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乎天气一冷，人就开始喜欢宅起来怀旧。

　　知道Kevin为冥王篇的穆先生配音，其实已经是一年多前的事了，但直到昨天，我才认认真真坐下来聆听他的演绎。

　　“夙愿”这个东西，我一向是不大能亲身体会的，总觉得那是上了年纪的人才会有的概念。殊不知，我也成为一个“老人”了，那些追看动漫、搜集周边的日子，在不知不觉间渐成泛黄的记忆。

　　所以，当听到穆先生用Kevin的声线在说话时，我好像也体会到了“得偿所愿”是怎样一种感受。

　　虽不至于欢欣雀跃，但一时间也百感交集。

　　如果非要以一个句子来表达的话，也许就是“啊，某人终于是由某人来配音了么，真好啊”的感觉吧？

　　那是我做了十二年的一个梦。

　　是从1997年的《侠义见青天》开始注意他的，刘松仁扮演的展昭，是Kevin配的音，起先光顾追剧情，并没注意角色们的声音，后来才慢慢知道他们的声音是TVB后期配上的，由于好奇展昭的声音，便开始注意片尾字幕。那个年代TVB片尾字幕的滚动是出了名的快，短短三四秒可以滚上七八屏。我瞄了一个月左右，依旧不能看清“刘松仁”后面那个括号里写的是什么名字，后来似乎是用录像机录下来，用慢动作反复播放，才终于一见庐山真面目的。

　　“苏强文”，便是他的全名。

　　知道他的名字，只是一个开始，对他的喜爱之情，是在聆听他的演绎中逐渐生发出来的。从事先知晓配音表却连他的声音都不能分辨出来的“菜鸟级”，到随机看节目一听到他发出一个音就眼前一亮兴奋莫名的“骨灰级”，中间大致隔了半年的时间。

　　其间聆听过他多少作品，已经记不大清了。

　　就是那么不知不觉的，就喜欢上了。

　　我向来不屑以“大珠小珠落玉盘”这种比喻来形容一个人的声音，觉得那实在太过矫情、或者夸张了，世界上怎么可能有那样的声线！即使是有，我也绝对不是有福气能够听到的那一个人吧。

　　然而Kevin真的拥有那样的声线，干净，温暖，清澈，仿佛一樽放在小火炉上的、装了八分满清酒的青花瓷瓶。

　　他的每一个吐字，每一个转折，甚至每一声叹息，都仿若诗篇，让我深深陶醉。

　　虽说任何一种可称为“感情”的东西都不可能是中立的，但毫无异议，Kevin是一个非常优秀的配音员。

　　要是Kevin能为穆先生配音，那该是多么完美的一个组合！一边是我最喜欢的声线，一边是我最喜欢的人。

　　那是在1997年，在距离《冥王篇》动画化还有5年的时候，我内心萌生的狂妄想法——怎么可能呢，星矢已经完结了那么多年，冥王篇又已经出过drama，动画化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即使日本方面出了动画，TVB也不一定购入版权，即使TVB购入了版权，穆先生也不一定由Kevin来配音。

　　Kevin的声线那么好，为沙加配音的可能性或许更大吧？不知为什么，十二年来，我一直抱持着这样卑微的想法。

　　然而，蒙幸运之神眷顾，我的夙愿在2006年终于实现。

　　未曾探究过业内的工作流程，是导演为Kevin选的穆先生，还是Kevin自己选的穆先生，都无从得知，但无论如何，我都愿意将这个无比微妙的选择，当作一个专门为我而设的天意。

　　曾经迷恋过盐泽兼人和山崎巧的声线，但终究不是自己熟悉的语言。Kevin的演绎，更加贴近我的情感，Kevin的穆先生在我心中，比盐泽兼人和山崎巧的穆先生，更加恬淡，更加温柔，更加有情有义。

　　也更加的，让我心疼。

　　最后，就让我再次复述最初最初那一刻的情景——

　　在冷风萧瑟的这一个深秋，我坐在屏幕前，看着魂萦梦绕了十五年的他缓缓步下白羊宫的阶梯，用我魂萦梦绕了十二年的声线，淡淡地说：

　　在好远的地方……

　　好远的地方？原来你们都一直住在我的心中，不曾离开。

附TVB版《冥王篇》豆单——

　　http://www.tudou.com/playlist/id/3595893/

　　新开长文呕血赶工中，或许能写完，或许不能。

　　姓名：北斗

　　身份：机械皇国的全职医生，治疗人同时修理机械
　　持有B'T：马克斯，防御力最强的B'T（也是最庞大的B'T)
　　武器：手中有时拿有权杖，很少用于攻击
　　必杀技：无，不喜欢战斗及使用暴力，专长在头脑。马克斯的防御系统可以转化为攻击系统，它身上有许多的镭射炮
　　亲人：七魔将中的冥梦，本名“昴”，是北斗的大哥
　　特色：不曾显露出战斗力，不知是和他全职医生的天性有关，还是旁边经常有冲动的铁兵在（铁兵总是说：“这里就交给我来对付！”）。健康状况不好，身患白血病。要保命的方法是换光身体中所有的血液

　　在想做MV而没有片源，想写小说而没有灵感，想画当事人而没有画功的情况下，我只能画当事人的爱犬……如果哪位老大知道这是虾米品种的狗狗，麻烦冒个泡说声。

　　车田大神画眼泪还是一贯的胶水，放到狗狗身上实在是萌到爆

　　巧比是公的！

　　狗狗的正面~~~

　　巧比在北斗大人的梦境中出现，看到北斗大人很兴奋~~~

　　其实是画在同一张纸上的……

【B'T篇】

　　B'T朱德姆~因为喜欢阿凤，所以收藏了一架，但是D版，所以组装过程相当痛苦~手都锤肿了~

　　B'T X~因为英姿飒爽所以也收藏了~这只也是D版，但颜色很正~左腿的红布条不是为了遵从原著才绑上去的，而是因为D版的左腿零件做得不好，容易松动~

　　B'T影子妹妹~依旧是外貌协会~~D版，左后腿零件不佳，较难站稳。

【高达W篇】

　　艾比安~~因为喜欢萨古斯所以买了正版啊正版~~~大爱~~弄了一星期才装好~

　　《无尽的华尔兹》中萨古斯搭乘的多鲁基斯III~正版~~这架高达甚好组装~~

　　合个影~~~谁攻谁受捏~~~？

　　零式飞翼~D版，被包装骗了，这位仁兄的翅膀颜色完全不对~而且很难站稳~

【美少女战士篇】

　　我还收藏了阿遥和阿满的变身棒~~

　　他就这样絮絮叨叨地喝光了一壶酒。
　　丽妃和福王死后，高髻一夜之间全消失了，他搁下酒碗，抹了抹嘴说，母亲们和妹妹们都消停了不少，城中的天空也彷佛亮堂了些。
　　我重新将酒壶装满，为他新添上一碗。
　　可太平日子没持续多久，福王的同父异母弟继位为端王，他啜了一口酒说，麻烦又来了。
　　这时窗外传来淅淅沥沥的响动。竟然下起雨来了？我上前关了窗，又拔下簪子挑了挑灯芯，让它烧得更旺些。
　　麻烦又来了，他看我做完这些无关的琐事后，又将话重复了一遍，麻烦又来了。

第二个故事　广眉
　　
　　这端王闯的祸，不比福王的小。我家刚过了几天消停日子，一种全新的怪异风习再次席卷了全城。
　　那是福王和丽妃死去的第七天清晨，我与朋友有约，晨雾还未散去呢，就起身换了外出的装束预备出门。我家的马厩在大门的右边，要走到那儿必须穿过一道走廊，走廊旁边是婢女们的起居室。
　　在走廊里，我被吓了个半死。我的眼睛本来就不是很好，尤其是在有雾的天气里。我父亲是孔稚珪最爱嘲笑的那种人，所以我家算半个山居。那天的晨雾特别浓，一团一团的翻滚而过，我的衣服和头发不一会儿就湿了，晨雾却并未削减半分，继续从走廊某处一个不可知的地方汹涌而来。
　　突然，我看到一只黑色的巨大的死蛾子悬在半空向我僵直地飘来，为什么我知道它死了呢，因为它已经是从中间劈开了来的，在团团白色的雾气中显得异常恶心且恐怖。我打小未曾遇到如斯怪事，一阵胆战心惊，本能地抽出佩剑猛力一砍，却听见一声尖叫，一股带腥气的热流随即喷溅到我的脸上，接着是一阵芜杂的咚咚闷响。
　　我知道大事不妙，展开衣袖奋力挥散眼前的浓雾，只见祸事已然酿成：一个婢女躺倒在血泊之中，八、九个青色的苹果滚落在她身旁，因为沾上了鲜血而仿佛变了一个品类似的。起居室中起了骚动，想是婢女们听到动静，都跑出来看热闹，衣裳鞋履阵阵窸窣之响搅得我心烦意乱，
　　那个婢女的头颅被我劈成了两半。下刀处是她的脑门正中，那里蛰伏着一只巨大的黑色蛾子，占了她四分之三个额头宽，那蛾子在我下刀前就已裂作两半的，以她的额中线为左右分界。我定睛一看，才发现那蛾子竟是她的眉！我进一步俯身观察，才察知那并不是真的蛾子，只是那婢女自己用笔涂抹出来的一个蛾子形状，只不过因为品味鄙陋，着墨过重，给画成了一副恶心的毒蛾样子。
　　我眼前的浓雾重又聚拢，此时，方才从走廊旁边传来的窸窣声渐向这边蔓延而至，向我逼近。我突然有种不祥的预感，心里于是有了准备，我站起来，拢起袖子高举过头顶，两个袖口的相接形成一条细缝，自然地垂在我的眼前，方便我从中窥看，以缓解内心的恐惧感。果不其然，浓雾之中倏地溶出一大群黑色的死蛾，扬起残缺的身体僵直飘来，飞低聚拢在尸体之前，此起彼伏地哭泣着。我一言不发，只窥看着眼前的骇人景象，端详着她们每一个人的诡异眉毛，心中涌起阵阵恶心。
　　那个倒霉的婢女被装进一口薄棺，运回老家下葬，对外宣称是病死。父亲花了一笔大价钱，封住了她父母的嘴；并且勒令府中所有婢女不得画眉，违令者驱逐。却没想到，婢女们竟因此忿忿不平，纷纷出走，父亲无奈之下，又修改禁令，只限定大雾天气眉毛不得着墨过重，不得超过额头二分之一。
　　我家从此常与这类死蛾相伴。我虽是男人，内心却极端厌恶这类生物，无论是黑是灰，是大是小，莫说碰着，就是看着，浑身也会不舒服，严重时还会起红疹子，汤药也因此没少进。父亲虽然宝爱我，然而无可奈何，甚至心存偏颇，一则此种风习是从宫中传出，不可撼动，二则我那两位小妹已近待嫁之年，若要攀得贵婿，还须得仰仗一双奇情迭出的眉毛。
　　飞蛾是我的恐惧之源，却是两位妹妹的灵感之泉：她们抛弃画笔，转投了活物，那活物便是蝴蝶，也算蛾子的同门。装饰手法颇为酷烈，一律将蝴蝶从中间劈作两半，再贴于额头。父亲托人从各地辗转弄来各种蝴蝶，那些蝴蝶一律用上等的宣纸包裹，装在精美的漆盒之中，漆盒之外再罩一大匣，盒匣之间装填冰块，以保持蝶身的新鲜灵动。大妹最爱金裳凤蝶，小妹则尤喜日月蝶，金裳凤蝶贴于额头，华光立显，雍容无比，日月蝶贴于额头，则趣致曼生，妙不可言。平心而论，就是我这平日厌恶蛾子的，也该由衷地颔首赞叹一番的。
　　大妹和小妹在各自母亲的撺掇教唆中展开新一轮大战，活蝶从一天一换，到半天一换，再到全凭闪念，随心所欲。运蝶的快骑从一旬一至，到七日一至，再到三日一至，连同说媒的人一道拥塞门庭，让父亲在心痛钱财纷纷化蝶纷飞的同时，也沉溺于鸡犬升天的美梦。
　　然而最让我不满的是，两位妹妹的饰眉之法竟然被广布了出去。我走在街上，起先只顾欣赏各式女子的各式奇眉，后来渐渐地厌倦了，转而观察起女子之外的事物来：一个月不到，城中三分之一的店铺均在正业之外干起了贩蝶的营生，城中各处角落，蝶类残肢有如深秋之落叶，堆积如山，而原本应该生机盎然的花间枝头，却再不见飞舞的活蝶一只。
　　于是我又动了杀意。城中早有传言，端王即位后，特在宫中修造柔翰阁供密妃居住，而这位密妃，是个眉妆的行家，尤擅画广眉，她的一双广眉，惊才绝艳，无可匹敌。然而丽妃那可怜的模样却还时时出现在我的梦里，这位密妃，是否也和丽妃一样有着不可告人的冤屈呢？
　　我怀抱着这种矛盾的想法，在一个瓢泼的雨夜再度潜入王宫，直奔柔翰阁。
　　柔翰阁仿佛要举行什么奇怪仪式的样子，在走廊处距离柔翰阁仅有一个拐弯的地方，我见到十几个穿成儒生模样的人形色匆匆，与我要去的地方相同。我躲在暗处窥看，发现那些人面目阴柔，白净无须，竟是太监，心想这位密妃可真了不得，要这么多人伺候着，看来是非杀不可的了。
　　我杀死队伍中的最后一个太监，换上他的衣服，顶替了他的位置。
　　进得柔翰阁，跟着队列东弯西拐，顺便探察阁内情况，但见装潢极力仿古，壁上还悬挂着不少字画，拿眼一瞟，落款竟全是端王的朱红大印，顿觉这位密妃除却眉毛动人之外，或许还颇为内秀。
　　不知过了多久，终于行至密妃寝间，寝间不大，一下容进了十几个太监，顿时显得逼仄，我跟在最后，看不清室内情形，更看不见密妃，只能竖起耳朵听。为首的大太监正在用尖细的声音宣读圣旨，沉闷无比，无非是恩宠浩荡，当以全身心报答云云。

