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所结识的一对香港夫妇

    來香港的第三天，我作為嘉賓參加浸會大學學生的畢業典禮。

    偌大的禮堂滿滿當當，坐著不少老人和孩子。不少畢業生的父母和孩子前來觀禮，共同見證親人被授予某一學位的榮譽瞬間。可謂“一人畢業，舉家同慶”。稍感遺憾，主持人及授予學位的嘉賓皆說粵語，我一句都聽不懂。那位學生代表發表感言，擊起滿堂歡笑，為整個莊嚴、肅穆的授禮儀式平添了一抹意想不到的輕鬆。我不明就裏，一打聽，才知她說“一邊工作，一邊讀書，很（不）容易”。可能因為緊張或激動，她漏掉了“不”字。長達兩個小時的授予學位儀式，台下絕少竊竊私語，宛如教堂做禮拜。

    主席臺上落座的各位嘉賓所穿的各種學位服，充分體現了國際化特色。其中，澳洲的學位帽最為藝術，酷似T型臺上模特扮酷的時尚道具，戴在女性頭上尤為優雅。某位院長的學位服，長氅，猩紅，謔稱自己“紅衣主教”。浸會大學這座有著深厚教會淵源的高等學府，禱告是其學位授予儀式之重要一環。這對於我這種從未親自感受過教堂氛圍的人來說，陌生，新奇。頭一次感受到“莊嚴”二字是如此貼近自己。

    場間休息。作為訪問學人的我在嘉賓室小憩，吃點心。耳畔縈回的粵語將我孤離，我只好坐在沙發一角兀自沉思。

    “吃點點心。”有人在我身邊坐下。粵式普通話令我眼睛一亮。

    一個年齡和我相仿的男人，笑容儒雅、謙和。

    終於逮著機會講普通話了，我興奮地與他攀談。他只能講一點點普通話，不過，他純淨、透亮的微笑令我如遇故交。

    “Can you speak in English?”（可以說英語嗎？）他問。

    “My English is very poor!”（我的英語很爛!）我微笑,自嘲。

    我們開始用英語交談。我那蹩腳地英語首次派上了用場。他的英語很流暢，我能聽個大概。我只能說最簡單的句子，還得苦思冥想，結結巴巴往外蹦一個個佶屈聱牙的單詞。總算找到了“共同語言”，交談漸漸深入。很明顯，他的閱歷頗深。一眼便知我來自內地，作為男性，大都愛好體育。如同外國人對中國人的瞭解那樣，他率先選擇了乒乓球作為談資——一個最容易引起中國人共鳴的話題。

    很快，我瞭解到他是業餘乒乓球高手，獲得過不少獎項。而且，他和我在同一個學院教書，我們的專業有相通之處。他給了我名片，相約找時間切磋乒乓球。

    他是第一個與我單獨交流長達5分鐘的香港人，也是我所“熟悉”的第一個香港人。我記住了他的中文名字古學俊，還有他的英文名字Dannis。香港人大都有英文名字，平素更習慣用英文名。這是一種被殖民化的文化烙印。

    傍晚。從學校去九龍塘地鐵返回暫住地。等綠燈過馬路，巧遇下午剛剛“認識”的那個香港人。沒想到在陌生的香港街頭，我居然第一次遇見了“熟人”。按捺不住驚喜，沖他微笑點頭，口不擇言“這麼巧？”。他回應“這麼巧！”發音很模糊，但我感覺到他能聽懂普通話，甚喜。人是需要交流的，能聽懂他人和能讓人聽懂都很重要。他們那一代香港人大多不會講普通話，但能聽懂。與以前內地學生所學的“啞巴英語”類似。

