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言：

疯狂电影馆系列

蚂蚁——我的朋友，我文字和人生的启蒙老师——曾经写过很多关于电影的文字，他把它们叫做《疯狂电影馆》。现在他不知人在何方，是否安然无恙，我手边还有他的电影，一部一部拿来看，也写这样的文字，算是一点纪念。

                           别走，兄弟

背景：

《毛发》（HAIR），米洛斯·福尔曼导演，非常牛逼的一部歌舞片。蚂蚁说它是嬉皮文化最美的精髓——我想不出什么更棒的话来形容了。反正我从一开始就被震了——怎么那么美，那么干净？光线、音乐、人的眼睛，以及导演内心的声音——所有的一切。

一边大笑，一边痛哭，我把自己当成他们中的一分子，片子里的宝儿和他的朋友都是我的兄弟姐妹，我为他们写下下面这段文字。

影片中的男主角，叫做BURGER，中文字幕打成“宝”，我很喜欢这个翻译，把他叫做宝儿。

嘿等等我，宝儿，别跑得那么快。

第一眼看见你们我就喜欢上你们了，疯疯癫癫的像几棵金色的麦子。

仰天看着树，树在旋转，你们放声歌唱，背着金色的阳光走过来，也就成了金黄的了，天真蓝，看着你们吊儿郎当的样子，我真开心。

那小子是个地地道道的牛仔，从乡下来的，从眉毛眼睛到衣服裤子都拘谨得像是上过浆，皱着眉头对你说：我凭什么要给你钱，她真的怀孕了吗？伙计我根本不相信你。最后你们冲他笑了，因为他气呼呼的扔给你们一块钱。

他也笑了，磕磕巴巴的说自己就要上战场保家卫国牺牲当英雄，老爸往口袋里装了一点钱，让他到纽约见见世面。听到这儿你突然变严肃了：你要去哪儿伙计？

帝国大厦，游船河还有。。。。。。

你笑了，像个偷了糖果的小孩子，笑的真好看。

结果，结果那小子当然没去什么狗娘养的帝国大厦，你们把他带走啦！唱吧，跳吧，躺在露天广场里抽大麻，大家都乐呵呵的，黑人白人男人女人抱在一起像一家人，有问题吗？咱们本来就是一家人。

天亮啦，那小子拎着包就要走。你叫住他：和我们在一起多有趣，世界上哪里还有这么有趣的地方？

可那小子真是地地道道的乡巴佬，有股子牛仔的倔劲儿：我要走了，我今天很忙。

要是他真就那么走了，宝儿，事情会是另外一种样子，你会一直活到当着孙子的面表演光屁股游泳。可是，谁让你那么敏感又那么好心呢？

你扯着嗓子把他叫回来，指着地上的一张报纸给他看：那姑娘真美不是吗？我知道你喜欢她，咱们这就去对她说个明白。

当然啦，这姑娘人见人爱，昨天你们还见她骑着一匹高头大马穿过红色的树林，你们追上去唱“强奸鸡奸轮奸群奸口交自慰，像上帝教你的那样，那是罗马爱经”的时候，她偷偷的瞟着你们笑，金发飞舞，像太阳神。同类！只有骨子里的同类才喜欢这样放浪形骸。而且，有幽默感的漂亮姑娘多少见呀！

傻小子脸都红了，紧张的把手插在口袋里特别特别天真的问：你有请柬吗？

废话，你当然没有那玩意儿，你压根不需要那玩意儿。对于他们来说，这世界到处都是墙，可对于你来说，宝儿，这世界像无边的草场一样自由和广阔，你要做的只是放马过来。

上流社会的舞会可真没劲，音乐崩擦擦的响，人人都像僵硬的娃娃，你们就那么晃荡进来，“大家分开玩儿”，你说，于是场面就乱了套。

“你们有请柬吗？”一个白痴过来问。

“没有。”

“那是谁请你们来的？”

“是宝儿先生”。说完就盯着那白痴看，直到他连连道歉，并祝你们玩的开心。

哈哈，我真爱死了那个耳朵上挂羽毛的黑人兄弟，他说这些的时候可真酷。

富丽堂皇的大厅，看不到头儿的长桌子，数不清的蜡烛玻璃杯刀子和叉子，你们就大摇大摆的坐下来，直到有个特别严肃的白胡子老头来让你们离开。多可怕的一张脸！他根本不懂你在说什么，他甚至不让你把话说完——但你不介意，全世界到处都是这样的蠢人。你抓住刀子猛敲酒杯，让那老头儿尽管去吧去找警察，你把手放在那乡下牛仔的肩头，向人们隆重介绍你的兄弟——

“他就要去越南了，他为你们打仗。我认为他该在上战场之前看看自己喜欢的姑娘。现在，舒拉，你能站起来让他看上几分钟吗？”

那个叫舒拉的姑娘都傻啦，坐在那儿不可置信的傻乐——要是这还不叫浪漫的话，什么才是呢？

刚才还像葬礼的宴会这下可热闹了，你开始唱自己的歌儿，唱的什么我都忘了，只记得又纯洁又美好，一高兴你就跳上桌子，把水晶吊灯当秋千，一把拽上来个粉红裙子的老太太抡来抡去的当舞伴儿，大家伙又是尖叫又是大笑，全疯啦！

