风沙弥漫的天空，觉得一粒沙子进入了眼睛。他眨着眼睛，想把沙子弄出来，沙子却把他的眼泪给折腾出来。沙子终于被冲出来了，眼泪还在流着。流就流吧，反正没人看见。女人难受了可以哭，凭什么男人就不能？

张大军不会死吧？他忽然想到这个问题。如果他真的死了，可怎么把他弄回他的河南老家呢？随即，他又在心里骂自己：怎么不知道想点儿吉利的，不就是胃不好吗，哪能那么容易就报销了！要真报销了，谁给他们讲那些神神鬼鬼的事儿呢？列检所没有第二个人用标准的河南话一本正经地讲鬼故事了。

这应该是周青第二次流泪。上一次应该是十年前的那次，原因只有他自己知道，并且永远不会告诉别人。

那也是在一个夜班，他们接一趟到达货物列车。周青看的是列车中部的8个车。走近其中的一个车时，他忽然闻到了一股香甜的水果味道。他仔细嗅了嗅，确定水果的味道正是从面前这辆篷车里散发出来的。水果浓郁的香甜味道扑进他的鼻孔，他贪婪地嗅着。他回忆了一遍吃过的所有水果，分辨出这是一车芒果。成熟的芒果散发着诱人的气味，他不由自主地绕着篷车转了一圈，看有没有能伸进去手的缝隙。最后，他看到一个车门已经变形，从变了形的门缝里看到，一车装着芒果的纸箱把篷车塞得满满当当。他立刻想到了张霞，她刚怀孕一个多月，妊娠反应很厉害，吃什么都吐，整个人瘦得变了形。唯一能勉强吃下去的东西，也只有苹果、橘子这些水果了。当时格尔木的市场上还很少见到芒果、椰子这些南方水果，即使有，价格也很贵，张霞舍不得老买。几乎没有多想，他沿着梯子爬上去，用撬棍轻轻一撬，轻易地打开了窗子。他撕开了一个纸箱，匆匆忙忙地往外掏芒果，掏了一个又一个，装进所有的口袋，直到口袋里再也装不下为止。然后，他把纸箱原样盖好，又关上了车窗。做完这一切，他紧绷着的神经才松弛下来——他知道他不该这样干。等他从梯子上下来，他忽然发现，工长李伟正站在车旁看着他。周青的脑袋轰的一声，血涌上了脑门。他不能确定李伟是什么时候过来的，有没有看见他刚才做的事。他觉得无比羞耻。他清楚地知道，那是偷盗行为！虽然只是几个芒果，就算它们的主人知道了也不以为意，但是，不管怎么说，他是偷盗了，并且很可能被第二个人看见了。他等着李伟严厉地批评他，但李伟转移了目光，低下头，用手转动了几下轴承。他说红外线预报轴温偏高，他来看看。然后，他背着手走了。

那些芒果，又被周青一个个地放回原处。他仔细地把纸箱盖好，把窗子关得严严实实，又沿着梯子下来。第二天早晨下班后，他没直接回家，而是直接冲到市场，捡最大最好的芒果，一口气买了一大袋拎回家。如他所料，张霞吃惊极了，不停地埋怨他浪费钱，说他是不是不想过了。他一直不吭声，只是笑，看到张霞把那些芒果皮都啃得很干净才扔掉，他暗暗地难过了，难过得眼眶发酸。张霞看到了他眼角的泪，问他是不是上夜班给感冒了，他说可能是吧。他到现在都没给她说这件事。现在，格尔木的市场上，天南地北的各种水果应有尽有，每次一看到那黄灿灿的芒果，他心里就轻轻地抽一下。

这么多年，真是没让张霞过什么好日子。列检所是四班倒，一个班下来象走了二万五千里长征，累得倒头就睡；如果要上夜班，这一天也得在家睡觉。总之，周青觉得自己除了上班就是在睡觉，几乎没有好好陪张霞逛过一次街。特别是有了女儿萌萌后，生活节奏骤然紧张了许多，张霞又带孩子又上班，忙成了陀螺，却从没有过怨言。他知道她是不愿意让他苦恼。列检所经常有人在敲车时发生这样那样的小事故，钻车时碰了头，换闸瓦时压了手，等等，都是心里有事，干活时走神造成的，张霞最害怕的就是周青发生那样的事。对张霞的这份深情，周青当然能体会，他在心里深深地感激张霞。有时候他突然会想到他以前的那个当护士的女朋友，他想，如果她当了他的妻子，会怎么样呢？日子还会不会这么安宁踏实？

明天一定要带老婆孩子一起去公园玩。明天是星期天，萌萌不上学，正好张霞不当班，难得一家三口可以同时休息。格尔木市区很小，实在没有什么好的去处，也就只有上公园了。萌萌已经9岁了，却没去过几次公园。她喜欢划船，已经喊了很久了。现在是三月末，仔细看的话，能看到公园里的杨柳已经隐约地泛青了。

繁星渐渐退去，月亮的轮廓越来越淡，天空渐渐泛出鱼肚白。风沙还在四处游荡，但脚步轻盈。22条股道之外，是广阔的戈壁滩，它吓走了很多人也留下了很多人，一些人恨它，一些人爱它。多么宁静的高原的早晨！

88546次上行货车缓缓进站，车轮与钢轨摩擦出闪亮的火花。周青喜欢看这些瞬间的火花，它们使他联想起太阳的光亮。周青沿着股道向东走着，听着他熟悉的“哧——哧——”声，心里无比踏实。太阳终于跳上了山顶，光亮穿透了云层，畅快地撒下来。周青迎着太阳的方向往前走着，这一刻他的心中充满了诗意。

单位门前是个道口，有两条铁道线。每天上班，最怕的就是离上班的汽笛声只有两分钟了，却响起“当当当”的声音，道口工放下了横杆，把我们拦在这边。后来因为修复线，单位的大门不得已向里挪了十几米，原本林木参天的“花园式”单位一下子逼仄了许多，我们上班时只好紧贴着金鱼池走。并排走两个人还可以，三个人就有可能被挤进鱼池。修复线，先得拆了紧靠铁道线的违章建筑；再是砸，要把坚硬的水泥地刨开；然后，一车车的枕木轰隆隆地运过来，一群群的工人也和枕木一起到来。坐在办公室里，终日被各种声音包围，身体随着外面某种机器的轰鸣而有节奏地晃动。再闷热，窗户是绝对不敢打开的——饶是这样的门窗紧密，每天早晨还是能擦出一抹布的尘土来。每天上班下班，都是争分夺秒，瞅准机器偶一愣神的功夫，冲锋陷阵一般穿过冲天飞扬的尘土。每天我们都在说：复线什么时候才能修好啊。后来终于修好了，工人和机器都撤走了，我们却发现，道口的横杆变成了四个。也就是说，上班时，我们常常被堵在铁路这边干着急。火车不从东来就从西来，不从这条路开过，就会从那条路开过。迟到是经常的事。

单位旁边就是本市有名的小商品批发市场。既然是小商品批发市场，你可以尽情想象它是怎样的五花八门、琐碎而无边无际。一星期至少三次，吃完午餐后我们三三两两地去市场里逛，我的衣服鞋子、家里的拖布、卷纸、纱窗、高压锅的气阀，等等，几乎全出自这里。但是，我好多次在市场里迷路，找不到了通向单位的路径，急得乱转。与批发市场紧密相连的，你也可以想象：大大小小的货车、游鱼一样穿梭的三轮车、大声的吆喝、讨价还价、吵架甚至动手。如此大而凌乱的批发市场，旁边却是只容两辆卡车擦身而过的马路。那路每天都在拥堵，堵到什么程度呢，我这么瘦小的一个人，扁着身子也无法从车阵里挤出去。这时候我就知道了：我瘦得还很不够。我佩服那些坐在驾驶室里的司机，他们竟能闭着眼听歌而没有丝毫的烦躁。我对那些三轮车手们更是佩服得无以复加：他们竟仍然能冲出困境！这是何等高超的水平啊。很多次我停止扁着身子的努力，想仔细观察他们是怎样操作的，结果被后面的人呵斥：走还是不走？

终于，市政府要把这条路拓宽了。一夜之间，路边高高的墙被推倒，变成大堆的石头瓦块。批发市场好像经历了一场地震，一间间店铺像是地震过后的幸存物。为了拓宽这条路，机器轰鸣、尘土飞扬的日子又开始了！每天上下班，我们都变得灰头土脸，一嘴的土味儿。我们又开始感叹：这路什么时候能修好啊！