    欲快速融入新的環境，自然得從結識新朋友開始。

    學校還沒開課，我和香港暫時沒有任何交集，手裏拎著一大堆時間不知如何揮霍。時逢香港鮮見的酷熱，我度日如年。給他寫了簡短的郵件，微露獨在他鄉的孤寂之意。

    很快收到他的回信，約我共進午餐，還有他的妻子Anissa。

    第一次在香港與“朋友”聚餐，興奮，還有一點點緊張，畢竟我們的口語交流有點磕巴。

出乎意料，這是一次極為愉快的午餐。她的妻子美麗、溫柔，自然、本色，似有消除距離感和局促感的特殊才華。當然，他的妻子和她一樣年輕。他們一同留學英國多年，Anissa會彈鋼琴，他會拉小提琴。Anissa目前做全職太太，常在他就職的大學圖書館消磨。他們有兩個兒子，大兒子留學英國回香港在銀行工作，小兒子正上大學預科。我不禁驚呼，“How old are you?”我知道向幷不十分熟悉的人打探年齡很不禮貌，但我情難自禁，脫口而出。想到我在郵件裏曾稱其為“學俊兄”，備覺失禮，更為自己判斷年齡之低能汗顏。他們是否擁有奇異的回春之術，竟然讓歲月的風霜奈何他們不得？

    這對夫婦是一個謎！我的好奇心開始復蘇。

    席間，英語、粵語和普通話，輔以紙和筆，我們交談甚歡，似知己重逢。我意外發現，我竟然可以在語言不暢的情況下與陌生人愉快交流。

    從餐廳出來，我們不約而同走向了同一目的地——辦公室，我和他居然在同一層樓辦公。又一次巧合，相視一笑。我們與Anissa告別，他對Anissa的每一個動作每一個眼神皆紳士十足。他們像熱戀中的情侶，抑或新婚燕爾。我胡亂琢磨：或許Anissa是他的第二任妻子？男人愛後婦，也屬常情。很快便自我否定：即或是再婚，小兒子也接近20歲，還能如此纏綿，確為罕見，尤其是在這眾聲喧嘩的時代，在這個讓女人安全感越來越稀薄的年代。佩服！五體投地！

    他戴戒指，讓我瞪大了眼睛。一個男人戴著眩目的婚戒，無聲地表露了自己的身份和態度，自然遮罩了所有的誘惑。戴婚戒的男人肯定用情專一，心無旁騖，我肅然起敬。很難相像一個男人會戴著婚戒與另一個女人曖昧地約會？願意戴婚戒的男人，一定是女人可以安心託付終生的伴侶。傳說中曖昧的香港給人以詭譎的誘惑，殊不知我眼前這對夫婦為我自然、深刻地詮釋了“忠貞”二字的深義。

    我猜測，他們一定信仰基督，曾在教堂裏舉行了婚禮。

    一日與一女同事去員工餐廳就餐，巧遇他和Anissa。倆人親密交談，宛如卿卿我我的情侶。當我的同伴得知他們是夫妻時，滿眼驚訝，一臉羨色。內地流傳一句順口溜，“中年夫妻親一口，惡夢做到大半宿。”他們推翻了這一定勢！

    他在郵件裏說感謝我送給他們的禮物，特別強調了“有祖國特色”。頭一次感受到香港人提及“祖國”二字，我找到了中華同胞的血脈之情，距離感又消散了不少。曾聽一位熟悉香港的朋友說：香港人大都有文化鄉愁情結，或者說文化身份焦慮。他們自然是不能（會）承認自己是英國人的，但似乎也不大認可自己是中國人（不少人還喜歡稱“內地”為“國內”），只承認自己是香港人。而從他身上，我嗅出了炎黃血脈的氣味。

    第一次與他打乒乓球。

    他的乒乓球水準很高。球風一如其人，謙遜、內斂，底蘊頗深。乒乓球重速度、力量，中國乒乓球尤其推崇近台快攻，強調前三板解決戰鬥，而使用直拍的他慣於防守。他能調動對手酣暢淋漓地進攻，但欲幾拍將其攻死幷不容易。他的進攻也是含蓄的，很少流露出非得致人於死地的兇狠。頭一次發現一個人的球風和人品是如此吻合。生活中不少人平時一個樣，喝酒、打球則是另一個樣，性情的多面性暴露無遺。比如我，球場上下，判若兩人。

