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国旅行,更换胶卷,在广场打开相机,一把扯出胶卷,拉得老长,结果新相机报废,照片报废.
    
    新买一笔记本,又新买一手机,把手机内存卡随便插进电脑一接口,只听扑的一声,电脑冒烟了.半夜打电话求助朋友,朋友提醒:电脑跟打米机还是有所不同的.
    
    打印文件,打印机不反应.拿到隔壁办公室打好打好回来,见那台死打印机居然活了过来,不停地打,不停地打,在电脑上关,关不了,在打印机上关,还是关不了,情急之中,把打印纸全部抽出,哈,没纸,它终于不打了.

    新买一CD机,碟仓老打不开,拿一起子撬,终于撬出来了,但再也回不去了.

   驾驶员提着东西要放进后备箱,让她去车里摁一按钮打开后备箱,她按了,结果打开的不是后备箱,是汽车前面的发动机盖.

   生日,收到男朋友寄来的音乐贺卡,从早晨一直唱到深夜,声音关不了,埋进衣柜,仍然在唱,泡进水里,仍然在唱,一生气从四楼阳台扔出去,更深漏断,贺卡在院子里唱个不停,凄凉又恐怖,只得捡上来,陪它一直唱到天亮.

   用自动豆浆机打豆腐,不过滤,不烧浆,调不准程序,把豆浆机从中间卸开,把加热装置搬开,结果豆浆打好后从出浆口哗地倾泻在灶台上.

一颗麦籽抛空中

期望日月来播种

太阳月亮无姻缘

推说天高难播种

一颗麦籽抛森林

期望麂羚来播种

麂子羚着无姻缘

推说天高难播种

一颗麦籽抛大海

期望鱼虾来播种

大鱼小虾无姻缘

推说海浑难播种

     乡场其实很简单，就是簇拥在马路边的十来幢房子，有石头的，木板的，分别是公社，诊所，饭店，信用社，邮电所，还有一个加气补胎的小店。供销社是两间木板房，歪歪斜斜的，在乡场上算最热闹的地方了。

     守店的是一个老头，姓邓，叫邓什么荣，但因为右边脸庞上满是疤痕，人们都叫他邓疤荣。邓疤荣口齿不清，耳朵却好使。有人在店里悄悄咬耳朵，说他脸上的伤疤是幼时在家乡，不小心滚进火炕里烧伤的，他就颇为认真地纠正，他脸上的疤痕是在朝鲜战场上落下的，他是光荣负伤。在战争中受伤，他因此得到一份职业，从遥远的东北来到异乡，守这个小店，并在此地娶妻生子，度过余生。他是供销社的第一个店员，也是唯一一位店员。乡里的人称供销社不叫供销社，叫“邓疤荣那里”。化肥哪里买的？邓疤荣那里。你今天上哪去？邓疤荣那里。“邓疤荣那里”，成了供销社的代名词。

    每天早晨，邓疤荣来到店门口，打开大铁锁，把门板一块一块卸下来，靠在墙壁上，就开始营业了。到天快黑时，又把门板一块一块装上去，挂上一把大铁锁，啪地朝下一拍锁上，就打烊了。

    供销社卖煤油，盐巴，农具，化肥，烟酒，布匹，等等，凡乡间农人所需要的东西，这里都卖。靠门的墙边堆着化肥，摆着酒桶，煤油桶，有一台称这些东西所必需的磅秤，磅秤上的绿漆斑驳脱落。对着门，是一个曲尺形的白木柜台，隙牙漏缝的，柜台里摆着解放鞋，电池，马灯等日用百货。柜台上有几个玻璃坛，盛酒，白糖，糕饼，还有一个盛那种一分钱一粒，浅褐色的硬梆梆的水果糖。

    乡间的人走亲访访友,探望病人，所带厚礼就是一包白糖，半斤糕饼。邓疤荣称白糖的动作让人难以忘记。他先铺半张报纸在称盘上，然后握起一只白铁皮做的瓢舀白糖，慢慢倾倒在纸上。他那双手握过锄头,扛过枪,重得很，舀白糖总是舀得多，称杆翘得老高，于是又点一点往回舀，舀了又舀，舀得顾客的心都提到嗓子眼上，秤杆不住摇晃，等到终于定在正中，顾客的心才放下来。邓疤荣手脚利索地用白纸把糖包成一只三角粽子的模样，封好口，递给顾客。

    柜台靠里摆放着一筒筒灰色的，蓝色的，青色的，褐色的布匹。有棉布的，也有的确凉等料子货。棉布撕起来的声音是迟钝的闷，的确凉、的确卡撕起来则是一种尖锐的脆响，从人的心头划过，有一种富足的快意。放在最里边，是一卷蓝花花棉布。蓝是深蓝，蓝得有些暗，深蓝的底子上铺满粉色圆圈，圆圈一串一串的，象傍晚归家的牛铃。布是斜纹的，摸上去，有一种绵厚肉实的感觉。布是窄幅，成年女子做一件衣服要六尺，小姑娘只要三四尺。

    店堂不大，幽暗，潮湿，清凉。煤油的气味，化肥的气味，火柴的气味，解放鞋胶底的气味，杂糖的气味，白酒的气味，这些气味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特有的供销合作社的气味，这气味在上世纪七十年代初成为人们心中最丰实安妥的回忆。

    供销社生意很淡，如果遇上农忙，有时候一整天也没人光顾。邓疤荣于是有许多时间趴在柜台上打盹。偶尔有人轻手轻脚进来，在店堂中间伫立一会，用目光把那些货物都抚摸个遍。邓疤荣耳朵里听到声响，睁开眼睛瞄了瞄来人，估计也是来闲看来着，并不打算真买点什么，于是又闭上眼睛睡了过去。

    遇上农闲，有老者手牵孙子进来，在店里犹犹疑疑地四处打量一会，终于，一层一层地掀开衣襟，掏出里面的小包，再一层一层地打开胶纸，取出一枚两分或者五分的硬币，递给邓疤荣，邓疤劳抓几粒水果糖递出来，孩子踮起脚尖，伸手接住，剥了在嘴里噙了，老者又递给邓疤荣一张一毛的纸币，邓疤荣拿提子打一两酒，倒在杯里，递出来，柜台外的人郑重地接过来，端在手里，深深地看了一眼，细细地抿一口，眯起眼睛，等那一口穿肠入肚，一团灼热在肺腑里一点一点散开，弥漫开来，过了好一会，等缓过那股气，老者把酒递进去，邓疤荣伸手接了，低头抿一口，又递出来，老者接过来，这才一口一口地，行云流水般喝起来。

 　　供销社后面是一片庄稼地，夏天里玉米正卯足了劲灌浆，风从茂密的玉米林吹过，热烘烘的。人在这样的风里，昏昏欲睡。店里是这样清凉，邓疤荣先趴在柜台上睡过去，那喝过酒的老者，走出去坐在门槛上，闲看着店门前一个一个匆匆路过的人，慢慢地也睡了过去，剩下孩子站在店里，睁一双眼睛，把店里货物看个饱。

     许多年后，人们四处离散，各得其所。关于物质，他们的记忆也许会越过万千山水，回到当年乡场上的供销社。那是所有人的物质之源。在那里，糖有糖的甜蜜，棉有棉的温暖，而遥远的旧时光，也自有它的无尽忧伤。

　　　今天中午跟一朋友偎火闲聊，朋友说：樵樵的冉老师问她：樵樵妈妈怎么把博客删了？

　　　这叫我意外。

 　　让我意外的还有：有天我去学校门口接孩子，当年带我实习的女老师，现在差不多也算老太太了－－对我说：把你的博客网址抄给我，我要去网上读你的作文。

　　　有天早晨，电话响了，是个陌生的号码。我接听，电话里一个老太太报出自己的名字，是我的启蒙老师。隔了多少年？心里一直想着，却从未去看过她。老人家辗转找到我的手机号码，打过来，问候了我的父母，孩子，丈夫，顿了顿，又说：很想你。听那声音，已经哽咽了。

　　我记情，却从未还情。多年来一直象个躲债的人，不敢上门去探望，不敢打电话，甚至把要带的礼物想了又想，却一直未能送到别人手中。

　　这人，活得象风，呼呼地奔跑，去追逐那得不到的，却不曾回过头去看一眼，那些一直对我张望着的。

　　朋友说：还是写吧，你又不打毛线，日子啷格混嘛，轻易混老了蛮？

　　本来不打算恢复的。但你们记得，所以，恢复过来。我们不常说话，在此，问候你们，感谢你们。

　　为有别旧博，我换了博客名字，又换了博客风格，清风青草的，清新明净。

从北京城到山黛沟

     天刚蒙蒙亮，６４岁的陈和荣教授就起床了，这时房东王老五一家还在酣睡中。简单梳洗后，他提着笤帚轻轻推开房门，清新的空气迎面扑来，直浸肺腑。门前田里的稻子熟了，黄澄澄的正等着收割。路边的橙树上挂满了硕大的橙子。屋后的几棵桂花开得正浓，桂花也象这个季节，就连盛开也如此心气平和，在清晨的雾气中有心无意地在村庄和河谷间飘散。沿着田埂踏着露珠，教授走过小桥来到门前的马路上，开始他每天必修的第一道功课──清扫马路。这马路是国道３１９线山黛沟段，两岸茂盛的树木吸咐了空气中的尖埃，再加上附近也无支路相接，所以非常干净。教授走过很多地方，只有纽约的大街才有这么干净，但教授清扫起来仍然一丝不苟，连一点细细的泥沙都不放过。扫完一千米后，教授回到起点靠在桥栏上歇息，这时山谷里薄雾正慢慢散去，马路上开始有早行的车辆往来穿梭，村里响起了男人的呦喝和女的闹嚷，家家屋顶开始升起袅袅炊烟，牧童赶着牛羊出了村子，山黛沟繁忙悠闲的一天开始了。