烦恼归烦恼，心底里我还是愿意每天在冲天的尘土里穿梭。没有毁坏就没有建设，也就没有尘埃。

是这样：我们一共五个人，因为还要点菜，就没要太多的鱼。我挑了两条鱼，共四斤。挑鱼的时候服务员一直试图说服我再多要一条鱼，并且她的说服不是循循善诱式的，有点强买强卖的架势，脸上没有一丝笑容，说话时自始至终不看我，一直看着鱼。我坚持只要两条，她终于悻悻地罢休，往地秤上放鱼筐时不是“放”上去的，而是“摔”下去的。我想一会儿杀鱼时鱼肯定毫无痛苦了，因为鱼已经被摔晕了。这时我已经不高兴了。但是，家里人高高兴兴地坐在里边，我不想扫兴，就忍了。

鱼很快就端上来。千真万确是很快的，因为我刚才称鱼时刚好接到个短信，看完短信顺便看了一眼时间；鱼端上来时我弟弟刚好掏出手机看了时间，这期间只有五分钟。我和弟弟手机上的时间是昨天晚上才对过的，绝对步调一致。他们用什么奇妙的办法，能在五分钟之内将两条活生生的鱼变成一锅已经做熟的鱼肉？我很吃惊。然后，我用勺子捞一下，更加吃惊：怎么就那么少啊？勺子转了几圈，几乎捞不上几块，并且捞上来的不是鱼头就是鱼尾。难道刚才我没看清，“梭边鱼”长着不止一个头一个尾？转了无数个圈，好容易将锅里的鱼全部捞起，望着小小一堆粉身碎骨的鱼肉，我终于明白：这一定是服务员弄错了，把别人的鱼端给我们了。今天是星期六，食客太多，他们难免弄错。于是我叫来了服务员，请她看看这一小堆（这一小撮）鱼肉，说我们要了四斤鱼啊，这充其量是不到两斤的鱼，是不是你们弄错了呢？服务员没等我说完，斩钉截铁地下了结论：“不可能！”我不知道她是什么意思：我们不可能要四斤的鱼？他们不可能端错？在我没有明白的时候，她已经走开了。我以为她去忙了，结果她靠在墙边东张西望起来。我只好去找老板，悄悄告诉他这个情况（我想任何饭店的老板不希望客人大声表示不满），还是没等我说完，他说：“不可能！”我茫然地说：“什么不可能？”他说：“我们不可能缺斤少两！”我很奇怪，我没说过他们缺斤少两啊。我又强调是不是人太多，服务员端错了？他不耐烦地说：“你以为四斤的鱼有多少啊，去掉肠子去掉头尾，能有多少啊？”我问：“就是说在做鱼时你们要去掉鱼头鱼尾？”他更加不耐烦地说：“当然！”我说：“那么请你过来看看。”他不动。我一直站着，一直看着他，他终于跟着我来了。我把桌上那些鱼头鱼尾指给他，说：“这是什么？”他说：“鱼头鱼尾啊。怎么你们不喜欢吃吗？那我让服务员拿掉好了！”我晕！我不再说这些鱼头鱼尾，转而说：“五分钟就能做熟一锅鱼？”他说：“我们的鱼嫩！”我更晕！

晕劲儿过去，我整理了一下思路，清清嗓子，准备好好跟老板理论一下。但是我妈妈拽着我的衣服不让我说话。她一向是不愿争吵，息事宁人的。我只好坐下。她有高血压，我不敢惹她。

最后的结果是：我们每人分到了两小块已经散架的鱼肉，但是谁都没吃，因为妈妈说了一句：“怎么好像是煮了很久的-----会不会是别人吃剩下的-----”我立刻感觉反胃。然后，我们匆匆地结了帐，逃了出来。我绝不会再来这里。

说实话，大半年前去的那次，除了服务方面差劲外，确实还可以。但是，显然它在生意越来越好时开始犯致命的错误。诚信是立业之本，没有诚信，还这么强词夺理，我敢肯定它不到明年就该关门歇业了。这样的例子太多了。

1、爱护身体，努力多吃饭，适当锻炼。力争连续半年不吃任何药不进医院。

2、要象真正的女人那样，适当打扮打扮自己，买几面小镜子分别放在家里、包里、办公室抽屉里，每天至少照镜子一次。星期天不上班时学着化化妆，从涂唇膏开始。力争到年底时学会最高难度的涂睫毛膏。

3、要勤快一点，不要那么懒，犯懒病时去逛街，花了钱会心疼，心疼了就会少犯懒病。

4、已经失去的东西，不要试图找回来。咽下去的肉能吐出来吗？

5、不可预知的未来，不要提前否定它。一切皆有可能。

6、心理素质要强一些，领导批评时不要觉得委屈。领导不批评下属就不像个领导了。

7、定期或不定期地买些漂亮衣服，甚至发卡之类。

8、既然不吐不快就说出来吧，说不出来就写下来吧。管他别人怎么看。

9、学着做饭。从蒸米饭开始。力争年底时可以独自做出一桌菜。

10、注意行姿。很多人说从背后都能认出我来，我认为是行姿太难看所致。

总的来说，比较失望。歌手的唱功不错，可惜，一些表现悲痛的唱词，却谱上了欢快的曲令；表现欢乐的场景，却用极其缓慢悠长的曲调来演唱。另外，可能由于资金所限，舞美设计太简陋难看，“鱼儿姐姐”始终没出场，每次表示她出现时，幕布上就出现一只画得丑而胖的鲤鱼来表示；群舞演员的服装太难看，个个象红的黄的南瓜，圆咕隆冬，舞蹈时没有轻盈欢快而只有笨拙；四幕之间的过场千篇一律地是“婆婆”轻拍着小床上的孩子，念叨着“尕娃娃睡，尕娃娃睡，睡着了奶奶就不累。小腿儿一蹬云里坠，那是你长个儿来梦金贵。梦金贵，梦金贵，梦里头和你的阿大阿妈去相会------”固然为了表现舒缓沉郁的感觉，但使我感觉气闷，并且疑心这个奶奶除了哄孩子睡觉之外就没别的事情了？最后，最使我吃惊的是尕冬妹跳湖殉情后，与赵海青的一段舞蹈，舞蹈功底确实不错，风格杂糅芭蕾、现代，闪转腾挪，难度极高，费了很大的劲，却成了整剧最显眼的败笔——太不搭调了。我认为，有些时候“结合”是好事，更多时候，胡乱的“结合”就好比是林黛玉杀猪，总之太不着调了。呵呵。

能看出来青海的艺术家们使了很大的力气来保存和发扬“花儿”这极具地方特色的艺术形式。这是好事。事实上“花儿”仍被很多的人们所喜爱，包括我这个不看唱词就听不懂的外地人。《雪白的鸽子》，运用了很多诸如“下四川”、“好心肠”、“大眼睛”、“水红花”、“仓朗朗”、“三闪”、“杨柳青”等好听的曲调，连我这个几乎不懂得花儿的人也能听出来。看看诺大的剧场，一张票一百五十元，仍然座无虚席，可知道“花儿”在青海是多么被人喜欢。可见在青海这个移民大省里，大部分“移民”已经真正第融入了这里，成了爱听“花儿”的青海人。

生病的时候被亲人格外爱护，但也倍感孤单，因为你的病痛没人能真正体会或者分担。每天总要至少一次把刚喝下去的中药全部吐出来，等胃稍微舒服点就重新喝一遍药。看着一大茶缸黑乎乎的药汁，总是感到绝望。它们真的有用吗？生病的时候格外憎恶自己的身体：为什么你就不放过我呢，不让我安生呢，我哪点儿对不起你了？人为什么要有这么一副骨肉与皮囊呢，我们得付出多大的艰辛才能伺候好它呢------转念再想：假如人只有灵魂而没有躯体，密密麻麻的灵魂挤在半空-----互相打招呼-----高谈阔论-----也够吓人的----

祝我早日康复！

4月20 日至30日，青藏公司在青海省尖扎县举办笔会。这是我迄今为止参加时间最长的一次笔会（一共10天）。公司文联江秘书长带队，参加笔会的有王华、岳耀平、薛红兴、张海东、铁万钢，以及本人。原本还有贾文清、罗洪，都因家中有事没能同行。

尖扎县在西宁市东南方向约100公里，属于青海省黄南藏族自治州管辖的4个县之一（其余3县分别为同仁、河南、泽库），属于农业县。居民主要有藏族、汉族和回族。我们20日中午到达尖扎县，过黄河大桥进入县城后再向北行驶约8公里，是尖扎县“国家高原水上赛艇皮划艇训练基地”，主要开展赛艇、皮划艇、摩托艇、沙滩摩托等训练项目，没有人训练时也接待游客。这几天暂时没有运动员来训练，我们是唯一一拨客人。我们一行7人为期10天的笔会就在这里进行。