　　竟是要我们伺候她前往“承恩”么？我身上顿时出了一层密密的汗。
　　直到我与排在我前头的几个太监被叫上前去，我才知道事情远没有我想象的那么简单。我压低头冠随行上前，只见密妃平躺在一张放置于寝间正中央的榻上，一头秀发全往后梳，直直垂地，大太监命令我们几个按住密妃的手脚，我被指使扣住她的右腕，才终于有机会亲睹她的面容。
　　我有点失望，她的面容并不算出众，眼睛略小，鼻梁略塌，下巴过于尖了，气质也只能算是中等。唯有那双惊才绝艳的眉让我倾倒，那是一种我所未知的极其珍贵的蝶的形貌，紧紧贴附在她露出的光洁额头上，不像是以活蝶制成，却比我那两位妹妹散尽家财精心修饰起来的眉更加流光溢彩，生机盎然。
　　那眉究竟是什么东西做的？我几乎忘记自身的处境，差一点就要伸手去触碰那蝶，好在猛一个激灵，勉力压抑住一探究竟的欲望。密妃则已全然失神，一脸煞白，神色惊恐，仿若罹刑，我捏着她的皓腕，但觉瘦骨嶙峋，内心的疑惑便如阁外的夜雨一般密密织开。
　　这时，大太监捧着一个匣子走到她的头部那端打开。我的位置极好，能够看到所有的动作。只见他拿出一罐药膏，即刻有另外一个太监上来协助。他们把药膏揉进密妃的眉中，力道很大，几乎要压塌了密妃的额头。约莫一炷香后，许是药膏的作用，那对眉愈发的鲜活了，仿佛下一秒钟就会飞走似的。
　　这时又上来一个太监，从匣子里拿出一把做工奇特的镊子，他按住密妃的额头，用镊子尖在那眉上一来一回地轻轻抚刮。镊子的逆刮偶尔带起的微小毛糙让我终于看清，密妃的那一双广眉竟是天生的，那只珍奇的蝴蝶，纯粹就是她的眉毛，真是天下之大，无奇不有。
　　抚刮了几个来回之后，只见那太监熟练地夹住其中一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拔，伴随着密妃一声轻微的叫唤，即刻有另一个太监托着一个铺了宣纸的银盘过来。那眉毛约莫两寸长，细弱柔软的一根置于宣纸之上，在灯下竟显出五彩的光华。而最让我心惊肉跳的是，眉毛的根部竟隐约带着血丝：也许这就是密妃疼痛的来源。那太监一刻不停地拔，我们一刻不停地钳制住挣扎的密妃，宣纸上的眉毛越来越多，由于摆放得齐整，根部渗出的血丝渐渐在宣纸上洇出了一道红色的痕迹。密妃额上的那只蝴蝶渐渐解体，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的焦土般的荒芜。
　　几个时辰过去，密妃的眉毛被尽数拔下，托盘的太监小心翼翼将拔下的眉毛呈给大太监过目。大太监点了头后，一位太监随即奉上一个匣子，由大太监将密妃的眉毛仔细包好放进去，大太监小声地嘱咐了一句什么，便有两个太监上前为密妃的额头敷药。密妃只是紧闭双目面如死灰，任凭他们摆弄。
　　为密妃上完药后，太监们就离开了，我跟在他们后面退出，好奇那眉毛要被送去什么地方，有什么作用。寝间的门开了，两个忧心如焚的侍女慌慌张张地跑了进去，大哭着叫唤半死不活的密妃，样子十分可怜。
　　雨下得很大，秋雨是透骨的凉。我一路跟着走，大太监手捧装有密妃眉毛的匣子径直往东殿走去，排在末几位的太监都没有伞，我浑身都被淋透了，从前面两位太监的交谈我得知，东殿是御书房。密妃的眉毛和御书房之间会有什么关联？我百思不得其解，只得怀着密密织就的疑惑，冒着密密织就的雨幕，闷着头跟随。
　　我和末几位太监都不能进入御书房主殿，只能在门外候着，还好大太监的声音够尖，穿透力够强。只听他热情洋溢道，启禀陛下，柔翰阁入秋之毫已经采毕，将杂以青羊毛二分、兔毛三分，安之于西国进献之麟角笔管，九天后可成“管城娘子”。大太监话音刚落，殿上之人开口了，声音沉郁，与窗外秋雨煞是相搭，只听他道，甚好，先将夏末的“尖头帚奴”呈上来，寡人已等不及要挥洒一番了。
　　竟是如此用途！我才恍然大悟，继而心寒不已。
　　跟随太监们退出御书房后，我借着愈发凶猛的雨势离开，再次前往柔翰阁探视密妃的情况。密妃除了眉毛，其他并无出众之处，不像丽妃那样娇憨率真，令我不顾一切为她报仇，所以我暗暗对自己打了一个赌，若密妃不醒，则杀端王，若密妃已醒，则由她做主。
　　我避过所有的耳目，来到密妃寝间。密妃已醒，见我竟也不慌，她屏退所有侍女，淡淡道，我认得你，你是刚刚扣住我右腕的那位公公——不，义士，我救你一命，你当有所报答。
　　我点点头，一五一十道明来意，她喜出望外，即刻求我先赐她一死，我答应了她。赴死之前她交给我一杆笔，告诉我，笔名“蝶杵”，以端王御赐的象牙为管，以三年偷偷积攒下来的眉毛为毫，笔管末端削尖，笔毫在见血封喉中浸泡过，可为杀人利器。
　　原来她等待这一天已经等待了很久。我接受了她的委托，用剑割破她的喉咙，结束了她作为玩物的一生，然后怀揣“蝶杵”，直扑御书房。
　　已是四更天，御书房内的灯火灭了大半，守卫极为松懈。我提剑杀入正殿，殿上仅存一灯如豆，在我身边映出鬼影幢幢，殿上正中，一个面相颇为端庄的虬髯汉正立于案前泼墨挥毫，看到我时他只愣了一愣，随即埋头继续纵情挥洒，全然入了物我两忘之境。
　　我握紧“蝶杵”窜至他身后，将“蝶杵”狠狠扎进他的左胸，鲜血登时喷涌，洇红了他的衣袍。他倒伏案上，很快断了气，手中犹握紧那支“尖头帚奴”。
　　宣纸也被血染红了，和着从我身上滴下的冰凉夜雨，上面写着一首诗，字迹洇开了，却依旧苍劲刚毅得不合时宜：

　　“美人卷珠帘，深坐蹙蛾眉。但见泪痕湿，不知心恨谁。”

（城中谣·广眉 终）

　　（芦塘芥菜图　明代郭诩 作）

　　蓂，析蓂，大薺也，從艸，冥聲（《說文·艸部》）。

　　嫇，嬰嫇也，從女，冥聲（《說文·女部》）。《說文通訓定聲》鼎部第十七：嬰嫇，疊韻連語。

　　《說文》將析蓂釋為大薺，大薺是薺菜的一種。薺菜又稱“凈腸草”，肉吃多了可吃薺菜來清滌腸胃。薺菜和藜、苦菜、野豌豆等都是古人經常取用的菜蔬，早在先秦時代就已視為常蔬，但它還有更奇特的作用，《物類相感應》：“三月三日收薺菜花置燈擘上，則飛蛾蚊蟲不投”，又可作驅蟲劑。《楚辭·九思》：“蘅芷彫兮瑩嫇”，注：明凈貌。似可與薺菜凈腸驅蚊的特性相系聯。《字林》：“嫈嫇，心態也。”按：小心態也。一曰：嫇嫇，小人貌。這其中有無關系、可否統一到聲符“冥”之上，待考。

　　枸，木也，可為醫，出蜀，從木，句聲(《說文·木部》)。《說文通訓定聲》需部第八：枳椇也，從木，句聲。

　　姁，嫗也，從女，句聲（《說文·女部》）。《說文通訓定聲》需部第八：嫗，母也，從女區聲，……【假借】為傴。

　　此二字皆以“句”為聲符，分別從木，從女。《說文·句部》：“句，曲也。”朱駿聲《小學識馀》卷五：從句多曲意。《說文通訓定聲》需部第八：傴，僂也。《廣雅·釋詁一》：曲也。故“姁”可系聯出“傴”，本身又從“句”得聲，可知確有“彎曲”之義。“枸”有兩種解釋。一為枳椇，枳椇俗稱“拐棗”，樹姿美麗，老時更有姿態。一為枸檵，注曰“扶留藤實也”，似無很密切的聯系，可能是以木名為果名。《海內經》：“有木名曰建木，百仞無枝，……下有九枸”注曰：“枸，根盤錯也。”《荀子·性惡》：“故枸木必将待檃栝烝矫然后直。”可知“枸”還可以直接表示“彎曲”之義。這可能是一個從女性體態到樹木體態的聯想過程，由人體之彎曲，施及樹木之彎曲。

　　實現說文有序性的一個重要因素便是“取類”所形成的異部之間的聯系，而異部之間的聯系在一定程度上揭示了臧克和先生所說的“中國古代社會歷史文化‘原生形態’”，此種“原生形態”落实到艸部字與女部字之间便主要表現为原始移情。

　　臧克和便是以艸部字和女部字为例探求这种原始移情的，他举出了几组字來說明：

　　1、葚，媅

　　葚，桑实也。从艸，甚声（《说文·艸部》）。

　　媅，樂也。從女，甚聲（《說文·女部》）。

　　“媅”女部，“葚”艸部，皆從“甚”得聲，聲符所指為歡沈樂酣。《說文·甘部》：“甚，尤安樂也。”段玉裁《說文解字注》：“人情所尤安樂者，必在所溺愛也。”故衍“甚”聲孳乳的字可能具有安樂之義。《詩經·氓》：“于嗟鳩兮，無食桑葚；于嗟女兮，無與士耽。”臧克和認為，“媅”、“葚”二字反映出了由女子到草木的“人化”傾向：女類衍“甚”得聲，傳達情感體驗；草木衍“甚”得聲，指向桑實給人的生理體驗。