    見到了他們的小兒子paul，一個文靜、內秀的大男孩。他們看上去太過年輕，paul因此不太像他們的孩子，更像弟弟。但Anissa看paul的眼神和說話的語氣，母親味撲鼻。他和兒子球臺上演繹攻防大戰，激烈、嫺熟，父子多年廝磨的默契盡顯。兒子青春年少之時還能一睹父親俊朗風采，實乃天賜之緣。如此天倫之樂，非一世修行可以暢享。Paul秉承父親之技藝，兼學小提琴，已過8級，具有學琴孩子沉靜的氣質，渾然不覺有這個年齡段男孩的輕狂與浮躁。他們三人身上濡染了源自同一個家庭獨有的共同氣息，那是外人可以耳聞目睹，甚至可以嗅出來的獨特的氣息。這種氣息為“家人”烙上了深深的印記，無論何時何地，不管歲月流逝，都會讓他們溫暖、愜意……

    Paul的普通話很好，可以當我們的翻譯。這個乖巧、安靜的孩子，我欣賞。

    收到去他們家做客的邀請，我且驚且喜。

    聽說香港人一般不請人去家裏，即便親戚之間逢年過節大多在外面約定地點一聚。請人到家做客，一則是把你當作不錯的朋友，二則是家境尚可（是大多數好面子的人的心理定式）。

    我是一個害怕給別人添麻煩的人。不過，我很想深入瞭解香港本地人的家居狀況，加上盛情難卻，便欣然應允。

    很小的時候父母就教導過，初次登門空著手很不禮貌。實在不明白該買什麼禮物才符合香港習俗？買花？一個老大不小的男人抱著一束花在擁擠的地鐵裏進進出出，特扎眼。這對於我這種面皮薄的人來說，委實有點難為情。細打聽，方知買花幷不貼近香港習俗。香港人很務實，往往是探望病人什麼的才送花。一位從內地來香港打拚了多年的學生指導我：買點心和水果。看看她精心為我開列的禮品單，我很懷疑她已經諳熟香港的風土人情。

    “拿不出手的，太小氣了！”我說。

    “不小氣，真的可以了。”她斬釘截鐵。

    我還是未完全聽從她的建議，購買時又添加了一樣東西。心下還在犯嘀咕，這點寒酸的東西怎麼就能算“可以了”呢？入鄉隨俗，我只好安慰自己。

    他們家住港島，一棟四、五十層高的公寓。所有的房間都沖著大海，青馬大橋和狄斯奈樂園就在不遠處。站在客廳陽臺上，海風送來涼意，大海的氣息立即將我包裹。海面上氣笛聲聲，燈火點點，青馬大橋仿若海市蜃樓。太平洋碧波萬頃，柔情深沉、幽暗。耳畔似有漁舟晚唱。傳說中瑰麗的香港，在本地居民的陽臺上我窺見了一斑。他們的平靜、祥和、自然和熱情，以及超越了年齡界限的旺盛活力，顯然得益于面朝大海的洗禮，海洋的廣袤潛移默化拓展了生活在其近旁之人的胸襟。

    Anissa對我所送之薄禮表現出的驚喜，似乎我把地球上最好的禮物送給了他們。她的眼神和臉色，坦露了她的表裏如一，令我感動。內地人們更習慣于不動聲色接過客人所送的禮物，不動聲色地擱置別處，好似熟視無睹。避諱當面打開禮物，惟恐給客人留下“貪財”的印象。這是另一種待客的禮儀，是一種文化上的差異。很明顯，Anissa的真情流露令我非常開心。

