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莱克·沃兹沃思            

作者：奈保尔
                  译者：王志勇（江帆）

每天都有三个乞丐准时来到米格尔大街好客的住户门口乞讨。十点钟左右，一个穿着白衣、缠着腰布的印度人首先来到，我们把一小罐米饭倒进他背上的一只口袋里。十二点钟，那个叼着泥烟斗的老太婆来了，我们给了她一分钱。下午两点，一个盲人由一个男孩引路，来讨他的那分钱。
有时，我们也布施流浪汉。有个男人一天来到这儿，说他饿坏了，我们就招待他饱餐了一顿，尔后，他又要了一支香烟，直到我们替他把香烟点燃后才肯离去。以后那个人再也没有来过。
一天下午大约四点钟的时侯，来了一个最令人奇怪的流浪汉。我已经放学回家，刚刚换好便服。听到他在叫我：“小弟弟，我可以进你家的院子吗？”
他身材瘦小，穿戴整齐，戴着一顶帽子，穿着一件白衬衫和一条黑裤子。
我问 道：“你想干啥？”
他说：“我想看看你们的蜜蜂。”
我家院里有四棵大王棕榈树的幼树，上面聚集了不请自来的蜜蜂。
我跑上台阶，喊道：“妈，有一个人在院子这里，他说想看看蜜蜂。”
妈妈走出来，上下打量着他，极不友善地问：“你想干啥？”
那人说：“我想看看你们的蜜蜂。”
他英语讲得太好了，简直有些近乎做作。我看出妈妈有些不放心。
她对我说：“呆在这儿，他看蜜蜂时盯着他点儿。”
那人说：“谢谢您，太太。今天您做了件好事。”
他讲得极缓慢极准确，仿佛说出的每个字都要花掉他的钱一样。
我们一块儿看着蜜蜂，他和我，蹲在棕榈树下，大约有一个小时的光景。
那人说：“我喜欢看密蜂。小弟弟，你喜欢看蜜蜂吗？”
我说：“我可没这工夫。”
他沮丧地摇着头。他说：“我就干这个，就是看。我能一连看上好几天，你看过蚂蚁吗？还有蝎子、蜈蚣和两栖鲵什么的，你都看过吗？”
我摇摇头。
我说：“你是干什么的。先生？”
他站起身来说：“我是诗人。”
“是个好诗人吗？”我问 道。
“世界上伟大的诗人。”他说。
“你叫啥名，先生？”
“B.沃兹沃思。”
“B是比尔的意思吧？”
“是布莱克。布莱克·沃兹沃思。怀特·沃兹沃思是我哥哥，我们心心相通。就是看到一朵像牵牛花一样的小花，我都想哭出来。”
我问：“你为啥哭？”
“为啥，孩子？为啥？等你长大了就会明白啦。要知道，你也是诗人。你成了诗人以后，任何一件事都会使你哭出来的。”
我笑不出来。
他问：“你喜欢妈妈吗？”
“她不打我的时侯，喜欢。”
他从后裤兜里掏出一张印有铅子的纸片，说：“上面是一首描写母亲的最伟大的诗篇。我打算贱卖给你，只要四分钱。”
我跑进屋，说道：“妈，你想花四分钱买一首诗吗？”
妈妈说：“你听着，告诉那个该死的家伙，赶快给我夹起尾巴滚出去。”
我对B·沃兹沃思说：“妈妈说，她没有四分钱。”
B·沃兹沃思说：“这就是诗人的遭遇。”
他把那张纸片放裤兜，好像并不介意。
我说：“像你这样到处转游着卖诗倒挺有意思。只有那些唱克利普索小调的人才干这种事。有很多人买吗？”
他说：“从来没人买过。”
“那你为什么还要四处转游？”
他说：“这样我就可以看到许多东西，我还一直希望遇到别的诗人。”
我说：“你真的认为我是个诗人吗？”
“你像我一样有才华。”他说。
后来，B·沃兹沃思走了，我暗自祈祷，但愿还能再见到他。
大约一周以后的一天下午，在放学的路上，我在米格尔街的拐角处又见到了他。
他说：“我已经等你很久啦。”
我问：“买掉诗了吗？”
他摇摇头。
他说：“我院里有棵挺好看芒果树，是西班牙港最好的一棵。现在芒果都熟透了，红彤彤的，果汁又多又甜。我就为了这事在这儿等你，一来告诉你，二来也请你去吃芒果。”
他住在阿尔贝托街上的一间小棚屋里，正好在街中心。院子里绿茵茵的，有一棵高大的芒果树，还有一棵可可树和一棵李子树。这地方看上去很荒凉，好像根本不在城里。在那儿一点儿都看不到街上高大的混凝土建筑。
他说得不错，芒果汁又多又甜。我一连吃了六个。桔黄的芒果汁顺着胳膊一直流到我的臂肘上，从嘴角流到下巴上，我衬衫也染上了果汁。
回到家后，妈妈问我：“你钻到哪儿去啦？你以为你已经长大成人了，可以到处疯去啦？去折条鞭子给我拿来！”
她打得够狠的，我从家里逃出来，发誓再也不回去了。我来到B·沃兹沃思家。我气极了，鼻子流着血。
B·沃兹沃思说：“别哭啦，咱们一块去散散步吧！”
我停止了哭泣，却还在抽抽搭搭。我们散着步，走过圣克莱尔大街，来到“大草原”，沿着跑道漫步。
B·沃兹沃思说：“嗳，咱们到草坪上躺一会儿，看看天空，我想让你猜猜那些星星离我们这儿有多远。”
我按他说的做了，明白了他的意思。我忘记了一切，有生以来第一次感到如此骄傲和愉快。我的气愤一扫而光，我忘掉了眼泪，忘掉了刚刚饱尝过的那顿老拳。
当我告诉他我觉得好些的时侯，他就开始告诉我星星的名字。搞不清为什么我对猎户星座记得尤其牢。直到今天我还能一下子指出它来，其他的却早已忘得精光。
忽然，一道光束照在我脸上，一个警察出现在面前。我们赶紧从草地上站起来。
“你们在这儿干什么？”警察问 道。
B·沃兹沃思说：“已经四十年啦，我也一直在想这个问题。”
从此，我们成了好朋友，B·沃兹沃思和我。他对我说：“关于我还有芒果树、可可树和李子树的事，你不要告诉任何人，一定要保守秘密。假如你告诉了别人，我会知道，因为我是诗人。”
我起了誓，而且一直守信用。
我很喜欢他的小房间，里面的家具还没有乔治家里临街的那间屋里的多，但看上去更干净，也更舒服；然而，看上去也很冷清。
一天我问他：“沃兹沃思先生，你为什么在院里留这么多灌木丛？会不会使这儿太潮湿呀？”
他说：“听着，我给你讲个故事。很久很久以前，有个男孩遇见了一位姑娘，他们很快相爱了。他们彼此深深相爱，后来就结婚了。他俩都是诗人，少年喜欢优美的文学，姑娘酷爱花草树木。他们在一间小房子里生活得非常愉快。有一天，女诗人对那少年诗人讲：‘咱们家里又要增加一个诗人啦！’但是那个小诗人并没有出生，因为姑娘死了，他也跟她去了，死在姑娘的肚子里。姑娘的丈夫非常难过，决定从此再也不去动花园里的一草一木。于是，花园留下来了，树木、花草没人管理，越长越高。”
我看着B·沃兹沃思，当讲述这个动人的故事时，他显得更加苍老。我明白了他的故事。
我们总是一起去做长距离的散步。我们去植物园和岩石花园。黄昏时，登上了“校长”小山，观看西班牙港渐渐被黑夜所笼罩，城里和码头上的轮船渐渐灯光辉煌。
他做每一件事，都像生平第一次做一样，就像参加圣典一样郑重其事。
有时他会问我：“嗳，去吃冰激淋怎么样？”
当我表示同意时，他变得非常严肃，说：“那么，咱们去光顾哪家冷食店呢？”好像这也是一桩异常重要的事一样。他常常为这合计好半天，最后才说：“依我看，我该先到这家去打听一下价钱。”
这世界真是一个令人兴奋的地方！
一天在他院里，他对我说：“我准备告诉你一个重要的秘密。”
我说：“真的是秘密吗？”
“这会儿还是秘密。”
我看着他，他也看着我。他说：“记着，只有你我知道。我正在写一首诗。”
“噢，”我失望了。
他说：“这可不是一首普通的诗，是世界上最伟大的诗。”
我嘘了一声。
他说：“到现在，我已经写了五年啦。再有二十二年就完成了，也就是说，如果我能保持现在这个速度的话。”
“那么，你现在每天都写很多吗？”
他说：“不像以前那样多了。每月只写一行，不过肯定是非常出色的一行。”
我问：“上个月写的那行是什么？”
他仰起头看着天空说：“往昔深远而奥妙。”
我说：“是行很美的诗。”
B·沃兹沃思说：“我希望能把一个月的体会感受全部倾注到这行诗句中去。这样二十二年以后，我就会写出一首震撼全人类的诗篇。”
我充满了惊叹之情。
我们一直像往常一样去散步。一天，我们沿着港口的防波堤走着，我说：“沃兹沃思先生，假如我把这颗钉子扔到海里，你说它能浮起来吧？”
他说：“世界是奇妙的。把钉子扔下去，咱们看看会怎样？”
钉子沉了下去。
我又问：“这个月的诗写好了吗？”
然而，他再也没有说出一句诗来，只是说：“噢，就要好啦，你知道，就要好啦。”
有时我们坐在防波堤上，默默顾看着进港的轮船。
从此，我再也没有听到那首世界上最伟大的诗。
我觉得他一天天衰老下去。
“你是怎样生活的，沃兹沃思先生？”有一次我问他说。
他说：“你是问我哪里来的钱吧？”
我点点头。他狡诈地笑了起来。
他说：“每年唱克利普索小调的季节时，去唱小调。”
“这够你一年生活的吗？”
“足够啦。”
“等写完了那首最伟大的诗，你就会成为世界上最有钱的人了吧？”
他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一天，我到他的小房子里去看望他，发现他躺在他的小床上。他看上去是那么虚弱、苍老，我真想大哭一场。
他说：“诗写得不太顺利。”
他并没看我，而是透过窗户看着那棵可可树，就好像我根本不存在一样，喃喃地诉说着：“二十岁的时侯，我好像有使不完的劲。”这时，仿佛就发生在我眼前一样，他的脸变得更加苍老、疲倦。“可那……那已是很久以前的事啦。”
就在变时，我好像被妈妈打了一顿耳光。突然，我敏锐地感觉到了什么。我在他的脸上清楚地看了这一点。谁都会看到的，死神已经爬上那张布满皱纹的面孔。
他看着我，看见我满含热泪，强挣着坐了起来。
他说：“过来。”我走过去坐到他的膝盖上。
他看着我的眼睛说：“嗯，你也看到它了，我一直说你具有诗人的眼光。”
看上去他并不难过，这使我再也控制不住，大声哭了起来。
他把我搂到他那瘦削的胸前，说：“你想听我再给你讲个有趣的故事吗？”他冲我鼓励地微笑着。
可是我什么也说不出来。
他说：“我给你讲完这个故事后，你要答应我马上回家，再也不要来看我了，好吗？”
我点点头。
他说：“很好，现在听着我讲，以前我给你讲过的关于少年诗人和女诗人的故事，你还记得吗？那不是真事，是我编造出来的。还有那些什么作诗和世界上最伟大的诗，也是假的。你说这是不是你听过的最有趣的事情？”
他声音中断了。
我离开了小房子，跑回家去，大哭起来。像诗人一样，看到什么都想哭。
一年后，我又来到阿尔贝托街，可是再也看不到那栋小房子了，倒不是它突然消失了，而是和消失差不多。它被人们扒掉了。一栋二层楼的建筑取代了它。芒果树、可可树还有李子树也被人们砍倒了，留下的只是一片水泥砖铺成的地面。
一切都好像表明B·沃兹沃思从来没有到过这个世界。

52◎角色

 

太阳落山了，群星升起。

这样简单的一天

你仍是

义无返顾地爱着

 

你爱生活那阳光的表面

也爱生活

在低处的阴暗

三十岁之后，你终于懂了：

爱上一声鸟鸣

是幸福的；爱上一地鸡毛

也是幸福的

 

所以，你常常微笑着

擦拭生活的污渍

你那么执著地

擦拭着生活：这一生，你以一株水性植物的角色

完美地扮演了女儿

贤妻和母亲

 

2009-12-9

 

 