告诉我宝儿，这就是你要的吧？去他妈的什么规矩，去他妈的什么礼节，去他妈的什么阶级，你觉得自己必须帮一个傻小子表达爱，你觉得人活着就必须快活，你真实，所以喜欢那些没皮儿没壳儿的真实的人，你自己无欲无求，帮他们活的高兴你就开心，对吗宝儿？

警察还是来了，一个坐在摇椅上晃来晃去的老头子把锤子往桌子上一敲：感化院关30天，或者每人50元罚款。

大伙儿都没钱。你听说过一个嬉皮士身上带钱的吗？他们不需要钱，他们只会跑到马路中间笑呵呵的伸出手说：能给点儿钱吗？我们两天没吃东西了。说完又指指身边的姑娘：她还怀孕了。

那愣头愣脑的傻小子可不想进感化院，他掏出钱想救自己。“放明白点儿伙计，你得让我去救大家！”结果，你用了他的钱，获得了自由，跑去找那个叫舒拉的姑娘，没有一点儿客套，也不编一点儿借口，你直截了当的说：给我250美元去救朋友，他们是因为你老爸才进监狱的。

姑娘又傻了，她第一次见到这么没皮没脸的家伙——人们总是先说你好我叫某某是做什么的很高兴认识你说一大堆废话找无数个借口才说出自己的目的吧？还有谁像你这样宝儿？可是你不管，你觉得为朋友为自由为生活的乐趣根本无须理由，愿意就是愿意，不就是不。姑娘没答应，姑娘说你疯了，你不生气，也不动粗，说声好吧转身就走，当然了，你是在做一件挺美好的事儿，并不是在乞讨！

最后大家伙儿还是被放出来了，刚一出来就抱住过路的老太太转圈儿，因为自由对于你们来说就是空气啊！钱是宝儿从家里要出来的，虽然老爸坐在椅子上看着报纸眼睛都不眨的说“要钱就去工作”，虽然老妈命令你脱下那条脏牛仔裤扔进洗衣机，最后还是偷偷把钱赛给了你，你瞧你高兴得抱住老妈就一通猛亲——宝儿，你根本就是个孩子，当周围的人们离童年越来越远的时候，你还保留着一个孩子的所有美德。

后来你们跟着嬉皮士的大部队跑到中央公园，在那里再次见到那个叫舒拉的姑娘。那傻小子已经彻底陷入幻想了，幻想着在家乡的小教堂，自己正在和舒拉结婚，人们则像天使一样在他们头上飞来飞去。你当然知道这感觉宝儿，你是自由的，但你知道解脱爱情束缚的办法，就是沉迷其中。所以你让傻小子送舒拉回家，你们则把衣服一脱就光着屁股下了河。

“我送你回家。”

“只是回家？”

“只是回家。”

“不干点别的了？”

“嗯，只是回家。”

“我自己也可以回家。”

“不，我要送你回家。”

旁边像洋娃娃一样的妹妹笑得真开心，她不下水，因为她坚持认为自己怀孕2个月了。她不需要医生，因为她比较习惯听自己身体的话。

舒拉就不笑，她生气啦，转身就要走。傻小子一着急，也开始脱衣服。“水脏！”他不管，往水里一跳，好像什么麻烦都没了。于是她也开始脱衣服，在水里，他们像两条自在的鱼。

可是，宝儿你太顽皮了，我说了你根本就是个孩子，你们拿着他们的衣服跑了，你们非要让帮这傻小子搞出点儿事情来。结果，舒拉也不是省油的灯——不能因为人家出身于上流社会就以为人家弱智呀！出租车一个急停又一通猛倒车把她拉走了，“我也没想到她能光着身子跑呀！”你一脸无辜的看着那傻小子，把衣服捧给他：“你去还衣服吧！”

我以为，宝儿，我以为你们能感化这个傻小子，让他放弃什么捍卫正义的狗屁理想，别飞到那个丛林密布的国家，别匍匐在又湿又热的水沟旁边端着枪喂蚊子。可是我错了，咱们都错了。

“你干吗要去打仗？”

“捍卫祖国。”

“去越南屠杀老弱妇孺？”

“我是去保卫你们。”

“去你的我根本用不着你保护，我也不会为了保护你而打仗。”

“那么，再见”。

那个黑人兄弟也没能说服他。一个脑子里只有一根筋的牛仔，从小做梦都想当英雄，他怎么可能当逃兵？

结果他还是走了，像狗一样在泥沟里匍匐前行，像猴子一样在铁杠上荡来荡去，趟过齐腰的河流，满脸黄土的虚脱在路旁。

舒拉举着信来找你们，你看了之后说“咱们走”。“现在？”“为什么不？”舒拉说你疯了，你说你没有你的朋友需要帮助他就在几千里外的训练基地——内华达。

舒拉被打动了，她点头说好。

我也被你打动了，宝儿。我们总是在说在说在说，屁股却还在自家的椅子上没挪动半寸。而你呢，宝儿，你和你的兄弟姐妹就像蒲公英一样，随着风自由飘荡。想到什么，就去做吧；想见一个人，就去寻找吧；想帮助一个朋友，就去弄一辆车吧，虽然这里是纽约，可咱们能一起开到内华达，去给那傻小子一个惊喜。什么是朋友？这就是朋友。

