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续的高温天气，已经把人，把万物都折腾得疲惫不堪，奄奄一息了。

妻子和孩子都拒绝使用空调，但却一个劲地喊热。妻子失去了做饭菜的热情，许多时候，家里空无一物，我只能到外面打游击。

孩子没有一点食欲，已经好多天没正常吃饭了，人明显瘦了一圈。

我终日躲在空调里。但也只是不停地沉睡而已，而没有丝毫工作的欲望。

一本从上海寄来的新书的校对稿我看了好几天，还没看完。这在以前是不曾有过的现象。

一部长篇小说放在枕边，也有好些日子了，书是有情节的好读的畅销书，却一样没有一口气读完的愿望。

高温原来可以培养人的懒惰——这于我还是首次有所体验。

下午去踢球的时间推迟了。以前是四点半，现在改为六点以后。

我看到操场边的草地都已经被烈日烤焦了，连最耐旱的植物也屈服了，大地失去了它应有的生机。

我每次入睡，总能在梦中听到下雨的声音，尤其是夜晚，滴滴答答，我以为是真的下雨了，起来一看却依旧是万里无云，骄阳似火。

原来雨滴的声音来自空调。

空调把世界变得更加闷热和干燥了。但如果没有了空调，不知道当今的人们还能否活得下去？

2009.7.19

一只鸟儿，一只不知名的鸟儿，常常来敲我的窗子，敲我卧室的这间屋子的窗玻璃。

“笃笃笃，笃笃笃，笃笃笃……”它用喙敲击着我的窗玻璃。像啄木鸟那样。

但它不是啄木鸟。

我认识啄木鸟。啄木鸟的喙比它的喙还要长些。个头也还要更大些。

因此我不明白它为什么要经常来敲我的窗玻璃。玻璃上什么也没有。我猜想，唯一的可能，是它需要通过啄玻璃来磨练自己的喙。

但是，这又不能解释，它为什么只来啄我卧室的这间屋子的窗玻璃，而没有去啄别的屋子的窗玻璃。而且，也不能解释，为什么只有一只鸟来啄我的窗玻璃。

我后来疑心它是故意跟我开玩笑。

有一段时间，它在每天清晨大约五六点钟左右准时来敲窗。我开始觉得这是一种自然的亲近，内心还有一点欣喜。就不去管它。

但有时候，它会在我刚刚睡着的时候来敲窗，比如下午的一点钟左右，这个时候，我就感觉不到有什么自然的亲近了。我会爬起来，愤怒地把它赶走。

然而，它不久又飞回来了。还是来敲我的窗子。

我不再理会它。心想既然它是想跟我捣乱，那么我不理会它，它大约也会慢慢觉得无趣，就会飞到别处去，不再来了。

果然，有一段时间，它不来了。

于是我又感觉有些失落，甚至担心它可能死在别的什么地方了。

然而，它并没有死。不久之后，它又出现了。“笃笃笃，笃笃笃，笃笃笃……”一来它就是一阵猛啄。

我没有赶走它。我看着它。看它到底啄到什么时候。

它飞走了。

我慢慢习惯了它的存在。它不来的时候，我不再担心它的死活。它来的时候，我也没有太多欣喜。

我只埋头安静地做我自己的事情。

2009.7.19

还是梦。虽然说不上是恶梦，但也谈不上是美梦。因为梦太长，也太乱，前面的部分都记不住了。后面还记得的是我和弟弟的争吵。他老问我为什么要把他的鞋子扔掉？我生气了，非常不耐烦地说，我什么时候扔你的鞋子啊？我连你的家都没有进，我刚回来，什么也不知道。弟弟摇头说，你干吗发那么大的脾气啊？我不就问问吗。我自知理亏，声音低了下来，说，别来烦我，我烦着呢。弟弟感觉很委屈。然后我独自走了。我走过村口，看到一片橘子园，是我家的橘子园，我从远处看到那些橘子都熟透了，烂在了树上，我想走近去摘几个来吃，但走近后才发现橘子已经彻底烂掉，不能吃了。这时候，我看见树上挂得有我的一些旧衣服，包括我那些穿烂了的旧军裤，我想去收拾几条，但发现都烂得实在不能穿了，就准备往回走。这时，我看见了细妈——我的一位死去了多年的老邻居，也是我姨娘的婆婆，她哈哈大笑着向我走来，说，你没有穿内裤吧，我就知道那东西太束缚你，你肯定不喜欢。我说是的，我没有穿，我习惯了自由自在，无牵无挂，我不想要任何羁绊。细妈大笑着走开了。我也试图去找裤子来重新穿上。但是，很奇怪，我老找不到。

醒来后，我一直在回忆梦中的情形，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做那么古怪的梦。事实上，我从没梦见过细妈——尽管在我的童年时代，她跟我有很密切的关系，但不是一种很融洽的关系。说到底，我跟她的关系本身就是我的一部噩梦史，她丑陋，没有同情心，时常对我施加暴力——但实际上我早把她忘记了。

因为连日来噩梦不断，我怪罪于我的凉席，所以，昨晚睡前我把凉席收起来了。但想不到还是有梦。而且是那么不可思议的怪梦。

也许，有梦总还不是一件坏事吧。我只是不理解，梦与现实，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关系？

2009.7.18

   