　　2、萐，婕

　　萐，萐莆，瑞草也。堯時生于庖廚，扇暑而涼。從艸，疌聲（《說文·艸部》）。《說文通訓定聲》臨部第三：《白虎通·封禪》：“萐莆者，樹名也。其葉大于門扇，不搖自扇，于飲食清涼助供養也。孝道至則聲。”

　　婕，女字也。從女，疌聲（《說文·女部》）。《說文通訓定聲》臨部第三引書證：《史記·外戚世家》：“尹婕妤”；《索引》：“美好也。”《漢書·外戚傳》：“至武帝制倢伃娙娥，傛华充依”；《注》：倢言接幸于上也。以倢為之。

　　倢，佽也。從人，疌聲（《說文·人部》）。《說文通訓定聲》臨部第三：便利之意。……【假借】為婕。

　　此三字聲符皆從疌，形符分別從女從人從艸取類，為同源字。《說文·止部》：“疌，疾也。”《說文·人部》“倢”訓“佽”，同部“佽”下說：“便利也。”“倢”、“婕”本通用。由人體之便捷，再施與便捷之草木，

　　3、每，娒

　　每，艸盛上出也。從屮，母聲（《說文·屮部》。

　　娒，女師也。從女，每聲。讀若母（《說文·女部》）。

　　按從字源學的關系來看，“娒”即“母”的后出孳乳分化字。《甲骨文編》收錄的字形，“每”、“母”實為一字。《說文》：每，艸盛上出也。從屮，母聲。《說文·女部》收錄“母“字，其說解曰：“從女象懷子形，一曰象乳子也。”這實際上是一個由女身懷孕之豐腴體態聯想到豐艸美盛物態的過程。

　　文化史研究表明，原始人類的一種基本思維方式，是一種前邏輯的、主客體不分的思維類型。人草二物，理有所通，由心里情理到物理生理，建構了一種穩定的聯想關系，就是所謂原始移情。這種推論，臧克和認為，是“合乎古人觀物取象由‘進取諸身’到‘遠取諸物’的思維邏輯序列的。”

　　以下模仿臧克和先生的思路，從《說文解字》艸部（旁及木部）和女部擇取部分字，采用“聲符系聯法”，結合植物形態考察對其組合系聯对艸部字的取类進行揣測，试图由此说明其中體現的原始移情思維。

　　（《城中谣》 徐鹏飞 画）

　　声明：无聊之作，纯为不浪费灵感而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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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人一张白净的方脸，眼睛清亮，眉毛细长，笑起来嘴角微微歪向右边，甚是好看。
　　三个故事，换三壶酒，好不好？他在檐下褪去吸饱了夜雨的蓑衣，露出长条的身板和长条的剑，大咧咧走进快要打烊的酒馆，大咧咧地说道。
　　好。我将袖子挽起，折了三折再绕过腋下三圈绑起，从柜下取出最好的一坛竹叶青。
　　他挑挑眉，挑了张稳当的条凳坐下，开始讲第一个故事。

第一个故事　高髻

　　我有三个母亲，一个姐姐，两个妹妹，福王执政的时候，她们的髻子梳得一个比一个高。
　　大娘坐在床上，髻子能将蚊帐顶出一个包，二娘站在廊下，髻子能遮住天井射下的阳光，三娘是城南有名的美人儿，爹是绝对不允许她出到外庭走动的，否则墙外的人会对她的行踪了如指掌。
　　——尽管我家的院墙是城南数一数二的高。
　　我的姐姐上个月回门，因为她高攀了宰相的庶子，我爹就特地将原先的大门拆了，重新砌了一个高的。
　　可姐姐的髻子还是被门框刮倒了，髻子上的饰物哗啦啦摔了一地，惹得从夫家来的随行女眷们哄堂大笑。
　　那天夜里，姐姐便跳进了娘家的荷花池，等到天亮我们发现她时，她的髻子已经在水中散开了。我家的荷花池是个狭长的池子，像极了佛陀的眼睛，姐姐的头发从佛陀的眼角蔓延到佛陀的眼尾。那天的天很蓝，佛陀的眼睛本应倒映着蓝天的，姐姐却让它变成了黑夜。
　　姐姐是二娘所出，姐姐死了，二娘就疯了。爹把二娘关起来，于是家里亮堂了许多，因为天井不再被二娘的高髻挡住。
　　但是，姐姐的死并没有改变什么。我的妹妹，一个十四岁，是大娘所出，一个十二岁，是三娘所出，都出落得妖娆多姿，楚楚可怜。离她们及笄还有数年时间，大娘和三娘就已经开始暗地里较劲了，家里天天弥漫着米浆拌生姜芝麻以及其它古里古怪的药味儿，据说那些刺鼻的药能让头发长得又好又快。
　　大娘与三娘素来不合，将各自女儿的头发当成了第二个战场，两个妹妹也替各自的母亲争气，头发蔓草般疯长，每日拂晓，内室便是一番“绿云扰扰”的可怖景象，我每次路过都仿若被阴霾笼罩，几近窒息。她们谁也不让谁，你高我一寸，我就压你一尺，髻子梳得一天比一天岌岌可危。
　　她们的头发越来越惊天动地，名声也就渐渐传开了，提亲的人也因此多了起来，其中不乏一些身份高贵的人物。
　　我不想她们步姐姐的后尘，决定刺杀丽妃。
　　丽妃是福王最宠爱的妃子，梳着全城最美最高的髻子，她的髻子令全城的女人为之疯狂，争相效仿。据说，每日黄昏，暮鼓响起时，丽妃会登上福王特地为她修建的海棠宫顶楼祈福，城中的百姓，眼睛好的，只要爬上自家的二楼向北极目远眺，就可以看见丽妃的髻子在夕阳余晖的衬托下，化作一幅重峦叠嶂的诡异剪影，或沉静内敛，或张牙舞爪。
　　那一幅幅剪影，便是城中每个女人的憧憬，也是城中每个男人的噩梦。
　　杀了丽妃，就等于灭了全城的高髻。
　　我是抱着必死的决心去的，却没想到，海棠宫竟是那么的好闯。那晚夜露浓稠，云层颇厚，天上的月亮，仿佛长了云翦的半面铜镜。一路上我没有遇到任何的阻拦，侍卫统统人间蒸发，海棠宫的婢女个个塌鼻子小眼睛，奇丑无比，惹人生厌，只顾着拿着火把四处乱窜，发出老鼠一样尖细的叫声，然后晕倒。
　　我直捣丽妃寝宫。她似乎是刚沐浴完毕，端坐镜前，颜色明丽的衣裳穿在她身上吐露着诡异的芬芳，她背对着我，并没有梳髻，而是长发委地，乡间小路一般自她脚下蜿蜒到我的脚下，仿佛在引诱我向她奔跑过去。我看呆了，我从来没有见过那么美的头发，乌黑光亮仿若上古的大蛇，仿佛一握一绞就能滴出洪荒年代的玉液琼浆来。
　　刹那间我错觉自己沉醉在百万年前的大河之下，殷殷期盼着她用她那大蛇般的头发将我的脖颈紧紧缠绕然后活活勒死。
　　——倘若能够被她的头发活活勒死，我也死而无憾。
　　可也就是一闪念而已，我并没有忘了我此行的目的。我提着剑窜到丽妃身后抓住她，那种感觉就像一个落魄乞丐逮住了一只跌落草间的受伤凤凰。在镜中我看到一副绝世的容颜，我相信那并不是之前看多了那些丑陋的婢女所致。
　　我决定对她说实话，让她做个明白鬼，我希望她在黄泉下也能保持这副容颜，而不是被愤怒与疑惑逼成一个疯妇的模样，如果她在阴间变成了疯妇，那简直是暴殄天物，阴间已经够可怖的了，那么美丽的人儿，到了阴间却变成那副人人唯恐避之不及的模样，这比死亡本身更令人恐惧和绝望。
　　我左手绕过她的胸紧紧扣住她，右手拿剑横在她那雏鸟一般柔而暖的喉咙上面，底气十足地向她道明来意。
　　没想到，她竟好像高兴起来，在我怀中微微颤抖仿佛因为激动，大蛇一般的头发散发着奇异的潮湿香气，贴紧我的嘴巴、下颔、胸口、小腹，随着她的呼吸律动着……我几乎把持不住。
　　她漆黑的瞳孔蓦地睁大，映在铜镜中，就像发黄的纸张被泼溅上了两滴墨，艳丽的红唇仿若一片花瓣，镜面右上刻着梅枝，枝头的白梅已经模糊不清，被那片红得触目惊心的花瓣取而代之。一阵冰凉的夜风吹来，花瓣活了一般地欢快战栗起来。
　　她柔软的喉头开始一动一动，那种奇异而暧昧的动幅通过薄如蝉翼的剑身传到剑柄，再通过剑柄传到我的手上，我的手心湿了。
　　她抬手指向海棠宫的窗外，义士，你看到月光笼着的那一座小殿了么？她问。
　　我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那时云雾散去，月光正好，脚下不远处，是一片漆黑的汪洋大海，月光照到哪里，哪里便是蓬莱，而彼时的蓬莱正如她所说，是一座小小的宫殿。
　　福王已将自己反锁在那里面三年，三年不曾过问政事了，也三年不曾踏入过海棠宫了。
　　她的肤色如窗外的月光一般皎洁，她的声音如窗外的月光一般寒冷。
　　福王把自己关在里面做什么？我问。
　　她冷冷一笑，将原本下垂的一只手从我怀中死命挣上来，即刻换作一副百无聊赖的神情，施施然撩起一束头发握住，手指仿佛带着仇恨般，蛮横地将头发绕了几圈，突然猛地一滞，一绷，将那一小束头发绷成一小匹漆黑的绶带，清亮的水珠在上面餍足地胀满，滑腻而丰美。
　　你去看看，镜中的她神情突然变得凶狠无比，几乎要将银牙咬碎，你去看看就知道了，她仿佛厉鬼附体，又从我怀中挣出另一只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顺着剑锋滑向下方，倏地抓住我的剑柄，狠狠地一推，一划——
　　“咝”的一声，我眼前扑出一团火一般的东西来，一阵刺鼻的血腥味弥漫我的口鼻。好几朵海棠倏地绽放在她的头发和手上，还没等我反应过来，随即融化成温热的红色浆汁，溅上我的头和颈，那红色的浆汁竟是从她的头发切口淌出来的，是她的血。
　　她抓着她的断发，像个受尽委屈的孩子似的，狠命地又挤又揉，仿佛要将内心的怨念尽数揉挤出来似的，只不过蹂躏的对象是她自己的头发和血，血从她的头发切口化作红色丝线喷射而出，很快地，她因为失血过多而昏厥，我扶住她，用剑刺穿了她的喉咙。她咽下最后一口气时笑得迷醉而颓唐，仿佛即将开败的海棠花。
　　我决定为她报仇。我花了整整三个时辰的时间小心翼翼地切下她的头发，然后趁着浓云再次遮住月亮的当口逃离海棠宫。整整三个时辰，没有人来，没有人被我惊动。
　　夜露越来越重，我左手提剑，右手握着她的头发，头发比剑还要重，而且越来越重，越来越滑，甚至已经在扭动，仿佛随时会变成一条大蛇从我手中溜走。
　　我直奔福王所在的小殿，挑断门闩，破开大门，闯进我眼帘的是一尊铜色的大佛，接着是一整排燃烧着的长明灯，然后是一个年青僧人，他正跪在佛前，停下了敲木鱼的手，向佛陀奉上一朵满是露珠的清香白莲。
　　你就是福王吗，我问那个年青僧人，他转过身来，双手合十，唇红齿白的，说我就是施主有何贵干，我扬扬我手中的头发说，我要杀了你。他略微一愣，随即嫣然一笑，那笑就跟他方才奉上的那朵白莲一样沁人心脾，他对我深鞠一躬，一颗光亮无发的头颅让我眼前一花，头顶那十二个戒疤实在像极了蝙蝠的眼睛。
　　只见他朱唇微启，说，阿弥陀佛。
　　我如释重负，掩上门，丢下剑，用那束即将化作大蛇的头发，勒死了他。