舒拉是个好姑娘，她帮你们抢了一辆车，不对，是从一个白痴手里拿来用用，反正他开着也只是上学下学接姑娘说废话。

这时候突然出现了个黑人女孩儿，长得挺好看，穿得很精致，领着一个漂亮的黑人小男孩儿，来找那耳朵上戴羽毛的黑人兄弟理论。她杀气腾腾，指责他不负责任；她把长得像洋娃娃的妹妹当敌人，因为她怀孕了，而且有可能和她的孩子共享一个父亲——虽然那稀里糊涂的洋娃娃至今也不知道父亲的父亲究竟是谁。

如果是我这时候该怎么办？如果是别人这时候该怎么办？黑人兄弟失去了耐心，他只是反复说“你不懂”，怒气冲冲的走远。你转身走了，大家转身走了，把那对穿着体面的母子留在雪地里放声悲歌，我以为你们真的就这么走了。可是等等，我看到你们把那黑人拽了回来。而洋娃娃妹妹则坐在草堆里对着黑人姑娘微笑：“我不知孩子的父亲是谁，这很要紧吗？”“当然，我爱一个男人，我怀孕，生孩子，然后必须跟他结婚。”“嘿得了，这又不是末日审判或者世界大战”妹妹的神情天真的像小狗，“反正这是件好事，大家都高兴，你也应该高兴”，她拉她的手，两个人都笑了。

走吧，走，现在就走，为什么不？别找什么理由牵绊自己的脚步，唯一真正的理由就是你不想。车子开过城市，开过树林，开进沙漠，开在阳光里，舒拉迎着晨光开始歌唱，车里坐着家里所有的亲人——兄弟姐妹——你，宝儿；你，长长金发的帅小子；你，洋娃娃妹妹；你，耳朵上挂羽毛的黑人帅哥；你，舒拉；还有你，体面的黑人姑娘，以及你怀里熟睡的小男孩。

大家笑着，迎着太阳，一起放声歌唱，舒服自在的就像梦一样。

不真实吗？不！无条件的接受，无条件的爱，放下尖锐的自我，就没有谁会伤害谁。宝儿，你们是如此有力量的一群人，因为你们从未想过伤害别人，从未尝试虚伪，从未尝试用力抓住什么，从未希图要赢。你们只是像树叶一样飘飘荡荡，你们只是想让身边的人像你们一样体会美好和自由，你们不愤怒，即便他们不懂——你们只是做该做的事，眼神平和宽厚得像湖水。即便到军营门口，碰上那个冷面铁血的守卫。即便他长成人类的样子，我也不太愿意把他叫做人，因为他身上缺少人类与动物区分的主要标志——仁慈。像宴会上的白头发老头一样，他不听你说什么，他没有心，核桃仁一样大的脑子里只装着规定，所以头一晃就叮当作响。你们开了几千里，你们只是为了来看看自己的朋友，他快崩溃了，他就要上战场，他的姑娘就坐在车里等着看他一眼，“我不必听你说什么，你必须要听我的”，宝儿，这就是你听到的回答，可你不愤怒，你很天真的看着那张钢铁一样的脸：“可你刚才还说可以帮助我啊。”“对，帮助你在这里掉头”。

就这样放弃了吗？当然不。

舒拉在酒吧缠住一个中士玩吐烟圈的游戏，玩着玩着就喝高了，然后被中士带上了车。一上车舒拉就脱衣服，那哥们儿都看傻了，傻乎乎的把自己的衣服也脱了给舒拉穿，他以为这是个游戏的开端。

这的确是个游戏的开端。打扮停当的舒拉大喊停车，“然后呢？”“然后？解散！”

就这样，美人计换来一套军服和一辆车，看着穿内衣的中士气急败坏的在沙漠里跳着脚大骂，大家都快笑死了。

宝儿，你剪短了你的头发，那时你老爸说只要你剪头发就给你钱去救朋友你都没干，这次你干了，干得很漂亮。你穿上军装开着军车冲进军营，这回那站岗的小子朝你毕恭毕敬的行礼，你心里这个乐呀，可还得装出严肃的样子推开军营的大门大吼一声：“小子，执行任务，快步前进！”

你看着那傻小子跑出来，坐进你的汽车，还故意粗着嗓门大吼：“你是个混蛋吗？”“报告长官，不是！”“那太糟糕了，因为我是个混蛋！”

哈哈，那小子真的是傻了，傻头傻脑的问了一堆问题，就是不肯跟你走，啰里巴嗦的一点都不知道时间有多宝贵。“洋娃娃来了吗？长头发来了吗？黑人兄弟来了吗？舒拉来了吗？”“来了，走吧大家都在等你野餐。”

我说了那牛仔一根筋，一心要精忠报国怎么也说服不了，点名可是件大事，缺席可不得了，他可是肩负使命的重要人物呢！

要是我，肯定气得转头就走了。可是你呢宝儿，你这个傻大胆的小孩儿，你立即脱光了自己的衣裳又开始扒傻小子的，你要留下来替他答“到”。

傻小子终于离开了营地，他们笑了，他们拥抱了，他们做爱了，飞机从头顶飞过，军营已空，就在那该死的美好时刻，你被当成他，送到了越南战场。

最反战的人被送去打战了，这叫什么事儿啊！真他妈黑色幽默。

宝儿，我以为你会回来，笑嘻嘻的就像以前一样，每个人站在你面前都好像遇到了一阵风或者一棵树，感到愉快又从容。可是宝儿，你的聪明和仁慈没有为你带来好运，你终于也变成了一块墓碑，成千上万墓碑中的一个，看上去整整齐齐，谁也不知道，墓碑下面的这个人，曾经多美，多与众不同。