    我刚刚做了一个梦，梦中的情景依然历历在目。我梦见我回到家乡，看到很多人聚集在一起吃饭，但我不知道他们在为什么吃饭？是做好事？还是为别的什么？我不清楚。正疑惑间，我的一位堂哥过来问我：“你吃了吗？没吃就跟我在灶边随便吃点。”我说好。于是就跟着他蹲在路边吃饭。吃完饭，我起身离开，准备回家。这时候，我发现，我的钱包不见了。我立即意识到问题非常严重，因为钱包里有我的身份证，银行卡等等东西。我想赶紧到银行去挂失，但又不知道路怎么走。我瞎走了半天，爬了几个坡，过了一条河，上了一道岸，正不知该往哪里去，突然看见坡上跑下来不少学生，我立即意识到这是我姑妈她们的寨子，是她们寨上的学校的学生放学了。我激动地往坡下奔去。突然，我发现我飞了起来，而且，我一边飞，一边无师自通地唱起了一首歌。然后，我醒来了。奇怪的是，醒来后，我居然还记得这首歌的歌词和旋律，非常的优美，非常的抒情。我不会记谱，但我知道那首歌的歌词是这样的——

我要张开 我的双臂

我要拥抱 我的故乡

我要清清 我的嗓子

我要歌唱 我的故乡

黔东南，我的故乡

黔东南，迷人的地方

我像一只鸟儿

在这儿出生 在这儿成长

在这儿歌唱 在这儿飞翔

我像一只船儿

在这儿抛锚 在这儿停泊

在这儿靠岸 在这儿启航

黔东南，我的家乡

黔东南，迷人的地方

我要张开双臂

我要自由飞翔

我要清清嗓子

我要放声歌唱

美丽的家园

人间的天堂

无论风把我吹得多远

我都飞不出你的视线

无论我获得多少荣誉

我都无法停止对你的思念

黔东南，我的故乡

黔东南，我的天堂

我在思念中展翅

我在思念中翱翔

啊  展翅  翱翔  展翅  翱翔

啊  故乡  天堂  故乡  天堂

                                      2009.7.17凌晨5时

在当当网上买的书又到了。一大堆，都是好书。一看就很喜欢。但是，也很烦。这么多，怎么读得完啊！回头看我的书厨，都全部塞得满满的了。再塞进一本都已经不可能。我先前有很多书，就是因为喜欢才买的，心里老惦记着要读，但因为老有新书来覆盖，实际上都没读。哈，书到用时恨少，但到读时却恨多了！

这次买的书，都是大部头。估计也没时间读。而我在当当网上又下了新的订单。

哎！书啊！真可谓，读不完的书，杀不完的猪啊！

                                                2009.7.15

一晚上都在做梦。而且，都是恶梦。我梦见我在一条悬崖边上的小路上行走，随时都有跌入万丈深渊的危险。我想后退，却无路可退。就只好硬着头皮惊恐万丈地往前走。走了一夜。醒来时发现自己居然睡在床沿上，一半身子是悬着的。难怪啊！

起来看表，时间不到四点。但感觉天就快亮了。有月光穿窗而入。远处的建筑工地上有机车在轰鸣。还有一种强烈的刺眼的灯光。同时听到窗外有夏蝉在鸣唱。一声接着一声，声声婉转悠扬。

我不知道这是怎样的所在？是地狱还是天堂？是白天还是黑夜？我依稀记得梦里的情景，其实大抵也相仿。我所生活的现实，仿佛也是这样。

2009.7.14

我花了两个多月时间，断断续续把老舍的《四世同堂》读完了。由这本书，我改变了我以前对老舍的看法——我以前认为，老舍只是一个很勤奋的作家，他多产，也有相当的水平和质量，但才华还是有限，因此说不上是怎么样了不得的文学大家。有一回，在成都，我就很冒昧地问过老舍的研究专家关纪新先生：“你说，老舍是一个很有才华的作家吗？”关先生当时没有回答我。现在看来，关先生的不回答其实已经是一种最好的回答——一个真正的大家，他的才华其实是含而不露引而不发的，而那些貌似有点才华的人，则不过多半都是些小聪明而已。

作为一个作家，老舍的才华在《四世同堂》里得到了淋漓尽致的表现——长篇小说的写作是最能考察一个作家的文学才华的，因为篇幅的长，所以才见出作者的底气、匠心和智慧。这部写尽了中国人嘴脸的作品，在内容表达的时间长度上是8年，在写作的时间长度上则更长，这就太需要毅力、耐心和才华了。

我看的版本，是四川人民出版社1979年出版的三卷本。共80万字。但并不完整。前两卷都分别是33节，30多万字，但第三卷只有20节，13万字，结尾很突然，显然是个内容不全的版本。于是我又到书店买了一个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2005年的版本，这个版本就有结尾了，但全书总字数却只有50万字。仔细一看，原来这是个缩写本。对比一下四川人民社的版本，十月社的版本简直糟糕得一塌糊涂——据说这是根据英译本转译过来的本子，内容似乎是齐全了，但文字却少了很多，节奏也快了很多，失去了老舍作品本来的味道和风格。我不死心，又到书店去看看有没有全本的《四世同堂》。结果看了好几个版本，却都不是全的——我实在是不明白，一个如此著名的作品，怎么可能没有全本呢？而那些如此有影响的出版社，又怎么可能去出版如此不负责任的版本呢？