　　杨沙坝是山黛沟上游一个很小的村子。山黛沟里的河就是杨沙河，清清浅浅的杨沙河轻盈地一转，就围了一片斜斜的山坡出来，坡上散落着几幢木屋，村前村后都是稻田，河上有小小的桥，岸边竹林丰茂。草坡上有储备干草的草棚。这是许多人在心中默默念了千遍都从未见过一面，许多人去过千遍却不曾注意的小桥流水人家。中国中医研究院医药研究所研究员陈和荣退休后准备离开繁华的京都到乡间归隐时，毫不犹豫地将这几千里外的小小村庄当成他度过暮年时光的家园。

　　陈和荣是湖北咸宁人，１９９７年来到山黛沟杨沙坝。他退休前一直从事青蒿的种植研究工作，是国内卓有建树的中药专家，９０年代初他研究出的“京厦一号”青蒿，青蒿素含量从８％提高到１５％，被誉为我国青蒿研究第一人。退休后不久，他辞别家人，带上简单的行李，抖掉人生的浮华与附丽，两个昼夜走完了从繁华现代都市到他心中的牧歌田园的全部路程，走到了山黛沟的太阳下面，象一株成熟的红高梁。

似是故人来

　　陈和荣借住在村东头王老五家里，成为这个家庭的一员。一开始村民对他的到来感到不可思议。对他带着湖北乡音的普通话也不甚明了。教授就尽量放慢语速，经常跟他们聊天，村里人有些方言土话，陈一时找不到合适的普通话进行转换，就干脆直接“拿来”。陈和荣性情温和友善，宽怀真挚，很快村民们就跟他交上了朋友。无论是老人还是小孩都喜欢跟他聊天。农田琐事，家短里长，事无俱细，老头一样笑眯眯地听，并不时发表意见。他身上具备的高尚的品质以及他的智慧和见识，让他成了村民的依赖对象。村里人什么难事都去找他拿主张，

渐渐地“等我问问陈教授再说”成了人们挂在嘴边的一句话。他跟村民的友谊延伸到他们的亲戚圈子，有次教授感冒，王老五媳妇娘家的一位远亲从板溪场上买了一小袋苹果走几里山路给他送来。教授很客气地道谢，并对这位亲戚上个月生病了而自己未能前去探望道了歉。

　　陈和荣喜欢这个村子，和村里淳朴厚道的人，他完全与他们融为一体，过着跟他们一样的生活。他穿着简单朴素的旧衣服，高峻挺拔，身板笔直，脸堂黝黑，站在面前，谁也想不到他是一个大专家，那样子活脱脱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山黛沟老农民。他神态平和安详，但那不是祖祖辈劳作的山黛沟人衣食无忧的平和安详，而是懂得了世间万物的由来与去向，懂得了生命的奥秘与时光的意义后智者的平和与安详。只有走得很远，站得很高，看得很清，想得很深的人才会有这种平和与安详。

　　每逢村里的红白喜事，陈和荣总会被请去帮忙，记帐、收礼、放鞭炮，温和地跟每一个认识或不认识的人打招呼，麻利地从来客的肩上接过装满稻谷的箩框，把稻谷倒进粮仓，然后把写着客人姓名的红纸条贴在框上。作客的亲戚和朋友们跟他也少有客套，谁家新娶了媳妇，谁家今年地里多收了三五斗，都忙着跟他唠叨，教授总是表现出很浓厚的兴趣，认真地听他们大声地说个不休。

  　房东王老五是个血气方刚的年轻人，性情暴躁，经常为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与村里人大动干戈，成了山黛沟有名的“火炮筒”。前两年又因为赌博输光了家里的钱，老五媳妇一气之下回了娘家。教授开始为老五进行艰难的劝说，但老五并无悔改之意，教授这个一向温和的老头儿一下子就发火了，他给老五下了最后通碟，他说，“我给你一个月时间，若你再不改，我就离开这里，到别的地方去住”。这下老五发呆了，与教授相处八、九个月，对他已有很深的依恋和依赖，不知不觉地，教授成了这个冲动易怒的年轻人精神上的教父。完全因为迫于教授的“要挟”，老五首先戒了赌，然后学会遇事慢思量，教授又花了15000元钱为他买了一辆盘式拖拉机，老五整天开着拖拉机在山黛沟来回跑运输。渐渐地，老五变了，媳妇也从娘家回来了。小俩口把家搞得和美富足，老五人聪明，能说会道，现在村里谁家有了什么纠纷，他还能去说个理，成了山黛沟的中心人物。

　　陈和荣向村里要了几分地作为“自留地”。他每天都要花几个小时在地里忙活，对他来说，下地劳作既可以锻炼身体，又可以消磨时光。五六分地被整整齐齐地分成一畦一畦，分别种上粮食、蔬菜、水果和中药材，过着一种象征性的自给自足的生活。玉米刚收过，荞麦正开花，掀开厚密的红苕藤，一锄挖下去一大窝红苕个个有小鼎罐大。柑桔才两尺来高，就结满了一树一树碧绿的果子。秋后的茄子稀稀疏疏地挂在枝上，辣椒齐簇簇地朝天红着，等到红透了，教授就摘下来用线穿成串挂在院里风干，大一点的柿子椒，就去掉椒籽装满加了佐料的糯米做成酿海椒装了满满一大坛。还把不很辣的剁碎加上姜蒜做成糟海椒。厨房里一溜放了装得满满的一排坛子。全都是教授的杰作。天气好的时候他就到河边钓鱼，把钓来的鱼挂在房梁上风干，就是年夜饭的一道好菜。

　　每个午后，村民在地里劳动，孩子们还没放学，这是村里安静的时候，教授就在房间里读起了书。新近出版的医药杂志是必读的，英语版的专业书籍也要温习。有时也读唐宋诗词，他非常喜欢宋词的音韵之美和意境之美，他认为长短句对于表达真是恰到好处。他也同样喜欢唐诗，喜欢那种即使落寞沉寂，也同样散发出的华美绮丽的气质。在唐宋大家中他尤其喜欢苏轼，喜欢他豪放起来如大江东去，婉约起来又如涓涓细流,有着无限精致细切的柔情。他喜欢他作品中的大智慧，以及流露出的真性情，他喜欢他任何时候都裸露着的透明的真挚的灵魂。

落日的余热及斜晖

　　与陶渊明清静无为的隐居生活相比，陈和荣在回归的同时有了另一种意义上的行进。生命里还有多少时光，就还有多少思索和奉献，用他的话说，人生就是从日出到日落的过程，你看过夕阳吗，它走过中天，照过万物，在即将落山时，他是成熟和饱满，安静与平和，有一种微笑着的智慧。落下是即将落后，可是它还有斜照和余热。他要把它最后的光热奉献给大地。人生是一个“量”，活着就要“尽量”，享受要适度，奉献要尽量，当我离开这个世界时，我会毫无遗憾地说，我的一生没有停下来过。

　　青蒿研究是陈和荣的专业，定居山黛沟后，他开始指导村里人种植青蒿。十年前他曾应邀到酉阳考察，对山黛沟的青蒿大加赞尝。退休了，不再从事精坚的学术研究，但他认为在农村，在普通的农民那里，在广阔的田野中，他的知识和经验仍然有用。

　　青蒿提炼制取的青蒿素是治疗疟疾的特效药，拉美、南亚和非洲疟疾肆虐，需要大量青蒿素。由于得天独厚的地理和气候优势，酉阳青蒿在全球品质最好，青蒿素含量最高，制出青蒿素在国际市场上倍受青睐。山黛沟人青蒿种植还停留在初放阶段，村里人以前舍不得用好田好土种青蒿，而去采摘荒山野岭的野生青蒿。由于青蒿分布在不同的地方，成熟期不一致，少数未成熟的也被采摘，青蒿素含量低，影响了整体质量。在陈和荣的说服下，村民纷纷成规模种起了青蒿，山黛沟被医药局列为青蒿种植基地。

　　陈和荣在自留地专门种了一小片青蒿。在实验室搞了一辈子青蒿研究的大教授在农田里真枪实弹地干起来，自然有不俗的成就。还未到收割季节，他种的青蒿就有一人高，茎足有拇指粗，枝叶繁茂厚密，绿得发黑。村民纷纷到地里参观，向教授索问栽种的决窍，教授就仔细地告诉他们青蒿高产的关键所在。来年春，村里人与教授同时下种，每一个步骤每一个环节教授到每家的地里指导。秋天交售时，杨沙坝人的青蒿质量创历年最好，收入创历年最高。负责收购的华武制药公司老总说，杨沙坝青蒿是世界精品。

　　山黛沟人祖祖辈辈务农，春种秋收，一成不变，但陈和荣从他们的耕作和管理中发现了问题。村里人常常顶着烈日栽红苕苗，红苕苗刚到土里就受到烈日炙烤，失水严重，产量当然不高。陈和荣就冒雨种了一小片红苕苗，到秋天，一窝红苕挖了十多斤，亩产五千多斤，创山黛沟红苕亩产记录，村里人第一次见到小鼎罐大的红苕，纷纷表示来年也要冒雨栽种。村民用肥不考虑土地的酸碱度，常常是雪上加霜，大大影响了农作物生长。教授就仔细约他们讲解用肥知识，并在自留地里作示范，小小的自留地，成了山黛沟人农作业耕作的示范田，每一季耕种，时间和方式，都要以教授的示范田作蓝本。秋熟时节，山黛沟人喜遇了沉甸甸的丰收之年。

　　“懂科学用科学”是陈在指导村民耕作时常说的一句话。

　　华武制药有限公司刚成立时，公司老总三顾茅庐力请陈和荣加盟，但陈坚辞不受，他说，目前机制不成熟，作为收购方的华武与种植方的农民为各自利益必然有对立的地方，假如我进了华武，就得忠于华武，很多时候就会不可避免地伤害药农的利益，所以我不去，留在山黛沟村民中间为他们出一分力，就增加一分收入。

　　陈和荣深处山黛沟人中间，为他们的贫穷落后担忧，他认为山黛沟旅游资源大有开发利用价值，他就策划在山黛沟开办周末旅游，让村民自己办农家乐，开小旅馆，酉城、龙潭、麻旺、秀山的人周末一家三口来山黛沟旅游玩，玩在山黛沟、吃在山黛沟、住在山黛沟，饱览水