宝儿，我相信，你始终是自由的，即便在战场上，即便在死神面前。一个人最终极的自由是心灵的自由，当你不执着于欲望，整个世界都是你的舞台。

有些东西，他们埋葬不了，我知道，你一定也知道。

本以为天下太平，人类进化，文革那样的荒诞事儿是不会来了。近来看几条消息，发觉原来人性一如既往的矛盾，有多少善良宽容，就有多少偏执暴戾，要是有人不小心弄出跟主流不一样的响动来，竟然是要被追杀逼迫至走投无路的——不仅在网络上，最好还要在生活中——被“暴民”们。

暴民者，平日里看上去也就是“良民”，然而仔细审视这些“良民”，不难从皮肉里瞧出“暴民”的5条标签来：

标签1，自己永远是正义的，无须怀疑

标签2，与自己观念不同者肯定是邪恶的

标签3，“邪恶”的都该被消灭，最好是立即消灭，肉体消灭

标签4，为了“消灭异己”可以采用一切手段

标签5，一切手段，都是“替天行道”，无须讲究人性

天自有道，凡是打着“替天行道”幌子认为自己是正义化身的，莫不是为了满足自己那点儿私欲私愤。

彻底的小人不多，人人身上却都有点儿小人性；同样，彻底的暴民不多，人人身上可能都带点儿暴民性。反正我得承认自己身上有“暴民性”的残存，因此必须时刻提醒自己，刻意打压自己的嚣张气焰，免得滥杀无辜。更多暴民比我自信得多，始终把自己当上帝，认为自己拥有判断和决定别人命运的权利，并且以此为乐。

不过，今日你能暴人，明日人亦能暴你。正是人在江湖漂，谁能不挨刀。别挨了刀才埋怨江湖，你我行走江湖，你我即是江湖。

这两天心里痛快，大家也看得出来，纷纷说我兴高采烈的像有艳遇。艳遇没有，工作也丢了——主动地。按照官方说法，我成功辞职了。虽然还要继续坚持两个月，但就像犯人刑期将满，我已经开始扳着指头计算重获自由的日子。

大学毕业后上班9年，最大的收获，一是发觉自己原来很不喜欢上班，二是不上班也还不至于立即饿死。

辛苦了这么久，很庆幸终于拥有小小的本钱，可以尝试着过自己喜欢的日子。开始兴冲冲的口袋里揣着录音笔手里端着相机到处跑，记录那些我认为值得记录的人与事，摩拳擦掌的准备买字帖毛笔，搜罗图画书，梦想将来的某一天能亲手为自己的童话书画插图。

要赶快把手里关于婚姻的文字写完，厚道的书商老辛已经等得太久让我无颜以对；下面还有很多很多故事可以写，想想都觉得心里充满了幸福啊。

终于可以和朋友把酒论心，不必担心第二天上班迟到；终于可以在阳光灿烂的时候躺在湖边看书睡觉，不必担心可恶的公务电话突然噩耗般响起；终于可以不必连续熬夜，只因又到了发稿期；终于可以不必在开会的时候不停的“脑筋风暴”，把神经都拧成麻花；终于可以看到喜欢的风景就停下来不走，不必担心假期将近，领导连颁三道金牌急招我还朝。

失落呢，有一点点——不能再跟好容易凑起来的一群可爱同事边吃边贫了；担心呢，也有一点点——今后不可再大手大脚花钱须节省，这样才能保持不为赚钱而写字的良好心态。

不过，这一点点失落和担心，和自由相比，实在是可以割舍的。我就像一个从大城市逃出来的孩子，毫不迟疑的扔掉手里斑斓的玩具，奔跑过一片一片金色的麦田、绿色的树林、蓝色的湖泊，只因为看见了天边的美丽彩虹。

有对我好的朋友，拼命劝导我未果，他们摇着头说我自讨苦吃，实在任性。他们错了，不是我选择了生活，是生活选择了我。我是一片树叶，命运是河流，我只要静静躺着，它会送我到该去的地方。

不要听从理智，听从内心，内心的呼唤是如此强烈，它告诉我是时候开始学会飞翔，我怎么能把自己的心杀死呢，我又怎么能违心的迁就自己不爱的生活？

安静，安静下来，听从心里的声音，无论富足还是贫穷，安定还是漂泊，幸福的感觉都无以复加。

动身上路，希望每天都能跟昨日的自己道别；人生苦短，我要诚实而幸福的活着。

孔子讲“仁”，欲以治人，所以得不仁；

韩非子讲“谋”，所以死路一条；

庄子讲“自由”，所以得自在；

老子讲“一”与“空”，因为空，所以无限；为其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

“道”就已经很好，何必加一“教”字。

“佛”就已经很好，何必加一“教”字。

“基督”就已经很好，何必加一“教”字。

“教”字都是后世愚人自以为是加上去的，这一加，就有了强迫意味，非常无趣。

童话，是一个人写给爱人的寓言；

宗教，是一个人写给他爱的人类的寓言。

规则无聊，惩戒无聊，动人之处在于其中的美与大悲悯。

又：看完奥修再看老子，闲时再翻两页《时间简史》，如对益友，如啖佳肴，心旷神怡，人生一大乐事！

语言是误会之源，意会高于言传。独乐不如众乐，所以还在这里罗嗦，只为与同道中人分享。

有一天我突然醒了，发觉自己一直生活在骗局里。

骗局：物质让人享受，拥有很多物质就是极端享受。

真相：这是广告商和你的贪婪共同编织的谎言。多一件东西就像旅途中多拿一件行李，我只见过身上挂满行李的人满头大汗，从没见过他们像风一样来去自如的。想拿到物，你必须献出自己的双手。为此你将失去部分自由。还有什么比自由更美的呢？