那么，全本的《四世同堂》有没有呢？据说，有还是有的，但是，买不到。这真是一件令人料想不到的咄咄怪事！

2009.7.13

试，考完了。卷，改完了。成绩上交了。学生走了。操场宽了。校园安静得多了。又一个暑假开始了。

天热之极。心情异常烦躁。什么也不想做。终日躲在有空调的书房里看电视，觉得时间很浪费，很可惜，但又别无选择。

凉爽的贵州家乡，太遥远了。我生长在那里，我的关于青春的记忆全部来自那里，但现在居然像一个遥不可及的梦。

                                                   2009.7.11

因为天气太好，我提议出去照相，西子同意。

那么好的草坪，我当然要带足球去秀一秀啦。

我们来到校园旁边的一片荒地上。

一夜大雨，前日见到的盛开的芒冬花骤然凋谢了。

然后，我们又去我熟悉的球场。

想起一首歌：乌溜溜的黑眼珠和你的笑脸。

那首歌的另一句歌词是：苍茫茫的天涯路和你的漂泊。

如果没有这张照片作证，有时候，我真的以为我很老了。

所以，那首歌的另一句歌词说：生命终究难舍蓝蓝的白云天。

但是，谁知道还有多少白云天属于我们啊。

那么，到该谢幕时就谢幕吧，一切，都顺其自然。

别了，迈克尔

你摇撼地球，在世界范围内掀起自由的风暴，我的兄弟，我的迈克尔。你用略带一点沙哑的男性假声，使整个世界都陷入了疯狂。因为你的歌声，大家莫名其妙地激动，也莫名其妙地疯狂。

你的每场演唱都像一次强烈的地震，使全人类都为之颤栗。甚至连像我这样的音乐盲也惊悚不已。而有太多的人为你流泪，为你癫狂，为你如此如醉，不难自拔。他们叫喊着你的名字，就像是在呼唤自己心中上帝的名字。

我没有亲临过你的演唱现场，但我从电视里我依然能领略到你演唱时的风采——你是那么的自由奔放，又是那么的自在自然。你身体里的每个部位和每一块肌肉都被音乐分解，跳动着奇怪的音符和旋律。我真羡慕你呀，我的迈克尔黑人兄弟。我尤其羡慕你生长在一个那么自由的国家，一个如此尊重艺术的个体生命的国度——如果你生长在我的祖国，我不知道你是否还能跳那么自由的节奏？是否还能扭动如此舒展的舞姿？

歌声本没有颜色和形状，我的兄弟，全世界都没人去刻意记忆你皮肤的颜色和你鼻子的形状。只有你，恰恰对此念念不忘，耿耿于怀——就音乐的才华而言，你绝对是我难以企及的偶像，我的迈克尔兄弟，但在对待肤色和种族的态度上，我却不能不对你稍有微词——你不该老惦记着自己卑微的出生，不该老去想要改变上帝赋予你的肤色和面容，其实上帝所给予你的一切，都是无尚光荣的恩惠和赏赐。

像一颗巨星突然陨落，你也突然熄灭了。整个世界顿时陷入混沌和黯淡。从此天下再不会有关于你的传奇和绯闻了我的兄弟。

那么，你走吧，我的朋友我的兄弟。我没有太多要对你说的话，也没有感到特别的悲伤，在全世界无所不在的悲痛和缅怀氛围中，我只想独自闭目冥想那么一会儿，想想你自由自在的样子，哼哼你缔造的旋律和节奏，回味你曾卷起的种种音乐风暴，而跟随着你沙哑而模糊的歌声，我去找寻那些关于青春的断简残篇。

2009-7-5于湘潭

以前我以为我的朋友只有一个，就是鲁迅，现在，好啦，我得加上贝多芬。

贝多芬说，音乐家是最接近上帝的人。说得太好了！但我得说，一切真正的艺术家，都是最接近上帝的人。

                                                             2009-7-1于湘潭

下雨了。终于。气温顿时降了下来。凉爽多了。

我怕热，尤其害怕这溽暑。

下午我独自一人去踢球。整个球场就我一个人在踢球。因为下雨，没人来。宽阔的草原，只有我一个人在自由狂奔。爽快极了。

我控制着球的方向，统治着一个球场！

我让球飞起来，飞起来，试图准确击中我设定的目标。

只有在这时候，我才感觉到我也还有那么一点尊严。

而在大多数的时间中，我感觉自己只有耻辱和恶梦！

生活太繁杂了，也具体而琐碎。到处是自私自利的人，只顾自己的快活，全不考虑别人的感受，就像一个人在别人面前放屁，他自己很爽，但别人爽不爽，他就不管了。

我做事喜欢按牌理出牌。但这正是我的不幸所在。因为在我们这个古老的国度里，牌理形同虚设，实际的生活逻辑却完全遵从所谓的潜规则。

我当然早已明白这些道理。甚至，也许，我真可以像他们要求的那样，学会宽容一点，或者说，学着尝试去妥协一点？

但是，还是去他妈的吧！

要说宽容和妥协的话，对于这世界，我这辈子，难道还宽容和妥协得不够吗？如果我还按人的标准来要求自己的话，我难道还有余地可退吗？

我死皮赖脸地活到今天，这就已经是最后的底线了！

雨在下。而且，越来越大。

一脚怒射！球，没有飞出去，而我的脚，却失去了知觉。

这，就是我全部命运的真实写照啊！

                                      2009-7-1凌晨，写于我的生日

宽广的草原

辽阔的土地

自由的天空

怒吼的土著

咆哮的黄河

高悬的明月

沸腾的群山

主宰时间

同时也被时间主宰

在黔东南山地独步多年，我的双脚已然感到十分的沉重而疲惫了。原本决定给自己一个理由，打算暂时谢绝山河诱惑，在家闭门休闲一两年。但不知为什么，突然又起意去了黄平，而且是毫不犹豫地，念头一来就立即动身了。