“基地”院内环境十分清幽。草坪、绿树、小桥、流水。草坪上植有杨柳、桃杏、松柏等，此时桃花刚刚开败，杏树已结了豌豆大的青杏，海棠开得正好，旁逸斜出的枝条上，海棠花红得象火。曲曲弯弯的流水异常清澈，一群群蝌蚪欢快地游动，间或有一条小鱼倏地游过。客房是红顶，白墙，屋内床铺、衣柜、桌椅、沙发均是实木质地、藏式风格，颜色以金黄、海蓝和喇嘛红为主，沙发扶手雕有昂首扬尾的金龙。我真是太喜欢这些了，尤其喜欢有着三条弧形桌腿的小圆桌。

“基地”正在黄河边上，以围栏护之。黄河水清得令人惊异，是温润如玉的绿色，随风而舞的丝绸一般，不见一点泥沙，令人疑心这并不是黄河。再三问人，才确信这的确是黄河。水流十分平缓，极少漩涡，需要很费劲才能看出水流的方向。河对岸是化隆县了，岸边绿树成荫，倒影婆娑，有江南之色。每天吃饭，我们都特意从黄河边走过，看温润的河水，看远处游动的一只鸭子，比赛谁能把石子儿扔得更远。我们还捡了许多好看的黄河石，这算是意外的惊喜。有一天，我们还看到“基地”的工作人员乘着小船去捕鱼，用那种三层的“粘网”。他们捕到了两条“白条”，让我十分兴奋，我原以为这么清澈的河里是没有鱼的。

“基地”的大铁门以外，是大片的麦田，翠绿的麦苗已经一筷子多高了。偶有几个头戴鲜艳头巾的藏族女人在地里拔草，大多数时间，地里不见一个人。路边有个小小的商店，卖些日用食杂之类，老板是一个黑红脸膛、大眼睛的藏族男人，汉语说得不错。我们看见他时他正在店门口溜达，一边认真地吃一个果冻，仰着脖子把汁水吮吸干净。他热情地搬出凳子让我们坐，并告诉我们，这里是个藏民族的村子，名叫“古日羊玛”，翻译成汉语就是“以羊圈的形式圈起来的土地”。另外这里也可以叫做“解放村”，因为在某个时代这里曾经是“解放农场”。村子里有藏族小学，现在孩子们都去上学了，而村里的年轻人们都去外面打工了，因此格外的安静。听到我们说想去县里，他说没有车，不过可以等待路过的拖拉机或者三轮摩托捎我们去县里。我们等了近两个钟头也不见有任何车辆过来，他又说可以打电话叫县里的出租车来接我们，他这里正好有两个出租车司机的电话。我们按照他写在墙上的电话号码打过去，结果一个关机，另一个说他现在没空，“另一天”再过来吧。我们只好打道回府。

“古日羊玛”村很安静并且整洁，每家门口的麦草垛都摞得齐齐整整，不见拉拉杂杂者。家家户户院子里有经幡，门上贴有藏语的经文，据说每当进出家门一次便是念了一遍经文。几乎每家门前都种着丁香、杏树、李子树、梨树之类的，丁香花有白有紫，香气袭人。沿着羊肠小径信步上山，山顶有五彩经幡，同样写满了经文，在风中猎猎作响。俯瞰村庄，家家都是四方院落，水泥路横平竖直。正是晚饭时节，却不见有炊烟升起，也不见院中有人走动，只是偶尔有一两声狗叫声传来。这村庄实在是太安静了。

终于有出租车带我们去县上。县城很小，十分钟就转完。满街难见肤色白皙者，不论是何民族。不少人在打台球，围着一群人。我们买了东西，吃了当地藏族妇女用牦牛奶做的酸奶，算是逛了县城。酸奶很好吃，因为没有掺水而很稠，是真正的“吃”酸奶而不是“喝”酸奶，卖酸奶的藏族女人一次次地给我放白糖，每次都撒上厚厚的一层，直放得我不好意思为止。她戴着粉红色的头巾，有着略带羞涩的笑容。

笔会结束时，院子里的杏子已经比蚕豆还大些了，海棠花开始凋败。我很想带走些什么，就捞了些蝌蚪装在矿泉水瓶子带回去。但是一上车就后悔了，真怕这些蝌蚪跟我回家后会很快死掉。很想回头再把它们放回原地，但汽车已经驶出好远，来不及了。

星期天早晨，我和老婆阿娟做游戏，游戏的名字叫捉迷藏。我和阿娟同年同月同日同时出生于同一个医院的同一个产房，不同的是，我是男孩而她是女孩。然后，由于我们两家恰好住得很近，因此我们上了同一个幼儿园，同一个小学，同一个中学，最后考上同一所技校，毕业后分到了同一个厂里。我算了算概率，象我和阿娟这样情况，在茫茫人海中简直是九牛一毛，简直是太少见了。因此我想到了“缘分”这个词，同时从阿娟的目光中我也读出了同样的意思。我们都觉得不把这种缘分延续下去就太说不过去了，太没有道理了，因此我们成了夫妻，在同一天走进了同一个家里，就是这套80平方米的房子。我们在这套房子里度过了10年的婚姻生活，并且有了一个可爱的、鼻翼上有着几颗小雀斑的女儿。如今我们的女儿已经7岁了，到九月份开学时就该上小学了。客观或者主观地说，我们是幸福的三口之家——虽然我们也常常为了芝麻大小的事吵吵嘴。

我们经常做游戏，游戏的名堂很多，五花八门，比如打沙包、丢手绢、过家家等等。这听起来有些好笑，但我们乐此不疲——我指的是我和阿娟。我们的女儿，在四岁之前还兴致勃勃地和我们一起玩，但是自从四岁上了幼儿园之后，突然对我们的游戏不屑一顾，她爱上了画画，整天在我从办公室拿回来的打印纸上画个不亦乐乎，毫不理会我们的游戏。有一次，在画画的间隙，她抬起头来望着我们，嘴角显出一副嘲笑的表情，她说：“你们累不累啊？”这时她刚满六岁，已经学会在现实中使用电视剧里的台词，显得油腔滑调。我们很不喜欢她这副腔调。那次阿娟耐心地教育了女儿：“一个人是不可以那么老气横秋的，必须要保持一颗童心！”

我们尝试过很多种游戏，最后我们选择了捉迷藏来作为我们的经典节目。原因有二：一是便于在屋子里进行，不用跑很远；二是每次玩游戏都能使我们笑出声来。据说大笑有利于健身和美容。我们的房子只有80平方米，两室两厅一厨一卫外加一个三米长的阳台，但我们在有限的天地里挖掘了无限的潜力，我们的游戏进行得花样翻新，推陈出新，出乎意料。总之，我的意思是说，我和阿娟在游戏里充分显示了我们的智力水平，能把捉迷藏这么一件小事也做得登峰造极。

捉迷藏给我们带来了无限的乐趣。每次我们从床底下、门背后、窗帘后面、衣橱里、被窝里、茶几底下等处所揪出对方，就象抓到俘虏一样得意洋洋。当然也出现过险情：有一次，阿娟藏在洗衣机里竟然睡着了，我差点启动洗衣机；还有一次，我扒着防护栏双脚悬空吊在阳台外面，因为扭头看对面阳台上的女人而差点掉下去——对面的女人正在晾衣服，双手高举因而露出了一小节白晃晃的肚皮。我们的房子是六楼，假如我掉下去，我想那一声“砰！”应该很可怕。

我女儿认为我们玩捉迷藏会很累，事实上一点也不累。这里有无法对她讲明的道理。怎么说呢？假如今天我们玩了这个游戏，我们的心情就会很好；心情好了，就会想着干点什么，并且质量高于往日，双方都很满意或者比较满意。没法对女儿讲清楚的正是这个“干点什么”。简而言之，这么简单的一个游戏，换取了一次高质量的夫妻生活，还是很值得的。这样就形成了一个良性循环：捉迷藏使我们在床上焕发激情，从而使我们更加热爱捉迷藏。