    他們主動和我分享他們的經歷。他做過多年小學校長，在課程教學方面頗有成就，曾在美國和英國等地做過學術報告。還發起過靜坐示威活動——香港小學教師的工作壓力很大，工作時間長、一人需承擔多科教學任務。錄影中的他意氣風發，九萬里風鵬正舉。從小學校長到大學教師，我不知道這種飛躍於他來說是別無選擇還是鳳凰涅盤？至少我從他的眉宇間看不出絲毫“曾經滄海難為水”的無奈……

    “知道我們為什麼邀請你來我們家嗎？”他問。

    “你們的結婚紀念日？誰的生日？”我信口開河。

    “下周我們要搬家了。我們在這裏差不多住了十年。想在我們搬走之前，讓你來我們家看大海，看看香港……”他的聲音和笑容一樣溫暖。

    對於他們的細心和體貼，我除了感動，還是感動，只有感動。從本地居民私家陽臺上見到的香港,的确与隨旅行團在旅遊景點所看到的香港別有一番景致和情趣。這是最為樸實最為本色的香港。

    惟恐錯過了眼前的美景，我不願坐在客廳的沙發上虛度光陰。憑欄遠眺，隨意與他聊天。他說曾經颱風來臨，海浪逼近窗臺，地面上隨手可以抓魚。他眉飛色舞，孩子氣十足。他還提及不久前幾個人從旁邊66層高樓投海自殺……

    任何一個地方只要有你可以牽念、傾訴的人，不管是窮鄉僻壤還是遍地繁華，自然就會變得溫暖、親切，不會產生距離感和漂泊感，不管你是否是初來乍到。

    來香港月餘，我始終處於疏離與孤寂之中。他們一點點驅散了踟躕於我心頭的落寞。傳說中的香港，在我的心頭日漸真實，我甚至觸摸到了香港華麗而親切的體溫。

    遊蕩在尖沙咀、九龍塘和觀塘之間的一個個寂寞的夜晚，我甚至感覺自己完全被香港堅決地拒絕。而今夜，因為有了他們的陪伴，香港似乎幷未把我遺忘。

    我暗自思量：在我離開香港之前，我一定會在海濱酒店奢侈一夜，和大海還有香港，發生一夜刻骨銘心的戀情！

    我沒有料到，這個心願在幾天後他們就幫我滿足了。

    他們在新家安頓妥當了，搬離港島公寓還有幾天期限。他們特邀我去他們家住幾天。

    一個完全陌生完全新奇屬於我一個人的夜晚。

    大海就在窗前。

    關了空調，讓海風穿過窗櫺，讓大海的氣息徹夜把我擁抱。難眠的維多利亞港，難眠的完全屬於自己的我。

    淩晨3點被微薄的晨曦喚醒，看海上船隻穿梭，聽遠近不眠者的喧嘩，還有氣笛、馬達間或的吟唱，感受東方之珠不夜之城的魅力……

    感謝他們饋贈的這別致的一夜！當然，還得感謝他們深夜疲憊不堪的等候，感謝他滿頭大汗清掃房間，還有麵包食用水晚報溫情的叮囑……還有……還有……

    香港，今夜，你是我夢中的情人！

                                      10月20日淩晨5點30一稿于观塘

                                      10月22日午夜二稿于观塘

——我的香港学生讲述的真情故事(5)

     像大多数女孩子一样，我曾无数次在梦中与一个骑着白马的王子幽会。

     那一年，我梦中的白马王子终于出现在我的现实生活中。他高大、英俊，而且富有。我以为我是被幸运女神亲吻过的幸运女孩，我以为我叩开了幸福生活的大门，我以为我会在爱的殿堂里做一个万千宠爱集于一身的公主。然而，近距离审视王子，才发觉此王子非彼王子。尽管他拥有王子般的外表，拥有堪比王子一样的财富，却鲜有王子般的优雅和温情。他自恋，完全以自我为中心，很少顾及他人的感受，似乎不懂或者说不愿意呵护一个女孩子敏感、脆弱的心思。