53◎冰雕

 

这是北方。流水画在墙上

我有半截身子

埋在雪里。很快你就发现：

这半截身子，也是假的

我拥有大理石的冷，和冰刀

剖出的潮汐

 

这是北方。树枝整夜摇晃

而我，整夜醒着。雪

另一场雪，是在突然间

砸下来的，砸在北方之北

砸在我的身上。雪用最激情的方式

雕刻着我——

 

沉迷于白雪之下

我用自己的骨头

敲出了一段微暗的火

我就是传说中

那个白发隐者，带着永恒的微笑

不为时间所惑

 

2009-12-9修改旧作

 

54◎我要穿上这大红裙子回到乡下

我爱这大红底子上

盛开的牡丹花

我爱这肥硕的牡丹花

整个上午，我都在制造大红的波浪

这淘宝网上的尤物如今

飞扬在我身上

这是茅屋檐下一串串红辣椒呵

这是大红的对联

这是大红的灯笼

这是我飞扬着大红裙子

正以红制红

我那杀猪宰羊的大伯和红红火火的人民呢

我红红火火的农家小院呢

我要回到乡下，顺便把我的大红裙子带回乡下

东院的大婶一定这样

惊叫着：啧啧，这闺女裹着一床

大红被面回来啦

2009-1-20

55◎在苏码

不管你是从哪里来的

如今我们都聚集在这个小码头上

不管你是从北京来

从上海来

甚至是从美国来的

如今，我们都聚集在了这个小码头上

不管你是怎样来的

不管你是坐飞机来的

还是乘华丽的游艇

还是坐小木船

如今我们都聚集在这个小码头上

唉，入乡随俗吧

你看那个王老五

人家混得比地头蛇

还地头蛇

2009-1-9

56◎欢喜心

沿途看见蓝天

白云，哗哗作响的凉水塔

还有竹子

那么多竹子，以前我从没有注意过的

南方竹子

长在了我们北方

以前我没有注意过的竹子

好像今天

刚从地下冒出来的一样

那么多竹子呵

简直就是一小片竹林

你看竹叶是绿的

天是蓝的，太阳是温暖的

凉水塔下的水

是流动的

天呢，这多像春天

我摘下一片竹叶

放进嘴里，我含住了一些雪的气息

我走在

去物资公司的路上

就像走在春天的大道上

一颗欢喜的心

想怎么飞，就怎么飞

2009-1-12

57◎远山

可以想像——

你越过远山的目光是缥缈的

有点淡若云烟

每天，你不经意地一瞥

看见它在那里

它一直都在那里

昨天、今天

甚至N年后的某一天

它还会在那里：绵延的山谷

叫不出名字

它只是作为风景

装饰了你的窗口：远山绿了

远山青了，远山白了

而它的绿、它的青

它的白，它的欢乐和忧伤

与你有什么关系呢

你只是习惯性地把目光

伸向窗外，习惯性地冲它微微一笑

它在那里呵，你不经意

就看见了它

2009-1-22

58◎风险

深夜，我一个人吻着你的海岸

月光照着我的妩媚

月光也照着你的风险：你看

海水深了。我在海水上摇晃

我们多么慌乱

2009-1-21

59◎漂浮

她每一次都有想飞的冲动

或者她已经感觉

是在飞了，只是那些黑树枝

会猛地从云端戳来

让她防不胜防

她有时会猛地坐起

两眼直直地

盯着某个地方

这时床板会吱吱嘎嘎

响个没完

关于恐惧和飞翔她有一千种定义

但这等于没有定义

当她再一次躺下

她就变成了一片飘落的雪

或者是流水之上

那些落花……后来

她一整夜漂流着

她心甘情愿把自己

放在最低处，在一片流水落花里

她漂着，浮着

她爱上了这种漂浮

2009-2-8

60◎杀虎口

我爱上了这种平淡如水

没有硝烟炮火

没有小鬼子，没有饥饿

因此我也做不成白朗

做不成瑛子

我没有任何机会把自己

变成英雄

我知道这里不是杀虎口

如果我还年轻

我会有许多不甘心

可是现在

我竟也如此快乐

眼前的一切，都是缓慢的

缓慢地生老病死

我接受了这样的现实

可我盼望有一天

我就像战争年代的英雄，将生活

杀出一条血路

2009-6-15

61◎寻找海洋玫瑰

我一直在寻找。有人说

这只是一种浪花

是永远无法到手的一种虚妄

我不相信。我已经到达海上

我疲倦地望着它

它的虚妄就是我的真实

在海浪未知的音乐里，我独自颤抖

我有能力把绝望

变成猎猎作响的海洋玫瑰

你看这些海上花是多么恍惚

也因此而更迷人：一种生命的攫取

更残酷。更不可思异

2009-6-15

62◎纸月亮

那么2009年

我们就再玩笑一次

请先赐给我

一枚月亮吧

一枚多么纯净

多么纯粹的月亮呵

它远远地

挂在天上

请让我每晚都能够看见它

它多么纯净呵

像婴儿的脸

它多么纯粹呵

就像真的

它是月亮呵

它是我一个人的月亮

纵然风一吹

就破，我也喜欢

2009-1-3

63◎笼子

你不得不凝视这空空的笼子

这空空的怀抱如今

装满了雪

是的，是你放走了那头华丽的兽

那个狂野的自己

你留下了

这空空的笼子

这空空的笼子今夜如同

一只巨大的伤口

只有你知道这空空的伤口里

隐藏了什么

2009-1-3

64◎山水间

从此，早晨唤醒我的

将是一阵激越的鸟鸣

晚间覆盖我的

将是漫天星辰。从此我出门

就是青山绿水

每天，我都带着一路的花朵

成群的蝴蝶、蜜蜂

呼啸着，从这一片山水间穿过

从此，泉水中

红鲤鱼吐出的水泡

山间兰花清幽细小的呼吸

都将是我的

一颗心终将安静下来

我将安静地生活在这里

青山绿水环抱着

我的骨头和爱，环抱着我的尘世

时光裹挟着人间真情

滚滚而来，这里就是我的祖国

2009-5-4

65◎人群中的她

汹涌的人群

黑色的人群

悲伤的人群

喧哗的人群

……

人群很远

人群很近

她从巨大的人群中

浮进浮出

为了成为人群中

那个最幸福的人

她用眼睛，熄灭了一小块岛屿

她把所有的灰

暗进心里

现在她是一只绚丽的大蝴蝶

在人群中

飞进飞出

人民仰头就看见了

风风火火的她

风光旖旎的她

人民看见了

太美的她

2009-5-13

66◎柠檬的眼神

——电影《柠檬时期》

像一只柠檬爱上另一只柠檬

我爱上你，在那一年，那一月，那一天

一只青涩的柠檬

爱上了另一只

学校的操场上

你一圈一圈骑着单车，一圈一圈

带着我，那时我喊你佐佐木

喊自己秋元

那时，从银白的口琴声里

我缓缓地抬头

天好蓝，而我们离成熟还远

一圈一圈，我把自己挂回树梢

风吹着我们的心跳

风呵多么干净

一只柠檬，凝视着另一只柠檬

那眼神，多么干净

2009-5-28

67◎老实人

我从不相信他的惟命是从

是真心的。他的心中

也有仇恨

他总有一天会爆发的

我说：他总有一天会爆发的

你看现在

他把安全帽和工具包

全都抛了出去

他大声咆哮着

俨然是一头发怒的狮子

楼梯道里

站了很多看热闹的人

有人问怎么了

有人说可能干活累了

我远远地看着他

看着我的师傅

我的师傅是一个

多么老实的人呵

但老实人的惟命是从，有时

很值得怀疑

十年了，我还是这样说

2009-5-25

68◎风在吹

其实吹与不吹

又能怎样呢

该绿时

我就绿了

该红时

我自然是红的

该熟时

我就黄了     

该死时

也不是谁吹灭的

可风呵

就那么喜欢吹

吹你

吹我

吹她

往死里吹

2009-5-4

69◎儿童节，致阳阳

早晨7点，你正往那个蓝水杯里

缓缓地倒水

在那之前

你先给妈妈充了一包胃药

只要爸爸不在家

你就是一个地地道道的小男子汉

你常常帮妈妈洗碗

择菜，你冒险给高压锅放气时

总是不让妈妈靠近

你还那么喜欢给妈妈讲笑话

每次妈妈都笑出了眼泪

嗨，妈妈有你真好

妈妈爱你，而你也总是喊着：

我爱妈妈——

小时候，你是一下扑进妈妈怀里的

现在，你总是很男子汉地

拍拍妈妈的肩头

现在，妈妈总需要抬起头来看你

宝贝你长高了

你说你就要不是儿童了

怎么会呢，你可是妈妈一生的孩子呢

这样一个儿童节

妈妈要送你什么礼物好呢

送你一千个吻好吗

嗯，我知道你不喜欢

那就送你一个游戏软件？或者干脆

让妈妈大赦天下吧

让你玩一个通宵的电脑游戏

宝贝，你想怎么玩

就怎么玩！妈妈都喜欢

2009-6-1

70◎命运

我也曾反抗过，像一头猛兽

嚎叫着，冲进生活，卷起一场场暴风雪

可是最后，我搅动的

仅是自己的伤口，而痛苦和美好，一样都不少

陷阱，以其花朵的姿容打开

我开始倦于这一场场嘶杀

我弯下腰去播种，抬起头来看云卷云舒

我用野菊花的眼神，缚住了太阳

这一天，最美丽的光环笼罩着我的往事

它魔术般变幻，将命运重新聚散

2009-4-27

71◎事件：2009年3月13日

你把诺和针推上十四个单位

你再用棉棒

蘸上酒精来给我消毒

你的手微微颤抖

有一刻，看着你那花白的头发

我突然想哭

你五十岁时，看见我注射胰岛素

总是躲开

可是今天，你六十岁了

却硬要给我打针

我躺在床上，你跪在我身边

把针头扎进我的身体

是的，那一刻

您是跪着的

十年了，你从十年的心疼中

走出来

你从千万针中走过来

就是为了

要给女儿扎上这一针吗

有一刻，我是哽咽的

但我，又笑了：一点也不疼

你比他扎得还好呢

您也笑了：那以后阳阳爸爸加班

我就给你扎针

妈妈，我们心照不宣

咽下了同一颗眼泪

我们笑着，我们多么需要开心一笑呵

这是2009年的三月十三日

这一天，六十岁的妈妈学会了

给我注射胰岛素

2009-3-16

72◎幸福是一种感觉

我常常感觉我是天下最幸福的人

因为妈妈，因为爱人，因为儿子

因为我们的班长和同事

这就是说我家庭幸福

工作顺心。我有时对着镜子说：

我是天下最幸福的女人。

当我在手提电脑上敲敲打打

写下这些文字时，我的幸福

瞬间变成了感恩

这是一年的初夏，外面的花开得多好

如同我的心花怒放

是的，我还是一个在针头上

独舞的病人，想到曾经的苦难

我应该去哭是吗？不呵

因为亲人们的爱，因为内心的坚强

我从没有拿自己当过病人

现在，我忧伤的时候越来越少

一种幸福的感觉让我时时微笑

哪怕很痛苦的时刻，我也微笑着走过来了

而亲人们望着我，仿佛

我就是他们全部的爱和希望

2009-4-27

73◎这些孩子们

都是春天了，暴风雪

还会随时扑过来

乌云依然纠缠在父母的脸上

户口  暂住证 

农民二代……孩子们的成长

积压着太多碎片

他们的童年，堆积在城市的尽头

可是，这些孩子们

都是妈妈的心中宝呵

他们同样是祖国的花朵

可是很多时候

公园  游乐园  儿童乐园

都与他们无缘

但这，并不妨碍他们游乐

这个下午

有三、五个孩子

在工地一角

用小木棍和地上裸露的沙子

画出了汽车，画出了高楼大厦

他们跪伏在大地上

画出居住的首都

日头偏西了，他们还在画着

他们要用沸腾的热血

画出亲爱的祖国

注：看了一些资料，有关城市打工者和他们孩子成长的事情。心难平静，写下这首小诗。

2009-5-6

74◎这一刻

又一次，你从极端的教堂飞出来

沿着高压线路飞翔

你是这样一个鸟形女人

眼睛里，有海水那样深邃的蓝

你有游蛇

那迷人的腰身

又一次，你回来占有我

你动用了柔情和鸩酒

这玉树临风的一刻，是你的

这一刻，你用红罂粟的毒汁兑换了