现在我们就在玩捉迷藏。我们的女儿正趴在餐桌上专心地画小白兔。本来餐桌下面还可以藏人的，但女儿对我们打扰了她画画而不胜其烦，因此我们放弃了餐桌这一块阵地。前几次，阿娟藏在了卫生间的门背后、厨房的米柜里，都被我轻而易举地找了出来；我藏在了放被褥的壁柜里、洗澡间的浴缸里（身上盖上一堆脏衣物来掩盖），还是被她很快找到。我有些沮丧，阿娟也有些沮丧。我说：“你能不能别那么容易就让我找到？”阿娟说：“你能不能藏得有点质量？”我们认为，10秒的时间太短，不足于让我们藏得巧妙，因此我们决定把时间延长到20秒。我们为这个好主意而高兴不已，阿娟甚至微微颤抖。她一激动就双手发颤。

我用枕巾给阿娟蒙上眼睛，在她脑后系了个死结。“这次你绝对找不到我。”我一边系枕巾一边说。

阿娟用发颤的声音开始倒数：“20、19、18……15、14、13……”

当她数到“10”时，我猛地拉开了门；当她数到“3”时，我已经来到了大街上。街上车水马龙，很快将我淹没。

我决定再也不回去了。

1

老葛那张破嘴，除了吃饭就是放屁！

这话不是我说的，是张拉拉说的。虽然老葛有时的确有点让人难受，但好歹老葛是我的同事；再说了，老葛还算是救过我一命呢，冲这些，我得管住我的嘴！但张拉拉用不着考虑这些，她是水电工区的人，老葛管不着她。我多么希望我也能象张拉拉这样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啊，那我会活得多么轻松！可惜我赶不走心里那些鬼鬼祟祟的小想法！

于丽本来气得要掉泪，一听这话，反而“扑哧”一声笑了，吹出老大个鼻涕泡泡。

张拉拉还在说：“屁是人之废气，岂有不放之理？憋死老葛同志咋办？”一副忧虑之态。我说过嘛，张拉拉应该去考电影学院！身材长相什么的都不说了，单凭她爹妈给她起的这名字，听听，“张拉拉”，多么个性，多么“80后”啊。她要是上了电影学院，那还不气死章子仪，饿死周星驰！谁叫她脑袋发潮上什么铁路学校呢，最后只能到这么个死了都没人知道的小站！真可惜了人家张拉拉！

于丽早忘了自己为什么生气了，笑得直哈哈。正笑得忘形，宿舍门被推开，“扫把星”老葛进来了。于丽的一张圆脸顿时拉下来变成了长脸。

“干什么？”于丽基本上是从鼻孔里哼出来这三个字。

老葛其实并不老，顶多四十左右吧，但在我、于丽和张拉拉这三朵“清晨的喇叭花”的概念里，四十岁是多么可怕的年纪啊。因此，我的同事——列检所职工葛大山同志，在我们的嘴里就成“老葛”了。当然当面我还得老实叫他一声“葛师傅”。于丽平时也是这样称呼他的，但今天老葛惹着于丽了，这声尊称也就免了。

“你、们、输、了！”看来老葛真没注意于丽的恶劣态度，还是象他惯常的作风——略微卖个关子，等我们的注意力都转向他，这才慢悠悠地从兜里掏出个东西：是个乒乓球大小的西红柿，青涩中略显红色。老葛直把托着西红柿的手掌伸到我们鼻尖底下，巡展一遍后又装进兜里。“给钱，一人一百！”老葛得意地说。

我们扑上去从他兜里又抢出了西红柿，再细细“传阅”一遍。“真的啊，真的活了！”张拉拉小声嘀咕，“兔子真在这儿拉屎了！太阳真从西边出来了！ ”

于丽说：“谁知道你从哪儿弄来的？也许不是你种的呢？”连我都听出她的强词夺理。伙食团的菜都是几天前从相隔二百公里的镇上买的，早就蔫巴巴了，不可能这样还带着绿蒂。再说伙食团也不会买这么又青又小的西红柿。

老葛说：“三个毛娃娃，你们做人要厚道，要讲良心！要不然没人要，嫁不出去！”

我们提出要实地考察，老葛说“OK！”又说：“不过你们可得小心点，别给我踩坏了！”

老葛的“御花园”在站区最东头还往东走二三百米，我们走得气喘吁吁。正是太阳最烈的时候，晒得脸上象一团火烧在皮肤上，火辣辣发疼。于丽和张拉拉刚才出来时各拿一张报纸，正好挡在头顶遮阳。她们不象我，已经在这里待了三年也晒了三年，出来进去就那么几个人，早就没心思去呵护自己的一张脸了。

老葛当初盘算得十分带劲，“黄瓜、西红柿、辣椒、茄子、豆角、菜瓜……”他眯着眼，扳着手指，数着想像中丰收的蔬菜们，甚至夸下海口说以后伙食团不用派人去镇上买菜了，由他来供应。这牛皮吹得太大，引来一片嘘声，我们三个就是当场和他打赌的。我们说，要是他能在这个一半沙子一半土的地方种出任何一种菜，我们每人掏一百元给他买酒！当然我们转眼就忘了打赌的事，因为鬼都知道，盐碱地里只有一种植物可以成活，那就是骆驼刺，而骆驼刺不是蔬菜！当然我们在老葛创业初期时不时地去观察一番，每次都尽情地嘲笑他一通。特别是张拉拉，装出一副特崇拜的样子说：“敬爱的葛师傅啊，我对您的执著真是好好佩服！”

老葛花了一个月功夫才勉强弄好这个大棚，光是翻地就翻了四遍，连最细小的石子儿都拣得一干二净。但是条件所限，计划中的规模一再缩水，最后成了这么个样子：只容一人侧身进去，进去后不能直起身以免碰坏顶棚；脚步要放到最小，以免跨过第一步后，第二步无处落地。基本上，这就是个野外住宿的小帐篷！我们三个依次进去又出来，个个蒸了桑拿一样水淋淋的。我们确实都看到了唯一的一种蔬菜——西红柿，一共六棵，其中三棵已经枯死，一棵上坠着两个绿枣儿一般的果实，估计刚才老葛拿的那个就是它们的兄长。

老葛紧张地扒在门口盯着我们，生怕谁踩坏了他的宝贝西红柿。张拉拉故意伸手去摸，老葛果然大喊：“别动！”简直声嘶力竭。她俩放声大笑。我毕竟比她俩大两岁，又和老葛是一个班组的，还真不好意思笑出声来。

这俩人会“忽悠”，一路“葛师傅”、“葛大哥”地叫着，不住地夸他的菜园子是多么的精巧漂亮，西红柿秧子是多么的翠绿欲滴，果实又是多么的结实茁壮。老葛果然上当，得意非凡，就忘了我们打赌的事了，不再追究“每人一百”的赌资。

2

于丽这丫头，也不知心里咋想的，在这个地方还读什么英语！动不动拿本《英语沙龙》什么的，有事没事地就读起来，越读声音越大。早也读，晚也读，一副知识分子的样子，搞得我心烦意乱。站区的女职工，各个段的加起来总共我们三个，就干脆住到一间宿舍里。张拉拉的睡眠好得令我嫉妒，打雷也震不醒她，于丽读英语更是对她毫无影响。我就麻烦了，也不知道真是高原反应还是别的原因，反正不知啥时候开始我得上了“失眠”这么个矫情的毛病。本来就难以入睡，晚上于丽的英语朗读更象一只大手挥走了我仅存的一点睡意。“二八佳人，彻夜难眠，呀，莫非你有什么心事么？”张拉拉经常这样学着京剧道白嘲笑我。基本上张拉拉算个没心没肺的人，把自己的快乐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之上。于丽读她那个破英语的时候，张拉拉就故意大声唱歌，在屋里走来走去，最后于丽只好停下她的刻苦学习，被我和张拉拉拽出去玩。

我们最常去的地方是一条小河，在站区南面三公里多处，需要走上近两小时。但我们休班时也没什么事，闲得发慌，就是走上一天也行。何况这条小河是那么幽静可爱，河水那么清凉透明。这条小河是我们三个有一次胡乱游荡无意间发现的，我们给它起了个名字叫“雁鸣河”，因为我们第一次看到它时正好有一只鸟从河边的野草中鸣叫着飞起，张拉拉认为那是野雁，于丽说是野鸭，但比较起来，“雁鸣河”比“鸭鸣河”好听多了，所以我们都决定那就是只大雁。

我们决定保守这条河的秘密，不把它告诉任何人。因为这里多么美丽啊，谁都想不到在这样的高原戈壁滩里竟然有这么一条小河，四周水草碧绿，凉风习习，甚至还有野雁！虽然后来我们都没再见到过任何鸟儿。