色山光，体验田园生活，这是增收的好途径。

王老五有一个五岁的女儿，陈刚来时，小女孩贴着墙站着，两眼呆滞无神。几乎从不说话，也不跟村里的小孩子玩。教授当时就明白，山黛沟人成天忙于农事与家务，只能让孩子吃饱穿暖，没有时间与精力关心孩子的智力。小女孩错过了智力发育的最佳时机。杨沙坝家家孩子都这样，开学时大大小小十几个到山黛沟尽头的村小上学，每学期的结果就是，家长花百多元钱买两个鸭蛋，陈和荣急了，他开始对小姑娘进行启蒙教育，他给她讲故事，告诉她各种东西的用途，鼓励她多说话。慢慢地小姑娘胆子大了，眼睛里有了灵气闪动，话也多了起来，性格也开朗了许多。教授开始教她识字，掰着指头教她数数，拉着她的手站在门前教她数村前的树和马路上来往的车辆，给她读绘有彩图的小书，秋天里小姑娘背上书包跟着村里的孩子去上学，成了一年级最好的学生，期末统考语文考了９５分，数学考了１００分，杨沙坝孩子考试终于实现了“零”的突破。村里人无不好奇，纷纷上门请教授点“高招”，陈告诉他们说，庄稼误了误一季，孩子的教育耽误了，就误了他们一生。儿女的教育是头等大事，半点马虎不得。从此，村人每天的生活中多了一项重要内容，那就是督促学生做好功课，再忙也毫不含糊。随后，教授开始教小姑娘学英语，他要让小姑娘成为山黛沟第一个考上大学的孩子。他说：“我用我的余生来引导山黛人向文明、进步发展，这是我的理想”。

在自然与文明相遇的的路口

　　有许多人在回归自然的同时，也固执地拒绝现代文明的渗透，他们把自己藏在与世隔绝的深山老林过着一种近乎苦行的生活。但陈和荣不，他把回归的地方选择在自然与文明相遇的路口，他把心中纯净的自然与便利的交通、快捷的通讯、完善的设施结合在一起。杨沙坝村前是渝东南重要的交通枢纽国道３１９线，每天来往穿梭看无数的车辆，只要往路边一站，就可以在任何时候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村里有电视，陈和荣每天看新闻，只是电压不稳，电视节目常常被中断。乡里已决定近期在村口安装一台变压器，保证村里用电正常。陈和荣订了几种报纸。邮政代办所将他订的报纸送到附近的村小让村里的孩子放学后带给他，他喜欢读的报纸是《参考消息》、《重庆日报》和《酉阳报》，尤其对《酉阳报》大加赞赏，称它办得很有文化。报纸是陈了解世界变化的工具。9.11事件后，他一直关心事态发展，并且对恐怖主义有很强烈的反对态度。想家的时候，他就掏出手机与远在京城的儿女和孙女通电话。山黛沟信号不强，正在架设电话线路已到邻近的村子，再过两个月杨沙坝就可以通电话了。陈一直借住在王老五家，居住条件不大好，他就想自己盖房。孩子们一直想来看他，来看他的世外桃源，但苦于居住条件限制，一直未能成行，等房子盖好了，孩子们就会来的。

　　说到儿女，陈和荣眼里漾起慈父的柔情。儿子从小天赋很高，从小学到中学一直跳着读，高中毕业时顺理成章进了清华，在那里念了本科念硕士，念了硕士念博士现在与一个美国人合伙开了一家公司，工作很忙，应酬很多，前不久儿子在电话中说，有时很想回家吃一顿家常的饭，但儿媳同样很忙，无暇顾及，连做一顿晚餐的时间都没有，说到这儿，陈很心酸，眼睛也湿润了。女儿也不错，北方交通大学毕业后现在一家著名外企工作。儿女都很开明，听说父亲想过一种隐居的生活，他们很支持。儿子说，人生难得顺其自然，难得随心所欲，合情的选择才是合理的选择。

梦里梦外皆桃源

　　山黛沟自清末以来就是有名的盐道，百多年来，背夫用背夹驮着盐，从乌江边的龚滩经山黛沟背到龙潭、秀山，再把沿酉水而来的桐油、布匹等日用百货从秀山、龙潭经山黛沟背到酉阳，山黛沟成为连接川黔湘鄂交通命脉。拂开荆棘，寻访旧时盐道，还隐约清晰可见崎岖的

青石路上打杵留下的很深的痕迹。据村中上了年纪的人讲，从前的山黛沟两山树木非常茂盛，树林里经常有黄猴等野兽出没。山终年墨绿如黛，水绿如凝脂，游鱼成群，山黛沟由此而得名。有一句话生动形象地描述山黛沟的自然环境，那就是“人在树上走，鱼在脚上游”。在这里，人与自然和谐共处达到最佳境界。

　　如今的山黛沟仍然让陈和荣心醉，这里山势险峻，山谷幽深，在沟里行走有一种天高路远的感觉。山不时出现褶皱，每一个褶皱里仿佛都藏着一个小小的秘密，而褶皱里流出的溪涧又轻易地泄露了这个秘密。山顶上有细长的瀑布垂落下来，遇着岩石的阻碍，便一唱三叹地长年累月声声不息。河水清和纤细，闪动着波光绿意，有一种灵秀的韵致。岸边的芦苇也纤细柔和，轻轻地，轻轻地，生怕稍一粗鲁弄伤了她沉静细腻的心。河上有小小的古旧的青石拱桥，一年总有稀罕的脚步走过小桥走进对岸沉寂的山在这里，山是水的背景，水是山的灵魂。山是水雄奇伟岸的依靠，水是山百转千回的柔情。觅云揽雾，是流水想要看到的风景，流水叮咚，是山峰想要说出的声音。在青山绵延的长廊之间，扬沙河轻盈地流淌，越走越深，在下游山势平和开阔处，聚成了一片小小的明镜似的湖，象不小心流出的一滴泪，又象一颗沉醉的心。

　　教授一生到过很多地方，山黛沟是他见到的水、空气和环境最干净的地方。老人以前健康状况很糟，患有很多老年性疾病，心脏、肺都不好，手脚经常发抖、疼痛，一到山黛沟，竟奇迹般地康复了。偶一回北京，一到风台车站，手脚又开始疼痛发抖，肠、肺产生强烈不适，于是立即返回山黛沟。他说，山黛沟是大自然的馈赠，是我们的一块福地，我们要爱护我们的环境，让它永远纯净如初。我们生存的环境或多或少地受到现代文明的破坏，这种破坏将直接影响我们的生活。爱护环境不只是城里人的责任，也是乡下人的责任。农药和化肥就不要用，中国的粮食出口受限，就是因为农作物施用的化肥农药造成农产品激素和杂质含量超标。最新研究表明，许多人用青霉素会产生过敏反应，不是人本身对青霉素的排斥，而是青霉素的原材料和制造过程受到污染。有害物质侵害机体，我们在纯净的环境里过纯净的生活，做纯净的人，并且坚持这种纯净。他的苦心影响了村民，山黛沟人逐渐陶汰了化肥和农药，用上了农家肥，地里的庄稼得了病虫害就连根拨除使其不漫延。知道自己种出的粮食和蔬菜是城里人羡慕的“绿色食品”，颇为得意，从此对以前一直向往的城市生活不以为然。陈和荣给县政府送交了一份报告，建议我县农业发展要充分利用地理优势，大力发展无公害农业，并做大做强，形成品牌，在农业市场上独树一帜，那才是我县农业的出路。他在实验田里育了很多月桂苗，来年春天，就让村民移栽到马路两旁作行道树。以后十几里山黛沟月月桂子花开，车辆一路驶来一路花香，山黛沟就成了芬芳长廊。

　　黄昏时分，陈和荣坐在田埂上看着荷锄的村民陆续归来，一路都是叮叮当当的牛铃声，暮色在山谷里慢慢落下，女人们拎着木制的水桶到井边汲水，井边响起低低的说笑声，陈和荣想，这才是真正的桃源世界呢？

　　我们总是在路上。生命不仅只是一段活下去的过程，在途中我们不断耕耘不断收获，不断奉献我们的血液和泪水。挣扎与拼搏让人疲惫，我们就想回归，回到出发的地方，回到牧歌田园，回到斜阳炊烟，回到老祖母简单永恒的智慧里，继续我们的歌唱和热爱。

　　有一种人，挣扎已成惯性，他在时光之鞭的催打下，象陀螺一样身不由己地不停旋转，返朴归真只是一个梦，他们一直到老去也不曾闻到乡野的花香。这是一生都活在梦想和激情里的人。

　　有一种人，只要愿意，他就敢于，敢于放弃，敢于超越，敢于洗去铅华扛着锄头春种秋收，早出晚归。这一种人，任何时候都有选择的决心和取舍的勇气，所以，它就能感受乡间纯粹浓烈的阳光，他就能看到他想要看到的云影，听到他想要听到的风声。这一种人，是真正懂得了人生，并能够积极地顺其自然的人。这一种人，只要内心有声音在召唤，就会豪不犹豫以行动去响应。这是身居高处，生活尽在掌握之中的人，这是活在自己的思想和意志里的人，任何时候，他的灵魂都自由舒放。

　　陈和荣一生到过许多地方。他生于湖北咸宁，在那里长大，直到高中毕业，二十世纪六十年代初，他大学毕业后到北京工作，直到退休，退休后到了山黛沟。在工作期间，他经常到国内国外进修、考察、讲学，一双大脚走遍了万水和千山，人在旅途，他把哪里当作自己的家乡呢？

　　教授的回答平静而温和，他说，家是一个让心情温暖、灵魂舒展的地方。对现代人而言，家只是一个概念，超越了地域的意义，家只是游子一个永远的情结，在一生如云的漂泊里，家在心里，家在回家的路上。