首选的拜访之地自然是慕名已久的古老且兰国故都旧州。

在去旧州之前，我曾设想过那地方的样子，应该是一处被开发和包装的现代旅游古镇，就像云南的丽江和贵阳的青岩，或者成都附近大大小小的所谓“古镇”那样。但是，眼前的旧州，却与我的想象完全不符。

除了镇政府的几栋新修大楼，整个古镇几乎没有任何被开发的痕迹，这是我料想不到的。

我们把车泊在镇政府门前，然后步行前往天主教堂。但说是教堂，其实并没有相应神职人员和教徒，而只是一处古迹。

整个教堂的建筑也都是被铁锁锁着的，是镇政府的小赵拿来钥匙打开后，我们才得以入内参观。

匆匆赶来的一位镇党委副书记位我们作义务讲解员。他说，1934年10月，中国工农红军第六军进入旧州，司令部就设在旧州天主教堂内。他们在教堂内意外得到的一幅法文贵州地图，通过牧师勃沙特的翻译和讲解，为红军转战云贵和湘西发挥了巨大作用。勃沙特作为红军的所俘，被迫跟随红军行走了18个月，最终又被红军释放。他回国后写了一部书，叫《神灵之手》。奇怪的是，在这本书里，他对红军多有赞美之词，成为最早对外宣传中国红军的著作之一。

在旧州镇二小校园内，我们还去参观了一处奇特的故居，就是一代文化名宿郭沫若母亲杜邀贞的出生地。郭的外祖父杜琢璋当时是旧州的州官，他娶了云南的史氏，在这里生下了郭的母亲杜邀贞。

之后我们进入旧州西街，参观多处古老民宅和宫庙庵阁建筑。当然，一切都衰落了，再不是当年的繁荣景象。但还是让人感到震撼——我想象不到在西南如此偏僻的一隅，竟然有着如此深远厚重的文化积淀。

据介绍，旧州的历史可以追溯到2300多年前的春秋战国时代，是当时且兰国的国都。

且兰国的且，不念qie，念ju。很多人念不来这个音，我第一次念也念错了——太遥远了，历史。而且，作为当时的地方小国，史籍里也缺少明确记载，我们现在也只是在诸如《史记》、《汉书》、《后汉书》、《华阳国志》、《水经注》等典籍中看到一些语焉不详的零星记录。

但那个叫且兰的国家的确是真实存在的。而且其国都就在现今的旧州内。时至今日，当地苗族称旧州仍叫“王简”，苗语的意思就是“皇城”。

据《汉书》记载，且兰国为楚国顷襄王大将庄蹻所灭。庄蹻本意是取道且兰伐夜郎，但途中却先灭了且兰，而后又灭了夜郎。

之后，旧州历经数千年时间的沧桑变迁，先后建制过牂牁郡。牂州。昭明县、珍州。乐源郡、镇远州、黄平府、黄平安抚司、黄平守御千户所、黄平卫、黄平州、黄平旧州巡检司、黄平旧州分县、旧州区，直到到如今的旧州镇，这里一直是一块被官商瞩目和重视的福地和宝地。

据镇里干部介绍说，古时候，旧州城以石为基，以砖为墙，分别筑有坚固的东南西北门，门上置楼，楼内设炮台；城中街巷则纵横交错，街道两边民宅为清一色的砖木结构四合院，院内天井、厅堂、卧室、粮仓、水井、晒楼、厕所无一不备，功能齐全；而房舍连片铺排，又为封火墙相隔，飞檐翘角，既井然有序，又实用雅观；城中更有九宫八庙三庵四阁，一应俱全。

但是，所有的繁华，都俱往矣！如今我走在旧州的街巷里，再也看不到历史的胜迹，甚至也看不到一点残存的城楼了——据当地群众称，民国时，旧州城老里坝遭遇一次特大洪水，二千余户居民遭灾，县长沈麟书下令拆除城垣砖石去修筑河堤，这是旧州城垣大规模毁坏的开始，之后历经“大跃进”和“文革”，整个旧州城的城楼被拆毁殆尽，如今已了无踪影。

漫步在现在的旧州城里，我们只能从残存下来的一些古老民居和建筑中看到一点昔日的历史背影。我感概于旧州人对历史文化的极大浪费，问他们为何不加紧维修，以早日重新恢复旧州辉煌气象，从而全面带动旅游业的发展。镇干部面带难色，表情尴尬，最后苦笑着对我说：“我们目前正在努力。”

我当然明白对于一地的文化保护，绝非当地干部的力量所能及，其中牵涉的问题也很复杂，绝非几句话就可以说得清楚。我只是叹息贵州各级政府部门在对历史文化和旅游资源的认识上，实在是远比别处的人们落后和糊涂。

2009-6-26于湘潭

汽车由黄平县城缓缓驶出，然后平稳地行进在一带翠绿的丘陵和山地之间，这个时候，我依然没有意识我已经来到了一个名副其实的美人的故乡。

“谷陇到了。”直到黄平县政府办公室的龙小东副主任这么提醒的时候，我才真正醒悟过来——我已经确确实实来到了阿幼朵的家乡。

阿幼朵，这个在民间有着“歌后”之誉的天才的苗族歌唱家，现在黔东南各地，当然已经是大名鼎鼎、家喻户晓的人了。但是，在十多年前，又有几个人听说过她的名字呢？

十多年前——准确地说，就是1997年暑假吧，我陪同易中天一家人来到黄平县旅游，当时我们都还只是几位默默无闻的小人物，政府的接待是没有的，私下的朋友似乎也找不到，我们就下榻在汽车站旁边的一家招待所里，然后到菜场里卖来些新鲜的蔬菜，交给近旁的一家小饭店的伙计当场做了——那时候，我们哪里知道黄平这地方有一个酷爱唱歌的名叫阿幼朵的苗族姑娘呢？又哪里晓得她不仅很会唱歌，而且人也长得有若天仙呢？