不可思议的是，我们三个女孩，每次都郑重其事地来到“雁鸣河”，好像应该在这里认真地说些什么，长篇大论地讨论些复杂的问题，但其实我们每次坐到了河边的草地上时就会突然变得安静起来，谁也不说话了，连疯子一样的张拉拉也成了淑女，安安静静地坐着，嘴里咬着一根草望着河面。我们往往是在太阳西沉时才慢慢往回走，象是从梦里慢慢醒来，走到站区时我们终于恢复了原形，重新嘻嘻哈哈起来。

于丽终于报了老葛对她的“话语攻击”之仇。十月底，于丽休假回来，带来一个大红的硬皮本子，原来是她刚办好的英语专业本科毕业证。“看看，你不是说我要是能拿到本科毕业证，你大头朝下走三圈吗？现在可以开始表演了！”她直把毕业证伸到老葛的鼻尖底下。老葛说：“小丫头你知道啥，懂不懂我的激将法！要不是我，你能考上本科吗？快感谢我吧！”

我知道于丽想些啥了。但我知道，于丽想得太简单了！如今，铁道学院毕业的本科生一抓一大把，谁还记得起山沟沟里的你？！就做好在这里退休的准备吧。那天老葛就是说了这么几句，还说她要是能考上什么本科，他老葛大头朝下走三圈！把于丽气得半死，差点哭出来。

“于丽你这丫头还挺……上进啊，都是大学生了！佩服佩服！”我翻着她的毕业证说。

张拉拉啧了一声说：“老李我怎么感觉你有点酸溜溜的啊？”我们之间一直互称“老张”、“老于”、“老李”，听起来老气横秋的。但这正是现在年轻人们的时髦，真正的老葛们才不明白呢。

我知道我就是有些酸溜溜的。于丽早晚要走，要离开这儿，一直在等机会。去年她们车务段有两次竞聘机关干部的机会，学历都要求本科以上，于丽只是大专生，才错失良机。现在有了这个毕业证，可说是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了！张拉拉呢，我早看出这丫头不安分，能在这儿呆长久吗？最后还不是剩一个我孤零零在这儿？

于丽欢欢喜喜地收拾行李，特别是那个大红色的毕业证。她把它小心翼翼地放在皮箱夹层里，停一会儿又拿出来放在随身的小皮包里。慢车凌晨三点到这里，于丽请了两天假，准备坐车去段里把毕业证交给教育科验证备案。我和张拉拉说用不着亲自去，把毕业证交给列车员带上去就行了，但于丽不放心，非要自己跑一趟。

于丽把手机闹铃定到了两点半。但一点多她就醒了，摸黑洗脸梳头，端坐在床头等车。张拉拉睡得正香，于丽的手机闹铃都没把她吵醒，还是我爬起来，送于丽上的车。

“亲爱的老于，祝你一路顺风！”我对于丽说。

3

所谓的老葛救我一命的故事，说起来有些可笑，有些夸张，但老葛坚持认为要不是他，我绝对让机车给撞得非死即伤，还轮到在这里跟他没大没小？

其实很简单，就是有天直到半夜我都毫无睡意，干脆穿衣起床来到站台上沿着股道乱走，正遇见老葛不知羞耻地在轨道边解手，我只好转身往回走，从而正巧躲过了一辆从我身边开过去的机车。就这么简单的事，老葛却改得面目全非，略去了他有厕所不上而随处解决的丑事，非说是他那天当夜班时，在我即将被身后开来的机车撞上的瞬间，“一个健步向前，飞身而上”，从而成功地“从死神手里”救了我一命。老葛的满嘴放炮众人皆知，也没人计较真假，老葛就以我的“救命恩人”自居，洋洋得意的。不过说实话他除了胡说八道的毛病之外倒也没啥大错，我也总不能强调令我难堪的事实吧，就让他得意一回，让大家伙笑一笑算了。在这个过于平静的小站，能让人说一说笑一笑的理由是多么难找啊。

老葛最近完全沉迷在他所谓的菜园子里，一休班就往东头跑，我也跟着他去过两次。但是原本只有三棵活着的西红柿又死掉两棵，剩下那一棵，被老葛用两根竹棍撑住才勉强站住，还是顽强地顶着两个金桔大小的果实，颤巍巍的，随时要倒的样子，看着让人揪心。老葛也不知中了什么邪这么上心的，看起来真是好笑。

我回去把老葛的可笑样子讲给张拉拉听，但她好像没有什么兴趣，胡乱应付着我。于丽说是请了两天假，又打电话过来说还得几天才能回来，宿舍只剩我和张拉拉两人。三个女人才成戏，我俩没戏可唱，一下子冷清了很多。但我知道张拉拉这个人，她有啥事沉不住气的，最终得说出来才舒服。我也就故意不问，等着她自己给我说。张拉拉果然忍不住了，告诉我一个秘密：她谈对象了。

“啥时候啊？谁？”我吃惊地问。难道她张拉拉会看上这里的哪个男职工？天，我们三个聚在一起把小站的所有男职工，一共三十七个，不管年龄大小，成家与否，挨个讨论几遍了，统一结论是：一个都不及格。根据他们的特点，我们还挨个给他们起了外号，“黑皮”，“二傻”，“大嘴”，等等。听听这些外号，如花似玉的张拉拉能对他们青眼有加？

张拉拉说：“过两天他来看我，你就知道了。”

果然，两天后，张拉拉的对象坐火车来了。我以为张拉拉的对象一定是个大帅哥呢，一见面却大失所望：他连我们这里的“黑皮”，“二傻”，“大嘴”们还不如呢，活脱脱一个“青蛙王子”！往张拉拉身边一站，真是“绝配”，让人无话可说！幸好张拉拉并没问我的意见，要是她问起来还真是为难我了！

先是老葛听说我们张拉拉的对象来了，赶来参观，接着站上的男职工接二连三地来了，找各种各样的借口，什么借本书啦，找点洗衣粉啦，等等。张拉拉的青蛙王子倒也争气，从容应对，热情大方，好像他才是这里的主人。最后他们竟然用凑起来的鱼罐头、花生米之类的摆起了酒桌，吆五喝六，喝了个东倒西歪，张拉拉的对象醉成烂泥，吐了一地。

一个月后张拉拉调走，我才明白过来。我以为于丽会先走的，谁知是张拉拉。我一直以为张拉拉没什么心眼，原来她走的是捷径。她说：“他以为我真看上他啊，做梦！”她打算过一阵随便找个什么茬子就让他“该干啥干啥去”。没看出来，这丫头心够黑的。送她上车时于丽哭得睁不开眼，老葛一个劲向张拉拉道歉，说他那天不该和张拉拉的对象动手。“我一个老头子和小娃娃较什么劲呢？为了那么一句话！唉唉，唉。”张拉拉哼了一声说：“该打就得打！”

那天打起来是因为我们，还有张拉拉的对象，集体参观完老葛的宝贝菜园子后，张拉拉的对象随口说了句：“幸好我没在这种破地方！也就是你们……”边说还边摇头。老葛就急眼了，急赤白脸地非要人家说个明白，这地方怎么就“破”了，“我们”又怎么了？张拉拉的对象目瞪口呆，越辩解越糊涂，最后老葛就揪着人家的衣领一拳头砸下去，沾了一手的鼻血！从这件事可以证实，老葛的确象站上有人说的那样，在这里待得时间长了，待傻了，待神经了。

4

难怪于丽请了好几天的假，原来又是他们段竞聘机关干部。但于丽哭丧着脸回来，一语不发，倒头就睡，看得出受了很大的打击。我和张拉拉问了半天，她才懊丧地说：“我的毕业证丢了！”说完就趴在被子上哭起来。这个马大哈呀，平时看着比我俩都仔细，关键时候怎么把那么重要的东西给丢了呢？她说那天她到了段教育科说明来意，掏了半天，毕业证却不在包里了，翻了个底朝天也没找着！她不知道毕业证是什么时候丢的，也不明白小偷不偷她的钱包也不偷手机，但要那个毕业证干什么！这不害惨了她吗？她费了许多口舌想证明自己的确拿到了本科毕业证，想让人事同意她报名参加竞聘，但没有毕业证，谁相信她呢？毕业证又不是一两天能补办下来的。

“没关系，以后还有机会！”我劝她。

“没机会了！都说这是最后一次了，以后全要全日制本科生，谁要我们！”

于丽病了，发高烧，梦呓，嘴角一串水泡，病了半个多月才算慢慢恢复过来。偏偏我们的老葛同志又光临了。

这次老葛捧着个饭盆，冒着香喷喷的热气，诱人食欲。一定是伙食团改善生活了。

“看看这是什么？”他揭开盖子，是一只肥大的炖鸡，漂着点葱花、香菜。

“鸡肉？哪儿来的？”