刀的穿刺；这一刻

我是你的。蓝色的海水，是你的

2009-4-27

75◎天使与我同桌

娇柔、瘦小、神经质，这一直是我的影子

也是你的。珍妮特

你绝不能是今天这个样子：

红头发、高大粗壮，一点也不女人。

但我，还是一直

暗暗地喊你天使，像在喊醒我自己

哦，你看，天使在人间

天使与我一样，穿着大红裙子

天使在精神病院的墙壁上

瑟瑟发抖，留下了斑驳的诗句

哦，天使天使

天使不说话，她很害羞地坐在我的右边

可是，在人间这个大坟场

珍妮特，一个孤儿的孤儿，你不需要知道

谁是天使，不需要！

2009-05-10

76◎虹

立于山顶的陶，衔紧梅花枝的鹿

圆的，弯的，鼓的线条

你用低迷的眼神，妩媚地

遮盖了半个山谷

你，一个美好的幻像

得幸于造物主的恩赐：眼睛，头发

柔弱的呼吸……你用身体造出了

一个道场，被神

小心地供养在圆圆的水银里

2009-4-27

77◎有关菊花的一种说明

一枝菊花能说明什么

一枝枝菊花

都不能说明什么

死去的人在空气中穿梭

偶尔附着在菊花上

可是菊花

又能替他们说出什么呢

这白的黄的

这一枝一枝孤伶伶的菊花

是突然相遇的

相遇了不是相互点点头的事

是要激情抱在一起的

千枝万枝菊花抱在了一起

事情就是这样的

而幸福悲痛

看上去都像是菊花们的事

其实，这又与菊花有多少关系呢

在这里，菊花

仅仅是一种象征一个隐喻

菊花只是一个道具

仅此而已

注:汶川地震祭有感

2009-5-13

78◎远山

可以想像——

你越过远山的目光是缥缈的

有点淡若云烟

每天，你不经意地一瞥

看见它在那里

它一直都在那里

昨天、今天

甚至N年后的某一天

它还会在那里：绵延的山谷

叫不出名字

它只是作为风景

装饰了你的窗口：远山绿了

远山青了，远山白了

而它的绿、它的青

它的白，它的欢乐和忧伤

与你有什么关系呢

你只是习惯性地把目光

伸向窗外，习惯性地冲它微微一笑

它在那里呵，你不经意

就看见了它

2009-1-22

79◎风险

深夜，我一个人吻着你的海岸

月光照着我的妩媚

月光也照着你的风险：你看

海水深了。我在海水上摇晃

我们多么慌乱

2009-1-21

80◎漂浮

她每一次都有想飞的冲动

或者她已经感觉

是在飞了，只是那些黑树枝

会猛地从云端戳来

让她防不胜防

她有时会猛地坐起

两眼直直地

盯着某个地方

这时床板会吱吱嘎嘎

响个没完

关于恐惧和飞翔她有一千种定义

但这等于没有定义

当她再一次躺下

她就变成了一片飘落的雪

或者是流水之上

那些落花……后来

她一整夜漂流着

她心甘情愿把自己

放在最低处，在一片流水落花里

她漂着，浮着

她爱上了这种漂浮

2009-2-8

81◎又见杏花

我看见你，一抹光线疾速地划过

含着核的苦，花的微甜

我看见你，在一次次迷醉里

啜饮着冷和疼

我看见你，强忍着

不再呼唤，我看见花朵中凸现的脸

我看见你，赤脚

素衣，风一再扬起你透明的羽翼

我又一次看见你了

一朵花，一朵从冬天里

出走的雪花，落在杏树上，咬住了

深深的爱和香气

2009-3-31

82◎回到童年

蜜蜂停在一树杏花上

你停在一树花下

像游戏中的侠女，但不见嘶杀

你只是被风

钉在风中：美丽，恍惚

而阳光，闪闪发亮

你睁大眼睛，想再活一次

一枚花骨朵儿

在湿漉漉的树枝上

轻轻地打开了，像你的童年

娇艳，多汁

2009-3-5

83◎小学时代

多年以后，我曾经回去过

穿过一片又一片桦树林

我不停地抵达

七岁，或者十一岁

瓷器一般的女孩子带着

自己的小身体飞奔

两条扎得老高的羊角辫

深蓝长裤，粉色衬衫

我不停地看见另一个自己

我看见一行白鹭

从我的小学课本里飞出

而我梦中的那些白天鹅

依旧在金色池塘划着水波

白鹭，天鹅

多像我童年的姐妹

看着她们我恍若看见一个又一个

欢快的海：健康

明媚，都是神的孩子

2009-3-16

84◎恍惚间

我不知道这是樱花、杏花

还是李子花，我只知道这个季节

它们开得真好：一大片

一大片的，上午十点的光线

在花瓣上，轻轻移动

山雀儿的叫声

也在移动，从一朵花

到另一朵花；从一棵树

到另一棵树。有时

会有一大片暗影，扑过来

那是电厂晾水塔

吐出的雾汽，像一条苍龙

舞在花朵的上空。走在花树下

有一刻，我是恍惚的

听见泉水在叫，海在叫，花朵在叫

有时，又好像什么也没有

偶然抬头：花朵上空，云彩倒挂着

像经年的幡，呜呜地响

2009-3-22

85◎夜谈，致赫拉巴尔

如果你还活着，一定是位百岁老人了

你在世间活了84岁

其实，这个年龄

也足够我羡慕的了。我对你仅仅是羡慕

有好多话我却不敢苟同

比如你说：天道不仁慈

我微微一笑：天道不仁慈就对了

就要清明了，翻看着你的小说

我有说不出的忧伤

想想汶川的十万魂魄

果真天道不仁？但我还是坚持说：

天道不仁慈就对了

你微笑着：有头脑的人也不仁慈

我沉默不语，听见背后

钢筋断裂的声音，一阵空穴来风

老人孩子的哭声由远而近

这样一个深夜，我试图继续与你交谈

可我看见天道多么迷人

连你最后跳楼自杀，都是迷人的

赫拉巴尔，一个永恒的谜

2009-4-3

86◎这素净这温馨

纯白的底儿上泛起一小朵

一小朵的牡丹花，紫盈盈的

隔着一两枚绿叶

几个花骨朵……看上去真美

这紫与白的搭配

这素净这温馨，我多么喜欢

这棉布的手感，让我沉醉

在花布市场，我一眼

就看上它了。如今

它做了我的床单

躺在这样一条床单上做梦

就像浮在云团上，感觉真好

伏在这样一条床单上写作

心，幸福地颤栗着；那些花朵

那些柳烟，在眼前晃动

把脸贴在花布上

就像触到了突然的爱情

2009-3-31

87◎在大地上活过

我知道你有一颗悲悯之心，但我

必须学会拒绝——

在时代的喧哗中，一己的痛苦

算不上痛苦：首先

我不是巴列霍，需要时时抱紧饥饿的胃

我也不是茨维塔耶娃

为了谋得食堂一职，需要放下

自己的尊贵

我更不是曼德尔施塔姆，最终

死在祖国的枪口下！我只是

一个平凡的女子：

上班，下班，回家。

我一边与亲人们亲密接触

一边抱着针头独舞

是呵，我不是巴列霍

不是茨维塔耶娃，不是曼德尔施塔姆

可我，却与他们一样

流着滚烫的泪！我与他们一样呵

在大地上活过

爱过！然后流星一样，消逝——

注：这里“死在祖国的枪口下”是指曼氏被迫害致死，并非指枪杀。他死在劳改营，死于“心力衰竭”？但他还是死在祖国的枪口下，我认为。

2009-3-22

88◎我的朋友

我想，真正的朋友应该是某个时段的自己

坚强、忠诚，不善于锦上添花

但她，绝对能雪中送炭

我在黑暗中注视她，我注视我的朋友

就像注视某个时段的自己

她也浪漫，也多情

她甚至有些小脾气，有些不尽情理

但她勇敢、坚强

她一次次从黑暗的锐角

提来人性的钻石，她是良心的圣斗士

2009-4-1

89◎惊动

我怀疑，这些坟头是在一夜之间涌现的

昨晚我在这儿散步，攀折花枝

昨晚这儿什么也没有，除了花朵就是花朵

昨晚，是谁在黑暗中注视我

那么恶狠狠地。我笑了：是花朵中湿淋淋的弹片

在袭击我，她们吸足了怨恨

在今晨的光里，我数着这些坟头

一溜儿十好几个，它们一起瞪大了眼睛

盯着昨晚我这个不速之客

昨夜，我从这里带走了一枝桃花二两露水

昨晚，我惊动了这里的子民

2009-04-05

90◎一树花朵

对不起，我又一次写到花朵

花朵穿过盛大的冬日，来到我的窗前

为此我感觉幸福

仿佛我就是这一树花朵

在冬天憋足了劲儿，就是为了这一刻

发芽、开花、结果，你看

这样活过多好

把美和善良奉献出来

滋生一种不求回报的爱，是多么好

临近中年

学会知足和感恩，多么好

这是一种与自己的和解

是与命运和解

有生的日子，我盼望自己圆满、

自足，就像这一树花朵

2009-4-3

91◎它是苦难

它曾是笼罩在头顶上的乌云

让我日夜沉闷

它是一道绊马索

把我打下悬崖

而今，它是一件艺术品

我把它握在手中

而心在狂跳，我不能沉静

一颗硕大的珍珠

磨练着肉体里的沙子

和骨子里的刺，我不能沉静

当它回来，我把它紧紧地抱在怀里

它的热，它的冷

它的残酷和无情，我都爱

我都得接受。我把它抱在怀里

就像抱着我的儿子

2009-3-5

92◎再游梅花泉

我若无其事地喂着泉水中的鸭子，若无其事地向水中

抛洒着面包屑。红鲤不懂我微笑的味道

它在碧波之上，突然完成一个意味深长的跳跃

——仿佛我来

仅仅是为了逗引水中的鸭子。其实，我有一半的身子悬在空中

还有一半，就压在那块青碑之下

2009-2-8

93◎豢养者

伸出去的手再一次

被驳回：你，需要这样的驳回

正如在另外的法律中

你看见

那只黑鸟

又把粉红的脚趾

埋进你的肉里

日复一日，你习惯了这疼痛这快感

你要把舌头

紧紧地缩进嘴里

在貌似沉静中，你豢养着那些

不为人知的罪恶

2009-1-16

94◎仿佛你就是那个死了的人

你以为你是波澜不惊的，可天上

又落下一块大石头

在看不见的漩涡里

挣扎，你做了一只标准的落汤鸡

从十二点到凌晨两点

再从凌晨两点

到四点，有一样东西

你始终放不下：黑色、粘稠

一个昨夜在现场烧死的人

人都死了，还牢牢地抓着那把大板手

你说：扒，都扒不开

这个夜晚，你下意识地

用左手攥住右手，反复玩味着

你有一些悲伤，有一些不情愿

仿佛，你就是那个死了的人

有那么一会儿，你想把黑夜玩出一个洞来

反正今夜玩与不玩，都让人发疯

2009-1-14

95◎俯下身子

谁能有那么大的本事呢

来左右春天

树到了开花的时候了

却不能开

小河到了解冻的时候了

却不能解冻

你到了与亲人团聚的时候了

却还是

孤伶伶的一个人

谁能有那么大的本事呢

来折磨春天

只能说是神力了

只能说是命运

这个时候你反抗也没有用

悲愤也没有用

这个时候你只能俯下身子

该干什么

就干什么

2009-1-16

96◎小谣曲：猫捉老鼠

我的人儿

我的爱

你念动咒语

我跳上你的脚面

我的人儿

我的爱

你念动咒语

我跳上你的膝盖

我的人儿

我的爱

你念动咒语

我跳上你的肩头

我的人儿

我的爱

你念动咒语

我骑上你的脖子

我的人儿

我的爱

你一把抓住我

你张开了血盆大口

2009-1-3

97◎爱在伊春山水

我庆幸把爱嵌进这片山水

五峻峰、金沙河……是你的山水

让我的爱如此深沉，纯粹。

是你的风

一遍遍吹过来

我一遍遍拍打着山水间的香气

像拍打着火星

上溯花朵，下至草根

我庆幸用泪光

紧紧地攫住了这片山水

像攫住

花茎中那条细河

我庆幸在微凉的星光之下

我用爱继续这片山水

这山间红松依旧在搬动

月亮的影子

这调皮的松鼠又向我

抛出了一枚坚果

我庆幸在风云别过之后

在伊春山水之后

爱，长出的新绿

98◎以啄木鸟的身份接近一株红松

我像一只从老家飞来的灰鸟

一天天锲而不舍地用喙

凿着，我要凿出一个洞

让阳光照进来，让老家的风吹进来