（城中谣·高髻　终）

　　在日本的果菜摊上，第一回见柿子（kaki 插花：中山闽语也称柿子为“ki”，想来是古音，传入了日本被保存下来），我就被吸引住了。

　　“偶依西（oishii，好吃吗？）”指着柿子问老板。

　　他本来正忙着摆货，客气地停了工：“啊——固斗（good），固斗固斗！”突然又转身，笑嘻嘻指着拆了一半的大纸盒：“谋，谋固斗（more good）！”好像多用个英文more字，令他很得意。纸盒上印着大大的“富有柿”，标价最高。

　　我看这些柿子亲切可爱，但素昧平生，不知好感从哪儿来。

　　从摊子这头走到那头，我把排排柿子巡阅一遍，忽忆起字帖上颜真卿的庙碑楷书，是了是了，个个方里带圆，敦敦实实，坐哪儿都四平八稳，不正是这个“富有”柿子相嘛！

　　欧吉桑以为他的英语推销法奏效，怎知我是为自己联想的才气绝倒，提了整篮圆头胖脑的颜真卿，不畏沉重，一路唱歌回家。

　　将字块比作柿子，或者说将柿子比作字块，我还是第一次见到，无比新鲜，无比有趣！忍不住就找图放在一起了！莫非莫非，以后看到敦厚的字体都要食欲大作么~~~！

　　“四平八稳”、“富态”十足的富有柿——

　　颜真卿《家庙碑》局部，代表颜氏楷书最高成就，确实个个方里带圆，敦敦实实——

　　还有两者的完美融合，牧谿的《六柿图》，但用墨色就能做出或光滑结实或柔软多汁的视觉效果，据说果柄用的是浓墨隶书的笔法，转折、点化都富有书法的古意——

　　秋风清，秋月明，

　　落叶聚还散，寒鸦栖复惊。

　　相亲相见如何日，

　　此时此夜难为凭。

　　入我相思门，知我相思苦。

　　长相思兮长相忆，短相思兮无尽极。

　　早知如此绊人心，何如当初莫相识！

小说　追貘

　　由美突然觉得自己就是一个猎手，纤细的神经曾给她带来无数烦恼，这时却赋予了前所未有的敏锐。

　　她环视四周，并没有发现什么异常，栏杆那边的长颈鹿照样把头压得低低，半合着黑珍珠般的眸子，惬意地啃食她高举的树叶，背后的海盗船在游客的阵阵尖叫中起劲地左摇右摆，更远处，高而笨重的摩天轮无声无息地凝滞在灰蒙蒙的天幕之下，如果不细看，根本看不出它在缓缓地转动着。

　　这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下午，可由美的神经却前所未有的敏锐，她觉得好像有什么事情要发生。是像奇幻小说中的主角一样，“有一双眼睛在暗处盯着自己看”，还是“身上某个部件好像受了什么神秘力量的感召而十分不自在”呢？好像都不是，由美的感觉前所未有的怪异，由美觉得自己就是一个猎手，四肢的肌肉仿佛已经箭拔弩张，右手甚至已做出了抓枪的姿势。

　　就在这时，由美眼前突然闪过一个黑影，仿佛之前已精确地计算过似的，黑影以极其微妙的角度擦过由美的下颔，窜入鼻孔的，是令人作呕的腥臭而腐败的气味，由美虽然胆大，但也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吓得叫出声来。

　　但奇怪的是，周遭的游客好像什么都没看到，依旧走走停停，脸上看不出一点儿异样之色，像早已演滥的速食鬼片一样，这时笼罩住由美自己的，是一种鹤立鸡群的恐怖。

　　由美感到黑影落在了自己身后，待她转身，黑影却已经不见，不过透过行人的细细碎碎的肘间膀隙，还是隐约看得到黑影蹒跚而惊慌的步伐，那股腥臭腐败的气味久久不散，自下而上地窜入由美的鼻子，由美低下头看，发现黑影之前经过的地方，竟留下了一道明显的混合着食糜与涎水的痕迹。

　　由美决定追上去，不知哪来的力量促使她迈开了脚步，如同离弦之箭，可怕的速度连由美自己都感到吃惊，耳边只剩呼呼的风声，时间仿佛凝固了，空中的乌云停止了挪动，摩天轮变成了一副真正的画，长颈鹿仍保持着先前低头觅食的姿势，行人错愕的表情像电影胶片一样从由美被劲风吹得生疼的眼角匆匆流过。

　　由美冲出了人群，循着黑影留下的痕迹追去，眼前的景色像抽象作品一样湿漉漉而唐突地过渡，熙熙攘攘的游乐场扯开了伪装的面纱，荒芜的山头不知什么时候出现了，像墓群一般耸立，延绵，枯树黄草满眼疯长，凝固住的天空也露出了属于傍晚的那种倦殆。由美的神经像猎手一样敏锐，四肢的肌肉已经箭拔弩张，右手甚至做出了极其老练的抓枪的姿势——即使由美她自己从没使过枪。

　　由美觉得自己就是一个猎手，猎手的敏锐告诉她，她和它是终究要一对一地遇上的，可是，遇上了之后呢？其实，由美一点儿也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就在由美迟疑的一瞬间，黑影突然从丛生的黄草中窜了出来，由美一惊，全身的寒毛霎时倒竖，右手不由自主地举起，这时，令由美错愕的事情发生了——她手中真的有一杆猎枪！

　　由美举枪对准黑影，惊惧之中拼命地为自己寻找一个开枪的理由，手指摁在扳机上却不住地哆嗦。由美觉得自己突然不像一个猎手了。

　　黑影慢慢走上前，脚步蹒跚，在距由美四步远的地方停下，借着从乌云缝隙挤下的一丝光线，现出了它奇特的面目：体型中等，毛色班驳，双耳如扇，面上坠着一个长鼻，脚爪像老虎，前爪四趾，后爪却只有三趾，虽然形貌丑陋，眼眸却漆黑深邃有如永夜，令人肃然起敬。

　　简直就像……一头神兽。

　　就在由美不知所措的时候，兽突然低低地咆哮了一声，然后一头栽倒在地，喉咙与整个腹部毫无戒备地暴露在了由美的猎枪之下，由美惊惧地看着，兽的腹部胀得老高，急促地起伏着，喉咙也不住跃动，仿佛在艰难地吞咽着什么，酸臭的涎水夹着血丝，源源不断地从它嘴角渗出，情形痛苦万状。

　　虽然心中的惊惧渐渐消退，由美却不知道该做什么才好，她不知道自己应该继续举枪对准它还丢下枪帮它做点什么，就在由美思前想后的当口，倒卧在地的兽突然张大了口，一阵翻滚后“哇”地一声，吐出了一团血肉模糊的东西。

　　由美大惊失色，那团东西不停地蠕动着，还是个活物，几乎和兽一般大小，说不上是什么形状，整个儿湿漉漉的，仿佛沾满了毒液，十分恐怖。活物带着一股令人生畏的窒息慢慢朝兽逼近。

兽动弹不得，漆黑的眸子中竟折射出凄然的光芒。由美右手的力量已似箭在弦上，她一个箭步上前，将猎枪一挺瞄准活物，果断地扣动了扳机。

　　“砰”一声巨响，活物哀嚎一声，霎时变成了碎片散落在地，碎片纷纷变黑，萎缩，最后蒸发在空气中，一点不剩，好像它从来就没在这个世上存在过似的。

　　由美跌坐在地，浑身的力量似乎已经放空。她觉得在这个诡异的下午，自己好像变成了那些奇幻小说中的人物，走进了一个怪诞的空间，不知道还会遇上什么事情。

　　可她并不害怕，她自己也说不出为什么。

　　背后传来沙沙的响动，由美回头，兽已经蹒跚地站了起来，低下头在枯草上擦去嘴角残余的食糜和涎水，感激地看了一眼由美。

　　由美被兽看得一怔一怔的。

　　谢谢你刚才搭救我……你沿来时的路走就能回去了。兽说。

　　兽居然会说人话，由美吃惊不已，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兽沉默不语，转身就要离去，步伐依旧蹒跚。

　　请等一等！由美快行两步，挡在了兽的面前，她必须弄清楚整个事情的来龙去脉。

　　兽盯着由美看，半晌才开口，我是貘。

　　貘？这个名字对由美来说是那么的陌生，貘是什么？

　　你怕刚才从我嘴里吐出的东西么？兽并不回答由美，又问道。

　　不怕，由美的右手仍旧充盈着莫名的力量，她举起右手的猎枪晃了晃，我不怕。

　　貘突然低头嘶鸣了一声，由美竟觉得当中隐约含有笑意，那么，先把你的猎枪收起来，兽用奇特的爪子抹了抹脸，我来给你讲，兽深深看了由美一眼，你来听，好不好？

　　由美点了点头。

　　那么，走吧。

　　由美就跟着兽走。天空中暮色渐浓，由美踮起脚尖往回眺望，隔了几个山头的游乐场已经亮起了通明的灯火，感觉却是那么的遥远，再看自己的周遭，漫无边际的枯树黄草在暮色下催生着死亡的气息，恍若两个世界，如果兽说的是实话，那么她眼前这个荒芜的世界里，到底掩藏了一些什么样的故事呢？

　　你看，兽突然停下脚步，说。

　　由美透过暮色的遮盖，看见先前丛生的枯草在这一带纷纷倒伏一旁，眼前豁然开朗，一条铁轨自北向南横亘在她的面前，由美走上前去，发现铁轨早已生锈，不知道已经废弃了多少年，却弥漫着肃杀的气氛。

　　这时由美发现兽的喉头微动，仿佛又在吞咽着什么，这条铁轨有什么故事么？由美弯下腰轻声问兽。

　　这条铁轨通向地狱，兽说，我们走吧，这只是开始，我现在透不过气来，什么也看不见，耳朵也嗡嗡作响，你能把我带离这条铁轨么？

　　由美微微有点儿失望，但还是照着兽的话做了。

　　远离了铁轨，齐胸高的黄草复又纷涌而至，兽在暮色下行得飞快，由美跟着兽一路小跑，却不知东南西北，枯黄的晚风刮得她耳根生疼，游乐场的灯火早已远离了她的视线。

　　你有什么特别珍视的物件么？奔跑的兽突然回头问由美。

　　我？当然有了，由美不以为意，认为这问题问得太过琐碎，谁人没有特别珍视的物件？即使是一支笔，一只纸鹤，甚至一颗石子，只要被赋予了特殊的意义，那么就可能比金银珠宝还要珍贵百倍。

　　如果有强盗从你手中抢走了它，你会怎么样？兽问。

　　我会想尽一切办法将它拿回来。由美说。

　　甚至连命都不要？兽又问。

　　这……这要看情况……由美被问住了，有什么比生命更重要的呢？

　　我也这么觉得，兽说，但有人不，弱小是一个噩梦，无知是一个噩梦，突如其来的掠夺是一个噩梦，思念过甚而产生的幻觉更是一个噩梦……

　　由美似懂非懂。

　　兽停下脚步，你闻到这里的血腥味了么？

　　周遭只有枯草那令人压抑的气息，由美摇头。

　　兽发出一声低低的悲鸣，兽说：

　　壮硕老实的异乡人在一个平凡而喜庆的早晨被刺刀逼离家乡，可他从未断过回家的梦，因为就像逼他离开故乡的刺刀一样，夺去他生命的刺刀也是那么的无理，在他还会做梦的时候，就将他的梦，冰冰冷冷地埋葬在同伴心碎的质问以及他到死也想不明白到底因了什么才溅开的血泊中……