昨晚吃饭，跟人唠起山黛沟，席间有人说：陈教授去世了。

我闻言大为惊讶，怎么会呢，看起来那么健朗的一个人，我以为还会活许多年啊。一时无语。

我一共见过他三次。第一次见他，是刚进那个单位，第一次陪记者去采访他。他当时正患感冒，披衣起床，给十几个记者介绍他来山黛沟的原因，现状，打算。一个长期在京城权威机构工作的高级知识分子,放弃优越的生活来到山黛沟,从形式上讲应该算隐居,但是并没有退守.我想，这真是一个有意思的人。几天后，我路过山黛沟，临时决定下车，假模假样地去采访他。那是我做新闻边缘人后第一次采访.他知道我是初学者,在采访中特别照顾我,他的叙述不紧不慢，条理清楚，层次分明，,逻辑严密,体现着一个高级知识分子的智性。他说到在隐居的岁月里,想为改变山黛沟落后的生产和生活方式,山黛沟人致富做一点事情.他带我去看他的自留地,那是村里的示范田,他的种植方式,种植时间成了村人仿的样本。他指着村前的小河说：这里可以筑坝建游泳池。他带我到膳清河边，指着一带碧水说：这里可以盖度假村。他在园子里育了一片月桂树苗，准备在长成后送给村民栽种到马路两旁。他说：山黛沟可以开农家乐，开休闲山庄，可以成为武陵山区的休闲胜地。这样，山黛沟人就可以脱贫致富了。

那次采访后，写成一篇花里胡哨又十分矫情的稿子，是我的第一篇新闻稿。当时得意洋洋，过了一些时间，稍微懂了点新闻写作知识，再翻出来看，满身就起了鸡皮疙瘩。

第三次见他是几年后，板溪乡政府带我们去采访他，那时他跟房东合伙盖的别墅已经完工，他搬了进去，很大的房间，几件简单的柏木家具，刷了亮亮的桐油----又是他推崇的山黛沟自然生活细节。

完全是他的规划，几乎毫厘不爽地，现在，山黛沟一路开起了许多农家乐，生意相当火爆。只是没有一家是山黛沟本地人开的。他的别墅也出租开起了农家乐。我带着儿子去过那里许多次，但从未见过他。我想他是不是回北京了，或者是老家咸宁，也许过一段时间，他还会来呢。这样又过了几年，直到昨晚，就听到了他去世的消息。

见过他的人都难以忘记，我也是其中一个。有时候我们以为别人会好好地硬硬地活在那里等你，等你偶然想起的时候，忽然就去看看他，就象你想吃糖的时候，一下子就能从包里掏出糖吸吮。却不知道，每个人都活在自己的命运里，你为一件小事耽误，等重新记起，回过头来，别人，已是一生。

上网检索，想找一张照片贴在这里，检索出来许多词条，都是关于他的成就和工作动态报道，却没有一张照片。

把当年那篇粗陋的文字翻出来，权作缅怀。

安息。

     庄稼变成粮食，从地里撤退了。田野里东一个西一个立着大大小小的草垛。人忙完了土地的事情，就该忙自己的事情了。山那边的姑娘三年前就下了聘礼，两家老少往来了几年，今年春上订下了期程。八月里木匠来家装好了新房，那是堂屋隔壁的一间正房，淡黄色的柏木板壁光滑，平整，板壁上高低错落着褐色的大大小小的树杈疤痕，像一只只形状各异的眼睛，静静地张望着。房间紧凑、严实、安静、温暖。山那边那个女子娶过来，就安顿在这间房里，从新婚的夜晚开始，落脚，歇息，生养，终其一生。

      在乡间，这样的房间，叫细屋。

      细屋装好后，日子说来就来了。这天晌午，迎亲的队伍从山那边把那女子娶过来了。五彩的嫁妆簇拥着新人，在唢呐和鞭炮声中进了寨子。

    　红漆的木器从吊脚楼下上了院子，进了细屋，靠着板壁一一摆放整齐。揭柜高大厚实，装得下一家人一年的玉米谷子。米柜就矮小得多，里面有好几个格子，专门用来盛放豆子、高粱、小谷、荞子这些量小的杂粮。窗下是一张宽大的书桌，用来裁剪、缝补。等日后有了孩子，就会成为孩子的书桌。三门的衣橱嵌着大幅的穿衣镜，被放在书桌旁边。床是细屋的核心。一张的雕花架子六柱床，宽大，结实，容得下两个人在上面生生不息，以及他们一窝儿女在上面爬来爬去。木器都亮铮铮的，发出新鲜的油漆味道。这种味道跟房间的木质芬芳混在一起，感觉起来，让人欣喜又紧张，心都快要跳出来的样子。

 　　  屋外，迎亲的队伍到了吊脚楼下，那女子就止步不前了。两支系着红绸的铜唢呐把个“喜临门”调吹得震天响，鞭炮愣了下，方才醒悟过来，迫不及待地炸响。满寨子的人都挤到这家院坝边，看这个即将进入这个寨子的人。她红花缎袄，领衬得高高的，腰卡得窄窄的，昨天半夜里被族里的老妇人开过脸，两鬓齐整、光滑，两条辫子从双肩垂下，软软地搭在胸前，辫梢上扎着大红的头绳。

     唢呐一声接一声地高亢嘹亮，鞭炮一阵紧似一阵地急促炸响。当婆婆的走下去，在她手里塞了一个红包，然后拉住了她的手。她仍旧低着头，任由婆婆牵着她的手，把她牵进堂屋，指点她拜了堂，又把她牵进新房，扶她端坐在婚床上。

     她垂着头坐在床的正中央，不着一言。送亲的女眷们坐在床前的板凳上，少言寡语，态度矜持，算是卫护着她。她坐在床的正中央，低眉颔首，不着一言。风俗要求她作为一个新人，必须装得陌生，羞涩，文静，有礼。从今天开始，一种新的身份落到她的头上，她于是在羞涩与局促中有了一种持重的神色。

     人们一拔一拔地进来，看她，看她的嫁妆，数花被子，议论着质地花色和式样。人们在这小小的房间里挤，女人挤上去大声地向她讨要一把瓜子，男人则嚷着白日里抬嫁妆辛苦了，要两支喜烟。要到了烟，又挤上去要她给点上。一个年老的妇人说新郎小时候吃过自己的奶水，她低头微微一笑，从瓷盆里抓起一大把花生，越过拥挤的人头，递到老妇的手中。有小孩子干脆爬到揭柜、米柜上，尖着嗓子喊：给一把花生，生满床儿子！屋里的人不断的退出去，外面的人不断的涌进来。他们在这小小的房间里挤啊，闹啊，嚷啊，笑啊。女人在拥挤和喧闹中渐渐微熏，提前被抬升到一个高度。这是细屋的盛典，也是这个女子的盛典。过了今夜，细屋将进入长长的宁静，门扉虚掩，无声的收纳着女人隐秘的一生。

      天亮时分，闹新房的人散尽，女人脱下红装，换上素净的衣裳，走出细屋，给家中老者上茶，在陌生的灶间做全新的早餐，开始了她的另外一截人生。

      某个夜晚，她被笨拙粗鲁和莽撞所伤，流出鲜血。这是生命必得经受的疼痛，仿佛身藏一道暗伤，她因此变得沉默，却也并为就此凝固，每月仍然如期而来。为了省钱，她在布袋里装上草木灰代替草纸，每日几次倒出又重新装上。几天后，她细心地抖净布袋，夜里躲着人洗过，偷偷晾在床架子上，怕自己的男人看见，又在上面蒙张布片。

      她离开娘家，离开熟悉的山堡，田埂，寨子，水井，来到一个陌生的地方，跟几个陌生的人一起生活。她有些恍惚，也有些眩晕，还没定得下神来。直到有一天，该来的没来，她明白她的子宫里被植入了分量，她停止了摇晃，就此安定沉稳下来，开始了真切的生活。

     那枚命芽在她身体里慢慢长大。她消瘦了，脸色苍白，全身松软，嗜睡，吃不进东西。书桌上多了一个泡菜坛子，女人一进细屋，就迫不及待地揭开坛子拈泡菜吃，末了还抱起坛子喝几大口酸水。家里人看在眼里，却并不认为因此就可以娇气而减少劳动量，倒是前前后后地观察审视她的腰，腹，臀，判断这一胎是男是女。白天在地头锄草，锄着锄着，她忍不住跑到地边的桐子树下呕吐半天。庄稼慢慢长成，她的腹部也渐渐显山露水，出怀了，连衣衫也遮不住。夜里躺在床上，小人儿在腹中东一拳西一脚地折腾，这时，她觉得她这个人才从内部苏醒过来。她有些想哭。

     有天半夜，细屋的窗上忽然亮起了灯。男人点起柏树皮，一边舞一边跑，去邻村请接生的婆婆，火星在黑暗里乱飞。女人独自在细屋里，两手抓住床沿，牙齿咬住下唇，满脸是汗。一会儿，男人踢踢坨坨地跑回来了，手上的柏树皮快燃尽了。接生的婆婆病了，来不了，但带回一句话，说，瓜熟哪用摘，自己会落的。

       女人继续挣扎。疼痛潮水般一次次将她淹没，又一次次退去，露出她的头顶。有一瞬，她以为她死过去了。就是这一次，瓜，落了。吓傻了的男人颤抖着双手接住那个沾着血水的肉团，放在一张干净的布上。女人拿过剪刀，瑟缩着，剪断脐带，小人儿响亮地哭起来。女人胸中一热，就有泪流了出来。

     以为就是这样了。过了一会，女人又在床上挣扎起来，像未生尽的样子。男人铲了些火塘里滚热的火灰，用布包上，放在女人的小腹上，用力压，熨。果然，不一会，胎盘娩出来。女人大功告成，沉沉睡去。

      天渐渐亮了，黎明将细屋的窗纸一点一点染白。时光如此宁静，谁都不知道刚刚过去的夜里，细屋里曾发生了多么重要的事情。

     三天后，娘家的女眷挑着鸡蛋，糯米，猪肉，成群结队来送祝米。她们在堂屋里放下箩筐，就去细屋里看孩子。这时女人已经起身，端坐在床沿，怀里的孩子穿戴整齐，正眯着眼睛吃奶。女人双乳洁白丰盈，她倾尽所有，集中在这里，喷薄而出。孩子吃得又狠又急，呛着了，一屋的人忙着扯孩子的小耳朵，大声又满足地说笑。女人一声不响，目不转睛地望着怀里的孩子。至此，一个女人开始安详。