十多年后，想不到一切都改变了——阿幼朵大红大紫，易中天也如日中天。我呢，虽然没有大的改变，依然默默无闻，但年龄既然比以前长了许多，其各方面的情况就不能说完全没有变化。

龙主任引领我们一行来到一个叫“大寨”的苗族村子，然后转弯抹角地走过几条小巷，就来到一户在当地略有些别致的农家，说：“这就是阿幼朵的老家。”

一条白色的本地犬守候着大门，见人到来，自然要狂吠一番，显得有些凶猛，但其实并无恶意，它似乎只是在提醒主人，有客来到了。

龙主任去打门，并用苗语呼叫屋里的人。没见回音。却从里屋传来一条似乎更加凶猛的狗的声音和动静。

经过一番周折，龙主任才告诉我们说，阿幼朵的妈妈在家，她到河边洗衣服去了，很快就回来。

果然，我们稍等片刻，门就被打开了。来开门的那位慈祥的苗族老人，正是阿幼朵的母亲。她一声传统苗装打扮，似乎不会说汉语，门打开后，她径直带我们上楼。这时候，我们才看到这户人家的全貌——那是一户由典型的苗家传统吊脚木楼结合现代建筑特点改进后的“土洋结合”的砖瓦房，古老的板壁，时新的磁砖，体现着一种传统与现代的融合。

堂屋里的板壁上，残留着若干“文革”时期的语录，同时悬挂着若干阿幼朵的艺术和生活照片，似乎是阿幼朵艺术成长历程的一次图片展览。我们在屋里参观半天，又在门前小坐片刻，然后邀请阿幼朵的妈妈一起来合影留念。

老人始终很配合。她没有说什么话，偶尔说一两句，也是苗语，我们听不懂。龙主任是苗族，通苗语，他代为翻译，我们才明白其实老人说的都是日常的客套话。

我曾有幸跟阿幼朵有过两次近距离的接触，但说实话，我没有跟她有过真正的谈话。我对阿幼朵的印象更多的还是来源于电视里对她的报道和采访。我一直觉得阿幼朵是个很有家教的苗族姑娘，现在，我终于找到了那么一点现实的依据——母亲的智慧和善良，不能不对她有着直接的影响。

我从许多资料里看到，阿幼朵很小的时候就失去了父亲和两位哥哥，三位姐姐也相继出嫁，自己跟着母亲艰难生活。16岁以前，除了有一副天生的好嗓子，她几乎跟任何西部农家姐妹没什么两样。

“像阿幼朵这么漂亮的姑娘多吗？在这个村。”我问龙主任。

“有。”龙主任回答得有些含糊。不过，我相信她的话并非虚言。因为从总的方面讲，黄平的确是个出美女和歌唱家的地方，太早的就不说了，早一点的有著名的苗家三姐妹（阿桑、阿衣、阿多），近的则有阿曼、阿芳和阿春三大音乐家，更近一点的则有与阿幼朵同时的阿娟、阿香、潘世芬和杨雪梅等，都是成就卓著的天才歌唱家和音乐人。像这样集中地出现音乐人才的地方，正好说明当地传统音乐的文化生态是保持得比较完好的。

走出大寨村时，我耳畔突然飘来一段熟悉的旋律，那正是阿幼朵的成名曲之一——《美人的故乡》：“几等哟，几等哟，美人的故乡，我凝望的方向，这里有千山相聚，还有万溪流淌，啊咧，香哎，香哎，美人的故乡，我思念的地方，这里有天外苗歌飞，花香银装的姑娘……”。

说实话，这首歌我听了不知有多少遍了，但依然是百听不厌，现在这里听到，更感觉格外优美而亲切。

2009-6-25于湘潭

昨天晚上，几个孩子来跟我告别。他们毕业了，要走了。

是的，是有那么点伤感。但是，我们都没有流泪——毕竟，生活才刚刚开始啊！

今天上午，又有两个孩子来辞别。她们说，晚上就要乘火车走了，家住在北方，以后见到老师的机会就少了。一个孩子主动过来跟我拥抱。我拍拍她肩膀，把她们送到门口，我说，多保重啊！她们说，好的，你也保重啊老爹。

我没有目送她们下楼去，而是很快把门关上了——我怕我在她们面前显露脆弱的一面，但我知道，我的内心里，其实早已经接近崩溃的边缘了。

一年又一年，我送走他们，而最后谁又来送走我呢？

2009-6-24

几天前，天柱县文联的陶主席---很抱歉，我其实至今仍不知他的名字叫什么，只知道他姓陶，会讲侗话，是天柱下达村人---用QQ信箱给我发来一个邮件，是一本书稿,书名叫《走近剪纸》，是陶主席的一位从事美术教育工作的朋友---我同样也不知道这位朋友叫什么名字，在哪里工作---写的。陶主席此前已经给我来过几次电话，希望我能为这本书写个序。我没有推辞。一来我和陶主席有过几次谋面，算是熟悉的朋友了；二来我听他讲，这本书的基本内容是关于传统文化保护与传承的，我就觉得给这样的书写序，义不容辞。