骗局：竞争激烈，你必须充电。

真相：当你说加油的时候，你已经把自己当成了汽车；当你说充电的时候，你已经把自己当成了灯泡。反正你没把自己当人看。充电，唯一作用就是让已经非常恐慌的上班动物们变得更加恐慌。就像小白鼠们在滚笼里拼命跑，偶尔跳出来竟然是为了到另一个地方把自己训练得更高更快更强，以争取进入一个更大的滚笼并且比同伴跑得更快！培训班告诉你他们能让你更加强大，但谁能让他们更加强大呢？神吗？

你根本不需要充电，你需要的只是休息。

骗局：为了生存、父母、老婆、孩子之类之类，可能还有更加悲惨和无法逃避的理由，我不能成为自己希望成为的那种人，所以，我必须经常苦闷、无聊、发牢骚。

真相：要是有人这么说，他在骗人；要是你这么说，你在找借口。没有什么能阻挡你过理想的生活，唯一的阻碍是你其实根本不想过那样的日子。

骗局：钱能带来安全感。

真相：一个恐慌的人如果有了一堆钱，那么他又多了一种对钱的恐慌。钱唯一的作用也许就是帮助你自由，但事实上，自由触手可得。

骗局：你必须不停的看，不停的听，当人们谈论的消息你还不知道，那么你就与社会脱节了。

真相：向内观察，自省，比追逐那些垃圾有效。洞穿了自己就洞穿了世界。这就是“不变”与“万变”。

骗局：当周围的所有都发出同一种声音，不再有分歧与争执，那就是真理与和谐。

真相：那一定不是真理，而是谎言，而且是以利用为目的的、带有强迫性的谎言。公道自在人心，从来无需宣传。

骗局：当你想了解真相的时候，去寻找媒体。

真相：媒体唯一的目的就是试图给受众洗脑。越来越多的媒体早已经变成了“广告黄页+公关公司”，他们告诉你，你需要很多很多东西才算幸福，可其实你什么都不需要；他们告诉你应该快乐或者悲伤，其实他们给你的所谓事实都被处心积虑的经营过。他们是骗子和劫持者，却自以为是上帝，可以改变人们的生活——不幸的是，从某种程度上，他们做到了。

骗局：社会有自己的规则，你必须学着低头适应，否则难免头破血流。

真相：真正的生命力永远不在规则一方，而在无规则一方。世界之所以没有变成地狱，就是因为有无视规则的力量存在。感情是美的，梦想是美的，规则是他们的棺材。反规则是徒劳的，因为它本来就是虚空；视规则如无物，规则就变成蛛网，拂袖可去，而不再是你的束缚。事实是，你没有头破血流，你活得很好。

骗局：要学会做戏，学会妥协，这叫做“自我保护”。

真相：真实的力量洞穿一切。你的伪装和掩饰只会让自己看上去更加可笑。全身铠甲也无法保护内心，而当一个心灵敞开、赤身裸体的人走到战场上，战场也会成为一片伊甸园。

骗局：渴望理解，并且试图理解别人

真相：这就是你为什么总是试图解释自己和别人行为的原因。人与人之间的任何努力，努力靠近或者努力疏远，都是无聊和徒劳的。接受自己的本来面目，接受别人的本来面目。你根本不需要理解，你需要的只是接受。接受，就是看着眼前的一切发生和终结；接受，就是不怀疑，不妨碍，不评判；接受，就是尊重的极致。

骗局：忙碌是充实的。

真相：没有什么比忙碌更加空虚了。因为忙碌，所以你有充分的理由不去理会生活本身。一旦停下来，你就会被无边的宁静吓倒。“我是谁”“我为什么忙碌”“我为什么活着”，你马上陷入无边的问题中，而这些问题的答案你并不知晓。对于生命来说，忙碌，是一种最冠冕堂皇的逃避。

骗局：小白兔总会遇到大灰狼，你总会遇到些不可理喻的混蛋。

真相：你是什么样的人，就会遇到什么样的人。你遇到的每一个人，都是镜子的碎片之一，让你看到自身的不同细节与侧面。你遇到了混蛋，因为你心里藏着同样一个混蛋。痛骂别人的字字句句，都像为自己量身打造的一样。如果你是傻根，那么天下一定无贼。

骗局：要像个聪明人一样活着，不然会被嘲笑和鄙视，会被占便宜。

真相：聪明即愚蠢，所失即所得。

骗局：要像个正常人一样活着，不然会被嘲笑和鄙视，会被当成疯子。

真相：谁来确定“正常”的标准？多数人沿着同一条路前行，因为这是已知，而他们对未知充满恐惧。“另类”总会引起的惶恐和仇视，因为他们试图走另外的路，这举动恰恰嘲笑了多数人心里的恐惧和懦弱，这让他们从不安到愤怒，并且认为一旦给别人打上“疯子”的标签，自己奉行多年的准则就仍然是无可怀疑的。