     几天后，女人走出细屋，洗，煮，扫，跟平常日子没什么区别。满月后，她把孩子放在摇篮里，背到地头放下，继续因坐月中断了的劳动。此后，她每天清晨起床，吱呀一声推开柴门，洒扫庭院，喂猪，做饭，侍奉公婆，种地，砍柴，在婆婆的指点下操持一家人的生活。她有着一张模糊的面孔，她的悲欢苦乐不为人知。她甚至没有自己的姓名，人们统称她为某某屋里的。屋里，就是那间细屋，她是被丈夫娶过来收放在细屋里的女人。在这个家庭里，她埋着头，为吃饭，为穿衣，为儿女，为老人，将日子一天一天打发过去。   

      白日里耕地，犁田，种瓜，点豆，身子在简单的劳累中耗尽精力，夜里倒在床上，立即沉沉睡去。遇上农活不太重的季节，间或有不能入睡的，出于农人的习惯，也在床上做一些跟白天的劳作差不多的事情。那些日子气候温暖，农作物蓬勃生长，女人的心里，有些奔突和冲撞，是否在个某个春天的夜晚，被一一理顺抚平，从而安详下来？

      或者，在细屋里一辈子，也未曾被点醒。日子一日一日重复下去，她跟男人种下满床大大小小的人儿，粗心的人们并不曾注意到时光对于一个乡下女人的意义。直到从细屋门里朝外蹦出一个孩子，又一个孩子，一连蹦出好几个孩子，在地上高高矮矮站了一排。尔后女人从细屋走出来，她薄了，垮了，也空了，身子从上到下扁平而无起伏，就象长年背在背上的堰桶。遇上族中平辈说笑，她能明白所述之事，却并不明白笑话中所含的精神要义，也不明白这事有何值得费口舌。所以并无羞涩，因而可以凛然应答：悖时砍脑壳的，说不出半句好话。

      有些夜晚，月亮从木格小窗照进来，床前一地月光。男人和孩子都睡着了，粗重的鼾声，细致的鼾声交织在一起，有些杂乱。女人睡不着，她悄悄穿衣起床，推开房门，来到院子里。院子里也是一地月光，清凉如水。天地间一派空茫，静极了。寨子在水一样的月色里慢慢变软，变轻，快要化了。女人披一身月光坐在院子里，细小的月芒针一样扎在她的心上，她的身子不禁微微一颤。过了许久，直到细白的雾气从地面升起，人就像浸在水里一样，又湿又冷。女人这才起身，推门进屋，在火塘里点起火，烧水，做饭，开始了新的一天。

      遇上秋雨连绵，地里的活已经结束，人和牲口的事情也拾掇完了。女人得以在白天里躲进细屋，她端出竹箩，穿针引线，一针一针密密地纳鞋底，或是绱鞋面。这是细屋里最静谧安闲的时光。雨在窗外哗哗地下，玻璃窗象泪水纵横的脸庞，贴在窗户上一边流泪一边向屋里张望。她低头工作了半日，起身来到窗前，伸出手，想去揩那张脸上的泪水，但泪水在玻璃的那一面，她的手反反复复地揩，也揩不去。　　　　

      牲口坠了崖。庄稼被一夜风暴折断。田里遭了稻瘟。孩子闯了祸。家人病了，住不起院。人前人后，女人埋着头，抿着嘴，将泪水咽了下去。夜里进了细屋，关上门，眼泪便从胸腔，腹腔，从五脏六肺，涌了出来，滔滔不绝，直到天明。没有谁知道。

     眼睛，只有板壁上的眼睛看到了，它们虽然说不出话，也流不出泪水，但一切都看在眼里。它们看到她是如何被劳苦，愁苦和痛苦折磨损耗，青春是如何从皮肤下一点一点抽身而去，皮肤是如何皱巴巴地勉强堆在骨头上。她，是如何一点一点地被摧毁，在细屋里一夜一夜地老去的。

    庄稼一茬一茬地长，床上一年一年地多了些小人儿。这些小人儿育苕种般地躺在身边，把一张床挤得满满当当。稍大一些的就移到床头的揭柜上，扔张被子，褥子，要在上面睡上几年。等再大一些，就会移到吊脚楼厢房或是偏房里，在那里长大成人，直到婚嫁。

      女儿大了，从吊脚楼嫁了出去。儿子大了，在屋坎下修起了新房，娶了媳妇，另立门户了。原先的房子经历了那么多的生养嫁娶，也老了。细屋里，房梁歪斜，板壁乌黑，木器红漆斑驳脱落，五彩的缎子被面褪色变旧，被褥板结，青麻织成的蚊帐更黑了，一切都不知不觉地往老迈的路上走。板壁上睁了几十年的眼睛们，   隐在那乌黑里，什么也看不见了。细屋里的女人也老了，腰身佝偻，身材枯瘦，脸色黝黑，皱纹一道一道密密麻麻地布满了脸庞，在城里女人正是饱满丰盈的好年华，于她，就已经不成样子了，一夜秋风，头上便白雪飘零。

     小时候，我们那个村里有一个女人，跟邻村一个单身男子有了私情。有一天，这个女子对丈夫谎称回娘家，夜里把家里的一只小猪抱到情人家里，第二天回来对丈夫说，猪娃被偷了。

    邻村那男子孤儿长大，浪荡惯了，哪会在养猪这些事情上花心思？两个月下来，猪娃一直不见长大。女子急了，又谎称回娘家，连夜用背兜把家里一头半大架子猪背到邻村，换回小猪娃，然后又对丈夫说：悖时的偷二，拿上次偷的猪娃来换架子猪了。

    不擅养猪的人养什么猪都不见长。几个月过去了，油光水滑的架子猪被那男人喂得毛撑撑的，脊背瘦得象把菜刀。眼看年关要到了，那女人很着急，又谎称回娘家，连夜用高背架把栏里那头肥年猪背到情人家，换回那头架子猪。

     作丈夫的看到自家的猪屡次以大换小，觉得蹊跷，暗暗在邻近几个村子查找，终于在那个单身男子家猪圈里发现了自家那头膘肥体壮的年猪，怒不可遏，将男人打了一顿，并称要扭送派出所。男人胆小，为自己开罪，交待偷猪乃妇人所为，而妇人又一直诱惑自己。丈夫惊诧不已，没想到不光蚀了财，还失了作为男人的尊严。当下回家，用牛纤绳把女人捆在李子树上暴打一顿。打完，含泪道：“你个傻女人，你是吃了猪的亏。你跟他好，我本不知道。如果不是猪这个引子，我还要蒙在鼓里不知多少年。为什么沉不住气，让猪露了马脚？”女人说：“他没年猪，如何过年？”

   我认识一个叫贵喜的杀猪匠，个子高大壮实，脸庞黝黑，常年穿着及膝的黑胶靴，腰里系黑胶皮围裙，两手套黑胶皮袖笼，说话声音很大，走起路来黑统靴踩得垮达垮达响。贵茂杀猪的手艺很好，一杯酒下肚，白刀子进红刀子出，不偏不倚，一刀中的，猪还来不及叫一声，就没命了。方圆几十里的人都请他杀猪，他背一个背兜，背兜里装着杀猪的尖刀捅刀等家伙，手里杵着一根捅猪的黑铁棒。他走进村子，垮达垮达的脚步声响起，满寨子的牲口立时吓得四处逃窜。

     贵喜常年走村窜户为人杀猪，从不收工钱，只向主人要一付猪大肠，提回家，交给老婆熬上一锅汤，一家人油汤油水地吃上好几天。乡里人不爱吃猪大肠，嫌臭，且舍不得从包里掏钱来付与别人，所以乐得用猪大肠了帐，也做了顺手人情。

     贵喜老婆炖了十几年猪大肠，对一付肠子的长度已经了然于胸。所以有天贵喜提回家的肠子短了一截，且嗫嗫喏喏地说今天杀的猪小，肠子也短的时候，老婆并不相信。以后贵喜杀猪，老婆便悄悄跟了去，不进村，只躲在村口的蒙子树后。日暮时分，贵喜背着背兜，左右杵着黑铁棒，右手提着一大笼猪大肠，垮达垮达地从田坎上走回家。老婆从蒙子树后出来，蹑手蹑脚地跟在身后，到得村口，见贵喜踅进村口寡妇家。

　　老婆觉得奇怪，她是认得那寡妇的。寡妇姓何，黑脸，吊眉。丈夫几年前年修路时被岩炮炸死，从此寡妇每日把头梳得光溜溜的，靠在路口的树下乜着眼对着过路的人笑。笑是爱笑，但生活确实艰难，常常十天半月见不到油荤。难道猪大肠的缩水跟寡妇有关？

     贵喜老婆守在寡妇院门口想细看个究竟。。哪知贵喜进去，半晌不见出来。老婆等不耐烦了，一脚踢开院门，进得屋去，见杀猪匠的背兜立在灶前，火铺上的鼎罐里咕嘟咕嘟地炖着猪大肠，刀板上，剩下的半截猪大肠还在流汤滴水。老婆一脚踢翻鼎罐，再一脚踢开房间门，贵喜动作灵动，一闪就不见了踪影。老婆揪住那个黑脸寡妇便开打，并逼问起于何时，寡妇实情相告，老婆掐指一算，与猪大肠短一截的时间刚好吻合，一怒之下，揪起寡妇又是一顿好打。打完寡妇，又赶回家揪住老公哭诉：“一根猪大肠，你就分给那女人半截，天晓得你还给了好多好东西！”贵喜长叹：我想给也给不起啊。我一个杀猪的，除了挣根猪大肠，还能有什么？

     多年前回到故乡，听到这两个所谓乡间爱情故事，感觉非常不堪。想爱情毕竟是关乎心灵的东西，优雅，羞怯，隐忍，前途在望，途中两人为一些细节在各自的内心磨来磨去，消耗着年华和精力，滋养着心灵。这么高好的东西，为什么非得搭上两具肉身，甚至猪，甚至猪大肠。