我知道你是硬的，一株红松是硬的

像石头那样硬，有时我分不清是在你的内部

还是外部。但我

还在锲而不舍地凿下去

我要啄痛一株红松，就像啄醒一个梦

一个小兴安岭的梦正兀自燃烧着

一株红松兀自燃烧着，仿佛有谁正激情地

抱着那树发光的身体

仿佛有谁正激情地榨取自己

但我知道：一声激越的鸟鸣

一声鸟鸣里的子弹，都无法将一株红松穿透

99◎我爱火龙果

看上去这个火龙果与上次的

没什么区别

区别是上次我买时

人家按斤

这次他买回家时

人家按个

区别是这个火龙果是他专门

买给我的

上次一买回家

我就吃掉它了

这次我一点也不舍得

你看它那种红

多迷人呵，你看它的光泽

多么不同寻常

你看它伏在神案上的样子多安详

是呵，因为太喜欢了

我先把它放在神案上让菩萨品尝

我爱火龙果，我一会儿

把它捧在手上

一会儿又把它轻轻放下

整整一个中午，火龙果带着我的体温

变成了一件艺术品

2009-2-24

100◎梦中的女儿

我从没有见过面的女儿

今夜渡河而来，她时而花骨朵儿一样

缩成一团 

时而又如同花瓣

在水面上打开

我奇怪以这样的方式与她相见

先是鸟儿的叫声

后来是月光

波光粼粼的碎片

这里是恒河

我们需要停下来滴血相认

一滴，两滴

这是读秒的过程

她始终是沉默的

看她沉默的样子，看她不以为然的样子

我不知道她是母亲

还是我是母亲

2009-2-23

101◎哦，香雪

雨的味儿，树潮湿的味儿，风明亮的味儿

黑夜搬动着发光的镜子：槐花，雪，五月……我站在里面

裸着脚，在细长的、孤独的光里

我看着你：雨的味儿、树潮湿的味儿、风明亮的味儿

你指给我看你腹中的胎儿，它是透明的，正被一把手术刀瓜分

而花茎微微颤动，你说：那是来年的香雪

2009-2-23

102◎发现

你控制了我的大脑

你借用我的嘴巴不停地说话

我在自己的房间里

走动，脚步声叩响了你的墓碑

我的哭喊

就是你的哭喊

你的爱恨就是我的爱恨

啊，这多么可怕

打开身体这个容器

我看见无数灵魂在这里挤压

我，从来都不是自己

2009-2-23

103◎危险品

女人和孩子都是危险品吗

可我是小人鱼

可我，勘不破这黑暗

刺不透那悲喜

黑暗里，一枚生锈的钉子

不停地锲入

很疼

2009-2-14

104◎活在其间

我每天的日子不是雾蒙蒙的

就是明晃晃的

我晕头转向活在其间

我看见的太阳

也是你看见的那个

我看到的月亮

是你正看的月亮

可它们，一到我眼中就变形了

我有时想把天空撕开一角

让蔚蓝倾泄下来

我想让自己看到一阵清澈

但是，不可以的

但我，总不能紧缩着眉头吧

我于是眯起眼睛微笑

在我的微笑里，人和动物没什么区别

我看到他们有时活得

还不如一条狗

你看那些小鸟在枝头荡来荡去

它们多幸福呵

比我幸福？我饭来张口

衣来伸手，可我感觉自己

越来越像废物了

你看日子就像废物再生器，我在其间

瑟缩着，生锈

2009-2-11

105◎风声鹤唳

对不起，我不得不用手指上的风

叩问尘世的良心

对不起，我们从所谓的蝇头小利中

适时地抽掉了自己

对不起，我终于在这一刻理解了

隐于山林的你

对不起，喧嚣的孤独中我们需要同一种力量

来纯洁自身

对不起，就让那些市井走狗

去吹去捧，就让那些所谓的伯乐去指手画脚

对不起，在风声鹤唳中

我们不买谁的账

2009-1-16

106◎事件

它曾经看上去那么美

充满了毁灭的诱惑

它多像一滴天堂的蜂蜜呵：晶莹

剔透。你把它含进嘴里

这是最后的陷阱

你勇敢地跳了下去

……

你死了，善良的人们都说

你是服毒自杀，可谁也没有发现你背上

那一枚枚毒钉子

你自己发现过吗？你这世间的傻女人呵

你只是在最后才察觉

那一刻，你是哭了

还是笑了？人们只是看见你在水泥地上

用指甲抠出了四个字：

我记得你

2009-1-6

107◎第七日

第七日，你从老鼠窝里抬起头来

你果真

忘记了那些羞辱

你只是记起昨日的汤真好喝

那时你一边喝

一边赞美

你一口一口喝下去

只是到了最后

你才喝出那粒老鼠屎

这多像世人自以为是的爱情呵

你拖拉着长发

笑了又笑

如今你从老鼠窝里

抬起头来

你不是老鼠

但你被置身于老鼠窝已有多日

你有砸掉饭碗

把灶台弄炸的想法

但这，也仅仅是想法

这是第七日

你开始烧火做饭

重新开灶。你用最现代的技艺在电磁炉上

熄灭烟火

你，只能调制爱恨

2009-1-7

108◎神秘的伊春

这里是红松的腹地

我迷路，进入这些活着的化石

我进入大大小小702条河流

分别被人叫做

黑龙江水系和松花江水系

那么我一定流经了

红松、云杉、冷杉、兴安落叶松

樟子松、水曲柳

我就是在睡着的时候

也紧抱着月光，在这些植物的体内

我轻轻荡漾……但是如果

如果你一定要喊我祖母绿

或者别的什么，我就不得不亮出我的妩媚

丰饶和黄金的蜜

109◎那场大雪

又下雪了。我在雪地上走着

一个人穿过小树林

那一棵棵小松树

它们满身披挂雪花

像极了前两天的圣诞树

我小心翼翼地走着

但我，还是碰着了一棵海冬青

雪花从它身上

簌簌地落下，落到我身上

好美啊这树林

美呵，那旷野！但在旷野中

白雪下，又深藏了什么呢

是一阵哭声么

冬生他娘和奶奶的哭声

又一阵阵传来了

十多年前，那场大雪

冬生、根子、秋红

当然，还有我

那么多孩子，在东岭上打雪仗

冬生在前面跑

跑着跑着，就跑进了那口机井

十多年过去了

他再也没有上来

他娘，一天天坐在井口边

头发都白了……今天

走过小树林，走在旷野上

我突然有些害怕，我害怕走着走着

有突然的陷阱，把我吞下

2009-1-11

110◎足够的孤独之后

在这片海域，我有足够的孤独

孤独的时候，我偶然

也会想起你

嘬着你的名字

就像嘬着一小截苦涩

所以，只是那么一会儿

我就微笑着

去看那些海鸟了

我下意识地想着别的事情

我有很好的自制力

我愿意去想念爱我的人和我爱的人

而你，已经是陌生人了

当海上刮过一阵大风

当你在风中说爱，我不再相信

2009-1-18

111◎瞧，那么多麻雀

整个秋天整个冬天

我都在看着窗外

我在看那些麻雀

它们轰的一声来了

它们又轰的一声走了

它们是鸟儿们的千军万马

那是几百只几千只

几万只吧？天啊我长这么大

从来没看见这么多麻雀

但是今年我看到了

但是我来章丘看到了

一棵棵小树上

一棵棵小树的枝条上

都落满了麻雀

仿佛那些麻雀是树木们开出的花朵

我把这些树叫成麻雀树

我的房前屋后

长满了那么多麻雀树呵

这个秋天这个冬天

我的房前屋后

长满了那么多麻雀

怎么会有那么多麻雀呢

妈妈说这个地方

荒草多，麻雀们是来吃草籽的

可是这草籽

总有吃完的时候吧

可是这草地前两天就被一块块烧荒了

可是麻雀们

还是一天天飞来飞去

它们轰的一声来了

又轰的一声走了

这麻雀的大军吸引我痴痴地望着窗外

今天有两只麻雀

开始啄食我家防盗窗了，它们啄呀

啄！啄得那么带劲

它们要从那些闪闪发光的不锈钢上

啄出一粒小米来

2009-1-11

112◎关于龙山博物馆

我现在居住的小区叫嘉和园

嘉和园正对着102省道

出门坐上2路车

往西5站，或者7站之后

反正是坐到终点站

就是龙山邮局

我去寄过信寄过书

据说过了龙山邮局再往前走几百米

甚至1000米

就是城子崖博物馆

这个城子崖博物馆啊

你不知道吗

就是历史上著名的城子崖遗址

就是著名的龙山文化

历史上都有记载的

可我真不知道

可是朋友们经常羡慕我：

你现在什么都有了

著名的龙山文化

著名的李清照

你现在什么都有了

就等出好诗了

朋友说这话的口气仿佛

这龙山文化

这李清照都是我家的

李清照我去拜访过多次了

什么百脉泉

梅花泉清照园

我都去过，我就是没去过龙山博物馆

关于龙山博物馆

我爱人去过，我儿子去过

儿子说：妈妈，你千万别去那地方

阴暗潮湿不说

连个看门的都没有

你去了回来就能梦见鬼

2009-1-5

相关链接:2009年诗选110首（1——50）

收到了《文学港》样刊，第一次读这个刊物,很喜欢

有诗歌散文小说，200多个页码，很大气

刊发了我5首诗，谢谢编辑老师

 

◎豢养者

 

伸出去的手再一次

被驳回：你，需要这样的驳回

正如在另外的法律中

你看见

那只黑鸟

又把粉红的脚趾

埋进你的肉里

日复一日，你习惯了这疼痛这快感

你要把舌头

紧紧地缩进嘴里

在貌似沉静中，你豢养着那些

不为人知的罪恶

 

 

◎偷生

 

她提着金质的篮子

清点风暴时

身边总是坐下

一溜儿好看的花儿

那是好多

等待出生的女子

 

我知道

我也曾是其中的一朵

那年趁她熟睡

是菩萨

悄悄地给我

裹上了一张人皮

 

 

◎花枝招展

 

一场春雨过后，蓦然看见草地上花枝招展

是昨夜的枯树枝

今天的花树枝，在风里在雨后突然

让我撞见

那种突然的感觉

让我一时喊不出花儿的名字

我就这样一下子

被什么抓紧、提起

我甚至有些忐忑不安

二十年了，好像整整二十年我才读懂

什么是花枝招展

我才明白书上的花枝招展

与我眼前的花枝招展

是多么不一样！多么不一样啊

那种清新的感觉

让我相信：那些花树枝是从地下

突然冒出来的

 

 

◎梅花泉，兼致李清照

 

弹指千年，如今我站在你面前没有半点惊讶

为了不断地分离相聚，我来看你：

五峰之上，梅花盛开

那么多泉水喷射，热血退下

一截刚针在喉

如今它也在悄悄退下

没有什么，真的没有什么了

我转过身子看你

你曾经轻舞长袖，衣袂飘飘

如今我身着背带短裙，英姿飒爽

可这饱满的肉体

终是人间俗物

阳光下，我突然长出鱼的五官

笑问百尾红鲤：人世间到底有什么呢

鱼儿不答，鱼儿何必答我

你也不答，你在继续你的漱玉词

梅花泉边游人如织，我抛下儿子相公

疾呼清照姐姐快来赛诗

我们一次次被爱点化

又一次次被风浪吞下

我们就是五峰之上那莫须有的红鲤

 

 

◎风声鹤唳

 

对不起，我不得不用手指上的风

叩问尘世的良心

 

对不起，我们从所谓的蝇头小利中

适时地抽掉了自己

 

对不起，我终于在这一刻理解了

隐于山林的你

 

对不起，喧嚣的孤独中我们需要同一种力量

来纯洁自身

 

对不起，就让那些市井走狗

去吹去捧，就让那些所谓的伯乐去指手画脚

 

对不起，在风声鹤唳中

我们不买谁的账

 

 刊于《文学港》2009年第六期

 

◎ 好了……

有人这样滚雪球，好卖力呢

有人这样滚雪球，用脚就行了

把雪球滚得那么大，你看人家多有成就感

这是干什么？把手套戴在雪人头上？

雪人头还没做好呢。看，这样可以吗？嗯，好酷的雪人呵……

嗯，咱们不给雪人做头了，天好冷，快回家吧

要不，给雪人插个树枝，把它卖掉算了……

后记：病了好多天，今天终于好了。身体不再浮肿，腿脚也不那么疼了，感觉真好。

图片来自网络

◎疯狂之梯

 ——读《巴登夏日》

  