“鸡？鸡肉有这么香吗？看仔细了，这可是好东西啊，野、鸭！”

果然是野鸭！老葛说，这是今天他在南面的一条小河边抓到的，费了他不少劲呢！他还找到野鸭蛋呢，过几天再吃。捡鸭蛋时，这鸭子嘎嘎大叫，要和他拼命呢。鸭子是他亲自炖的，香得你直吐舌头！

于丽和张拉拉脸色都变了，我也狠瞪着老葛。这么说他知道我们的心爱的“雁鸣河”了？那样美丽的好地方，怎能让别人，尤其是老葛知道呢？简直是暴敛天物！他竟然还把我们心爱的大雁抓来炖成一锅肉！他简直白活了四十年，他什么都不明白！

“你怎么能抓野鸭啊，怎么还能吃它！你！”张拉拉劈手夺过老葛手中的饭盆狠狠顿在桌上。

老葛莫名其妙，“野鸭不能吃，那什么能吃？”

“拿走拿走！”我们把饭盆塞到他怀里，把他推出了门。我们都有些眼泪汪汪的，好像谁欺负了我们。我说：“其实老葛也是好心……”“好心个屁！他就知道吃！”张拉拉利索地打断了我。

我们好几天没怎么搭理老葛。

送走张拉拉后，于丽和我相对无言。“你非要走吗？”我问。

“当然要走！难道要在这儿待一辈子？”她又打算休假，回去补办她的毕业证。唉，这个毕业证，简直成了她的精神支撑了！

后来一个难得的机会，我们小站突然要撤了，我们全体撤回段部。接到通知那天我们简直不相信这是真的，我们真的要离开这里了！收拾好行李，我们最后一次去了我们的“雁鸣河”，在河边待了一下午。老葛也去看了他的菜园子。六棵西红柿已经枯死多日，老葛还是用竹棍把它们扶得端端正正。

       （注：本文发表于2008年第1期《青藏铁路文艺》，有删节）

（终于考完了所有的科目，并顺利通过了毕业论文答辩，就等着8月份拿毕业证了。论文很浅薄，写完后感到吃惊：肤浅如我，竟然研究起余秋雨了！但是，没想到最后我还得了83分的答辩成绩呢。）  

           文化反思——余秋雨散文写作的精神指引                    

内容摘要：余秋雨散文以其浓郁的学术气息、独特的文化感受，开拓并形成了一种具有丰富文化蕴涵的散文新文体，引起了广泛关注。对中国传统文化的深重反思构成了其散文作品中文化蕴涵的主要方面，本文主要从以下三点进行了粗略探讨——作者的关注对象是“人文”，或者说是“文化人格”；作者的考察方式是“内省”，或者说是“自我审视”；作者的判断标准是“文明”，或者说是“文化良知”。

关键词：人格 内省 良知 

在当代中国众多的散文流派中，余秋雨的散文作品可谓独树一帜。他的散文，以其浓郁的学术气息、独特的文化感受，开拓并形成了一种具有丰富文化蕴涵的散文新文体，在海内外引起了广泛关注。通过对余秋雨部分散文作品的研读，笔者认为，余秋雨的散文作品虽然表达了多重文化感受，每一篇具体作品也都有各自的题材和主旨，但总体而言，他的散文写作有着一条贯穿始终的内在联结线——对中国传统文化，乃至整个人类世界发展历程的深重反思。正是通过“文化反思”这个精神指引，才使余秋雨的散文作品充满着浓厚的文化蕴涵，最终成为了不同于以往任何散文流派的“文化散文”。

余秋雨先生在教书之余，从事电影、戏剧方面的学术研究近三十年并取得很深造诣，这使他在开笔写作之初就不可避免地带上了浓厚的学术味道。但通观他的散文作品，读者除了得到一些历史文化知识之外，更重要的是受到了强烈的思想震动和启迪，而这正是作者力图要达到的效果。如果作者仅停留在一般意义上的“文化写作”，仅是罗列一些人所共知的历史文化知识，呆板老套，那么他的作品不会引起广泛关注。作品的魅力何在？事实上，从九十年代初的《文化苦旅》开始，到后来的《山居笔记》、《千年一叹》、《霜冷长河》等，作者一直在坚持一种写作状态：倾吐一种沉重的文化反思。之所以界定为“文化反思”，笔者认为根据有三：第一，作者的关注对象是“人文”，或者说是“文化人格”；第二，作者的考察方式是“内省”，或者说是“自我审视”；第三，作者的判断标准是“文明”，或者说是“文化良知”。

一、中国传统文化人格是余秋雨文化反思的主要对象

广义的“文化”的涵盖面之广，令人一时难以对余秋雨的“文化散文”进行准确定位。笔者认为，文人是“文化人格”的集中代表，作为一个当代中国文化人，余秋雨身上不可避免地携带着中国几千年来文化人共同沉淀下来的文化人格基因，这就决定了他的“文化反思”的考察对象是中国文化传统，或者说传统文化。而一切文化的缔造和发展都离不开一个特定人群——文人。某种意义上，传统文化等同于传统文化人格。例如“仁、义、礼、智、信”就是几千年来儒家文化共同凝结下来的对于“君子”人格的基本标准。

要讨论余秋雨散文的考察主体，先要看他的散文写作“文化蕴涵”的独特体现。

有一种看法是，作者的散文写作属于“因景抒情”的传统散文；也有很多人认为，作者是“把沉重的文化反思，借中国秀丽的山水吐出。”^⑴乍一看，似乎是这样的，因为余秋雨的散文作品，绝大多数都是以某个景点，某个地方为切入点，再生发出充满个人感情色彩的文化反思主旨的。没有这样的切入点，作者的文化反思便失去了附体。如《道士塔》，以敦煌莫高窟王道士的圆寂塔起笔；《一个王朝的背影》，以承德避暑山庄起笔；《千年庭院》，以“岳麓书院”起笔；《苏东坡突围》，以湖北黄州起笔；《流放者的土地》，以黑龙江省宁安县（宁古塔）起笔；《阳关雪》，以历史景点“阳关”起笔……也就是说，作者的文化反思，对地点的依附性较大。但笔者认为，这其实都是对余秋雨作品的一种误读。首先，“抒情”并不是作者的写作目的，而只是一种表达途径。诚然，作品中流露着无法掩盖的个人情感，或悲哀，或愤慨，但这些感情色彩是在作者对传统文化的深刻思考中有感而发的，并不单纯是因眼前的山水景物而生发。带着这样强烈的感情色彩，不但不会削弱文化反思的深度，反而更会加强反思的力度，更加震动人心。如《道士塔》，作者开篇以沉静平和的语气描写了敦煌莫高窟的王道士圆寂塔，但由于王道士是敦煌石窟的“历史罪人”，从文章第二部分起，作者在叙述历史时逐渐带上了强烈的悲愤之情。虽然语气仍是沉静内敛的，但字里行间，我们可以看到作者对于身背一笔文化重债的“王道士”，以及当时无力保护民族遗产的昏庸朝廷的满腔愤恨，对于轻易大量流失的灿烂国宝的深深痛惜。文中有这样的句子：“……我甚至想向他（王道士）跪下，低声求他‘请等一等，请等一等……’但是等什么呢？我脑中依然一片惨白。”^⑵这虽然也是一种“抒情”，但显然已超越了一般意义上的“抒情”了。读到这样的句子，读者得到的不会是一般“抒情散文”应该具有的审美愉悦，而是一种叹息，一种沉重，一种思考。不言而喻，作者在急切地呼唤：泱泱中国，再不能出现一个王道士，再不能让祖先的文明遗产不断流失！如果没有 “道士塔”这个“景点”做载体，没有置身历史事件中的强烈感情，“保护祖国文明遗产”的主题不会如此透彻而深入人心。其次，作者绝不是在“借助”山水景物来倾吐文化感受。如果说他的散文写作的确与山水景物密切关联，那么这里有个孰先孰后的问题。作为一个戏剧、美学研究方面的资深学者，余秋雨对中国传统文化和艺术理论有着极深的知识沉淀，这种沉淀再经过作者本人的消化吸收，转化成为一种丰富而独到的个人文化感受，使他眼中的一山一水、一物一景无不带上浓郁的文化韵味，成为了“人文山水”。当作者在一定的时空和这些“人文山水”相遇，便自然而然地激发出作者的文化感受来，在散文写作中，这种文化感受也就自然而然地渗透到字里行间。可以说，是“人文山水”“逗引”出作者的文化反思，而不是作者在刻意“挖掘”山水的“文化蕴涵”。