书稿收到后，我立即粗略看过一遍，书写得怎么样姑且不论，但这样的书显然非常有意义。据作者自己在前言中说，这本书是“作者从事把剪纸艺术引入课堂教学的研究记录”，是作者“在长期教学实践、摸索的过程中”，自己摸索和总结出来的一套剪纸艺术训练方法和心得。现在，这本书即将作为一种教材出版，具体地说，就是作为“贵州省凯里实验学校美术校本教材”来出版的。我觉得这是一件很了不起的大事情。在《后记》里，作者说：“本教材是以新普通高中美术课程标准理念为指导，为给同学们提供多样性的学习选择、满足同学们多方面兴趣和发展的需求而开发编写的。”接着他又说：“把民族民间美术引入课堂，通过动手动脑积极参与学习，体验民族民间文化精髓，不仅能陶冶我们的情操、启迪我们的智慧、增长我们的知识和才能、培养我们的创造精神和实践能力，还能增强我们对本民族文化的热爱、提高我们的美术素养，有利于我们将来在多方面的发展与成长。”最后他说：“新课程标准注重理论与实践相结合，因此本教材侧重于介绍剪纸基础知识及黔南民间剪纸作品的鉴赏，最后安排了课堂实践与黔南民族风格的剪纸作品创作。”这些话，这些想法，我是十分欣赏的。近些年来，我们不少人口口声声在喊保卫传统，但怎么保护呢？却鲜有人提出具体的可行方案。专家们的理论倒是一套一套的，但一落实到具体，就落不到实处。而眼前的这本书，就是一本手把手教人怎么做剪纸的，书中除了有剪纸艺术的源流梳理和相关的理论描述外，还格外注重实践，即把可操作性放在第一位，详细图解各种剪纸艺术的图案和风格，图文并茂，通俗易懂，让任何一个剪纸艺术的外行都能在阅读过程中对剪纸产生兴趣。我们只需稍微看看该书的目录就会明白我所言不虚——如第一章“认识剪纸艺术”，就是梳理剪纸艺术的基本历史源流的；第二章“剪纸创作概述”，作者详细解析了剪纸艺术的工具材料和创作程序，其把创作程序分为：构思、剪制姿势、剪刻顺序、揭离、复制花样、成品修改、作品粘贴等七个步骤，来进行讲解；在“剪纸的表现形式、艺术语言及制作”一节中，作者又把剪纸艺术的表现形式作了如下的解析，即：1、阳刻剪纸；2、阴刻剪纸；3、阴阳结合；4、剪影；5、套色剪纸；6、点色剪纸；7、填色剪纸；8、衬色剪纸；9、分色剪纸等，都十分的详尽；第三章讲解“剪纸的艺术风格及鉴赏要点”；第四章讨论“剪纸作品的装裱”；第五章谈论“剪纸在现实生活中的应用”；第六章为“黔南剪纸作品赏析”，分别赏析了“黔南剪纸作品”和“学生剪纸作业”；第七章 “实践与创作”，分别讲解了“直接剪制”和“照稿剪制”两种作品。说实在话，我很喜欢这样的书——尽管到目前为止，我还不知道这本书的作者是谁？其又有着怎样的人生经历和艺术历程？但我真的很满意于民间仍有这样脚踏实地的艺术家和传统文化的维护者与传承人。

我真诚希望类似这样的书，还可以多些，多些，再多些！

2009-6-23于湘潭

情况介绍

每册定价38.00元，太贵了！而且，图片太多！虽然朋友们都夸奖说图片照得不错，但我觉得真的不怎么样。所以，我的这本书，你不买也就算了。

但是，杨曦老师的书如果你不买，那就是你的错了，这是我见过的目前研究侗族大歌最深入的一本书！文字优美如诗，图片生动精彩，首印仅一千册，不买可能真的会很后悔啊！

    内容提要

    侗族作家杨曦祖籍贵州榕江栽麻乡，母亲是家乡一位著名歌手，杨曦从小在母亲甜美的歌声中长大。大学毕业后，有感于侗族传统文化的衰落，杨曦开始了漫长的寻访历程，20年不间断的寻访，她走遍侗乡，终于在她参加工作20年之后，以一册文笔优美的长篇宏卷，为侗族大歌的流传和保存状况，绘制了一幅精美绝伦的文化地图。

    20年的旅程，八千里侗乡的行走，20个侗族大歌流传的著名地区和村寨，《寻访侗族大歌》为我们书写的远不止是一段文化与生命的传奇。

    相关评论

    杨曦的血管里流淌着侗家人的血，在情感上也毫不掩饰自己的侗族立场。也许正因为这样她文字才更彰显出她的个性。这让我想起张承志那充满了伊斯兰宗教气息的倔强文字，想起玛拉沁夫舒展着蒙古大草原宽阔坦荡胸襟的激扬文字……

                                             ——孙南雄

    杨曦创作想象丰富，虚实相伴，叙述者在时空上自由穿梭，从而使散文或小说具有诗歌的意境。尤其是她的散文，短小精悍，往往从最能触动其心灵和情感的细微着手，由此展开想象，引发联想，形式飘逸而灵动，产生了诗的审美效果。

                                             ——杨玉梅

    杨曦的《歌谣与记忆》，是一个带有人类学笔记色彩的游记散文，从宰麻、加所、宰荡、丰登、苗兰、大利、宰南这黔东南一线的寨子走过，在历史追溯、现状写照、人文反思中透露出作者深沉的爱恋与惋惜。