　　兽使劲地吞咽着，表情再度痛苦起来，嘴角又溢出了一丝粘稠而腐臭的涎水。兽轻声说，我们走吧。

由美担忧地看了兽一眼，点了点头。

　　风声凌厉。

　　你饥饿过么？行走中的兽突然又问。

　　由美点点头，然后又摇摇头，她的思想相当纤细，她知道兽指的饥饿是什么，她从小到大幸福从未中断过，她经历过的所谓饥饿，不过是放学后打了两场排球下来肚子发出的声响。

　　由美觉得自己好像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被一头素不相识的兽带到一个完全陌生的荒芜世界，听着一些呓语般的、晦涩难懂的故事的残片，她虽然不是很明白，但一点儿也不排斥，先前她觉得自己就像奇幻小说中的女角，现在她不觉得了，兽的存在在她心目中是那么的真实，就像枯黄的野草曾经绿过，荒芜的山头又怎么不能收藏着苦难的过去？

　　暮色浓重，由美的眼睛变得敏锐起来，为了避免被草根绊住，她很多时候都低着头走，这会儿她看清了，高密的枯草之下，竟有白色的野花一簇一簇生长，犹如浮现于月色下的珍珠，唐突却又给人惊喜。

　　这儿竟然有花。由美说。

　　兽停下脚步，轻轻点头，眼中泛起一丝沉重的温情。

　　由美弯下腰摘起一束野花，放到鼻下轻轻地嗅，清香，却又苦涩得很。

　　这苦涩从何而来？

　　刺刀下的弱小女孩削掉乌亮的长发，束起发育的胸部，瑟瑟发抖地蜷缩在年轻的男子为她腾出的狭小空间里，地狱的夜恐怖漫长，身边那个男子的肩膀却是那么的可靠，于是崇敬与爱慕渐渐在女孩心中如春草般萌发，有一天女孩梦见自己变成一只小鸟飞离了地狱，飞回了故乡的树梢，年轻的男子笑她，帮她拭去眼角的泪水，然后他们一起梦见了故乡的容颜，看见了将来的幸福，真实却又遥远。地狱的夜恐怖漫长，黑暗压抑的夜晚女孩挺身而出，在禽兽贪婪错愕的目光中摘下帽子，完满的理由犹如凤凰振翅刹那激起的光芒打碎了死亡的阴影，救下了绞刑架上的心魂欲碎的爱人与朋友，再后来，额角染血的女孩就安详地躺在了干净的祭台上，柔弱却又坚强的灵魂衔着胸前还带露水的野花化作自由的鸟儿，飞回了故乡的树梢，飞离了地狱，也飞离了爱人的怀抱……

　　温馨与苦难的一幕幕从由美的眼前流过，由美默默地把野花放回了地上，清香中那份浓得化不开的苦涩，渐渐连成了一大片，氤氲在浓重的暮色之中。

　　兽喉头微动，声音苍哑，走吧。

　　由美点头，又默默地起步。

　　天已完全暗下去了，四周一片黑暗。

　　前面有条河，听到水声了么？兽问。

　　由美竖起耳朵，果然听到了稀稀疏疏的潺潺水声，这声音，在这个满眼枯黄的世界中仿佛一道清流，给跋涉的疲惫旅者带来一丝欣慰。

　　由美和兽走到河边，由美用手一探，脉脉的水流竟如冰一般的寒冷刺骨。

　　现在还只是深秋啊，这寒冷……又是从何而来？

　　这里曾经住着一位女子，兽说，那天的阳光如同往日一样苍白无力，年轻的女子提着笨重的水桶来到河边洗衣，孤苦无依的日光穿过挺拔的大树款款跌落河面，照亮了水中男子那精疲力竭的面孔，这到底是突来的幸福，抑或是天降的灾祸，男子和女子都不知道，黑衣的警卫背着枪走过，女子掀起长长的裙子盖住男子，拖过笨重的水桶压在上面强装镇定，惊惧在她心中疯长，她却终究是巧妙地护住了他，她希冀一个平凡的幸福，她为着这幸福而甘愿勇敢。焦臭的白烟从男子右臂泛起，和着女子强忍的泪水蒸发在静谧无声的空气中，男子脱胎换骨了，却忘不掉曾经立下的誓约，即使自由就在眼前，即使阿妈妮的面容在他脑海萦绕不去。那天的阳光如同往日一样苍白无力，男子悄悄地起身，生怕惊动了身旁熟睡的女子，男子留恋地看了一眼他和她曾经停留过的短暂的温存，终于毅然决然地离去，待女子从梦中惊醒追出屋门，却只见平凡而孤单的早晨依旧，整齐而毫无生气的栅栏依旧……小小一圈栅栏，圈不住薄薄一层平凡的幸福，又怎圈得住苦难的脚步，带血的盟约？

　　由美沉默不语，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兽痛苦地咆哮了一声，走吧，正如生长在枯草之中的野花清香而苦涩，蜿蜒于荒芜山头的河流必定寒冷刺骨，长留心中的，终究只是一个英雄过客模糊的面容，在垂垂老矣的歌谣中复又清晰，无冢，无碑，亦无名。

　　走吧，快走，兽突然起步，由美急忙跟上。

　　兽的脚步突然变得飞快，在漫无边际的一片枯草中疯狂地疾行，由美紧攥猎枪，吃力地跟在后面，深重的夜色突然压得她喘不过气来，即使她的四肢仍旧充盈着莫名的力量，兽又发出了痛苦的声音，由美就在兽的后面，看得见兽重又溢出嘴角的涎水和糜碎，溅在两旁的枯草上，竟化出了鲜血一样的颜色。

　　兽气喘吁吁地奔跑，喉头不停息地吞咽，心中如万箭齐穿一般剧痛，兽开始神经质般地喃喃自语，由美的眼睛突然模糊起来，随着兽的喃喃自语，她竟也看到了兽所看到的……

　　阴暗血腥的审讯室内，粗犷的男人无所谓地将断手搭于胸前，五具尸体作他的陪葬，男人嘴角泛起一丝豪迈而满足的微笑。

　　写着“精忠”二字的牌匾之下，沉默的男孩沉默地死去，背后一道深深的血痕触目惊心，心高气傲的年轻学生不甘地合上双眼，碎裂的眼镜昭示着心底永不愈合的伤痕。

　　光影交错的隧道深处，禽兽嗅到了杀戮的味道而双眼发亮，稚气尚存的士兵忠于亲如父兄的长官，强忍着疼痛坚强站起，然后吟唱着曾经的歌谣挺胸抬头，一步一步走向刑场。

　　枪声回荡的隧道中，引爆的电线在手中断成两截，能掐会算的男人算不准命运的安排，却用生命的代价扳回几无胜算的一局，最后的声响在冲天的火光中震耳欲聋，未尝不是他最初和最后的怒吼。

　　白衣的少女发现了自己的真心，背着药箱冲过残破的铁丝网重归炼狱，凄美的灵魂在销烟滚滚的树林中如白莲花一般绽放，无依的心灵在最后一刻觅得了回归的所在。

　　清秀的少年背枪卧倒在暗夜笼罩下的枪林弹雨中，最后一颗子弹却不是留给自己，怒火在他的心中燃烧得彻彻底底，贯注于孤注一掷的最后一声枪响，却终究逃不过命运的捉弄。一朵鲜红绽开他的额头，却遮也遮不住他那双纯净而不甘的眼眸。

　　明明暗暗的树林之中，冷硬实干的男人终于压抑不住日积月累的悲愤而失声痛哭，任性得像个孩子，若不是痛彻心肺的生离死别，冷静的便始终是他，无情的，也始终是他……

　　……

　　兽咆哮着，奔跑着，由美的思绪也跟着紊乱不堪，风声凌厉，黄草枯树的山头疾行倒淌，纷纷隐没，夜幕默默地低垂，海的声音流入由美的耳膜，夹杂着另一个时空的震天的怒吼，带血的咸腥窜入鼻孔，前所未有的浓烈，由美看到，夜色之下的海水，竟变成了血一般的红色……

　　然后远方，失去了爱人和所有朋友的那个孤独的男子满怀悲愤地跃下悬崖。

　　兽再次栽倒在地，大口大口地呕吐，酸臭的食糜和涎水带着血丝倾泻一地，一团一团的活物蠢蠢欲动，令人毛骨悚然，兽冷汗涔涔，力气尽失，看着满地消化不了的活物，痛苦地摇头。

　　由美浑身的细胞重又箭拔弩张，她果断地举起猎枪，连连扣动扳机，一个一个结果了那些活物，团团的黑烟消失在空气中，弥漫的却是久久不散的噩梦般的气息。

　　由美跑到兽跟前。

　　走吧，你快走，快走，兽气若游丝地对由美说，你看得够多了，你——

　　兽突然停住，深邃如永夜的眸子停止了转动，视线定格在由美背后的远方。

　　一切时间好像在瞬间停止，一切喧嚣似乎在一个生灭之中纷纷隐退。

　　由美迟疑地回头望去，远方的山头竟站着一个男子，由美离他很远，却清清楚楚地看到他的面容。

　　那是怎样一种感觉，恐怕连由美自己也说不清楚，走过了满布黄草枯树的山头，置身于悲风呼啸的荒芜之境，那个男子的突然出现，仿佛一个唐突的存在，那种感觉，用超脱于悲喜荣辱之上的温柔淡定恐怕不足以形容，恐怕……任何言语的探究……都是徒劳。

　　兽突然发出了悲伤的嘶鸣，痛苦地摇头，嘴角竟源源不断地溢出鲜红的血丝，蓦的，两道触目惊心的血泪蛇行在它神圣的面孔上。

　　这时，由美起了幻觉。

　　那是在那个与她的国家一衣带水的国度，烟花三月，纷乱的年代阻挡不了阳光的脚步，温暖的和风推开了一户人家紧闭的木窗，金黄的晨曦满洒一室，年迈的老父坐于床沿微微俯身，慈爱地看着熟睡的幼子，孩子感觉到父亲的气息，悠悠地醒了，黑亮的眸子闪动着粗朴的灵动与桀骜，一个激灵之后视线停在贴于床头的一幅画上，伸手就要撕，莫撕，莫撕，老父轻轻抓住幼子的手，为什么不能撕，好丑的画，幼子反问，它是一头貘，老父抚摩着幼子柔软的背，笑道，它能吞掉噩梦，你能睡得这么香，可都是它的功劳呀。貘，貘，貘，幼子重复着这个陌生的词语，感到无比的新奇，黑亮的眸子中，渐渐折射出了最初的敬羡……

　　光阴犹如快进的电影胶片飞速的流淌。孩子长大了，长成了风度翩翩的男子，世道依旧纷乱，男子投笔从戎穿上了军装，儿时的敬羡生发出了更为崇高的理想，男子化身成人间的貘驰骋沙场，在嗜血的枪林弹雨中将散播噩梦的魑魅魍魉一一吞食……

　　再后来……

　　兽痛苦的咆哮把由美拉回了现实，兽开始大口大口地吐血，气息奄奄，已是回天乏术，由美肝胆欲裂，回望远处，男子已经不在，海浪苍哑地拍击，风声凌厉地呼啸，深垂的夜色下那个荒芜的山头，仅留下……　　一束银色的清辉，贯穿了天地……

　　……

　　由美醒过来时已是傍晚，她抱着书包和便当坐在长颈鹿园外面的长凳上睡了一下午，手中的树叶已经被啃食得只剩秃杆，游客稀少了，拿着笤帚簸箕的老奶奶微笑着朝她点头催促她赶快回家，远处的海洋送来咸香的气息，一切都很安详，安详得让人止不住地想微笑。