骗局：成功源于奋斗。

真相：努力是可敬的，奋斗却是可悲的。当你“奋力”去“斗争”，就已经把全世界看成了敌人。功成名就本来就是个大骗局，当你向往成功，就已经失败。

骗局：要判断是非。

真相：是的反面就是非，是和非本来就是一个东西。切掉非，那么是也死了。我们学会分辨是非，就是为了能够给眼前的一切贴标签。贴标签的同时，我们就丧失了真正的观察、惊讶和快乐的能力。大自然从不判断，它只是包容。所以强大的是它，而不是我们。

骗局：管理是必须的，聪明人管理不那么聪明的人。

真相：如果想在公司里找个最没用的人，那一定是老板；如果想在社会里找个最没用的人，那一定是领导。管理，就是让所有的人都朝着一个方向走，可为什么所有的人都要朝一个方向走呢？那个方向是谁确定的呢？谁来告诉我们那里会有什么呢？

骗局：教育是必须的。

真相：从幼儿园到大学，我大约受了18年教育；现在，我发觉自己必须用几乎同样的时间忘记这些教育。孩子的本性不是善良的，但一定是真实的。与他们来的世界很接近，但和我们的世界很遥远。大人们很认真的教他们忙碌、妥协、伪装、判断、规则、奋斗、成为一个聪明人，所以孩子们也成了新的大人，忙着去骗新的孩子。

骗局：社会始终在进步。

真相：要是你认为丑陋的城市越来越多，我们离自然和本性越来越远就叫做进步的话，那么这个世界的确进步得太快了。

骗局：所有的表达都是面对听众的。

真相：我无法刻意，只能在必须写的时候写，必须表达的时候表达，否则心中就难以平复。一切表达都是自言自语，都是我在踩自己的狐狸尾巴。正如是的反面是非，痛楚的反面是欢喜。

我反省，为了再次成为一个孩子。

一切让人恐惧的都让人迷恋。一切让人极端恐惧的，都让人极端迷恋。

叶芝说：死亡是我们生命中最后一次冒险。

他又说：在我们这个千疮百孔的世界之前，确曾有过一个完美无缺的黄金般的世界。如今，那个世界已经被现实覆盖，正如娇艳欲滴的玫瑰花被厚重肮脏的泥土深深掩埋。只有当那个黄金时代的人从我们的世界上完全消失，我们才有可能获得真正的快乐。但这个愿望是多么缥缈！所以，每当我们听到他们唱的、属于那个世界的歌，心中都会涌起海潮般的阵阵悲伤。

在他的精灵故事集《凯尔特的薄暮》里，有很多关于死和另一个世界的故事，那里不是天堂，不是地狱，而是幽冥。在那里生活着的仙人和精灵们从不知道悲伤，他们从人间掳掠美丽的小孩子，英俊的青年，以及纯洁的新嫁娘，每天在鲜花与醇酒中打发时光。在爱尔兰的一个村落中，住着一位老妇人，她年轻时曾离奇的失踪又回到人世，脚趾脱落得一个也不剩——她说在那个世界自己每天不停跳舞跳舞，把所有的脚趾都给跳掉了。

按照爱尔兰的人的说法，这些仙人们没有灵魂，到末日审判那天，他们会变成一道又白又亮的光，“啪”的一声消散在美丽又神秘的森林里。

明天，我的朋友台风就要结婚。我告诉她，新娘一定要在新郎前来迎娶时表演一段痛哭以示对娘家的不舍。她说，那倒不至于，只是突然很想念因为心脏病突发而壮年离世的父亲，“他肯定想不到我也有结婚这一天”，台风说。

台风，肤白个儿大，声如洪钟，走路如急行军，坐在餐台边的时候能吃得虎虎生风，横扫千钧，因此得名。其壮举包括：上学的时候曾经在课堂上连人带桌椅笑倒在地；升旗时发现一只脚穿白球鞋一只脚穿黑皮鞋只能骑车回去换；每天都要闯进同住一幢楼的同学家问“有面包吗？有果酱吗？”然后踞案大嚼；上班的时候把一个态度冷漠的同事堵在办公室里讲道理直到其痛哭为止。这么一个皮实的“不女人”的女孩子，当年只怕曾经是父亲一块不大不小的心病吧？奈何有多少不舍，多少忧虑，也阻不住驾鹤西去的旅程。

“按照人死后可以化作一股能量流并在另一空间与我们交流的理论，他能看见”，我说。

“我觉得我们俩的能量流交汇了不止一次了，我知道”，台风说。

这是不是就叫做人鬼情未了呢？

曾经有很多人不惜一切的求长生，也有人不惜一切求速死。

爱尔兰神话里，有个不死的女神叫做贝娥，因不堪忍受生命的漫长而走遍世界，想寻找一个足够深的湖作为最后的葬身之所，这寻找弄得她精疲力竭，最后，她终于发现了世界上最深的湖——小伊尔湖。