     网络里流行一话：当爱无法用语言表达的时候，只好用身体来表达。这话若是出自男人之口，就是在诱惑，赤裸裸的有几分贪欲。若是出自女人之口，简直就是壮烈了。乡里人木讷，凡事删繁就简，直抵事物的核心，有情意了，除了身体，并无闲话。如果巴心巴肝，就更是胆大妄为，不计后果，于是就有了猪和猪大肠的故事。可是有谁知道高雅美妙迂回曲折究竟是不是金玉其外呢？剥开层层华丽的包装，爱情的实质，难道都是一样的？

     多年前我听到这两个乡村爱情故事，感觉很是不堪，如今再想起，却是微笑。俗世里究竟有多少真实的欢乐？许多人来不及摆开优雅高尚的架势，就一头跌了进去。而我，象庄子写的那个人一样，独自坐在岸上，看河里的鱼快乐地游来游去，却并不知道它们为何如此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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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肖蓉真美，她的眼睛很大，脸圆圆的，遇上好玩的事情，嘴角微微一抿，两颊就有了酒涡。她头上别一只红色的有机玻璃发卡，发卡是蜻蜓形的，红色的蜻蜓发卡好象随时都会展翅欲飞，让这个小姑娘显得非常娇憨可爱。夏天的黄昏，肖蓉站在晒场边看队里的人打麦，白天里割下的麦穗颗粒饱满，在石板上铺了厚厚一层，人们手里抡着连枷，连枷在头顶翻转一圈，落在地上，麦粒就被拍打下来。人们排着队反反复复进进退退，晒场上一片有节律的啪啪啪的声音。肖蓉静静地站在晒场边上，脸上有些新奇的神色，头上的红晴蜓在晚霞里好象就要飞起来似的。

白天，肖同志跟队里的人下地劳动，肖蓉就留在永昌伯家里。队里跟我一样大的女孩子有六七个，我们背着弟弟妹妹去永昌伯家看肖蓉。肖蓉躲在厢房里不出来，我们一只手反到背后托住小孩子的屁股，另一只手指捅开厢房的窗户纸，看肖蓉坐在桌前，睡眼惺忪，头上的红蜻蜓熠熠生辉。

     合作社的玻璃柜台里，有肖蓉那样的红蜻蜓发卡，一角八分钱一枚。透明的红，就象雨后的黄昏，低飞的蜻蜓盘旋着，等着女孩子的一头黑发来栖落。

     趴在玻璃柜台上看了好几次后，我忐忑不安地告诉父亲，我想要一只肖蓉那样的发卡。父亲听了哈哈大笑，说我们这样的穷人家，哪有钱去买发卡？从此我白天天天背着弟弟去永昌伯家去看肖蓉和她的红蜻蜓发卡，而每夜的梦里，红晴蜓发卡都无一例外地别在我的头上，让我都不敢从梦里醒来。

    秋凉了，地里的苞谷都收进屋了，地头空了下来。肖同志驻队的时间结束了，肖蓉跟着父亲离开了生产队。人们开始挖土、割边，准备种麦子油菜。靠近山林的土里常常会挖起来一种藤萝的根，这种根叫红根，红根晒干后拿到采购站可以卖钱，五分钱一斤。母亲带我上山，让我跟在她身后拣拾她挖起来的红根。我一根一根地把红根捡起来抱在怀里。天黑时收工，母亲用指甲刮净红根上的的泥土，用细藤把红根束成捆，放在我肩上扛回家。

     我拣了十多天红根。母亲把我拣来的红根放在火炕上烘烤。等红根都烘得干脆了，她带着我，走十几里路去采购站交售红根。一大捆红根卖了一毛五分钱。母亲添了三分钱，给我买了一只红蜻蜓发卡。

     初夏来临，队里的人们打早割牛草，太阳升起之前，从山上回来的人背枷上捆着高高的青翠的草垛。人们把草卸在生产队里晒坝上，等着养牛的几个老汉来分草。青草堆成了山。草叶上沾着露珠。青草真香呀，我闻到艾蒿淡淡的清苦，闻到芭茅淡淡的清甜，闻到水麻叶淡淡的清涩，闻到马桑叶淡淡的清香。这些味道又混合了阳光、空气、雨水和泥土的气味，形成一种初夏的阳光的味道，热烈，温柔，又芬芳。

     小孩子们都爬上草垛疯玩。我把丝茅最嫩的那根芯拔出来，放在嘴里慢慢地嚼。我长久地伏在草垛上，把脸埋在青草里，让青草的味道深入我的肺腑。

我忘情地耍了很久，直到太阳当顶，肚子也饿得咕咕直叫了，才走回家去。母亲一看见我，就问：发卡呢？我一摸头发，发卡不见了。母亲一把攥过我的手，拖着我就往晒坝走。到了晒坝，母亲把堆积如山的青草一捆一捆地解开，一把一把地提起来抖动，一棵一棵地翻拣。太阳晒得我脊背发痛，母亲躬着腰，汗水把头发一绺一绺地贴在额前。她把小山一样的草一棵一棵地翻遍了，也没找着那枚红蜻蜓发卡。

      直到今天，我还时时想起那枚红晴蜓发卡，它那么红，那么精致小巧，一直安静地伏在我的头上。难道一场青草的气味，就让它扇动翅膀，飞走了？

       也有年轻的姑娘媳妇不穿蓝灰色，爱穿花花布。这样裁缝铺里总算能看见一点鲜艳的颜色。裁缝剪裁下来的碎布头，东一块西一块散乱在灰土的地上，我们把这些碎布头叫绺绺儿。绺绺儿是童年女孩子的最爱。村里跟我一样大的女孩子有六七个，一有闲，就跑到裁缝家捡绺绺儿。裁缝埋头干活，并不理会我们。

      裁缝终年打衣服，在村里算得上个有钱人。五英的母亲，也就是我的三婶，就带着五英去拜了裁缝作干爹。裁缝一家对五英并不十分厚待，只是我们去拣绺绺的时候，裁缝会拉开缝纫机的抽屉，抓出一把五颜六色的绺绺儿，独独递给五英，看也不看我们一眼。我们看着五英满手捧着绺绺儿，羡慕得要死。

     绺绺儿拿回家，找个角落坐下来，一绺一绺地从膝盖排到大腿，十指手指头在上面轻轻地来回触划，又拿在手里，轻轻摩挲着脸庞,，反反覆覆放在鼻子下闻，这时的绺绺有一种放置很久的淡淡的霉味，是棉布的味道,温暖，安宁。　　　　

      最漂亮的绺绺儿就用来扎头发。黄毛的丫头，脸是菜色的，打了补丁的衣衫短齐肚脐。成长是迟缓的，漫长的日月确需点缀和充实，绺绺儿就鲜亮地到来了。做母亲的没有时间和精力打扮女儿，我们自己学会了梳头，用绺绺儿把头发在脑后扎两只羊角辫，一只高一只低，把绺绺儿勉强理成蝴蝶结，硬生生的样子。五英的头上差不多一天换一块绺绺儿，每天早上扎好了头发，就来到女孩子中间，先是摇头晃脑地展示头上的绺绺儿，然后拿出珍藏的绺绺儿来给大家看，那样子颇有些炫耀的意味。她的绺绺确实也好看，红黑方格的，白底蓝花的，一绺一绺，仿佛五彩的梦幻。绺绺儿是一个由头，从这个由头，往往会说到一件温暖好看的花布衣衫，女孩子们往往为这件并未来到的花布衣衫憧憬很久。五英的绺绺儿最多，所以她的话最多，也常常为此走神。

      五英是家里唯一的女孩，有四个哥哥两个弟弟，她排行第五。哥哥们上山砍柴，放牛，帮大人做农活，家务活就全留给五英，六七岁的孩子，清早起来就背水，切猪菜，煮猪食，垫只小板凳给一家人做饭，洗全家的衣服，照管弟弟。活很多，老做不过来，她母亲一见她玩绺绺儿就来气，三婶恨裁缝一家人，说五英长这么大，从来没挂过干爹干妈的一根纱，虽然有钱，但铁爪子也抠不出半个子儿，就拿这些没用的碎布头哄孩子。她说五英玩绺绺儿把洋芋饭煮糊了，南瓜汤忘了放盐，弟弟从阶沿上掉下去，头上摔了个青包。五英常常为这些过错挨母亲的火钳。三婶的火钳总是出其不意地猛劈在她背上，腿上，五英当胸一扑，嘴里 “啊”地一声惨叫，然后就噤了声。三婶打人不准哭。

     深秋了。包谷进屋了，谷子也进屋了。雨连天二天地下，天就凉下来了。村里的人这时候都没有什么农活可做，农人的身子劳累了一个春又一个夏，这是可以休憩一下的时候了。女人们腿上搁一个竹团兜，坐在门槛上缝补破衣服，纳鞋底，或者把裤腿卷得老高，在膝盖上搓麻绳。男人们则嘴里叨一卷毛草烟，沉着头修补农具，或是编织竹嚣。五英的爹爹三叔沉着头叉着腿坐在一只长凳上打纸钱。他揭下一沓黄草纸，用一只尖钻把草纸钉在条凳上，再用括号形的棱形的钱錾在纸上打下一排一排的花纹。他津津有味的做着这份工作，拿着小腿一样的打子锤，一下一下地敲打着，发出沉着的声音。纸线上的图案排列得很漂亮，三叔有些陶醉。五英穿着一件单薄的破衣衫坐在门槛上，埋头抚弄摊在腿上的绺绺儿。三婶坐在火铺上半眯着眼睛给七子喂奶。七子一岁半了，还在吃奶。他躺在三婶的怀里，口里衔着三婶粗大乌黑的奶嘴，使劲拉扯着。那只完全垮掉了的乳房象一只空面袋贴在三婶胸膛上，七子拉扯了一会，没拉扯出奶汁。三婶把七子掉过头，把另一只乌黑的奶嘴塞进七子嘴里。七子衔着，又使劲地拉扯，还是没能拉扯出内容。三婶一天吞下许多洋芋红苕，这些食物显然没能被酿成七子喜欢的乳汁。七子有些烦躁，在三婶怀里拱动着，嘴里哼哼的。他一烦躁，三婶也烦躁起来。这时候，火塘里煮着的猪食开了，泛黄的苕藤水溢了出来，扑灭了火，火塘里腾起一股白灰。三婶就喊：五英！端猪食！五英仍然忘情地把玩着一块红黑方格的绺绺儿，那绺绺布很厚，手摸上去软绵厚实。五英想：天下雨了，要是用这样的布做一件衣服，下再大的雨也不会冷了。她沉浸在绺绺儿斑斓温暖的遐想里，丝毫未听见母亲在叫她。