　　一切都像是梦，可又是那么的真实。

　　忘不了……

　　……

　　后来的后来，由美做课题时无意翻到貘的一些零碎资料，才知道貘是中国的上古神兽，专食噩梦。

　　那么，貘自己的噩梦呢，又由谁来吞食？

　　由美有些茫然。

　　由美突然想起梦中那头貘，血淋淋的情景，依旧是历历在目……

（完）

舒娘子　终·南柯

　　“爹，爹！”一双小手搭上了他的肩，摇呀摇，童音稚嫩。
　　暮春时节，乍暖还寒，身上还裹着薄薄的棉被呢。睁开惺忪睡眼，只见一张娇俏的小尖脸凑得近近的，眼眸清亮，小手尚搭在他的肩上，洁白如藕。
　　“是月月呀？”他伸了个懒腰，翻了个身坐起，笑道，“阿雅和阿颂又打架啦？”
　　“不是不是，”小女孩摇摇头，小脸蛋泛起兴奋的红晕，“是爹的琴，爹的琴，绊住了一只老鼠！”
　　他大惊，翻身下床，抱起女儿奔至琴前。
　　是一只小母鼠，白色的很少见，静静地趴伏在琴腰上，睁着黑圆的眼眸看他，鼻息均匀，不叫。也许是昨晚就爬上了他置于案台的琴，啃断了琴弦，却被琴弦绊住后腿动弹不得，直至清晨被早起的女儿发现。
　　他解开缠绕的琴弦，捧它在手心，手指绕着它的尾，心中却缠着她的音容笑貌。
　　仿佛又回到腥风血雨的那晚。满手血污的稳婆哭着退到门外，室内仅余下他和她，她浑身带血，腹胀如鼓，一息尚存委于褥间，哀哀向他伸手，哀哀唤他相公。虽屡次疑心她恐非同类，却频频为爱意所压，不忍拆穿，寄望能彼此相敬如宾，和美一生，不想到头来仍是幻梦一场。他悲痛欲绝，上前握住她手，仿佛那样就能牵住她的魂，而牵住她的魂，却若攥住一把细沙，攥得再紧，也阻止不了于指缝间纷扬洒漏的命运。
　　她躺于血泊之中，柔弱无力的手被他握着，失色的唇角竟勾起一抹凄绝的笑，宛若暮春三月之杜鹃。
　　三月的杜鹃，亦是会啼血的。
　　她告诉他，她本是相国寺的一只老鼠，一百多年前，建隆三年五月，京师相国寺火，燔舍数百区，她随父母与众兄弟姊妹逃出火海。
　　她告诉他，相国寺八宝琉璃殿毁于大火，仅余残梁若干，正梁为一参佛之斫琴师拾得，叹为绝佳琴材，遂制琴一张，无名，流转于千百人之手，一百年后，传至塘下镇董生手中。
　　她告诉他，八宝琉璃殿正梁，为鼠族世居之地，相国寺大火后，鼠父思恋故土，遂为人形，以舒姓，贩粮为业，奔走阡陌街巷苦苦寻觅，辗转百年，然尘世何其大也，鼠父遍寻不着，百年相思积郁心间，竟至成疾。
　　她告诉他，三年之前，鼠父得知正梁所斫之琴传至董生远亲手中，喜出望外，日日登门造访，希冀以重金索得，董生远亲本非风雅之士，却嫌弃鼠父商人身份，屡屡婉拒。
　　她告诉他，三年之后，董生远亲过世，琴入董生手中，鼠父托人四处打听，得知董生虽乃一介布衣，却是擅琴惜琴之人，鼠父得琴无望，不禁捶胸顿足，乃至嚎哭。
　　她告诉他，她为族中幺女，最为父母宠爱，目睹父亲缠绵病榻，心知报答父母恩情时机已到，遂挺身而出，愿助鼠父一臂之力。
　　她告诉他，舒氏虽为异类，然持重自律，讲求平等，断无巧取豪夺之心，为人形者与人交合，亦可得人子；鼠父命她嫁入董家，力掩鼠性，勤奉公婆，每日浆洗缝补，纺线织布，不得有半份懈怠，待到诞下董家血脉，则以子易琴，然人兽终究殊途，得琴之后，需自请出户，与董家一刀两断。
　　她告诉他，正梁为其故土，所斫之琴亦为其故土，故琴所奏音即为乡音，妙解音律非因她心思奇巧，实思乡之情切耳。
　　她告诉他，嫁作董家妇非她本意，然洞房花烛夜的灵犀一点，却令她对他心生好感，目盲之祖母疑她非人，日日寻衅，他不厌其烦，辛苦周旋，街坊邻居疑她非人，添油加醋，他挺身而出，保她名节；柴米油盐中时时刻刻的宽厚相待，夜深人静时嘈嘈切切的耳鬓厮磨，令她爱意日长，初初仅为星火，后来竟成燎原之势。
　　她告诉他，她希望为他诞下子嗣，起初确多为琴所驱，鼠族为人形者，孕期易露鼠性，她苦苦掩饰，仍为李妈所疑而告于董生，遂求助鼠父，鼠父重金雇一落魄同类，以美酒醉之，为死替，她极度自责，然为免疑惑再起，惟强自欢笑。
　　她告诉他，诞下董阳、董月与董星之后，她始尝为人母之乐，终晓得享天伦之欢乃世间至幸之事，然骨肉终有分离之一日，每思及此，痛彻心扉，以至见琴伤神，闻声落泪，然故土不敢忘，父命不可违，故屡以蔡文姬自伤，求闻《胡笳十八拍》以自警。
　　她告诉他，鼠父鼠母远行，远行之日携重礼诣董宅，名为辞行，实为暗示其时机已到，她不忍骨肉分离，泣涕交颐，无奈满襟辛酸泪，谁解其中味。
　　她告诉他，鼠族为人形者，与人交合虽可得人胎，然止于首次受孕，二次、三次则诡奇不可测，她恐得异胎，强忍不肯同房，夜夜辗转反侧，心怀愧疚，遂托人寻得旧日良婢小纤，期予齐人之福，然董生终不为所动，知为正人君子，愧歉愈深，爱意愈切，终为一曲《凤求凰》深深倾倒，遂不复为琴，铤而走险以尽人妻之责，同赴高山流水之欢。
　　她告诉他，她心怀侥幸，然那日于房中晕倒，始知情况不妙，若有异胎，则必落之，然落之必殃及腹中人胎，惊惧彷徨之下，唯有以泪洗面。
　　她告诉他，听他宽慰，郁结稍解，问及取名之事，得风雅颂三字，与日月星相应，为吉兆，忽省风雅颂为四诗，大雅之外尚有小雅，三字实则为四，似非吉兆，复忧心忡忡，然侥幸之心终不死，日夜裁剪，焚香祝祷，以期感动上苍，降福于身。
　　她告诉他，临盆之日，忽觉胎有异动，始知大难临头，她不动声色，以命相搏；鼠族多产，自开天辟地以降历千万世，渐得驭胎之术，知腹中四胎其一有异，以术驭之，横置于胎宫最内，不使其产下，窒之，宫髋尽毁，终换得阖家一世之安平。
　　她告诉他，月前嘱他购置藤箱一只，以往日所成儿衫填之，避其疑虑，空一旧箱，悉入以新成之大衫鞋袜，皆匹其身量，足其半世之用。
　　她告诉他，人兽殊途，终有生离或死别之日，不忍生离，惟死别。
　　她告诉他，在世百年，颠沛流离，遍尝人间冷暖，得为董生妻，琉璃殿诸佛开眼矣，无怨无悔。
　　“爹，”女孩牵牵他的衣角，“你哭了？”
　　“哎，没，”他用手背抹去眼泪，将老鼠放到地上，手指轻推，“二娘呢？”
　　“在准备元宝蜡烛呢，”女孩也蹲到地上，伸出洁白如藕的小手轻推老鼠，“二娘说一会儿咱就出发——爹，那儿真有风筝放么？”
　　“有，”他笑着摸摸女孩的头，起身，将琴放入琴囊系紧，“去叫他们进来罢。”
　　“好。”女孩蹦蹦跳跳地跑出去。
　　香案几净，他点燃两支白色的蜡烛，将琴置于香案之上，默然相对，泪下千行。
　　“爹！”
　　“爹！”
　　“爹！”
　　他回头，六个小人儿并排站在他身后，一律的尖俏小脸，似足了一个人。
　　“相公，”一个荆钗布裙的娴静女子立于小人儿身后，伸长两臂爱怜地护住他们，“车马已经备好了。”
　　“好，”他点点头，“阿纤，难为你了。”
　　女子微微一笑，轻拍六个小人儿的头肩道：
　　“阳阳、星星、月月，风风、雅雅、颂颂，去，给大娘磕头。”
　　六个小人儿齐刷刷跪下，一拜，再拜，三拜。
　　后面忽有轻微响动，他回头望去，又见那只白色的小母鼠，它已行至门边。忽又回头，睁着圆黑的眼看他。
　　许久，终于跳上门槛，走了。
　　那一凝眸，仿佛有一世那么长。