    我和王子交往的时间越长，感觉他距离我越来越遥远，越来越陌生。我们厮守在一起，没有触电的感觉；分开后，没有“一日不见，如隔三秋”的牵肠挂肚；纠结于心的，更多的是别扭和不自在。身边的人大都羡慕我找到了如意的王子，但无人知道我和王子貌合神离。于是，在确定了自己最需要什么样的恋爱感觉之后，在冷静地问过了自己若干次之后，我在王子及身边人的惊异眼神里毅然决然放弃了王子。

    尽管我不知道我是否能够找到我梦中的白马王子，尽管我不知道将来会不会后悔主动告别了那个看上去很王子的王子，但我知道我的放弃有充足的理由。如果我心灵的激情未被点燃，我绝不会受制于世俗而俯就于任何所谓的王子。

     昨天一去不返，今天过去了还是今天，明天转瞬又变成了今天。天天，月月，年年，我在岁月河畔踟躇落寞而歌，我在光阴溪侧日渐洗涤了青涩的少女梦想。长大后的我很少再在梦中与骑白马的王子约会，似乎不会再为于街市间邂逅的某个风流倜傥的男子砰然心跳。“哪有什么王子啊，不过是那些无聊的文人杜撰出来哄骗少不更事的女孩子的鬼把戏！”我已做好了尘封我初春少女瑰丽梦想的准备，我打算在一个无人问津的犄角旮旯将我所有的王子想象埋葬。

    他，是何时出现在我的世界里的，我怎么都想起来了。当我真正注意到他时，我可以对天发誓我根本没把他和我的未来联系在一起。他，显然不是王子——不高大不英俊不富有。别说没有丝毫王子的派头，也许做王子身边的仆人都勉为其难。然而，天天，月月，年年，他竟然时不时出现在我的眼前。每逢我心情最灰暗的时候，他便不期而至。仅仅只言片语，抑或一个微笑，要么看似无意准备的某一份小小小小的礼物，便奇迹般让我心空云开雾散。在合适的地方合适的时间合适的情绪中，他准能合适地出现。我惊讶地发现，我总是在最需要安慰的时候，竟然就会想起他。就像心有灵犀，他一准儿会在我身边现形。就这样，如影随影的他自然就成了我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我们在何时何地牵手我已不记得了。

    这个其貌不扬正在为生计努力打拼的男孩，竟然成为了我心目中的另类王子。每当我驾驶摩托车风驰电掣穿行于街市，坐在我身后的王子紧紧搂着我，紧张不安地提醒“慢点儿慢点儿”。尽管我从来不曾想过我倾心的王子是这般模样，但我还是心心念念认定他就是我传说中的真命天子。因为我找到了坠入爱河被溺得奄奄一息的那种醉心的感觉，我体会到了能让我灵魂灼烫的那种感觉。我知道我是一个为命运女神垂青的女孩，我祈祷我能成为一个被幸运女神永远拥抱着的幸福女人。

    水到渠成，我嫁给了我的另类王子。

    我们都喜欢孩子，他说想让我为他至少生六个孩子。为了我心爱的王子，为了我的心愿，也为了我们的爱情，我当然满口答应。我们时常一起想象儿女成群的那一天，我们幸福地为我们的孩子们忙碌、操劳、衰老，把每一个平淡无奇的日子过得红红火火滋滋有味。

    很快，我怀孕了。

    从此，我成为了一个受尽娇宠的准妈妈。我这才感受到，原来当公主的感觉是这样的。一个日渐臃肿日渐失去美丽的孕妇，竟然享受到了公主般的呵护。我想，若不是我嫁给了一个另类王子，我是无论如何也享受不了这样的福分。