     大家都过分专注于自己的工作，甚至有些沉迷。雨不紧不慢地下着，屋檐水似断非断的，落在石阶上滴滴嗒嗒的响，时紧时疏。谁都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情。当三婶第二次喊五英端猪食的时候，三叔手中的打子锤直直地朝五英飞过去，不偏不倚地击中五英的头颅，五英没来得及哼一声，甚至没看清楚击中她的究竟是什么东西，就从门槛上栽了下来，倒在血泊里。

      五英三十岁那里才出嫁，对方是个瞎子。瞎子疯子成一对，让人唏嘘。瞎子成天坐在巷口晒太阳，五英在老树下捡树叶，捡着一片，就举起树叶对着天眯起眼睛看了又看，一边看一边嘟嚷：嘿，绺绺儿，绺绺儿！

     场上有家饭店，这饭店是场上唯一的饭店。饭店的名字就叫饭店。饭店是栋一楼一底的木板房，大概很有些年岁了，老黑破旧，歪歪斜斜。楼下是店堂兼饭堂，楼上是客房。由于几乎没有旅客入住，楼上的客房就作了店员的宿舍。沿着咯吱作响的木楼梯上去，是一个有着黑木扶手的窄窄的"千子”，兼作公共阳台加走廊。"千子”连着五六个小房间，房间很矮，站在地板上,一伸手就能摸到屋瓦。店里的员工就在这些房间里起居作息，有时候动静大点，会震得木楼板咯吱作响，楼板缝隙里的灰尘就扑簌簌落到楼下的饭堂里。

     饭堂很宽，门口有一座很大的老虎灶，屋里有一个石板大水缸，一个旧的木柜台，几张同样旧的大八仙桌,张张都隙牙漏缝。水缸旁边是一扇木门，拔出门闩，吱呀一声推开，可见屋后一片青青的玉米林。

     饭店卖大米苞面两糙饭，有时候也卖净大米饭。卖得更多的是面条、烙饼。顾客走进店堂，把钱递给柜台后面低头打毛线的姑娘，报出吃食品种，姑娘就从抽屉里摸出牌子来啪的一声按在柜台上。那牌子是竹片削成的,有一指宽、三指长，上面用毛笔分别写着“面”、“饼”或者“饭”的黑字。顾客拿着牌子交给老虎灶前系着围裙的胖女人，就坐在八仙桌旁等。

    场上没有自来水。几个店员清早起来，并不开门营业，一人背着一个高高的扁扁的堰桶，到场口一个深深的地坑里背水，背回来倒进大水缸，刚好够饭店一天的涮洗蒸煮。

   店里的人种地，喂猪，屋后那片玉米就是他们种的，玉米林里还套种着黄瓜、扁豆、番茄。蔬菜用来自家吃，有时候也摘下新鲜瓜豆洗净下锅，卖给客人。猪喂肥了，杀掉，肥膘熬一大缸油，饭店可以用来煮上半年的汤，五花肉则挂在烟囱旁熏成腊肉，成为饭店最受欢迎的菜肴。

  饭店在平日里一天也没几个顾客，几个胖瘦不一的女人一天到晚坐在门口打毛线，缝鞋垫，扯些没滋没味的闲篇。只有到了赶场天，店里才会热闹起来。

   赶场天，饭店前的泥泞街道摩肩接踵，许多人站在饭店前看胖女人捞面，象欣赏一场表演，多少有些眼巴巴的意思。却舍不得掏出角把钱来买一碗吃。这些家都是离场不远的人。而几十里外的浪水坝、大小泔溪、大河口、马家坝的人来赶场，是半夜就得起身的，爬了一面坡又一面坡，淌过一条又一条河，到得场上，已是中午，肚子早饿得咕咕叫了。这些大都是男人，也大都豪爽，觉得辛苦之余享受一点微薄的口福是理所当然的。他们三五成群地走进饭店，把钱交给柜台后面的姑娘，骄傲又得意地大声喊：三碗面，一人一碗――。取得牌子，转过身来交给老虎灶边的女人，就大模大样地坐在八仙桌边，一边抽着大卷大卷的毛草烟，一边等着享受美味。老虎灶边的胖女人朝滚水锅里丢下一把面条，用筷子搅两圈，就捞起来，盛进粗瓷青花大碗里，再从一口鼎罐里舀一瓢泛着油花的汤，淋在面上，朝八仙桌喊一声：端面！汉子们就争相跨到老虎灶前，端过面，放在桌上，又撩开衣服，解开腰上的塑胶袋，把老婆半夜起来装在袋里的饭倒进面碗，拿筷子搅匀，就呼呼吃起来。

    赶场天，饭店会接待一拨又一拨这样的客人，直到最后一拨客人吃饱喝足，走出店堂，匆匆离去，场上的人也散尽了，天渐渐黑了，风从山上的树林里吹下来，在街上呼呼刮过，女人们打着寒噤关门打烊，匆匆上楼回家，场上复归寂静。

    赶场天是方圆几十里的人的节日，也是饭店的节日。过了这一天，饭店的人早起背完水，又坐在店门口，聊天，打毛线，缝鞋垫，将简单无痕的日子一个又一个重复着过下去。

    多年后我重回故乡，在一排贴着白色瓷砖的水泥洋房中间，看到了当年的饭店。几十年过去，饭店更黑了，也更老了，几乎是摇摇欲坠。店门口仍然是一座大大的老虎灶，在灶前捞面的，还是当年那个胖胖的女人。听人说，饭店作为一个单位，免不了地垮了，她争得了这个门面，用以维持后半生的生计。她有些老了，也更胖了，只是声音仪态跟气质上，仍然趋于温和沉静，让人不由相信，在她的身上，曾有怎样一段寂静清凉的时光流过。

　　　会议代表常年穿着一件灰不拉叽的衣服，腋下夹着一只硕大的，从地摊上买来的劣质黑色公文包，包里装满文件、通知、领导讲话稿、交流发言等，从一个会场匆匆走出来，又马不停蹄地赶往下一个会场。会议代表身材不胖不瘦，个子不高不矮，面部表情不悲不喜，不惊不诧。如果你因此觉得会议代表定力非凡，修炼到家，那就错了。事实上会议代表参加的任何一个会议都无关紧要，他在任何一个会议上都若有若无。参加了许多年的会议，谁都不知道会议代表的名字，人们只注意他所代表的部门。若不是会场摆放着他所在的部门的座次牌，他参不参加这个会，都是一样的。

      在会上，会议代表坐在一大群人里，眼睛死死地盯着主席台上的讲话的领导，竖起的耳朵象一只漏斗，把领导说的话全部漏进自己的脑壳，生怕错过哪怕是领导的一个哈欠。会议代表一边听讲话一边记笔记，又在领导的讲话稿上划杠杠，标注上甲乙丙丁、ABCD、1234。会议结束，会议代表匆匆撤退，然后又急匆匆地赶往下一个会场。会议代表气喘吁吁地赶到会场门口，主持人刚好点到自己单位的名字，会议代表在高声应答： “到！”，然后找到放有自己单位座次牌的地方坐了下来。

      会议代表每天上班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去单位办公室听命，看今天参加些什么会议。接到办公室主任的指令后，他迅速在脑子里排一张线路图，然后奔赴第一个会场。如果遇遇农忙季节全区修会，会议代表就象下岗工人一样心里失落。

      会议代表在单位里是有办公室的，可他几乎从来没在那里上过班。他的工作就是代表单位的一个又一个领导参加一个又一个领导们认为不重要的，不必亲自出席的，不需要坐小汽车的,不需赴宴的，不需要领取红包和纪念品的，不需要表态的而且是坐在下面的各种会议。不管是安环结扎成果总结大会、马铃薯高效繁殖推广大会，还是城市污水管道强力贯通动员大会、防治蚂蚁啃噬水库电视电话会，会议代表都孜孜不倦，无比勤勉地赴会。

      起初，会议代表觉得代表领导参加会议有些尴尬，后来，只是感觉有些不自在。再后来，他开会简直开得理所当然了,他就象工人爱机床、教师爱讲台、农民爱土地一样爱上了开会。

　　　会议代表在各个会场来来往往，主席台上是一排又一排的不同的面孔，会场里也是一堂又一堂的不同的面孔。唯有他是不变的。会议代表替许多届的领导开了许多年会议。最初，会议代表的腰是直的，头发是黑的，背也是挺的。许多年过去了，会议代表腰躬了，背驼了，头发也花白了。他还在老黄牛一般地开着各种会议，大有一幅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精神。

　　　会议代表还有一个重要的任务就是向领导汇报会议精神。会议代表站在领导面前，把会议精神甲乙丙丁、ABCD、1234地向领导详细汇报。领导是多功能的领导，他一边接听电话，一边喝茶，一边看报纸，一边剔牙缝里的肉丝菜末，一边听会议代表汇报会议精神。汇报完毕，领导说声：辛苦了，老代表！然后就让会议代表走了。

　　　在许多会上，会议代表认真负责地研究会议材料，拿着放大镜一个字一个字仔细查看白纸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方块字，生怕其中一个字变成一只蚂蚁忽然逃跑了。但会议代表看了又看，想了又想，实在找不出这次会议跟他们单位有哪怕一丝一毫的联系，会议代表决定不向领导汇报。于是，这次经过许多人紧张筹备了许久，许多领导到会作了重要讲话，许多人在会上受到巨大鼓舞，许多工作被强力推动的重要会议，就被会议代表独自悄悄地消化了，连一声嗝都没让单位的任何人听见。