（舒娘子·全文终）

舒娘子　九·血诞

　　从病愈起，至临盆的前一日，舒慈都在做衣衫。小纤对董生说，夫人做的衣衫都快装满一个藤箱了，董生不信，便叫舒慈开来观赏，舒慈却不肯，笑他爱管女人和孩子的事，笑完了，便催他出门，或吃饭，或早点上床安歇。董生觉得蹊跷，偷偷去开了看，里头确是各式各样的小孩儿衣衫、小鞋、小帽，没什么稀奇。
　　舒慈临盆那日，正是元宵节。那日大清早，董生还没出门，舒慈就说肚子就觉着有些痛了。便去请了稳婆来，舒慈是“鼠腹”，生产时需要多一些人手，董家又没另外的女眷，稳婆便一次请了两个来。一个是东街的，姓吉，一个西街的，姓顺。
　　彩头甚好。
　　吉稳婆先到，一看舒慈的样子，说离生产还早着呢，又觉着董宅喜气重，不想再往返一趟，便上街称了半斤黑豆回来“打老鼠眼”。
　　塘下镇在元宵节有“打老鼠眼”的风俗，塘下人在元宵这天喝黑豆汤，撒黑豆，认为此举可除鼠患。
　　吉稳婆将黑豆分成两份，一份让小纤去厨房拿水浸着，一份自己用碗装了，走到董宅正厅西梁之下，扬手抛豆，抛向东梁，一次七粒，口中念念有词：
　　“西梁上，东梁下，打得老鼠光铎铎。”
　　“铎铎”者，断子绝孙之意也。
　　颗颗饱满的黑豆被抛至与房梁齐高，甚至更高，齐高的打在房梁上得得作响，更高的多从西梁上去，东梁落下，黑豆落于地面，弹起至脚面高，又落下。
　　吉稳婆抛了几把后，将碗交给董生，让他接着抛，说由他抛会更灵验的，去了鼠患，便得丰收。稳婆说道“丰收”二字时，吉稳婆饱经风霜的老脸笑得跟菊花似的。给了董生碗后，吉稳婆便入内房帮舒慈做生产的准备去了。
　　董生照办，扬手抛豆，声音朗朗：
　　“西梁上，东梁下，打得老鼠光铎铎！”
　　这时，顺稳婆也到了。
　　顺稳婆由小纤领进内房，董生跟在后面也进了去。内房之中，舒慈眉头微蹙，鬓角微湿，吉稳婆让她安卧于床，为她按摩肚腹。舒慈见董生进来，忍痛欲起，似乎有话要说，却被吉稳婆按下。董生上前握住舒慈的手正欲说话，顺稳婆却拿了马衔和飞生挡在他与舒慈之间，笑他，说男人岂有进产房的理儿，遂让舒慈左手握马衔右手持飞生，以助顺产（见文末注释），又责怪他，自家老婆已是生养过三个孩儿的了，倒被惯得似乎是要生头胎似的，云云。
　　董生脸皮薄，被说得背上冷一阵热一阵，只握了握舒慈的手便起身。
　　“相公！”
　　一只脚已踏出房门，董生却听见舒慈唤声戚戚。回头只见舒慈就躺在不到一丈之外的床上定定望他，泪光盈盈，似有千言万语要夺眶而出。
　　董生望着那双眼，心中五味杂陈，徐徐关上了门。
　　漫长的一日。一开始房内悄无声息，董生在门外问了几声，吉稳婆和顺稳婆都答还早着呢，还把小纤也赶了出来。
　　董阳、董月、董星在正厅地上爬来爬去，不哭也不闹。
　　元宵节前一日备下了做元宵的料，董生实在没得去处，便和小纤一起搓元宵，元宵搓了一堆，包了豆沙、白糖、山楂馅若干，还是没见什么动静。董生又去门口踱步，听舒慈间或呻吟一声。来来回回不知多少次，舒慈的呻吟声才渐渐地大而密集起来。到了日上三竿的时候，呻吟声终于变成一阵一阵的哀叫。虽说已然经历过一次生产，可一年之前的印象早已淡漠，突然间又卷土重来，让董生猝不及防，听得阵阵心慌。
　　一个下午过去了，内房内舒慈仍在哀叫，吉稳婆和顺稳婆进进出出，一会儿要热水，一会儿要手巾，一会儿要草纸，董生抓住她们问，她们皆是气定神闲，要董生稍安勿躁。小纤已急得要哭，董生也如热锅上的蚂蚁，奶水也顾不得去讨了，让小纤灶间熬了米汤来喂董阳、董月和董星，幸得个个如狼似虎，乖乖由得小纤喂完。
　　挨到了上灯时分，舒慈仍在叫，叫得董生心虚气喘，手足无措。
　　门开了，董生急急迎上去，却是小纤捧着琴出来，说是墙上的钉子突然松脱，把琴摔了。董生接过琴一看，琴额竟摔花了一块。心头生起一片凉意：
　　恐非吉兆啊。
　　家家户户都在家门口点起了灯笼，远近火光点点。董生倚在门边吹风，戏台就在董宅不远处，咿咿呀呀地响着，搅得他心烦意乱。忽然耳边飘来一句唱词，殷殷凄凄的“空有血书无从寄，遥望故乡泪如梭”，一瞬间竟将舒慈的叫声都盖过，让董生忽觉周遭似有百鬼夜行，虚幻得不似人间，又想到正在产房痛苦喊叫的舒慈恰是一脚踏进鬼门关的境况，再对比当下不能分担分毫的自己，羞愧与悔恨顿时缠绕在心，终于忍不住潸然泪下。
　　这时，“哇——”一声清亮的啼哭，仿佛一把利刃划开重重阴霾，激得董生猛一个回身差点被门槛绊倒，顾不得仪态连滚带爬冲向内房，却是顺稳婆先开了房门，手里抱了个湿乎乎的婴儿，挡在董生面前道喜：
　　“恭喜公子贺喜公子，夫人生了位小公子。”
　　话音未落，吉稳婆也抱了个湿乎乎的婴儿过来：
　　“夫人又诞下了一位小公子！”
　　吉稳婆匆匆进了去，顺稳婆去了又来，两眼兴奋地放光：
　　“恭喜公子，还是一位小公子！”
　　等不及董生反应过来，房内突然传来吉稳婆的失声惨叫：
　　“不好了！还有一个，出不来！”
　　董生大脑登时一片空白，拨开顺稳婆一个箭步冲进去。
　　一股血腥气扑鼻而来，整个内房仿佛成了修罗场。董生奔至床前，只见舒慈已然昏死在带血褥间，左手还握着马衔，右手飞生已经不知所踪。全身赤裸，腹胀如鼓，十分骇人。
　　“怎么回事？！”董生咆哮。
　　“还有一个在里面，”吉稳婆两手血污，声音发颤，“卡在夫人产道，头还乱摇！”
　　“快给我救！”董生暴跳如雷。
　　顺稳婆让小纤帮手，匆匆为已出生的三个婴孩切了脐带，洗了身包好，嘱小纤抱至一旁照看，便同吉稳婆一起按摩舒慈腹部，而舒慈面如金纸，毫无知觉。顺稳婆掐她人中，还是没反应，吉稳婆让董生去打冷水，董生便傀儡般地去打了来。
　　吉稳婆端过冷水，含一口，对着舒慈的脸一喷，片刻之后，便见她睫毛轻颤，倏而怒目圆睁，形状可怖至极。
　　董生哪里见过这般情状，膝盖一软便跌坐在地。
　　“相公！”她朝董生哀叫，“我不生了！我不生了！”
　　顺稳婆分开舒慈双腿探手进去，将横亘于产道的胎儿往胎宫回推，吉稳婆在一旁助力，两人满手血污，大汗淋漓，脸上满布惊恐。顺稳婆嵌于产道中的手一动，舒慈便哀叫一声，弓起身子不住地颤抖。
　　“夫人，使劲！”吉稳婆整个人几乎都要坐到舒慈肚腹上了。
　　舒慈却只圆睁了双目，死死盯住董生，只重复着一句话：
　　“我不生了！”
　　“阿慈！”董生跪到床边握住舒慈的手，千言万语只化作苍白无力的一句，“要生！”
　　“我不生了！”她却只是叫。
　　“夫人，使劲！”顺稳婆又惊又怒，若不是一手深嵌于产道之中，则几乎就要跳起来了，“为何不使劲？！”
　　舒慈却只是大口喘气，浑身绵软，任鲜血汩汩地从两腿之间流出，渐渐地又失去知觉，任稳婆如何施术都不复苏醒，仅余渐弱之呼吸，弥散于一室血腥之中。
　　“夫人她没气力了，”吉稳婆无望地揉搓着舒慈肚腹，哭道，“恐怕……”
　　“董公子，”顺稳婆缓缓抽出产道中的手，泣不成声，“请恕老身无能……”

　　身归国兮儿莫之随，心悬悬兮长如饥。

　　四时万物兮有盛衰，唯我愁苦兮不暂移。

　　山高地阔兮见汝无期，更深夜阑兮梦汝来斯。

　　梦中执手兮一喜一悲，觉后痛吾心兮无休歇时。

　　十有四拍兮涕泪交垂，河水东流兮心是思。

（未完待续）

注释：

《普济方》卷三五六载，取蛇蜕皮着衣带中，鉴鼻击衣带，临欲产时，左手持马衔，右手持飞生皮，令易产

舒娘子　八·风雅颂

　　夜深。舒慈仍在发烧，恹恹地躺在床上，却无多少睡意，便央董生操琴。
　　“想听什么？”董生从墙上取下琴来，问道。
　　“《胡笳十八拍》。”
　　“不好，你病成这样还听《胡笳十八拍》？”
　　“就要《胡笳十八拍》。”
　　“……好罢，”董生坐到床边，将琴置于膝上，“我只弹一次。”
　　舒慈躺在董生身后，正对着琴头，董生无意间回头望她，却见她眼中波光潋滟，暗流汹涌。曲未闻，悲喜便先交织。究竟藏有怎样的心事，才让她对这一曲《胡笳十八拍》敏感至此？董生转过头，不敢再看舒慈的眼，施施然下指，琴音自指端呜咽着流出。
　　大曲《胡笳十八拍》，董生只会其中的第十四段。
　　蔡文姬《胡笳十八拍》第十四段：

　　身归国兮儿莫之随，心悬悬兮长如饥。四时万物兮有盛衰，唯我愁苦兮不暂移。山高地阔兮见汝无期，更深夜阑兮梦汝来斯。梦中执手兮一喜一悲，觉后痛吾心兮无休歇时。十有四拍兮涕泪交垂，河水东流兮心是思。

　　“相公！不要弹了！”舒慈突然按住董生的手，“我们歇息罢！”
　　董生手背被她手心压着，一股不寻常的热流传来，烫得他心中一跳，不敢拿眼瞧她，将琴挂回墙上，吹熄了灯。
　　舒慈烧得更厉害了，董生甫一躺下，便觉被中也是一股不寻常的温热，便起身去打了一盆水进来。窗外月光正好，幔帐一般飘进来，漫开了一地清明，映得墙上那琴的十三个徽位泛起微光，董生仿佛听见琴弦在振动，那振动化作了虫鸣，随着琴徽的微光一放，一收。舒慈通体洁白，腹部圆如满月，那月儿微微一动，董生便觉得有个稚嫩的哭声仿佛要破体而出似的。撩开舒慈的衣衫，仿佛撩开了遮住月亮的一抹薄云，董生将手巾绞至七分干，细细地为她擦拭全身，像在擦拭一件易碎的贵重瓷器。
　　“相公，”舒慈背靠董生，坐他怀中，“你痩了。”
　　“是么？”董生擦拭着她胸前两朵柔软。
　　“赶明儿我让小纤把所有衣服都改小一号。”言语之中隐约有笑意。
　　“要改你改，不要小纤改。”
　　“好好好，我改，”舒慈枕在董生肩上，“相公，明天再为我购置一个藤箱罢。”
　　“……这又是为何？”擦拭肚腹的手有一瞬间的停止。
　　“孩子的衣衫都装不下啦，”舒慈的声音小而轻，“可还得接着裁，我这肚子里都不知道装了几个呢……”
　　“噢……”董生扶她躺下，为她擦拭背部。
　　“相公。”
　　“嗯？”董生在她的背部抹下一道淡淡的水痕，水痕即刻便干了，清爽如雪地一般。
　　“我们的孩子叫什么名字好？”
　　“明日我修书一封，问问岳父大人。”
　　舒慈噗嗤一笑：“爹娘远在天边，一来一往不知又要耗去多少时日，相公是舒慈腹中孩儿的父亲，这次还是由相公定夺罢。”
　　“唔……”董生起身，将手巾浸到盆中揉搓，一边喃喃，“日月星，日月星……”
　　舒慈缓缓地翻了个身，看着蹲在床边漂洗手巾的董生，眼中充满期待。
　　“啊有了，”董生猛力一绞，水流跌落盆中溅起一朵水花，“就叫‘风雅颂’如何？”
　　“风雅颂？”舒慈眼睛一亮，“相公的意思是，舒慈这次怀的还是三个孩儿？”
　　“这我就不得而知了，不过——”董生倒了水，将手巾晾起，坐回床头笑道，“这‘风雅颂’看似为三，实则有四。”
　　“……实则有四？”舒慈眼眸倏地一暗，几成死灰之状，然电光火石之间又恢复至往日的清亮，勉强笑道，“是啊，这‘雅’，还分了‘大雅’和‘小雅’……”
　　此间的瞬息万变，董生都看在眼里，却又不愿发问，只得强压在心。
　　“好了，”董生探她额头，烧已稍稍退了些，“早点歇息罢。”
　　次日中午，董生从学馆回家，买来一个大藤箱交给舒慈，舒慈的病已然好了大半，又让小纤上街扯布，自己则亲手将已经做好的小孩儿衣衫重新叠好，一叠一叠放入箱中。小纤扯来了布，舒慈又开始动手裁剪，董生见她裁出了好大一块，不像是要给小孩子做的。
　　“怎么裁了这么大一块，是要给我做么？”董生凑上前观摩。
　　“相公还是读书抚琴去罢，”舒慈收起布笑盈盈地藏到背后，“女红的事情，相公一开口，连小纤都要取笑你呐。”
　　“噢，那我就不问了。”是啊，女人的事儿，男人插什么嘴呢。