一会儿鹅毛，一会儿细沙

下不完的雪！而在另一场雪中

在罪与罚中

我被看不见的灵魂

簇拥着：普希金

茨维塔耶娃

哦，对了，还有你

是的，你——

陀思妥耶夫斯基？

有一刻，我不得不低吼着

 

不，不是我低吼

是你！现在

一个你在奔跑

在我触目可见的雪地上奔跑

一个你在游泳

游在安娜逐渐冷去的身体里

而我，只能读你

从巴登夏日，从2009年这场雪上

从雪这疯狂的脸上，我登上

疯狂之梯——

 

2009-11-12

 

 

◎恐慌

 

是用一块块方砖

垒起的恐慌，一种没道理的恐慌

 

猫，蹲在我的脚边

它是安静的

它的安静让人恐慌

 

一座手术室

满载着恐慌，悬在空中

 

我整个心也是悬着

悬着的呵，2009年11月3日

妹妹还在麻醉中

 

她曾经一遍又一遍

摇晃着瘦小的影子，纠扯着童年的姐姐

而我，正站在中年的岸上

 

我看见生命中有一把紫色的伞

被捆绑着，它迎接的

不是雨水，是我湿漉漉的恐慌

 

2009-11-4

 

 

◎黑美人

 

借用魔鬼的舌头说话：一个发光的池塘

从黑暗中发出诱惑的光

谁能吃掉我？

 

你早已熄灭了一枚情色水果

可你，又在挑逗

向月光挑逗？不

 

不！我只要撕毁你

吃掉你，用我食肉动物的牙齿

可我，分明在撕毁自己

 

血，血淋淋的汁液

让我迷醉，大地的子宫让我迷醉

妈妈，我要睡了……

 

可是，我知道只要展开翅膀

我就能飞起来

刀子，牙齿，血淋淋的

 

谁在吞噬我？剥皮——

抽筋——嚼着月光的骨头：

哦，味道好极了

 

我又吃掉了三颗：提着第三颗头颅

我慢慢地，走进自己

看不见的光，在身后生锈

 

注：黑美人，一种水果，味道像李子

2009-11-4修改旧作

  

 

◎雪野湖

 

我们来到雪野湖。十一月

在天还没有降下雪花的时候，我们来这里喊雪

你看，那片银白的沙滩

是不是很像雪后的旷野？

这一大片一大片的，太像雪野了：

蓝天、白云、大海……

我的雪野湖，美得让人想哭

 

雪野湖生在莱芜，我也生在莱芜

可我们为什么

一度谁都不认识谁

否则，我会被雪野湖牵魂三十年；否则

爱起来会有多辛苦

可是要爱呵，就别提辛苦。为了一次次见证亲爱的湖光山色

为了一次次见证鲜美的鱼头汤

我需要来回驱车105公里，一次次赶往雪野湖

 

2009-11-07

    

   

◎“亲爱的，多保重！”

 

十一月的天空是阴暗的

这个上午是阴暗的

也许是为了驱散身体里的冷

我们不停地短信

我们短信说：不喜欢复杂

喜欢简单地活着

 

其实，发第一条信息时

我打定主意

是要问你什么的，后来我还是改变了

我想：看人看事

是要动用自己的眼睛和心的

不应该去动用耳朵

 

此时，我垂下了耳朵

淡然地，看着窗外：树枝上几只麻雀

叽叽喳喳地叫着

叫嚷着生命的弱小和卑微

其实，我们与麻雀

是一样的。想着流感还在大地上横行

我俯下身去，把祝福

写给你，也写给了小小的麻雀

 

2009-11-07

 

 

◎倾城之恋

 

两年了，他只有空空地等

仿佛当初

我让他来家，就是为了让他等的

等一场华美的爱情？

 

他等了两年，终于等来了这株美妙的菊花

最初，菊花只有三朵

现在，已经开出了七枝

 

菊花开得多么好

昨夜，我睁开眼，看见菊花上

伏着一头花豹子

 

多么神秘的豹子呵，难道你也迷上了

我的菊花？可你不知道

只有他，能紧紧地拥着我们的菊花：

细瓷，雪青与白，遥相呼应

 

我的菊花与花盆

在紧紧地抱着，花朵们紧紧地抱着

神呵，都冬天了

她和他，还在上演夏天的倾城之恋

 

注；这首小诗写花盆与菊花的爱情故事。菊花是我从一位老人手里买来的；花盆是我从银座买的，都买来两年了……它终于等来了这株菊花。

2009-11-07

 

今天我们驱车105公里，来到了雪野

这不是雪地，这是沙滩

浪漫雪野，山水画卷

现在阳阳与我合影可开心了，因为他比我高出好多：）

这里像不像大海？夏天来就好了，可以游泳

文昌阁

小伙子，快长~~~~~~

◎那人、那山、那虎

◎在黄崖洞

◎农妇的喜悦

◎黎城的夜晚

◎天价核桃

◎太行，那片梦中的山水

◎那人、那山、那虎

 

是八百里太行让我喊你，我在梦中喊你

一位山东女子一路婉转

来到山西，就是为了喊一嗓子：噢哈——那人——

嗨——那山——

 

那是板山的山！当我以七月的海的名义站在这里

当我拿出东岳的威武

我为什么

就不能一览众山小呢

 

是什么让我一再震憾？一座雄性的山

让我战栗不安？是的

我八百里太行呵

月光下，我给过你一座海的呢喃

 

噢，我来过这里

我千年的家谱上镌刻着大写的“黎民”

而当上党落子戏

一声声唱响，我的泪花里就飞出了

那么多惊鸿和游龙

 

我来过这里！黎侯虎会告诉你我的踪迹

你看虎背上

尧帝的小女儿睡得多么香甜

黎侯虎就像忠诚的卫兵

驮起我，又走了一千年

 

2009-10-29

 

 

◎在黄崖洞

 

止不住内心的惊呼，在黄崖洞

我就是那一线天

敬礼，那些鬼斧神工

敬礼，这苍天

如飞流倒挂

敬礼，这曾经被热血浇灌的土地

又有遥远的枪声

破空而来！敬礼

那只身一人，炸死了17个小鬼子的小战士

敬礼，我们的兵工厂

敬礼，那些遇难的烈士

在黄崖洞，我不停地敬礼

在黄崖洞，我像一头热血沸腾的花豹子

我比任何时候

都纯净，也都真实

 

2009-10-29

在山西霞庄的一个农家小院

◎农妇的喜悦

 

搂紧那黄金般的玉米棒子

搂定那丰收的喜悦！跑进山西

一个农家小院里

我多么像一个幸福的农妇

 

哈，我就是一个幸福的农妇

我与那高高竖起的

玉米棒子合影

我与满院金黄的玉米合影

 

我笑得合不拢嘴

虽然我还没从一路晕眩中清醒过来

虽然我还是灰头土脸的

但这，就更像农妇啦

一个结实的农妇

 

瞧，我把那些玉米棒子抱得多么紧

就像在对大山宣布：这些——这些——这些——

嗨，这些金黄的玉米棒子

都姓李！它叫李云、李白、李清照

嘿，这都是俺家滴

 

2009-11-1

 

 

◎黎城的夜晚

 

我不仅是以一个女诗人的身份

踏进这片土地，首先

我还是一名女电工

那个下午我坐在车上

忍不住惊叹：这些电线好乱

司机师傅微笑着说

这是黎城一景，欢迎晚上观看。

后来，我爱上的

不是黎城的夜晚，我爱上了

天上的街市——

 

那么美丽的街灯，它们纷纷

以钟表、车马、公鸡、飞兔的造型

呈现在我的眼前

那灯火辉煌让我疑似

回到了水晶宫

在一条不夜河的对岸

我扇动着金色翅膀采摘

那些迷人的灯光：

哦，黎城，宛若一颗夜明珠的黎城

从我的诗中出走，轻轻地

把时光倾倒

 

2009-11-1

 

 

◎天价核桃

 

这是一棵当初

人人都不想要的核桃树

这是一棵结果状如狮子头

据说不能食用的核桃树，一棵被硬性

分给主人的核桃树，如今

它被世人倍加追捧，一枚核桃被卖到一千

或者三千元

 

如今主人说食之

可促进掌心内的血液循环

而徒步到这里

求购的河北客却说

用于雕刻。我说

拥有这样一棵核桃树的人

有福了，这样一棵核桃树有福了

 

怀抱着这样一棵核桃树，太行山

是不是有福了呢

我不知道。我只是一路想着有关

这棵核桃树的趣闻逸事

一路告诉自己：要以一颗纯真的心

活在尘世，吃亏是福

 

2009-11-1

 

 

◎太行，那片梦中的山水

 

乘着一道道夕光，不是三辆中巴

是风，把我们带到这里

高高的秋天，降落在八百里太行山上

我们降落在

八百里太行山中：到处是层峦叠嶂

到处是呼啸的山风

可我不说震憾，我只说迷醉

 

你看那金光一层一层给山影

涂着金边，你看那人

那些诗人呵在怎样欢呼着

迎上峰巅！而我

突然想留在这里

我想留在这里，不为晚霞满天

只为太行山中那一树红叶

只为看一眼太行满月

 

是的，太行山，我见证过你的伟岸

雄壮、不可逾越的美

我见证过你怀抱中

那些纯朴的人民，你看那山路边

劳作的身影，多像父亲

2009年10月24日

我带着莫名的乡愁，望向八百里太行

那片梦中的山水

 

2009-11-1

爱人陪着

那人，那山……

其中一位是姚江平诗兄，他的诗写得好，戏唱得也好，可是整个晚上我都不曾认出

太行金秋诗会在山西黎城举行

红石公园秋色美（吴海斌拍摄）

在山西霞庄的一个农家小院

在山西霞庄

    昨晚我刚从山西回来，带着那么多幸福和温暖，我和爱人去山西长治参加黎城“金秋诗会”，见到了几个亲爱的姐妹，见到了我青春诗会的同学霍竹山大哥，一个很义气的陕北汉子！更重要的，我像读懂了太行山一样，忽然懂了我们的东道主吴海斌，他有一个美丽的妻子、一个很有才华的女儿，还有一帮很值得信任的弟兄。我好羡慕他，他的周围都是诗歌，他们的县长那么关注诗歌；他的身边有那么多爱好诗歌的朋友，他不像我，永远是一个人孤军作战……

    这次我见到了好多喜欢的老师朋友，在我想放下诗歌的时候，他们的出现就像诗歌在召唤，我想这是天意。回来后上网，我读到了海湄送我的这首诗，忽然有一种想流泪的感觉……

◎你说这就是海的诗——给李云

作者：海湄

 

你说这树、这风、这云朵，这病、这胰岛素都让你

温暖，你说这照片上的孩子是海的

你说这就是海的诗

海的笑，海的美

海的涌动，海的理由

你用淡蓝淡蓝的眼眸瞄着湛蓝湛蓝的天空

你说我们还活着，活在病里

你说希望针头扎的准一些

你让我看你一边清澈，一边淤血，一边是丈夫，一边是父母的

幸福和疼痛，你的帽子很漂亮

斜斜的方格里满是太阳和月亮的光芒

我想拉着你的手

向前边，向后边，向左右两边的人笑笑

 

 

 

小说写作的八个原则:

               文/库尔特·冯内古特

1.在一个完全陌生的人物身上花费的时间不应该让人觉得花在他身上是浪费的。

2.给读者至少一个他们可以为之喝彩的人物。

3.每个人物都应该需要某些东西，即使它只是一杯水。

4.一句话要起到两个作用--表现人物和推动情节。

5.开头尽可能接近结尾。

6.做一个虐待狂。无论你的主人公们是多么可爱和纯洁无瑕，让一些可怕的事情发生在他们身上--这样读者可以更深入地理解他们。

7.只为取悦一个人而写作。如果你打开窗户向全世界示爱，这样就好比你的故事得了肺炎。

8.尽可能快地把尽可能更多的信息传达给你的读者。让悬念见鬼去吧！读者应该对接下来要发生什么，在什么地方发生和为什么发生有着完全充分的理解。这样就算蟑螂把最后几页啃掉，他们也自己可以完成这个故事。

“诗坛新锐”是《山东文学》新增加的栏目，有“编者按”和“作者简介”……谢谢编辑老师选的这组诗：有我的近作，也有几年前的旧作，像《恍惚间》《危险湖面》就是2006年的作品，这对我是鼓励。