与贝娥有着同样烦恼的，是叶芝故事里的一个美丽姑娘。姑娘的母亲曾经收到过仙人的指示：她的女儿注定成为仙界王子的新娘，在等待王子的时候，必须保证这女孩儿不老也不死。

按照仙人的指引，母亲将一根柴火深深埋在自家后院里最隐秘的地方，仙人承诺说，只要柴火不燃尽，女孩就永葆青春。

后来，姑娘真的嫁给了王子，他们幸福的生活了700年。王子死了，又一个王子娶了她，又过起了无忧无虑的日子。就这样，一个700年又一个700年，姑娘前后一共作了7次新嫁娘。

终于有一天，村子里的神父坐不住了，他对姑娘（从外貌看的确如此）说：你嫁了这么多次，又活了这么久，简直是我们地区的耻辱啊！

姑娘很诚恳的回答说，她也不想这样，只是院子里的柴火烧不完，自己就必须活着。

于是，神父发动全村的人一起挖后院，终于找到了那个柴火并焚烧了它。在最后一个火星也熄灭的时候，姑娘把手放在胸前，死得很安详。

而村民们则按照基督徒的方式，体面的埋葬了她。

古人有句很刻薄的话：老而不死是为贼。

年轻的时候总觉得生命遥遥无期，年纪越大，却越像个固执的孩子，双手死死扒住门框，哭着喊着瑟缩着，不愿跨入那扇只见入口不见出口的死之大门。正如《胭脂扣》里的陈十二少，像留恋一件千疮百孔的破褂子一样留恋落拓的残生。

古人又说——不能不插一句，古人好智慧啊，他们把什么情况都说过了，说得还那么精彩——“生有何欢，死有何惧？”

所以，有刘伶命一仆持一锹每日跟随左右，道：“我死，即埋我”；所以，有谭嗣同仰天大笑：死得其所，快哉快哉！

都说古代闹市问斩，英雄不仅生前不流露一丝恐惧，大喊“二十年后又是一条好汉！”即便人头落地滚上几滚之后，还要眨眨眼，赞声“好快的刀”！

我自问没有这种胆量与气魄，虽不惧死，却着实有些惧怕死的过程。如果死亡真是开启最后一场探险的必经之路，我希望这路铺得爽快直接，不要再徒添许多将死未死时的折磨。

忘了是在西班牙还是墨西哥，有一座木乃伊博物馆，里面全是漫长时光中死去的人，因为气候干燥，阴错阳差成了干尸。其中一具女尸，保持着惊愕的表情和手臂向胸前推出的奇怪姿势。人们推测，她在坟墓里醒来，恐惧之中想推开面前沉重的馆盖。我觉得这是天下最恐怖的死法——带着将死的恐惧和必死的绝望，被人抛弃在坟墓中。

一个女人曾说，自己最理想的死法，是70岁时被人因争风吃醋从脑后开枪，一枪毙命，死前无恐惧，死时无痛苦，况70岁还有人为之争风吃醋，可谓恋恋红尘中出够了风头，尝尽了滋味，死也不可惜。

一语道破所有凡夫俗子的心声——生可以苟且，死却要决绝；生可以拖泥带水，死却最好能一刀两断。

下午见到失踪已久的斑马，一个清秀的男孩。他抱歉说前段刚得知一好哥们儿在地震中过世，而带来这个消息的，竟然是很久不曾联系的初恋女友，一时情绪低落。一个活在记忆里的突然死了，一个死在记忆里的又突然复活。生死擦肩而过，想不恍惚也难。

郭爱，明朝女子，十六岁时选入宫闱，进宫仅20天，即被挑选为皇帝殉葬。奉旨“光荣”前，这个女孩儿写了一首《绝命辞》，道：“修短有数兮，不足较也；生而如梦兮，死则觉也”。