（未完待续）

舒娘子　七·疑云

　　舒慈又怀孕了。距离上次生产，不过两月。
　　董生在祖宗牌位前上了高香，日日祷告，又请了法师来做祈福道场，一派喜庆。先前做的衣衫还在董阳、董月、董星身上穿着，恐怕赶不上趟了，舒慈让小纤又上布店扯了几尺布来做新的，两人日夜剪裁，堆了一篮又一篮，每一篮都洋溢着人丁兴旺的喜悦。
　　董阳、董月、董星已经会喃喃地叫爹叫娘，让董生和舒慈惊喜不已。且都是尖尖小脸，似足了舒慈，尤其是董月，让董生越看觉喜欢。
　　舒慈的肚子一天一天大起来，滚圆滚圆的。街坊的老妈妈们有时过来串门，看了她硕大的肚子，有的啧啧称赞，说董家有福气，人丁从此便兴旺了，有的则偷偷劝她要节制着点儿，孩子生得太频密，反倒不容易活，还有的拿了八字来问她可有血缘关系相近之待嫁姊妹，说某家某子有了娶亲的打算了，云云。
　　生诞所带来的喜悦，与董家是两倍、三倍甚至更多的。
　　七个月过去了。
　　这天中午董生照旧到学馆屏门处拿小纤送来的午饭，却见小纤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为舒慈解了心结后，董生与小纤之间再无尴尬，且午时学馆人烟稀少，便领她到学馆廊下一个较为僻静的角落询问。
　　“公子，”小纤脸色苍白，声音微微颤抖，“夫人她……她的门牙……”
　　董生一阵心惊肉跳，忙掩住小纤的口，压低声音道：“到底怎么回事？”
　　“今天夫人想吃桂圆汤，冰糖却没有了，我便上街去买，走到半道发现钱忘了带，又折回家里去，”小纤边哭边说，发丝贴着汗和泪，一阵风过来，又被吹乱，“回到家里发现夫人房间的门是锁着的，我叫了几声夫人她都没应，心下觉得蹊跷，便拿耳朵贴到门上去听，听到房内有奇怪的响动，沙沙沙沙的，好像在啃什么东西……”
　　“然后呢？”
　　小纤泣不成声：“然后我就拿眼从往门缝去瞧，就看到夫人的门牙——”
　　“好了你不要说了，”董生烦躁地打断她话，“小纤我且问你，夫人待你好不好？”
　　“公子……”小纤噤了声，许久，复又哭道，“小纤失言，夫人待我恩重如山，小纤此生无以为报！”
　　“这就对了，”董生语气软了下来，执起她的手郑重一握，“今日之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好么？”
　　“公子……”小纤抽泣着看住董生，渐渐止了哭，眼中的恐惧亦慢慢退去，“……小纤明白。”
　　“好了快回去罢，别让夫人担心。”
　　“是。”
　　傍晚董生回到家，却不见舒慈在前厅，往日她都是腆着个大肚子坐在前厅摇着摇篮、或缝着衣衫候他回来的。
　　“公子，”小纤迎出来，一手抱着董星，一手端着药碗，“夫人病了。”
　　“怎么回事？”董生丢下书袋，火急火燎地就往内房走。
　　“今儿下午夫人突然晕倒，我立刻请了大夫来，”小纤跟在董生身后，“大夫说夫人气血两虚，又受了凉，并无大碍，开了几服安胎的药就走了，可是……”
　　“可是什么？”
　　“夫人不知为何……哭得好伤心呢。”
　　董生走进内房，只见舒慈在床上侧躺着，神色凄然，枕边湿了一片，董生从小纤手中端过药碗。小纤抱了董星退了出去。
　　“阿慈，来吃药了，”董生端着药碗走到床边，将手搭上舒慈额头，舒慈的额头有些发烫。董生扶她起来，喂她吃药。
　　“相公，”舒慈脸色苍白，一口一口地吞咽着苦涩的药汁，“让你担心了。”
　　“小纤在外边做饭呢，你我是夫妻，就不必说这些客套话了罢，”董生放下药碗，扶她躺下，为她换上新的退热毛巾，轻揉她的肚腹，“小纤说你哭得很伤心，这是为何？”
　　“舒慈担心腹中的孩儿，”舒慈眼眶又湿润起来，“这么一病，他们不知道要受多大的折磨，还有阳阳、星星和月月，奶水也不敢给他们吃了。”
　　“你早点好起来，孩子就不遭罪，”董生心头一阵柔软，柔声道，“阳儿和星儿他们你更不必担心，我让小纤去别家讨点奶水来应急便是——你又不会一直病着，对罢？”
　　“相公……”听到如此宽慰人心的话，舒慈眉头一舒，嘴角向上一弯，也笑了。
　　董生拿余光一扫，门牙与平时并无二致。
　　“你好好躺着，我去看看粥熬得怎么样了，”董生站起来，“我连小菜一道拿进来，我们一起吃。”
　　这时，袖子扫到了台上的药碗，药碗摔到地上，碎了。
　　“你看我，尽添乱了！”董生眉头一皱，朝门外叫道，“小纤，小纤！”
　　小纤进来打扫，碎片扫干净了，董生还不罢休，蹲在地上埋头一方寸一方寸地察看，唯恐遗漏了一点细小的碎片：舒慈肚子太大了，下床走动有时干脆打赤脚，要是扎着了，摔倒了，罪过就大了。
　　董生还真找着了几片暗藏杀机的细小碎片。其实也非一心一意的，他蹲在床前，埋着头，一双细长眼，盯的不止碎片，还有目光所及的所有物什：床脚，桌脚，椅脚，柜脚，箱箧，面盆架脚……突然，他目光锁定了——还是角落里的藤箱，墙边有一小堆黄色的碎渣子，是被咬断咬碎的藤条，新鲜的。
　　心下一沉，半信半疑，却也无多少波澜泛起。

（未完待续）

舒娘子·六　凤求凰

　　家里添了三张嘴，生活再不如以前一般悠闲了，董生真正去当了私塾先生，学馆在塘下镇西头，有三、四里远，董生中午不回来。舒慈又要做饼，三个孩子又爱哭闹，天气不好时还三天两头生病。舒慈自作主张托人到老家同里镇买了个婢女，负责照看孩子，以及送饭给董生。
　　婢女名小纤，人如其名，生得娇小柔弱，细眉细眼，细胳膊细腿，细腰，连说话的声音都是细的，颇惹人怜惜。董生纳闷，为何不请经验丰富的老阿妈，而请蒲柳之姿的小纤？舒慈笑道，小纤自小就在舒宅当婢女，爹娘迁走时只让管家跟随，其他仆人一律遣散，小纤自小无父无母，生活无着，将她招来，也算是为爹娘做一件善事，多尽一份孝道。
　　董生觉得有理，便不再过问。
　　小纤不爱说话，但聪明伶俐，活儿干得也好，尤其是女工，不比舒慈差，小纤经常缝衣衫，有时候是小孩儿的，有时候是董生的。而这些却都是舒慈或旁敲侧击或直接点破与董生知的，她会在董生逗小孩儿玩的时候笑着说道，这件小袄可是小纤做的呢，相公你看上面这花，也是小纤绣的呢，或者在董生晨起的时候拿来一件崭新的大衫，说相公你看，这件大衫可是小纤连夜赶制出来的呢，她昨儿特地向我讨了尺寸的，手真巧，一宿的功夫就做出来了。
　　小纤还去学馆送饭。每日近午时，小纤提着食盒在学馆屏门处等候，由董生去取，娇小柔弱的身姿确是一景，有时接过食盒的瞬间手指轻碰，一个冰凉一个温热，也不说话，不知凉的是谁，热的又是谁，只彼此识趣地背对着走开，生生坐死心口那头小鹿。
　　董生自责之余，又觉事有蹊跷。
　　舒慈仍旧爱听董生操琴，但渐渐地不爱与董生同房，起先是推说身子不适，后来竟干脆拒绝，且旁敲侧击董生去耳房寻小纤，令董生大为光火。不是没有过耳鬓厮磨的日子，现今虽不如从前那般夜夜想着抵死缠绵，可他怎会不知道舒慈的心口不一呢，他不明白舒慈如此意欲何为，晚上两人同床不同被，舒慈将自己裹得跟个茧似的，却辗转反侧难以入眠，董生偷眼看她，见她两颊飞红又故作冷漠，不禁又气又恼，但苦劝不听，也只能怏怏作罢。
　　小纤依然天天去送饭，楚楚可怜的样子确是赏心悦目，手指轻碰的瞬间偶有喜悦如掠过湖面的白鹭一般转瞬即逝，但这些又能说明什么呢，那仿佛是挖好了的一个陷阱，深不见底，上面丢一块甜美的饵，日日候在他的必经之路，殷殷候他跳进去，以成齐人之福。晚上董生坚决与舒慈同一张床上睡觉，两人辗转反侧然夜夜无话，床下有伯牙子期之美名，床上却再无琴瑟和谐之实。
　　舒慈对琴的痴迷却更进一步。小纤告诉董生，舒慈奶孩子时经常看着墙上的琴发呆，仿佛陷入沉思，连抱松了孩子衔不到乳头了都不知道。有一次还哭了呢，那日小纤在灶间做饭，忽然听到低低的哭声，便循着那声音走到内房，掀起一角帘子望进去，见舒慈正拿袖子拭泪，忙趋前探问，她说是被孩子咬了乳头，疼得发慌，可看她神情又不似，琴也不在墙上，而是置于帐中，与吃完了奶的三个孩子并排放着，煞是古怪。
　　董生便去问舒慈，舒慈却笑小纤多疑，说自从生了孩子后心头总是莫名抑郁，一见那琴，又老想起董生的《胡笳十八拍》，便常常陷入悲伤；喂孩子吃完奶，将它们哄睡了，得闲便从墙上取下那琴来擦拭，有时置于案上，有时置于膝上，有时置于床上，并无任何古怪之处。
　　舒慈叫来小纤，轻声软语地数落一番。董生虽心存疑虑，可又觉得舒慈圆得颇有道理，便不再追问。但实在见不得舒慈心口不一，便决心一试。
　　是夜，董生不弹《胡笳十八拍》，而奏《凤求凰》。董生一介书生，自小学的是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一套，跟师傅学琴，习得的琴曲也大抵如是。这曲《凤求凰》全靠董生自己从古谱中摸索而得，又配以唱词，故弹得甚为生涩，然舒慈何许人也，初闻惊心，再闻倾心，俄而潸然泪下。

　　有美一人兮，见之不忘。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

　　凤飞翱翔兮，四海求凰。无奈佳人兮，不在东墙。

　　将琴代语兮，聊写衷肠。何日见许兮，慰我旁徨。

　　愿言配德兮，携手相将。不得於飞兮，使我沦亡。

　　那是他少时便魂萦梦绕的一阕琴歌，而他与她，自新婚之夜起便是伯牙与子期，这一曲《凤求凰》的深意，她怎会不明了？
　　“阿慈，莫再那样使唤小纤了罢，”董生收了琴，走至床头坐下，他与舒慈，一在床的东头，一在床的西头，“她是她，你是你，她怎么代替得了你。”
　　“相公，并非舒慈嫌贫爱富，”舒慈抽泣道，“只是……舒慈继承了娘的‘鼠腹’，一旦开怀，便一发不可收拾，相公会不堪重负的。”
　　“所以你拒绝与我同房？”董生又好气又好笑，一屁股坐到了舒慈的身旁，扳过她身子让她面对自己，“既是舒慈的孩儿，便是我董家的骨血，我高兴都来不及，怎会嫌弃？我董家虽然比不得你娘家，但你勤俭持家，奶水又足，我呢，并无半点恶俗癖好，且还做着私塾先生，将来孩子学龄到了也不必交纳束脩。你看，除了吃饭、偶尔有个头疼脑热需要延请大夫之外，咱家还有什么大的开销没有？”
　　“相公说得有理，”董生三言两语的宽解，让舒慈脸上渐渐有了笑容，“只是……”
　　“阿慈，”董生笑着打断她的话，“你我是夫妻，然只有夫妻之名而无夫妻之实，独阳孤阴，这是开天辟地以降最不合乎礼法的一桩事了。”
　　“但是……”
　　“阿慈，”董生轻轻吻上她的唇，“你是我妻，莫要再心口不一。”
　　下雨了，一阵挟裹着水汽的风吹进来，扑灭了床边摇曳的灯火，雷声隆隆，电光偶尔倏忽一闪，将窗外披头散发的树的影子映在墙上，雨线遍落，砸着高翘的屋檐斜斜飞坠，织成薄薄的一道帷幕，帐子放下了，便又是一道帷幕。董生抱紧舒慈，在那几乎与世隔绝的床上，在那鸳鸯戏水的被下，湿漉漉地交缠一起……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