◎鹤顶红（组诗）

作者：李云

编者按：当诗歌与女性相遇，必然会产生令人痛楚的颤栗。这组诗中传递出的纯美、疑虑、困惑和挣扎，让人体会到诗人敏感而脆弱的爱，正仿佛神滴落的眼泪……

◎恍惚间

 

那时我被牵着手，走过

又默默地回头，恍惚间，身体中

一扇门打开了， 又被阳光

缓缓地合上。那时东湖上的水鸟

低鸣着；月光下的草坪

海水一样涌动过；我那蓝底白花的长裙

荡漾在水上，那个天堂籍男生

把吉他倒挂在

桂花树上，一挂就是十年

 

十年了，我不能后退

亦不能挣脱，就这样径直

走进了这个春天，可我还是看不清

事物的本来面目，整整一个下午

我只看见一团模糊的阴影

也许穷其一生，我也走不出那面镜子了

大雪始终在骨骼间飘落

而明晃晃的水面上，我豢养的水鸟们

呆立着，按兵不动

 

 

◎夜晚

 

暗香浮动。一枚去年的月亮

裹着一身旧时光

缓缓而来，像一个事件

无声地悬挂在

海水和山冈之间

这样的夜晚，有人借一小段海风

沙沙地游走于

海，那闪闪发光的刃上

 

岸边，时光的婴孩

伸出柔软的舌，轻轻地舔舐着椰汁

椰树，动了起来

当月亮印在海水上

一小块完美的胎记，让海

也动了起来

这样的夜晚，有人轻轻转身

有鸟儿，轻轻落下

 

 

◎鹤顶红

 

我再一次看见血蝙蝠

确切地说

这是第N次了

我看见它吸足了血

从禽飞向兽

从七月飞向八月

 

十一月十二月

它玩命地飞着

我从不怀疑它舌头上的蜜和毒

我从不怀疑它在疼里

埋下过罂粟

 

我还知道它飞过后

我就衰败了

我的血液再也不是血液

是一瓶鹤顶红

 

 

◎危险湖面

 

又落雪了，雪花在急急地覆盖这片湖面

而我是沉默的

沉默中，我安静地抚摸着身体里的狐

在狐、湖面和你我之间

世界从不曾错位

 

昨夜你站在高处发问：永远有多远？

“永远就在湖的对面……”

不等我说出，我身体中那只狐

就一跃而起。可是

湖面湖面，白雪下的湖面多么让人生疑

这是如履薄冰的爱情

——穿上冰鞋的那一刻，我扭头

看见了神的眼泪

 

 

◎明证

 

黑暗掩护我。穿过枫叶、花朵、尖叫的蝴蝶

我抵达，像一团火光

但比火光更热烈，一团血腥

 

在舞蹈中下沉

我看见上帝的镜子

从人类的井口升起，沿着深渊缓缓拐弯

照耀人间的祸福

 

而月光，被时间误读已久

蒙尘的镜子

只能看见一个我在抖动

无端地抖动

 

而另一个我在呼吸

在纯净里呼吸

我借用神的道具，用脚尖释放枫叶和蝴蝶

从原罪里起舞

 

必须起舞！月光下

我转动人类的裙裾，替蝴蝶发出一声声尖叫

一个精灵的尖叫——

 

在超现实的顶端，谁能明证

一群蝴蝶的感恩呢

谁又能听懂一个精灵的尖叫？

上帝不能，你也不能

 

 刊于《山东文学》2009年第10期

 

上个月收到了《诗刊》样刊，我想国庆回家送给父亲，可是最终，我还是没能回去……谢谢编辑老师选用了写父亲的这首，尽管这诗写有几年了，但用真情写就的诗是有生命的……

◎你看那海

你看那海：澎湃着——
毁灭着———
重生着——
你看她白昼的暴怒和狂欢
你看她深夜里的喘息和挣扎
你看那些呢喃和破碎
……
我们谈论着海
非议着海
可我们不是海
我们谁又能真正懂海
我们看见海
澎湃着——
毁灭着———
重生着——
海，一定掩蔽了什么吧
我们猜测着
我们想像着
我们无法说出海的神秘
那些看不见的伤痕
扬起的浪花
飞翔的水珠
在我们的猜测里又回到了
海身上

 

◎感动

 

一如既往，我还是对晚饭后
这段时光着迷：
被你牵着手，走过篮球场、旷野、斜坡
高地……在那棵法国梧桐树下
我停下了脚步，向你
张开双臂。我依然对着一株小花
赞叹；蹲下身去
我依然用小树枝逗弄一只蝼蚁
我是永远长不大的女人
是你，不允许我长大
可我们的儿子
长大了：儿子见风就长
刚刚越过了我，接着就要超过你
看看我们的儿子就知道
我们的确老了，原来“老”也让人着迷
这个夜晚，我依偎在你的胸口
在路灯下,在平静的感动中
我们一起望向
我们那滑着滑板的儿子
那个英俊的小子，将用飞旋的小火轮
把我们渡向幸福的暮年

◎站在这里

站在这里，我不会一叶障目
该迷恋的我依然迷恋
不屑的还是不屑，看着窗外事物高低起伏
一波一波涌向远处
我多么心平气和，我爱上了这样的生活
我越来越宽容了，我的心
能盛得下乱石、山冈，甚至能安放一轮
漫无边际的月亮

◎一树花朵

对不起，我又一次写到花朵
花朵穿过盛大的冬日，来到我的窗前
为此我感觉幸福

仿佛我就是这一树花朵
在冬天憋足了劲儿，就是为了这一刻
发芽、开花、结果，你看
这样活过多好

把美和善良奉献出来
滋生一种不求回报的爱，是多么好
临近中年
学会知足和感恩，多么好

这是一种与自己的和解
是与命运和解
有生的日子，我盼望自己圆满、
自足，就像这一树花朵

 

◎父亲，您一阵阵咳嗽

　　
父亲，您苍老的声音，电话里您一阵阵咳嗽
我想说些什么，可心一阵颤抖
泪水里我又看见六岁的我，紧紧地
扯着妈妈的衣襟
那个晚上，您又醉酒了
摔盆砸碗，我躲在妈妈身后
身体象风中的叶子
 

我还能想起什么呢
父亲，在妈妈的泪水里我是一条
决意不再忧伤的鱼
可我还会醒来
在南国在江城在楚人狂欢岛
我是会唱歌的精灵
我只唱给您的背影
 

父亲，千里迢迢，您把我送去
临走，还要留下一个学期的叮咛
那黄鹤楼那古琴台
永远在梦中。父亲，您就那样走了
几千里的路程，您把它走成
我永远的牵挂
我对童年还有什么怨言吗
 

在同一个月，父亲
您把汇款单，寄向武汉寄向临沂寄向博山
九四年，我与弟弟妹妹饮干了
父母的血汗。可是这一年
父亲，您却患了心脏病
地奥心血康、心宝
比你的儿女更体贴，是吗
 

我的泪水倒流着，父亲，看见你时
我为什么还是一张冷冷的脸
我甚至不会问寒问暖
就象此时，话筒在我手中颤抖
多少话哽咽在喉
我忍住哭泣，却忍不住眼中的泪水
父亲，您一阵阵咳嗽
象一枚枚钉子，锲入我的胸口

 

 

刊于《诗刊》（下）2009年第9期

 

 

 

◎秋天的午后

 

我再次借助于想象

飞翔在秋天，这片明净的湖水上

这是一个安静的午后

明水小镇上

泉水叮咚，它们不知道事物都含有阴影

这时，阳光正一片一片地

落在湖岸

这片枫树叶上

而我，就栖身在这里

 

我一直都在这里，以行云流水的姿态

我飞起，滑落

这个安静的午后

我从湖水里飞出，用濡湿的翅膀

拍打着一圈圈涟漪，我还孩子气地拍打着水中

那一团一团的白云朵

我有一些莫名的喜悦，被风

吹来吹去；一树的枫叶

被风，吹来吹去

 

2009-9-8

 

 

◎执子之手

 

恍若暮年。我们手挽着手

走在星光下，偶尔念叨着远方的儿女

偶尔想起

经历过的累和苦……往事如烟缕

我们眺望着——

过去的，都过去了

就像今夜

秋风浩荡，吹过了你我

 

今夜，秋风吹圆了月亮

吹着我辽阔的祖国

和宽阔的诗心

多么美好呵：秋夜如水，静静地依偎

一颗露珠依偎着

另一颗，我依偎着你

听秋虫呢哝，我们握紧月亮的手指

一遍一遍地赞美。

我们对爱，多么着迷

 

2009-9-8

 

 

◎在秋天

 

这是泼金泼银的秋天，大地

打翻了染料盒

金黄青绿火红天蓝

风风火火地

在大地上奔忙

 

哦，撒欢般奔忙

出笼的小兽，因自由而奔忙

 

我们的粮食在奔忙

我们的枫叶在奔忙

我们的爱在奔忙，我们的喜悦

甚至蓝天白云

都在奔忙

 

这是一个爱意涌动的秋天

一幅丰收的油画

在万物的奔忙中翻卷着，由远而近

 

2009-9-8

 

 

◎蝴蝶，蝴蝶

 

一丛幽蓝的光，落在灌木枝上

她舔食着冰凉的露水

而那时，我正以另一只蝴蝶的身份

从一本教科书里飞出，飞成流光溢彩的刺客

可我，多么害怕——

 

我害怕血腥，害怕美在瞬间熄灭

我凝视着她，凝视着我的绝望

她美丽而安详，在午夜发出幽蓝的光

可她，再也飞不动了

 

一滴、两滴……当蝴蝶的第七滴血落下

我用匕首，剖开了一朵玫瑰

 

2009-9-3

 

 

◎止于安静

 

我是这样的贪图安静，我也终于

安静了——

像一个永远消失的人

不再被谁提起；除了身边的亲人

我也很少想起什么

 

如此安静的生活，让我

有点沾沾自喜：常常，空荡荡的房子

时而民谣，时而蓝调

整日，音乐环绕。我读书

写作，整日摇曳着一件

永不过时的碎花长裙。我甚至

不再生病，一天到晚被祥光笼罩着

宛如一泓秋水

我怀抱着那轮明月

 

2009-9-11

 

 

◎不是所有的花草都娇贵

 

比如我案前的这株吊兰

就是前几天

我从办公室掐来的一枝

随手插在了

这个不锈钢杯子里

没有一粒泥土，它唯一的养料

就是半杯冷水

如今它生根、长叶，一天比一天绿

一天比一天养眼

还有那株芦荟，长在邹电

我的老家。它有一年的时间

被锁在黑室里，没有阳光、月光、雨水

一年的时间喝不到一口水

而它竟然活着

是呵，不是所有的花草都娇贵

比如吊兰，比如芦荟

 

2009-9-3

 

 

◎枫叶一样的女子

 

她现在的完美，更倾向于一枚红叶

如果再红艳一些

她就要凋落了

 

但现在，她还没有。

她还有时间仰望星群，她有时间

饮下露水和红酒

 

因此，她有时间再红润一些

再完美一些

 

她还有时间去爱

爱一只蝴蝶、一群孩子，她甚至可以

爱上一群秋风

 

她爱着，一个眩目的秋天

带来神秘的美

 

2009-9-11

 

 

◎小马过河

尘世就像一条大河
哪里水深
哪里水浅
我并不知道

最初，我是初生的牛犊
现在我是那头小马
战战惊惊地
困在岸边

险滩、暗流、伤痛
美丽的浪花
水下的风景……这就是传说中的
那条大河

我也只有这样一条大河
该怎样渡过去呢
摸着石头
我微微笑着

我微笑着过河，我每天
都在过河

2009-09-16

 

 

 

 

百脉泉内很有诗意的一块匾：水带恩光——

昨天，一起游了百脉泉

在佛前：百脉泉的这个佛字是开过光的，据说是摸一下它可以消灾解难。

每次来，我们都要在佛前留影。

现在，看着姐姐和姐夫，我心中有着深深的祝福~~

◎花样  ◎醉七夕   ◎归来，致——   ◎我们走着

 ◎花样

 

不是没有信心，是要当心

当心你所拥有的

和你没有的——

 

房子、汽车、自身的才华、骨子里的善良

可爱的儿女、优秀的他

当你贵如女皇

你，还是要学会低头的

 

低头微笑

俯身于那些满脑子不服气的小妖精

是的，她——

她——她——

 

她还什么都没有

她什么都没有，但她随时都能亮出

妖精的花样——

 