余秋雨散文作品的“文化蕴涵”的视角在于中国传统文化人格。如《文化苦旅》、《文明的碎片》的大部分篇章写到古代的学者、文人，又通过剖析他们人格的光彩和阴暗，人性的强悍和软弱，对中国传统文人这个集体群落进行剖析，对长久以来积淀下来的文化传统进行反思和思维重建。《风雨天一阁》叙述了明代创建的藏书楼“天一阁”历经几百年的风雨变迁，更是写了自创始人范钦开始，到他的儿子范大冲，到后来的范氏家族，作为一个既庞大又渺小，既声名显赫又不足为道的封建家族，对于传承文化事业是多么的力不从心。这里面既有社会大环境制约的因素，也与文人集体在面对世俗社会时的缺乏处事智慧，以及本身的人格弱点有关。天一阁的风雨变迁，同时也是封建时代里一个文人家族血缘继承关系和整体社会文化需求尖锐斗争的历史。文中写到一个酷爱诗书的姑娘钱绣云，仅为了能登上天一阁多读点书而嫁进了范家，却没料到由于范氏家族的族规，终身未进天一阁，郁郁而终。在这里，家族成为一个坚实的集体，与社会性的文化渴求坚决作战，天一阁早已失去了本身的意义，成了一个早晚会倒塌的摆设。除去社会环境制约因素，如果范家人能冲破认识上的局限，克服自身弱点，最大限度地发挥天一阁的作用，中国文化保存和流传的历程就会少了很多艰辛。《一个王朝的背影》对中国人长久以来在儒家正统思想主导下的“攘夷”情结表示了警惕和怀疑，以大量的笔墨叙述了康熙、雍正、乾隆这几位清朝皇帝的政绩，肯定了他们的人格强健，却对清朝时期的汉族文人群体以及一些“忠君爱国”者的盲目自大、心胸狭窄、闭关自守、心理脆弱进行了无情的剖析，并指出，正是华夏民族这种根深蒂固的正统思想的局限，造成了中国社会发展的极大障碍。文章以1927年汉族大学者王国维在颐和园的投水自尽结尾，指出，自康熙开始，到清朝灭亡，三百年间，经历了剧烈的心理挣扎，汉族高层知识分子在与朝廷已产生了文化认同，有着共同的文化价值取向了。一旦这种文化认同失去了载体，知识分子群体的生命意义也就失去了。所以，余秋雨赞成陈寅恪先生的说法——“王国维先生并不死于政治斗争、人事纠葛，或仅仅为清廷尽忠，而是死于一种文化。”^⑶从这个意义说，文人集体既是强大的，也是软弱的，而软弱的根源又集中体现在对“文化人格”的极端追求、盲目追随上。笔者认为这个观点基本代表了余秋雨对中国传统文化人格的总体认识。

二、清醒的自省意识是余秋雨文化反思的出发点

之所以界定为“反思”，而不是“探讨”，或者“思索”，是因为余秋雨在“文化散文”的写作中，从开始就奠定了一种“怀疑”的基调。作为一个作家，余秋雨具有着敏锐的目光，能看到一些常人看不到的事物；作为一个学者，他又有着冷静的思辨能力。从他的一系列文化散文可以看出，他对中国传统文化的思索始终是眼睛向内的，始终保持着清醒的头脑，非凡的勇气，敢于并且能够看到和说出事物的另一面，而不管他的认识是否冲击到了本已非常坚实的传统文化的根基。几千年来，我们在儒家正统思想主导下看待问题，处理问题，已经形成一种思维惯性，惯性又导致了惰性。但余秋雨显然在努力地克服这种思维惰性，并试图唤起整体中国人，特别是知识分子的思维能力，冲破思维惯性。正象作者在《废墟》里表达的那样，没有怀疑就没有毁灭，没有毁灭就没有重建。只有打破思维常规，才能使思维沿着一条更加宽广的道路走下去。

清醒的自省意识，使余秋雨的散文写作成为一个反复诘问，不断否定的过程。

有对知识分子群体人格缺陷的自省。《苏东坡突围》中，作者用了“突围”这个战争术语来表达主人公苏东坡与自己，与周围知识分子群体艰难周旋，不断调整的过程。作为当时高层知识分子的集中代表，苏东坡身上的软弱天真、不合时宜、缺乏应变等等造成了他长久的精神痛苦，而痛苦的最初根源，却恰巧是因为他人性中善良高贵的品格。知识分子究竟怎样做才能既不失善良高贵，又能不受伤害，这是个艰难的话题，需要长久小心地试探，调整，磨合，直到与社会大环境能很好地协调共存。贬谪湖北黄州的几年是苏东坡精神突围的几年，也是他脱胎换骨的几年，最终使他真正地成熟了。在本篇中，作者还用大量笔墨涉及了当时周围一些存在明显人格缺陷的知识分子，嫉妒、猜忌、起哄、诬陷，墙倒众人推，等等，是苏东坡被贬谪的主要推动力量。这里面不乏学富五车的大学者，例如恩将仇报的舒檀，被人唾骂的李定，跋扈虚伪的王圭，甚至包括赫赫有名的自然科学家沈括。这些人怀揣各自阴暗的目的，对苏东坡群起而攻之，真正暴露了人性中丑恶的一面。苏东坡的“突围”，也是在与这些知识分子战斗。余秋雨对知识分子身上存在的人格痼疾不隐瞒，不遮掩，而是实事求是地指出来，对今天的知识分子群体仍有着强烈的警世意义。作为推动社会文明进程的中坚力量，知识分子必须尽力克服这些人格缺陷和认识局限，放眼高远，担起文化传播的重任。

有对狭隘民族主义的自省。正如《一个王朝的背影》所写，“……清朝终于被推翻了，但至今在很多中国人心里，它仍然是一种冤孽般的存在。”^⑷在狭隘的民族主义精神指引下，对历史事件的评判失去了公正客观，带上了主观情绪化，“虽然堂而皇之地传之久远，却包含着极大的不公正。我们缺少人类普遍意义上的价值启蒙，因此这些情绪化的社会评判规范大多是从封建正统观念逐渐引申出来的，带有很多的盲目性。”^⑸例如姓氏正统论；由姓氏正统论扩而大之，就是民族正统论。在这种思想束缚下，中国各阶级、各层面都以是否维护了本民族的利益和社会秩序为判断标准。纵观整个中国古代史，几乎都是围绕着这个判断标准而不断地进行着战斗、杀戮，朝代更迭，分分合合。当明末满人入关并占据了统治地位，对于民族正统论非常强烈的汉族来说，这就是“外夷入侵”，是无法容忍的，是最大的耻辱。汉族对满族产生了强烈的民族仇恨，虽然这种仇恨在清朝三百年间逐渐淡化，但辛亥革命的启蒙者们又点燃了这种仇恨，提出“驱除鞑虏，恢复中华”的口号，最终清朝被推翻了。清朝的灭亡自有其历史大格局的驱动力原因，但在长达三百年的时间里，汉民族对“夷族”的仇恨竟然还未完全消解，可见“民族正统论”的坚韧生命力。余秋雨对我们早已植根于心的“民族主义”产生了警惕和怀疑，并通过对康熙、雍正、乾隆这几位清朝皇帝和明朝乃至唐太宗进行对比，有理有据地证明了外族人做皇帝一样可以做的很成功，一点也不比汉族人差。特别对于康熙皇帝，可以看出余秋雨对这位清朝开国皇帝给予了很高的评价，他用了很多笔墨来叙述康熙皇帝兴修水利、巩固边防、发展经济、开放口岸等种种利国利民的政绩，同时又写到这位皇帝视野开阔，人格强健，胸怀博大，通身闪烁的人格魅力完全把明末几位昏庸无能的皇帝比得暗淡无光。而到了乾隆年间，本来康熙早已开放的通商口岸又被乾隆关闭，仅留一个广州，并且对外商在广州进行贸易活动也有很多可笑的限制；天主教也被乾隆禁止了。这里乾隆也犯了“天朝”意识，自高自大，无视外部世界，给大清朝日后的落后挨打直至崩溃瓦解埋下了种子。乾隆的“天朝”意识与“大汉族”的“民族正统论”异曲同工，都是阻碍自身发展壮大的思想绊脚石。一个国家，一个民族想要发展壮大，就必须开放胸襟，海纳百川，虚心好学，才能立于不败之地。