意思是说，生命的长短自有定数，不足计较；活着的时候恍然如梦；至于死嘛，就是我的梦醒时分。

生如流星，死如恒星。

生是异乡，死是故乡。

我们对于生的迷恋，就像草地爱上风，就像天空爱上彩虹。

后记：从开着的窗里飘进来BEYOND的歌。想起黄家驹“年月将拥有变成失去”，想起陈果的电影“我们很年轻就死了，所以我们永远年轻”。

（附）船长

我是船长

像所有人那样

要去一个地方

他们说

那里或者有毒龙

或者有宝藏

我没有大副

也没有厨娘

只要我愿意

就能把锚和罗盘劈成碎片

然后躺在甲板上

放声歌唱

星星在我头顶

风

送我去要去的地方

在港口

我看见胖子悲伤的伏在船舷上

手里抓满宝石

却吸引不到最风流的姑娘

别了

别了

她们顽皮的笑容里藏着惆怅

黑头发像海藻一样飘荡

总有段路途

我们必须成为

孤独号船长

太阳把天空染红的时候

我靠着桅杆张望

很远

他们说

你必须不停航行

直到白发苍苍

很近

他们说

闭上眼睛

你就能闻到神秘的芳香

船是暴雨的摇篮

海鸥展开翅膀

像无数讣告

飘零在波浪上

我脸色苍白

努力像婴儿一样安详

我抓住桅杆大笑

下沉吧

不过是沉入捷径

早些回到

被遗忘了的故乡

他们说

那里百合花飘荡

人鱼夜夜歌唱

无数精灵

像细砂一样

埋葬所有忧伤

或者

一切都是幻象

冷与黑

将穿着丧服

忠诚守候在你枕旁

船长们匆匆赶路

相遇时

他们喜欢

让焰火的光芒

照亮彼此脸庞

跳支舞吧

衣襟上

银铃叮当作响

来一场庆祝

既然扬帆

是为了去到

无法归航的地方

（写给逝者，尤其是那些曾经满怀希望憧憬未来的逝者。此时很恨自己对音乐的白痴，多希望能写成一支歌。）

迷路的孩子找不到家，

看到废墟上的一朵花

夕阳下静静的开着

是你留下的吗？

废墟上开着一朵花

孤独又美丽啊

人们匆匆离去没看到它

它在等着谁吗？

废墟上开着一朵花

是你口袋里的种子吗？

那个世界很美吧？

所以你不再说话

让花开成一封信吧？

废墟上开着许多花

有玫瑰也有蒲公英呀

请你记住那种美丽

然后忘了它们，微笑吧

孩子你看大地上开满花

从春天一直到秋夏

快伸出你的左手吧

等阳光穿过手心呀

快伸出你的右手吧

让花香浸透手背啊

废墟上的花儿啊

请像灯一样亮着吧

太阳明天还会升起的

别让小孩悲伤的回家

刚从西班牙回来，一整天一整天的看他们发回来的图片与报道，我从此耻于说自己是个媒体人，只敢说自己是个做广告黄页的。

今天去超市买菜，熙熙攘攘的人群，仍然在嬉闹，仍然在拥挤，仍然在挑拣，仍然在加塞，仍然怒目而视，仍然对超过三分钟的等待不耐烦。女孩依然精心修饰，对着男朋友撒娇；孩子们依然理直气壮的挑三拣四；大妈们依然为了标明优惠价5块的咖喱被收了6块而对着收银员喋喋抱怨；一个中年男人掏出手机怒吼：“家里不是有饭吗为什么去外面吃？你说你干吗要到外面吃？你问我什么时候回去？我他妈马上回去！”然后愤愤地挂断了电话。

这样的愤怒只是因为一顿晚饭。像多数人一样，除了捐款献血，我们不能再为灾难之中的人们做得更多。但是，我们为什么不能对尚未身处险境的人更好一些呢？我们为什么不能对自己的爱人更好一些呢？我们为什么不在灾难来临之前，平平常常的日子里，让自己和身边的人更幸福一些呢？如果就在那一刻，四周一片漆黑，瓦砾纷纷落下，超市变成了一片废墟呢？我和身边的人会后悔吗？后悔自己在琐碎中浪费了无数段光阴？后悔没有对爱人好一点？后悔一直想说的话都没有说，想做的事都没有做？为什么爱总要在来不及表达的时候才得以表达呢？为什么感情总要在无处释放的时候才释放呢？为什么发生在别人身上的灾难对于我们的触动总是如此轻微呢？如轻风过耳，如雨水淋身，一阵战栗，一个喷嚏，之后，一切如常。

时光依旧流逝，街道永是太平。

灾难如浪，排山倒海而来，裹挟一切而去，留下一个空荡荡的世界，好像一切从未发生，一切从未存在，几天之后，草木重生，蝴蝶飞舞，之后是第一户人家，第一个小镇，第一次堵车，第一次酒馆狂欢，第一次争吵，第一个婴儿诞生。。。。。。震撼与悲伤比冰雪更容易融化，露出下面覆盖着的、泥土一样的琐碎与平凡——大部分时候，我们的生活本身就是如此。

为什么人们要不断拍灾难片呢？难道他们早就知道，灾难中生长着一种残酷的美？

当熟悉的一切瞬间坍塌，渺小的我们不得不靠近彼此，从相忘于江湖到相濡以沫；人性中的闪光，被激发，被放大，被定格，被传颂；爱，像废墟里绽放的玫瑰，耀眼又坚强。拉在一起的手，眼泪，拥抱，吻，守候，别离，重逢，抬起，牺牲，奉献，扶持，保护，志愿。。。。。。在平凡日子里罕见的一切，都突然无所顾忌的涌至眼前，让人落泪着迷。

灾难是悲剧，大灾难是大悲剧，灾难粉碎平庸，悲伤驱逐麻木，恐惧召唤希望，对于习惯了平庸和麻木的我们来说，灾难之美在于激活了大家身上残存着的人味儿。

可是，为什么我们愿意为流星瞬间的灿烂悲壮惊叹？却不能像恒星一样，在平常日子里，从从容容的散发温暖柔和的光芒？为什么我们心里那些美好的东西，总是被圈禁在所谓“正常生活”的堤坝之内，只有堤坝被灾难毁灭之后，才如决堤之水一样喷涌而出？为什么我们乐于关注极端的情结，却对身边举手之劳点滴温情漠然视之？

有人说我很傻很天真，每个人的感情只有那么多，天天释放不怕会累死？

可生的尽头就是死，何必畏缩计较的过老鼠般的日子？且我相信，其他所有的一切也许都有消耗殆尽的时候，只有一种东西越给越多，那就是属于人类的爱和情感。

我希望和和所有人一起，穿过废墟到达彼岸。彼岸即无我，彼岸即牺牲。

请允许我尘埃落定，用沉默埋葬了过去，满身风雨我从海上来，才隐居在沙漠里。

对于自己的表白，到此为止。

过去的文章，统统删了算数。

至于点击率，虚名而已。富贵于我如浮云，更何况浮名？

人的眼睛总朝前看，人的腿总向前迈进，新的一页即将翻开，与旧日的我一刀两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