2009-8-26

 

 

◎醉七夕

 

当然看破了水中月

当然不屑镜中花

当然羡慕鸳鸯

 

当然你耕田来我织布

当然夫妻双双

 

也当然更明了：

就是牛郎织女重返人间

也不比你我

 

2009-08-26

 

 

◎归来，致——

 

是的，人们早已看见

并领悟了闪电那蓝色的光

人们也早已

看见了你，我那从大海上出生

又从大海上消失的姐姐

我相信，你还会乘着鹰的翅膀

从异域归来

来认领你的力量、你的真理

你的智慧，你会回来认领

人类崭新的童话

当白杨树，脱掉那一层一层的旧叶子

我相信，你会归来

你会乘着最后一道秋风而来

在众神的目光里，你会再次拉起我的手

用尖细的高跟鞋

一圈一圈敲打着青石板

我们还会微笑着，在人类的花园里漫步

我会再次指给你看

那思想的湖泊，其实，我们比湖水

知道的更多

 

2009-08-28

 

 

◎我们走着

 

是一条宽阔的马路，路上行人不多

车辆也少。我和你

在这样一条路上走着

 

往前走是七里沟，往回走是八里埠

我们慢慢地走着，仿佛

也不急着往哪里去

 

我们只是走着，偶尔牵牵手

说说我们的孩子

想想我们的父母

 

我们就这样走着：波澜不惊

也无风雨。我们走着，我们只是在走着

有时倒退着走，有时正着

 

当我从你的左边，欢呼着，飞向你的右边

我们更像兄妹。我们就这样走着

有惊无险，走上一辈子

 

2009-08-28

 

 

 

 

 

◎爱情游戏

 

握紧一把刀子

和另一把刀子，握紧疼和毒

 

我们不时地出示

红牌

黄牌

 

那时，你在月光下来来回回搬运病菌

 

最后一日

我摇摇头游向深海

不再回来

 

 

◎谁会掉进去呢

 

谁会掉进去呢

一头水牛、一头狮子

一个漂亮女人

一个勇敢的男人？

 

我在沼泽边走来走去

走来走去

多么盼望发生点什么

来一声尖叫

一声呐喊也好

 

可是什么都没有发生

连一只鸟

都没有，月亮机械地挂着

看上去很白痴

 

 

◎笼子

 

你不得不凝视这空空的笼子

这空空的怀抱如今

装满了雪

 

是的，是你放走了那头华丽的兽

那个狂野的自己

你留下了

这空空的笼子

 

这空空的笼子今夜如同

一只巨大的伤口

只有你知道这空空的伤口里

隐藏了什么

 

 

◎剩余的雨水

 

它从伤口里流出来，并不经过眼睛这盲目的容器

 

我举着两块黑玻璃，还是看见了

它的短缺、伤残和破损

 

我又一次把手放在胸口，我有些幸灾乐祸

我为什么幸灾乐祸呢？我以为从此不再为爱开门

 

可我还在爱着，死亡和忧伤

又一次经过了你我，雨水吐出苦汁

 

 

◎背影

 

我又一次看见

看见你沉默地竖起风衣的领子

在一堵墙上

把烟头摁熄

 

你，一个人

走出了我们的小巷

心上揣着

一个结冰的海洋

 

你一步一步走远

忧伤越过了极限

那么，毁灭吧

你背上那空空的黑洞，是我

用爱恨击成

 

 

◎角度

 

你假借修长的影子，以六十度的斜角

俯视我；我假借一道光辉

以九十度的盲目把你刻画：守望千年的灯塔

突然而至的海面，瞬间的烟霞

今夜三角地带，需要你我它紧张地对立

 

 

◎窗外

 

阳光带着一小块雾气站在窗外

几只麻雀站在窗外

 

树木带着对落叶的思念站在窗外

一个沦陷的帝国站在窗外

 

你的一个又一个影子

站在窗外

 

当我用手指轻轻触向亲爱的窗外

你的帝国开始汹涌

 

在青山间汹涌

热血汹涌

 

爱恨以其饱满的汁液在一个帝国间汹涌

这峡谷这山洞

 

这无尚的疆域让你一次次汹涌

更猛的汹涌，在海上

 

 

◎斑

 

我一直相信，你是有翅膀

会飞的。当我躺下

你就飞到了天花板上，就是在深夜，我也看见你了

因此我相信你是夜光的

像一只夜光蝴蝶

可你不是蝴蝶，你是兽，你用兽的眼睛

这样盯着我。你

一只很秀气的小狗吗？我始终不敢肯定

 

你甚至会唱歌，你唱歌时

有甜美的冰淇淋在阳光下融化，可……这是黑夜

走廊里传来猫的叫声

我再次害怕，我想喊醒睡在隔壁的妈妈

可我，只是动了一下嘴角

当泪水旋出眼窝

你不见了，为此天花板上

又多出了一小块霉斑

 

 

◎美好

 

一个哭泣着嘤嘤地走了

另一个在后面

拼命追赶。一对恋爱中的昆虫多么美好

连吵架都是美好的

 

刚刚还在调情求欢

现在却要分手，多么可爱的小人儿

 

他在后面追：

唧唧——唧唧——

她在前面任性地跑：不理你——

就是不理你——

 

可她，多么盼望他追上来

他终于追上来了

触角碰碰触角，紧接着激情拥抱

她笑了，破泣为笑

 

你见过一只漂亮昆虫的哭和笑吗

草丛里我久久地

注视着他们

 

 

◎事件

 

它曾经看上去那么美

充满了毁灭的诱惑

它多像一滴天堂的蜂蜜呵

晶莹，剔透。你把它含进嘴里

这是最后的陷阱

你勇敢地跳了下去

……

你死了，善良的人们都说

你是服毒自杀，可谁也没有发现你背上

那一枚枚毒钉子

你自己发现过吗？你这世间的傻女人呵

你只是在最后才察觉

那一刻，你是哭了

还是笑了？人们只是看见你在水泥地上

用指甲抠出了几个字：

我记得你

 

  

◎明证

 

黑暗掩护我。穿过枫叶、花朵、尖叫的蝴蝶

我抵达，像一团火光

但比火光更热烈，一团血腥

 

在舞蹈中下沉

我看见上帝的镜子

从人类的井口升起，沿着深渊缓缓拐弯

照耀人间的祸福

 

而月光，被时间误读已久

蒙尘的镜子

只能照见一个我在抖动

无端地抖动

 

而另一个我在呼吸

在纯净里呼吸

我借用神的道具，用脚尖释放枫叶和蝴蝶

从原罪里起舞

 

必须起舞！月光下

我转动人类的裙裾，替蝴蝶发出一声声尖叫

一个精灵的尖叫——

 

但在超现实的顶端，谁能明证

一群蝴蝶的感恩呢

谁又能听懂一个精灵的尖叫？

上帝不能，你也不能

 

2009-8-22

 

◎顺从者

带着神的启迪，我借助于金色滑行
从树枝上
缓缓地滑落

一瓣又一瓣粉色羽毛
欢快地鸣叫着，这是时间的征服

作为一个顺从者
我只要滑落，下沉，与土地溶为一体
我不质疑活着的教条

 

◎罪恶

不堪尴尬，我逃了出来
溃散的梦境、颠倒的幻象
都不应该是我
可我，一直被两个轮子的马车拉着

哭声和歌声交错的城堡
我被风拉着
被一群老鼠拉着
车拐弯的时候
油菜花缠绕着细河，一再闪烁

我就要找到另一个自己了
不远的地方，她正在给乌鸦们梳洗着羽毛
她那样专心致志地洗着
她要把黑的
全都洗成白的

她甚至把黑暗
也洗成了清白的颜色
哦，辩诬
辩诬有时候是不需要一张嘴的

它只需要一把真理的刀子
把梦境突然穿透
我突然穿透你，一只孤狼的爪子
揭开血淋淋的罪恶

 

 

◎美好

 

一个哭泣着嘤嘤地走了
另一个在后面
拼命追赶。一对恋爱中的昆虫多么美好
连吵架都是美好的

刚刚还在调情求欢
现在却要分手，多么可爱的小人儿

他在后面追：
唧唧——唧唧——
她在前面任性地跑：不理你——
就是不理你——

可她，多么盼望他追上来
他终于追上来了
触角碰碰触角，紧接着激情拥抱
她笑了，破泣为笑

你见过一只漂亮昆虫的哭和笑吗
草丛里我久久地
注视着他们

 

 

◎我们走着

这么多年
我们一直走在白光与白光的间隙里
我们不说一句话

我们走过冰冷的月光
走过咯吱咯吱的白雪
我们走着
各自吮吸着冷和疼

我们的欲望
也曾如金色蜂群尖叫着在耳道里左冲右突
而在原始森林里
发情般嚎叫的野兽们
不是你我

我们走着，这么多年
我们不说一句话，我们不是人间的饮食男女
我们是天上尤物

 

 

◎两只相互纵容的蜘蛛

左尔，在锯齿状的峡谷
你我以昆虫的形态
彼此靠近，我们一会儿迈动神气活现的小步子
一会儿缓慢地蠕动

噢左尔，你不停地蠕动
涂我以玫瑰
涂我以红酒
从嘴唇到小腹
我身上刻满了阳光的牙齿
小兽的牙齿

左尔，这是你我惟一的恋爱方式
疼着，诱惑着
彼此甜蜜
一阵又一阵抖动浸透了每一寸肌肤
每一寸国土

左尔，你听露珠们妩媚地叫着
牙齿抵住牙齿
我缠住你，左尔
我们以爱与被爱的姿态
相互纵容

 

 

◎疯了的小母牛

左尔左尔，长着一双斗鸡眼的左尔
长发披肩的左尔
吹口哨的左尔
病态的左尔

左尔左尔，翘起二郎腿的左尔
死心眼的左尔
疯疯癫癫的
让我魂不守舍的左尔

左尔左尔，我今天开着快车去苏码
去苏码无非想做一件事
那就是打倒左尔
左尔左尔，我们之间早晚会有一场决斗

一场大公牛与小母牛的决斗
不是你顶破我
就是我撕破你
而疯子总是会赢的
左尔左尔，我是你疯了的小母牛

 

◎向日葵

砍下头颅的一刻，命运再一次把我置空
我孤伶伶地站着
站在九月的风里
与风对抗

孤独，焦灼，漫无目的
我与谁纠结在一起
谁又能明了一个无头者的屈辱

如今我身首异处
孤伶伶地怀念那些不成器的杂种
诅咒那些看不见的儿孙

 

◎窗外

阳光带着一小块雾气站在窗外
几只麻雀站在窗外

树木带着对落叶的思念站在窗外
一个沦陷的帝国站在窗外

你的一个又一个影子
站在窗外

当我用手指轻轻触向亲爱的窗外
你的帝国开始汹涌

在青山间汹涌
热血汹涌

爱恨以其饱满的汁液在一个帝国间汹涌
这峡谷这山洞

这无尚的疆域让你一次次汹涌
更猛的汹涌，在海上

 

◎雕像

以超人性的力量潜伏着，我的
冰冷的雕像

当雪光倾泄于手中
树木集体摇动
当大地被摇晃成一种悲恸
当鸦群
集体划入僵硬的航道，你不吁求
不恐惧不愤怒

你有着"超越个人得失而静思万物"
的本能——
你知道雨点不停地
下在你的眼窝，风刀不停地
磨损着我的肌肤

而遥遥的夏之雪
蓝的海
白的沙，让你一次次地相信
是爱操纵着
星汉灿烂的国度

而失火的灌木丛，你
突然转身，苍茫的大地上
你卸下了
一组真理的碎片

 

 

◎玫瑰

以优美的弧度，我从曲颈瓶里
弯向你——

装满风暴的花朵
弯向你深沉的眼窝
弯向这幸福的死穴

咬伤玫瑰的虫，半开的玫瑰花
恐惧自上而下
颤抖是属于夜色的

而玫瑰
张开血红的唇
我张开血红的花瓣一点一点
接近

深陷在你眼睛的旋涡里
当玫瑰腐烂
一点一点扔掉虫，我需要一点一点
扔掉
自身的重量

 

 

 

 

 