      池流水的松幺公死了，寨子里的人都聚到老房子来，背水，劈柴，洗柴，为丧事忙碌。松幺公的两个儿子为死去的父亲擦洗了身子，换上寿衣，入了殓，棺材上立一只公鸡，棺材底下点一盏清油灯，灯用炭筛罩着。火炮炸得天响，唢呐吹得高悠悠的，孝子孝孙们头戴孝帕，腰拴麻绳，跪在棺材前拖声曳气地号哭。

      松幺公的外孙女秀儿是天黑时来奔丧的。秀儿一进大门，就有人从她脸上看出了阴气。这个十六岁的女孩子脸色泛青，嘴唇发乌，眼神呆滞，头发蓬乱，一跨进堂屋大门，一声“外公啊——”就扑倒在地，不省人事。几个妇人七手八脚把她抬到厢房客床上躺下，又是掐人中又是捏虎口，又有人端来一碗红糖姜汤，撬开她的牙齿，灌了下去。众人只道是这姑娘伤心过度，再加之路途疲惫，休息一会或许就好了。秀儿的母亲，松幺公的二女儿国英留在厢房陪伴，大家正准备离开，秀儿忽然喉咙里咕噜咕噜地响了好一会，象是接不上气的样子，大家只得停下来，忽听秀儿长叹一声，说：“苦哇―――，我值不住了！”声调语气酷似活着时候的松幺公，这一声把大家吓了一跳。女人里六芝姑婆算是见过世面的，她让国英莫哭,说：“你爹走得匆忙，怕是有好多话来不及交待，今儿个他的魂魄附在秀儿身上，来说给你们听。这也是好事，只当你爹又多活了一时半会儿。你们不必伤心。”国英闻言果然止住了哭。六姑婆顿顿神，走上前问：“松子大，你一辈子钱也不愁粮也不愁，福也多多寿也多多，儿孙满堂的，你还苦哪样？”

      只见秀儿从床上跃起身，一把抓住六芝姑婆的手，粗声粗气地说：“兰香害的我！池流水缺水，池流水人半瓢水舀在木盆里，一家人轮流洗脸又洗脚。兰香爱干净，天天半夜起床走十几里去阿蓬江边背水回来，大盆大盆地舀给我洗脸洗脚，还洗澡。我人是干净了。可你晓得不，过奈何桥前，每个人都得把一辈子用过的水喝光才能顺利到阴间。现在，小鬼们捉住我往死里灌，我值不住了，肚皮要着撑破了啊！” 松幺公话说到这里，秀儿的母亲首先跪了下去爹一声娘一声地号哭起来。

     六芝姑婆打手势让秀儿母亲止住了哭，大家把秀儿扶到床上躺好，屏气凝神地看着这神奇的一幕，大气都不敢出。

      听到厢房的动静，松幺公灵前号哭的孝子们都进厢房来，帮忙的人也都放下手中的活计，来看这稀奇事。吹唢呐的手里提着唢呐，一张嘴大张着，呆得说不出话来。厨房洗碗的女人踮起脚跟，仰起下巴死劲往里瞧，两只手也忘了在围腰上擦干，手尖的油水还在一颗一颗地往下滴。有小孩子拼着要往里挤，前面人偏不让，只回过头来扮鬼吓唬小孩子，让他不要动。厢房门口的厦子被挤得水泄不通，大家又是惊奇又是害怕。松幺公的大儿子维昌见人都过来了，棺材前没得个人照料，又挤出去了。

      秀儿仰躺在床上，喉咙里仍然咕噜咕噜响个不停。大家流着泪就看着，不敢出声。响了好一会，只听得咕噜声越来越稀，象是接近尾声了，后来终于停止，大家松了一口气。秀儿直挺挺地躺在床上，死人一般。静了一会，松幺公的几个女儿又重新号哭起来。大家刚要散去，先前死人一般的秀儿这时身子忽然在床上抖得老高，秀儿的母亲呆了一会，上前想按住女儿，哪知道秀儿越抖越高，双脚乱蹬，母亲不禁大哭起来。六芝姑婆让秀儿的母亲不要出声，她走上前，俯身问：“松子大，你想说哪样话就说吧，后辈人都听倒起的呢，你说了，叫他们去做。”

      秀儿张开嘴，还是松幺公的声调语气：“苦哇－—！”秀儿母亲抱住女儿的头，流着泪问：“爹爹，你说，为哪样苦？”

     秀儿大张着嘴，嘴里传出的又是松幺公粗声大气却又疲惫不堪的声音：“刚把一辈子用过的水喝完，现在又要去把活着时走过的路走完，远啊，累，值不住了。”松幺公的女儿、儿媳又大哭起来，二儿子华昌跪在地上，哽咽不能出声。围观的人无不摇头叹息。女儿连英含泪道：“爹爹，你的累我们明白。池流水就这凼大个窝窝，池流水人铧田铧土砍柴放牛，一辈子走过的路加起来也不过排（两手伸开的长度）把远。爹爹你不愿我们受穷，几十年一直吆（贩）猪吆牛，走州过县。为了一家人过上好日子，你一辈子受苦受累，到死了都不得清闲！”说罢，又号啕起来，周围的人也不胜唏嘘。

      只听得松幺公口里呻吟着，气息奄奄，似有无限的疲累。好半天，他的声音越来越弱越，最后没了声息。三个女儿又大哭起来，儿子含泪道：“爹在人世的苦已吃完，如今该启程赴极乐世界。我们不必伤心才是。”

      大家擦干眼泪，一颗抽紧了的心松弛下来。秀儿的母亲立起身，正欲把秀儿抱在怀里，忽听秀儿软绵绵的一声：“兰香啊！”，大家听了大异，兰香是松幺公死去十多年的老伴，难道松幺公这一去，竟真的见到她了？秀儿又一张口，却是温和的女音，竟与松幺婆在世时一无二致：“你来了？”众人吓得噤了声，唯有松幺公的幺女儿福英扑上前一把将秀儿抱住，泣不成声。秀儿开了口，还是松幺婆的声音：“孤苦伶仃十几年，奈何桥上终相见。”松幺公接口道：“含辛茹苦别尘世，今日做神仙。”儿女们听了，流着泪，心里却有一些安慰。

      一会儿，又听松幺公失声喊道：“翠芝！”这一声喊，屋里的人吃惊不小，面面相觑。又听得松幺公借秀儿之口笑嘻嘻地说：“你还是那么害羞。来，拉拉手，你那死双福不会看见的。这次我不吆猪也不吆牛，只看你。”哭泣的人都噤了声，大家面面相觑，暗自称奇。六姑婆见状附在秀儿母亲耳边悄悄说：“这翠芝是三十里外马家坝场周双福家的，你爹吆牛去马家坝的时候，常跟这女人有些往来的，老太太去世五六年了，也怪，莫非你爹这一去就见着她了？”

      屋内一时鸦雀无声。松幺公的儿子女儿都低下头去，不哭，也不说话。一会儿，秀儿之口又传出一个女声：“松子，你到底来了！”秀儿嘴又张，吐出的又是松幺公的声音：“来喜儿，我来了。现在没人阻拦我们了。我们再也不偷偷摸摸了。”又听女声哭道：“活着的时候不能跟你在一起，死了，总可以跟你了。”来喜生前是村里的寡妇，年轻时也生得妩媚俊俏，惹得许多人对他动了念头，时不时有人占点便宜的。松幺公对她却是一是一，二是二，从不动脚动手，就是嘴巴上也不油腔滑调。只是吆牛赚了钱，常会拿点给她，说是体恤孤儿寡母，松幺婆知道了，也从不说什么。来喜十年前就死了。没想到如今这秀儿嘴一张，却道出了这许多秘密，围观的人大为骇异。松幺公的儿女们呆呆地看着，泪也忘了流。围观的人有的咋舌，有的窃笑，神态不一而足。

      不一会，只见秀儿脚一蹬，两手在空中乱抓，头在枕头上乱摆，身子在床上翻滚，嘴里杀猪似地嚎着，似有无限痛苦。国英、连英、福英忙扑上去将她抱住，按也按不住，秀儿在三个女人怀里拼死挣扎，口里喊道：“痛啊，痛！”忽然跳将起来，在屋里摇摆躲闪，两手乱抓，似在跟人推搡，又象在拖拉，还象在抓扯，披头散发，目不忍睹。六姑婆上前问：“松子大，儿女们都在这里，你受了么子苦，说给他们听，让他们去化钱还愿，免你灾祸。”只听松幺公借秀儿之口说：“活着的时候，原想着多个女人多份享乐，没想到死了，三个女的来争夺。小鬼无奈，要把我锯成三截，分给三个女人呀！”

     四、
     床上铺着干净的床单。桌上有茶，有打开的小圆镜子。柜子里堆着细棉布的、丝绸的、锦缎的衣物，每一件上都有精巧的绣花。
     窗外有树，桃树、杏树、李树，还有樱桃。花开了一树又一树，烟霭一样缭绕。油菜花无边无际地黄，浓郁的香气把这个村庄熏得快醉了过去。
    我端过杯子啜了口茶，又急忙去翻看满柜的衣衫。我推开门，猛吸一口花香，又关上门，凑在镜前看镜中的自己。春天一路走来，在这个村庄里成熟得摇摇欲坠。世界宽大得无边无际，不容迟疑。我在房内东奔西突，不知如何是好。
 
      五、
     院子的西面在施工，切割机、吊车尖锐的声音此起彼伏。空中飘着石灰、水泥的尘埃，散发着刺鼻的味道。走过院子，我在地上留下灰白的脚印。
     房间里有些热。天色已是黄昏，夕阳透过窗帘，在墙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窗外漫天飞舞的粉尘，透过门窗看不见的缝隙侵了进来，使得房间里有淡淡的水泥和石灰的味道。他递给我一杯茶,我端起茶杯，慢慢地吮了一口茶，泡散的茶梗倒立在杯底，伶伶仃仃，趔趔趄趄。我揽镜自照，脸庞松散，神色空洞。
     黄昏越来越深，房间里光线越来越暗。屋外机器的声音声声不息，尖锐刺耳。远处的街上，车流的声音杂沓喧嚣，震得玻璃窗沙沙作响。
     世界如此深重，我们却轻描淡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