                                             ——刘大先

    目录

    前  言

    第一章、在发展中保护：全球化语境中的少数民族非物质文化遗产

    第二章、生态博物馆：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的有效模式

    第章、传统的再造与重塑：湘黔桂边地民族文化空间及其当代转型

    第四章、遗产中的遗产：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与地方性知识

人文学院现当代文学专业硕士点组织部分师生去阳朔旅游，我应邀前往。第一站是桂林。

一切都旅游化了。但我实在是不喜欢。

在桂林住了一夜。在我们宾馆的前面，也还有这样的真实生活景观。

漓江。

孩子们对漓江感觉不错。我觉得一般般。

王博士有照纪念照的习惯。他叫我帮他照一张。

然后，他们去看以山洞。我坚决反对。但反对无效。他们把酒放在洞里，说这就是窖酒。

同事们见佛就拜，也不问那是真佛还是假佛。

一个贵州人跑到桂林去看洞，那就像一个山东人到柬埔寨看别人耍武术一样别扭。

从洞中出来，在以小镇上吃中饭。有不少渔民前来兜售漓江渔产品。

王博士买了一包。40元。他因此感觉很自豪。

而我把鱼看做了艺术。

饭后去阳朔。路上看一景点，叫“图腾古道”。

这是一个真正的人造景点。

被想象出来的“有巢氏”。

一个学生被“土著”留下来做“女婿”。

“土著”的表演充满刺激。

不过，像这样的“喷火”表演，应该是在汽油发现之后的事情。

同样，踩玻璃也应该是在玻璃发明以后的事。而跟远古的人类生活无关。

一个面对我镜头自觉表演的“土著”。

下午五时，终于来到了阳朔。

我跟着一群教授博士去看张艺谋的“印象刘三姐”。

为了节约钱，大伙没有买正规票，而是跟村民买四十元的所谓内部票。

结果可想而知，我们只能看了个侧面。

不过，张艺谋对于色彩的夸张运用还是给大伙留下来很深的印象。

夜晚去逛阳朔西街。除了拥挤，我没有什么特别的感受。

也许，旅游文化真的是属于年轻人的？

第二天，大伙被导游安排去买菜刀。卖菜刀的人口才很好，应该改行当教师。

之后又被导游安排去逛公园。同事们依然见神就拜。

而我依然只对艺术的符号感兴趣。

还是符号。

最后，我们被安排去参观一个叫“乐满地”的主题公园。

 公园的主题是“美国西部文化”。但模特却是俄罗斯姑娘。

里面有很多惊险刺激的游戏项目。我没有对任何一项感兴趣。

这个雕塑象征着欧洲人对世界的征服。

100元的门票，对我来说，最大的收获是看了一场西部枪战片的实景表演。

虽然是道具枪，但爆炸是真实的。

酒店女老板被匪徒绑架。黄飞鸿出场救美。赢来一片掌声。

但黄飞鸿最终还是斗不过土匪。又令观众格外失望。

英雄救美不成，自己还上了绞架。

关键时刻，美国警察出场。

牛仔英雄冒着枪林弹雨横空出世出生入死。

一番激战之后，正义终于战胜邪恶。匪徒头子被送上绞架吊死。

牛仔英雄受到观众热烈的欢呼。剧终。

之后，还有一点时间，我一个人去看一处叫“侗族风雨桥”的景区。

最后看了一场叫“彩幻摩登时代”的美国百老汇歌舞表演。

在一片迷人的光影中。人们似乎都进入了一个梦幻般的繁华时代。

然后，灯光打开，大伙又都回到了现实。

旅程到此也结束了。我们于下午四时打道回府。晚上10点钟到家。

结果，阳朔和我所有见识过的许多著名景区一样，不去遗憾，去了，更遗憾。

就是这样。

以我这样没有什么可听的无聊的讲演，又在这样大雨的时候，竟还有这许多来听的诸君，我首先应当声明我的郑重的感谢。

我现在所讲的题目是：《无声的中国》。

现在，浙江、陕西，都在打仗，那里的人民哭着呢还是笑着呢，我们不知道。香港似乎很太平，住在这里的中国人，舒服呢还是不舒服呢，别人也不知道。

发表自己的思想，感情给大家知道的是要用文章的，然而拿文章来达意，现在一般的中国人还做不到。这也怪不得我们；因为那文字，先就是我们的祖先留传给我们的可怕的遗产。人民费了多年的工夫，还是难于运用。因为难，许多人便不理它了，甚至于连自己的姓也写不清是张还是章，或者简直不会写，或者说道：Zhang。虽然能说话，而只有几个人听到，远处的人们便不知道，结果也等于无声。又因为难，有些人便当作宝贝，像玩把戏似的，之乎者也，只有几个人懂——其实是不知道可真懂，而大多数的人们却不懂得，结果也等于无声。文明人和野蛮人的分别，其一，是文明人有文字，能够把他们的思想、感情，借此传给大众，传给将来。中国虽然有文字，现在却已经和大家不相干，用的是难懂的古文，讲的是陈旧的古意思，所有的声音，都是过去的，都就是只等于零的。所以，大家不能互相了解，正像一大盘散沙。

将文章当作古董，以不能使人认识，使人懂得为好，也许是有趣的事罢。但是，结果怎样呢？是我们已经不能将我们想说的话说出来，我们受了损害，受了侮辱，总是不能说出些应说的话。拿最近的事情来说，如中日战争，拳匪事件，民主革命这些大事件，一直到现在，我们可有一部像样的著作？民国以来，也还是谁也不作声。反而在外国，倒常有说起中国的，但那都不是中国人自己的声音，是别人的声音。