◎国清寺

你看，那个担水的小和尚
曾是我千年前的老师
在寒山寺？也许是天台山的国清寺
我记不清了，过了这么多年
我只记得他叫寒山子，文殊菩萨转世；
拾得，普贤菩萨，他的师弟。
我爱他们。在尘世
我累了，就会想起当时的国清寺
想起一千年前
那些往事：在寺院的厨房里
拾得和寒山子
一边唱和，一边作洗刷、烧火的杂役
他们是快乐的人、快乐的神。
那时，当地人
都不知道：他们是大解脱的智者
我也不知道，我只是
他们身边一条腼腆的小蛇，看他们打钟
诵经，我温柔地
低着头，与自己的尾巴游戏
不像今世，我是一个青青女儿
在惆怅里写诗。痴迷香火梵音和佛祖的微笑
搂紧小白马般的儿子
我多么满足！在痛里感恩
怀抱绝瑕水晶
和一颗颗圆润的佛珠，我俯首称臣
偶尔还会想到
一个叫寒山子的小和尚

 

◎征服

她总是固执己见，这么多年
她一直在镜子里种植罂粟
风吹草低，她迷恋镜子的两面
被虚拟的光线刺穿

 

穿过层层水银，她皮肤敏感
泛起红晕：长发。猫眼。
不真实的蓝。她仰望罂粟花掠夺的天空
唢呐声如一尾闪电，多少悲欢

 

多少杜撰的好情节，在一夜之间
被洗劫一空。罂粟花开了
罂粟花落，她只想在镜子深处苟且偷生
无意被隐藏的鬼征服

 

 

◎哦，塞勒涅，这些你都不要说破

　　
凌晨一点。我从病床上站起
脱掉大理石的冷，我从你的眼睛里
清点：那些光那些蓝。我用十个指头

　　
把自己，植进一串没落的字母里
我不让我的父母读懂，我不让我的爱人
听到，甚至我的儿子。

　　
我抛弃自己又占有自己，哦，塞勒涅
只有你看见了，我白天的芒
夜晚的刺！我侧身，从痛里抽丝……

　　
哦，塞勒涅，我只有你
只有你，能帮我避开漫天的黑暗
银针落下来，我是多么安详

　　
象一个孩子，我接过你手上害羞的苹果
可是，塞勒涅，我的母亲为什么哭泣？
难道天上下了刀子？

　　
凌晨三点。我看见我正躺在人间的病床上
身上爬满陌生的泪珠，时间的结石
母亲正用一段白绸唤我

　　
那时，我正穿了透明的雨衣，站在窗外
我看见了自己，哦，塞勒涅
这些你都不要说破——

　　
（注：塞勒涅--古希腊神话中的月亮女神。）
　　2003-9-3

　　

 

◎被死亡覆盖

　　
一场哗变：树叶被树叶掀翻
是谁在细雨中呐喊？骨节间
滋生一千种痛：沿着脉动的方向
风，掀起另一场暴动

　　
但愿，在血雨腥风
未占领天空之前，在灵与肉
还未被镇压之前
灵魂，抱起苍白的影子逃脱

　　
可是，十字架上的爱情
早已被阴风囚禁，空中洞开一道
生死门……哦，别逃避了
让火之上的肉体，冷下去！

　　
冷下去，在冰点处
失魂的躯体，一片流不出眼泪的
叶子，抱紧绝望的爱
被另一片叶子 被死亡覆盖。
　　
　　2003-8-29
　　

◎之后，我们说到死亡

　　
之后，我们说到死亡
天就黑下来了，一只只黑蝙蝠
从我们头顶上飞过
一只只壁虎
倒挂在10号楼的楼壁上

　　
那时，风也停在那里
八月的树一动不动
路灯下，我们的影子象传说中的
吸血蝙蝠，从高处突然坠落
其时，我很想换个话题

　　
但，还是沉默了……
　　
　　2003-9-19

 

 

◎黄昏

　　
一只手高过额头，她试图
拉上厚重的窗帘，试图抹去那些
让人烦恼的光晕

　　
在逐渐暗下来的光影里
她独自
坐在一片忧伤的水上

　　
她恍若看见
白色的水鸟，正啄食水中的月亮
痛，爬上心头

　　
她起身，在画布前
画一只水鸟，她想画水鸟
凌空而去的姿势

　　
却画了
一双眼睛，一双男人的眼睛
笼罩四月的黄昏
　　

◎失聪

是无数怪兽的嚎叫
这傍晚突来的风，打翻了室内的静。
那静，瘫坐在杯中
看滚烫的水，上下翻腾。

　　
那时，一只路过的鸟
突然失重。鲁西南大块大块的云
就这样跌落下来。
不能跌落的凉水塔，倾斜在风中
一纸剪影。

　　
眼神不安，游来两尾盲目的鱼
——碰壁，失聪
在一场大风的肋下，伸展慌乱……

 

　　

◎娃娃果

因。果。悬挂在天堂树上
婴儿，在风中脱离母体
脐带血点滴点滴，少女从哪颗树上成熟？
又回到哪颗树上？黑灯瞎火，过处点点暗伤
骷髅敲敲打打。谁在唱歌？小木马在飞
月光呵月光，拾级而上

　　
偷哭的女孩，握一节枯树枝
摸黑找火，绿袍子的天使，捧一盏小灯
发射一千枚银针。娃娃果
在风中颤抖，成熟地痛
一枚叶子在痛里，扑打着天堂的门

 

 

◎艾米莉，我秘密的刺
 

撕裂那些乌云，我头脑中的块垒
沉重的！迷恋、残酷、执着，一万种声响
呼啸在山庄，你唯一的山庄呵艾米莉
我唯一的爱，如何才能抵达

　　
旷野上，风在辗转，暴雨如注刷新你我
在梦里，谁在引领、在冲突？
把那些爱恨，嵌进骨子里！那些冰雪的
绝望，又刻在哪里？哦，艾米莉

　　
你就是我，我就是你！凄厉的雨夜
一张白纸，拒绝容纳黑体的卑劣，在无法排斥的
孤寂中，我还能坚持多久？三十岁，艾米莉
你还是姑娘，而我，已是女人

　　
我是身着旗袍的女人，一尾游鱼，体内疯长的刀刺
是我自毙的唯一方式。而你，艾米莉
我秘密的刺，在那些秘密的眼泪中，
浣洗一个人的名字，一个人手指轻轻拨动
　　

◎疯女人

她把灯芯挑了又挑
屋里还是昏暗，她已经在昏暗中坐了多年
月亮象个小偷，时时在窗外偷窥
其实，她最怕一两声犬吠：
两眼呆滞，她看见贵儿的坟头有那么多狗：

白狗黑狗大狗小狗
她哆哆嗦嗦，抄起木棍：贵儿怕狗！

 

她说那一夜，她打死了100条狗
 

 
◎致丹东

 

有人说：丹东是自己把自己送上了革命的断头台
——题记

 

你突然转向
一条道路，绷紧的冬天
在雪地上平躺
你的影子
展动如蛱蝶的翅膀
打开又收拢

 

我在你身后
独自忧伤
塞纳河的冬天，你来取暖
你把革命者的光荣
埋进妓女玛丽昂怀里
那洁白的乳房
 
喂养了
你曾经的困惑
我也困惑，在2003年第一场雪里读你
说出秘密深处的秘密
“良心是一面镜子
只有猴子才对着它折磨自己”
 
我折磨自己
无数影子
在一道沉重的水银里折叠。
丹东，打碎我！
打碎那面镜子，让一千个
一万个“自我”
从碎片中复活

 

 

◎奔逃

一匹雪豹,在哪一个点上
奔逃？陌生的拥抱
如履薄冰,最初的雪
捂住最后的光，纯净地
燃烧。我是另一匹豹子
小小的花豹子
孤独地仰望星空,金牛座涌起
彻夜不眠的浪,大水沧茫
只在远方流淌……

 

 
◎凝望夜空

　　
当群山向月亮跑去，有谁
在悄悄地
悄悄地指示那水晶的火焰
哪里是光、哪里又是光的翅膀?
谁是这现场见证人，谁是
这流星雨中的殉葬者？
当空中飞过荷马战车
擂鼓吧
那星座上的战神，是时候了……

　　

◎水人

雨水，这来自天堂的泪
用什么样的忧伤
和幸福，一路把我打造成水人？
我是一个水人，孤伶伶地抱紧忧伤的盐
和幸福的泪
听体内的金币叮当作响

　　
为什么一定要放弃？
在最后一场游戏中，在雨中
我与透明的水肌肤相亲。一条失忆的鱼
兀自扇动如水的翅膀：轻盈，空旷
在逆向的风口
水人的泪从指尖滑落

 

 

◎噢，洛丽塔，我只是自己的樱桃

　　
噢，洛丽塔，那条水做的蛇
已从腰间滑落。它只在梦外喧哗
洛，在零度的声音里
让我们学会拒绝

　　
让我起身，抚摸那片玉质的云
洛丽塔，我试图用目光
剥开那片空旷的水声，那么远的水声
谁能把它钉在墙上？

　　
滴滴答答，洛，那是时间
在墙上打洞。我盯住一阵恐慌
洛丽塔，那时，你正嬉戏在草原上
蛇，钻进草丛。
　　

洛丽塔，涉过空旷的水声
我们手牵着手，摘取身体内的樱桃
噢，洛丽塔，从十二岁
明亮的樱桃，就奔跑在我们的梦中

　　
噢，洛丽塔，我善良的小仙女
别相信那样的鬼话——
谁说樱桃树，吃不到自己的樱桃
谁说，花蛇测不出自己的七寸？

　　
噢，洛丽塔，今夜
我是你秘密的蛇，是自己的樱桃
我照亮了夜！
　　

 

◎在一声鸟鸣里，我突然阵亡

临风的长裙，拂落阳光的树叶
桔红的淑女包，塞满眉笔
口红和我秘密的手稿，那些
激情燃烧的诗句，和着骄傲的小蛮靴
一起蹦跳——我是幸福的

幸福，如一只春天的鸟儿
高歌一次，又突然沉寂。那些
阴影下的挣扎，如低处的流水，在无声的喧哗里
嗓子已经喑哑。2003年3月21日
一个不同寻常的诗人节

樱花，在风中小睡。而我，走在春天的
大道上，忽然感觉了彻骨的冷：伊拉克的枪声
是一阵风，穿过我的骨缝；波斯湾畔的
空中花园，开满了恶之花……

我不能沉默，可我又能说些什么？
一个诗人的愤怒，是多么脆弱！一个女人的愤青
是多么可笑！我不是诗人
我是一个女人：是贞德？是花木兰？是唐赛儿？

我都不是。在我透明的泪水里，匍匐着一行行
模糊的诗句；在转身而去的背影里
花朵，突然碎在风中。我的心，碎在中东
那些巡航导弹锃亮的壳上，尽管，我不是战士

我是东方一个临风小舞的女子，是一个
写着情话顾影自恋的女人
我不是战士，为什么在2003年3月21日
在一声鸟鸣里，我突然阵亡了？

　

◎准备

 

你说：我准备让美好的事情发生
我说：好吧，我先准备一万吨的放浪形骸

 

为了一次相爱，你要准备一万吨的烟花
我要准备必死的灰烬

 

 

 

◎止于回忆

一面蓝色的镜子在心里
照来照去，可你非要说是漆黑的
说：黑得不见五指。
我知道你是孤独的
那是爱情也无法治愈的孤独
正如那天你独自
徒步丹河水系，两岸桃花
在黄昏之上奔跑
你奔跑，带动了远方的海水
而我只能让思念
止于回忆。越来越沉默了
蓝色镜面旋转，我还在爱着
也许爱情是有的吧
我拥有你，而后倍感孤独
我在空中养着那条
通往你的路，那唯一的路
我终究是要去的
多年之后，我轻轻地敲你的门
轻轻地，用腐烂的声带

 

 

◎我们

一只甲虫抱紧另一只甲虫，不是因为爱
是因为本能；你抱紧我，我抱紧你
不是因为爱，是因为寂寞
整整一个夜晚，我们就这样抱着吻着
渴望深深地进入，可我
还是我。唉，没治了

没治了！这冷、这孤独
需要你长久地抱着。在看不见的伤口上
我们飞翔、堕落。整个冬天，我们说着爱和恐惧
然后，紧紧地攫住对方

 

 

◎低语

像一只大鸟，你突然降临
我的神，这悲怆
这几万吨红颜
顿时失色，这遍地红罂粟带着香气逃跑
而我，是逃不掉的那一个
牢牢地钉在病床上
目光一寸寸切割着空气：我爱你
当女巫用幼小的翅膀低语
我看见一只白狐
冲动地，钻进灌木林

我爱你，是天使用疼痛的翅膀低语
无数只蜜蜂，金色光斑
从我的额前滑过：亲爱的，抱抱我
我低语，一只小小的昆虫
渴望被神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