有对中国商业文明进程的自省。《抱愧山西》中，作者首次以震撼性的叙述结构描述了中国自发的商业文明曾经有过的气魄，以及它的寂寞和脆弱。作者从一种普遍性的误会和无知说起，讨论了清代晋商在特定的历史条件下艰难崛起、辉煌壮大、衰弱消散的整个历程以及缘由。作者认为，除却当时无可奈何的选择经商之外，山西商人的人格素质，或者说商业人格是他们能长久立足并不断壮大的原因——山西商人坦然从商、目光远大、讲究信义、严于管理，等等。总之，山西商人的崛起与他们整体的强健人格是分不开的。但是，作者把更多的笔墨放在了分析晋商人格弱点——这种弱点更多的是指“人格结构”中的脆弱性，并非靠个人的努力就可以完全消解的。正是这种脆弱成为了晋商整体败落的重要因素。“他们人数再多，在整个中国还是一个希罕的群落；他们敢作敢为，却也经常遇到自信的边界；他们奋斗了那么多年，却从来没有遇到过一个能代表他们说话的思想家……是时代，是历史，是环境，使这些商业实务上的成功者没有能成为历史意志的觉悟者。一群缺少皈依的强人，一拨精神贫乏的富豪，一批在根本性的大问题上不大能掌握得住自己的掌柜。”^⑹作者通过“日升昌”总经理和第一副总经理之间的人事纠葛严重影响了商业运营的实例，揭示了山西商人自身存在的狭隘、自大、缺乏团队精神等人格缺陷，指出在商业文明发展进程中，“人”的因素是多么重要。牵涉到山西无数商家从辉煌一时走向整体败落，余秋雨认为“是上个世纪中叶以来连续不断的激进主义的暴力冲撞，一次次阻断了中国经济自然演进的路程，最终摧毁了山西商人。”^⑺作者举太平天国运动、辛亥革命为例，说明在当时战乱频繁的社会大环境下，一个缺少精神指引的商人群体要生存，要发展，几乎是不能实现的事，而商业文明的命运走向，也与它所处的社会大环境是否健康有序、传承这种商业文明的群体是否建立了内在的精神王国紧密关联。

总之，“自省”是余秋雨散文文化反思的基本出发点。《上海人》分析了上海人“小市民”的人格缺点，对“小市民”向“大市民”的转化和上海如何真正成为国际化大都市都具有振聋发聩的警示意义；《风雨天一阁》中，封建家族观念的束缚是文化的保存和传播者们令人悲哀的顽疾；《千年庭院》能够绵延千年的管理操作上的成功和管理者人格力量的贯注……等等。

三、“文化良知”是余秋雨文化反思的精神底线

作为一个当代中国文化人，余秋雨是站在文化人的立场来看待历史事件、人物，以一种“文化良知”来作为判断标准的。并且，作者是在极力呐喊，呼唤着一切与文化传播有关的人群必须把“文化良知”作为自己为事为人的精神底线。换种说法，我认为，“文化良知”其实就是对违背道义现象的敏感和抵制，对文化传播事业的自觉和热情。如果没有这种文化良知，作者不会对大量流入外国的敦煌文献产生那么深切的痛惜，不会对王道士产生那么强烈的愤恨。在一些无法用世俗规范去解释、去处理的事件面前，唯有“文化良知”可以决定事情的走向了。《风雨天一阁》的创始人范钦，在官务与藏书之间显现了他判断事情轻重缓急的标准——“他已经把人生的第一要务看成是搜集图书，做官倒成了业余，或者说，成了他搜集图书的必要手段。”^⑻他临终之际，把家产分成两份：一份是立即可用的万两白银，一份是永世不得变卖的一楼藏书，让两房挑选。这份不近人情的遗嘱正表明了范钦对于自己开创的藏书事业的破釜沉舟、义无反顾。他的大儿子范大冲当即选择了藏书楼，并世代传承下去。如果没有异于普通人的“文化良知”，范钦就会象其他官员一样专心于公务，把精力放在寻找升迁机会上，也就不会有“天一阁”这个“极端艰难又极端悲怆的文化奇迹”了；或者，到了下一代范大冲的手中，也会毁于一旦。“文化良知”支撑着天一阁，使天一阁“以一种怪异的力度屹立着。”

以岳麓书院为题材的《千年庭院》状写了朱熹、张拭等一批古代学者、教育家如何穿透重重历史阴霾，发展教育事业，使民族精神和生命魂魄在一种文明层面上得以代代递交。在本篇里，余秋雨引导读者用冷静客观的目光，对早有定论的学者朱熹重新打量，重新定位。几代中国人一直把理学家朱熹称为“封建统治阶级的卫道夫”，连正式出版的书上都说他“把历代的革命造反行为诬蔑为‘人欲’，疯狂地维护封建统治。”^⑼但是，不论朱熹的观点是否有失偏颇，是否见容于时代，朱熹本人首先是个学者、教育家，并且有着光芒四射的“文化良知”，清醒地知道文化教育事业对一个国家、一个民族的重要性。这份“文化良知”是朱熹冲破重重压力，坚持不懈兴办教育的内驱力。岳麓书院造就了哲学大师王夫之、理财大师陶澎、启蒙思想家魏源、军事家左宗棠、学者政治家曾国藩、外交家郭嵩焘等一大批名列中国文化发展史的高层人才。即使后来由于政治原因而被定罪为“逆党”，时刻有死亡的危险，朱熹还是没有停止讲学，一直到生命的最后。可以说，是朱熹的“文化良知”促使着他把毕生的精力投入到文化教育事业。从这个意义上说，具体的学术观点是次要的了，让人触动的是坚韧高洁的人品和艰辛神圣的事业。只要“文化良知”没有泯灭，文化人格便不会消散。此间作者发出感慨：“在人类整体素质，特别是在文化人格上，我们究竟比朱熹、张拭们所在的那个时候长进了多少？”^⑽这是作者在充满忧虑地发出疑问。在经济高速发展的当今中国，一大批心怀忧虑的文化人在坚持着他们的文化良知，做着推进人类整体素质的艰难工作，这是值得我们欣慰的。

《苏东坡突围》写的是一代文豪苏东坡在人生境遇的突然改变中的内心挣扎。他的内心挣扎是剧烈的，痛苦的，因为他习惯了从他的“文化良知”出发去判断事情，而一切良知在邪恶、低贱、粗暴面前总是哑口无言，就象一个人站在咬了自己一口的疯狗面前。苏东坡是一位伟大的浪漫主义诗人，有着比一般文人更为突出的天真、脱世，在好心人告诉他他的诗被检举揭发了时，他还潇洒幽默地说：“今后我的诗不愁皇帝看不到了。”再后来，他被挨打逼供、长途押解，受尽凌辱，他还试图用他的“正常逻辑”来申辩一下，却根本没有听众。在这里，围绕着他的是一个完全失去了良知，只剩下阴暗、肮脏的周遭环境。贬谪黄州的四年里，虽然苏东坡极其苦闷孤独，但即使在如此难言的孤独中，苏东坡并未失去一个文化人的“文化良知”而萎靡不振或者从精神到肉体都向世俗社会无条件投降，而是在自省中逐渐醒悟，最终洗去了人生的喧闹，留下了内心的高洁，真正地成熟起来。与此形成对比的是，尽管曾经诬陷、迫害过苏东坡的一些人也许官场得意，也许文采斐然，但他们面对一个如此高贵可爱的苏东坡时完全放弃了应有的文化良知，仅凭这一点就使他们的形象大打折扣，甚至抹去了他们身上的光环。可以说，政治家有政治家的立场，他是以政治利益来作出决断；哲学家有哲学家的立场，他把任何事物都赋予了哲学意义；那么，一个文化人的是非标准，则是他的关照对象是坚持还是违背了“文化良知”这条底线，一切美好人格的形成，都是以“文化良知”为基本前提的。

综上所述，余秋雨先生的“文化散文”的形成和定位，是以他深重的文化反思为基础的。在具体写作过程中，作者又运用了写景、叙事、抒情、铺展等多种写作方法和手段，化理性思辨为感性体验，情理兼容，厚重大气，使读者在获得审美愉悦的同时，跳出“正统文化”沉淀下来的思维陷阱，在更高的角度重新认识我们的文化传统，这正是余秋雨先生 “文化散文”的可贵之处。

注释：

⑴《文明的碎片》余秋雨著，春风文艺出版社1994年，第274页

⑵同⑴第31页

⑶同⑴第85页

⑷、⑸同⑴第67页

⑹同⑴第162页

⑺同⑴第166页

⑻同⑴第9页

⑼同⑴第142页

⑽同⑴第143页

参考书目：

⑴《文化苦旅》余秋雨著，东方出版中心1992年

⑵《文明的碎片》余秋雨著，春风文艺出版社1994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