这不能说话的毛病，在明朝是还没有这样厉害的；他们还比较地能够说些要说的话。待到满洲人以异族侵人中国，讲历史的，尤其是讲宋末的事情的人被杀害了，讲时事的自然也被杀害了。所以，到乾隆年间，人民大众便更不敢用文章来说话了。所谓读书人，便只好躲起来读经，校刊古书，做些古时的文章，和当时毫无关系的文章。有些新意，也还是不行的；不是学韩，便是学苏。韩愈苏轼他们，用他们自己的文章来说当时要说的话，那当然可以的。我们却并非唐宋时人，怎么做和我们毫无关系的时候的文章呢。即使做得像，也是唐宋时代的声音，韩愈苏轼的声音，而不是我们现代的声音，然而直到现在，中国人却还要耍着这样的旧戏法。人是有的，没有声音，寂寞得很。——人会没有声音的么？没有，可以说：是死了。倘要说得客气一点，那就是：已经哑了。

要恢复这多年无声的中国，是不容易的，正如命令一个死掉的人道：“你活过来！”我虽然并不懂得宗教，但我以为正如想出现一个宗教上之所谓“奇迹”一样。

首先来尝试这工作的是“五四运动”前一样，胡适之先生所提倡的“文学革命”。“革命”这两个字，在这里不知道可害怕，有些地方是一听到就害怕的。但这和文学两字连起来的“革命”，却没有法国革命的“革命”那么可怕，不过是革新，改换一个字，就很平和了，我们就称为“文学革新”罢，中国文字上，这样的花样是很多的。那大意也并不可怕，不过说：我们不必再去费尽心机，学说古代的死人的话，要说现代的活人的话；不要将文章看作古董，要做容易懂得的白话文章。然而，单是文学革新是不够的，因为腐败思想，能用古文做，也能用白话做。所以后来就有人提倡思想革新。思想革新的结果，是发生社会革新运动。这运动一发生，自然一面就发生反动，于是便酿成战斗……

但是，在中国，刚刚提起文学革新，就有反动了。不过白话文却渐渐风行起来，不大受阻碍。这是怎么一回事呢？就因为当时又有钱玄同先生提倡废止汉字，用罗马字母来替代。这本也不过是一种文字革新，很平常的，但被不喜欢改革的中国人听见，就大不得了了，于是便放过了比较的平和的文学革命，而竭力来骂钱玄同。白话乘了这一个机会，居然减去了许多敌人，反而没有阻碍，能够流行了。

中国人的性情是总喜欢调和，折中的。譬如你说，这屋子太暗，须在这里开一个窗，大家一定不允许的。但如果你主张拆掉屋顶，他们就会来调和，愿意开窗了。没有更激烈的主张，他们总连平和的改革也不肯行。那时白话文之得以通行，就因为有废掉中国字而用罗马字母的议论的缘故。

其实，文言和白话的优劣的讨论，本该早已过去了，但中国是总不肯早早解决的，到现在还有许多无谓的议论。例如，有的说：古文各省人都能懂，白话就各处不同，反而不能互相了解了。殊不知这只要教育普及和交通发达就好，那时就人人都能懂较为易解的白话文；至于古文，何尝各省人都能懂，便是一省里，也没有许多人懂得的。有的说：如果都用白话文，人们便不能看古书，中国的文化就灭亡了，其实呢，现在的人们大可以不必看古书，即使古书里真有好东西，也可以用白话来译出的，用不着那么心惊胆战。他们又有人说，外国尚且译中国书，足见其好，我们自己倒不看么？殊不知埃及的古书，外国人也译，非洲黑人的神话，外国人也译，他们别有用意，即使译出，也算不了怎样光荣的事的。

近来还有一种说法，是思想革新紧要，文学改革倒在其次，所以不如用浅显的文言来作新思想的文章，可以少招一重反对。这话似乎也有理。然而我们知道，连他长指甲都不肯剪去的人，是决不肯剪去他的辫子的。

因为我们说着古代的话，说着人家不明白，不听见的话，已经弄得像一盘散沙，痛痒不相关了。我们要活过来，首先就须由青年们不再说孔子孟子和韩愈柳宗元们的话。时代不同，情形也两样，孔子时代的香港不这样，孔子口调的“香港论”是无从做起的，“吁嗟阔哉香港也”，不过是笑话。

我们要说现代的、自己的话；用活着的白话，将自己的思想，感情直白他说出来。但是，这也要受前辈先生非笑的。他们说白话文卑鄙，没有价值；们说年青人作品幼稚，贻笑大方。我们中国能做文言的有多少呢，其余的都只能说白话，难道这许多中国人，就都卑鄙，没有价值的么？至于幼稚，尤其没有什么可羞，正如孩子对于老人，毫没有什么可羞一样。幼稚是会生长，会成熟的，只不要衰老，腐败，就好。倘说待到纯熟了才可以动手，那是虽是村妇也不至于这样蠢。好的孩子学走路，即使跌倒了，她决不至于叫孩子从此躺在床上，待到学会了走法再下地面来的。

青年们先可以将中国变成一个有声的中国。大胆他说话，勇敢地进行，忘掉了一切利害，推开了古人，将自己的真心的话发表出来。——真，自然是不容易的。譬如态度，就不容易真，讲演时候就不是我的真态度，因为我对朋友，孩子说话时候的态度是不这样的。——但总可以说些较真的话，发些较真的声音。只有真的声音，才能感动中国的人和世界的人；必须有了真的声音，才能和世界的人同在世界上生活。

我们试想现在没有声音的民族是哪几种民族。我们可听到埃及人的声音？可听到安南，朝鲜的声音？印度除了泰戈尔，别的声音可还有？

我们此后实在只有两条路：一是抱着古文而死掉，一是舍掉古文而生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