    分娩的日子姗姗来迟，我在阵痛中呻吟、挣扎，我和孩子奋力与死神搏斗。剧痛让我想到了放弃，但我另类王子的殷切希望让我一次次鼓足了勇气。我承诺过和他一起慢慢变老，我答应过要给他生六个孩子的……我决不能食言，我不能把他独自留在空荡荡的家里……

     感谢幸运女神的又一次亲吻，我和孩子闯过了鬼门关。

     帮不上任何忙的王子，一直守在我的身边，抓着我的手泪流满面。当我完成了一个女人一生中又一次划时代的大事，幸福地承担起作为母亲的角色，便全然忘记了分娩的惨痛。而他，我的另类王子，仍旧挣扎在我的痛苦之中。他用脸颊爱抚着我的手，声泪俱下：“我们只生一个就够了！”

    这句话，是这辈子迄今为止最令我销魂的情话！

2009年11月29日晚9时于九龙塘

——我的香港学生讲述的真情故事（4）

小时候我是十足的“假小子”，整天跟着村里一帮男孩子疯玩儿。我不仅贪玩儿，还特别粗心，丢三落四属家常便饭。妈妈痛心疾首，恐吓我：“你看看你哪有个女孩儿样？看你将来怎么嫁得出去？”我天性乐观，才不管将来有没有谁会娶我呢，顽皮依旧，马虎依旧。

我最大的劣迹是：吃饭要么天一半地一半，要么从来就吃不干净，不管吃什么碗里都会剩下不少。妈妈时常苦口婆心唠叨：“别糟蹋粮食啊，我的小祖宗！”还教我背诵“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一切都是瞎子点灯——白费油！每顿饭吃到最后，我的胃就不听话了。若再多吃一口，好像就要呕吐。即或吃饭前饿得前胸贴后背，若要碗里一粒饭不剩，那简直可比登天还难。我实在无法想象，怎么可能把碗里的每一粒饭都送进嘴巴里呢？那可比绣花还难，甚至比“锄禾日当午，汗滴脚下土”还辛苦哟。

粗心的我实在没有耐心将每一粒饭都消灭干净，因为每当肚子快饱之时，我的心便已飞到小伙伴中。爬树、下河、躲猫猫等，远比收拾那些难缠的残羹剩饭有吸引力。

吃饭吃不干净，竟然与写不利索作业如影随形。我几乎每次都无法做完老师布置的作业。以为自己全都做完了，但每次必会漏掉一两道题。明明会做，写出的答案却缺胳膊少腿。老师为此亦痛心疾首，骂我是女孩子中罕见的“马大哈”，还告诫我“读书需用意，一字值千金”。我依然乐呵呵的，一副没心没肺的喜乐神模样。

七岁那年暑假的一天中午，我吃完饭，将碗筷一推，就火烧火燎去找隔壁的丫丫玩。丫丫小我两岁，是我的小跟班。

丫丫正在吃饭，见我来了，立即就不吃了，冲她奶奶喊：“阿婆，我吃不下了，我和乔乔姐玩儿去了。”

“丫丫，你等等，快把饭吃完。你看看，你看看，碗里还剩那么多？你这样糟蹋粮食，你晓不晓得是要遭报应的？”丫丫奶奶呵斥。

“不嘛！我吃饱了，我一丁点儿都吃不下了嘛！乔乔姐从来都吃不干净饭的，不信，你问乔乔姐。乔乔姐，你说是吗？”丫丫一边爬下凳子，一边得意地冲我嚷嚷。

我大张着嘴，笑得跟考试意外得了100分似的，好像非常骄傲。

“丫丫，你学乔乔姐什么不好，你偏偏要学她吃饭吃不干净？你晓得不晓得，吃不干净饭，每浪费一颗粮食，就会少活一天？”丫丫奶奶一边忙碌，一边责备丫丫。

“阿婆，真的会那样吗？”丫丫站着不动了。

“那当然了，谁还骗你小孩子啊？赶快把饭吃干净，什么事就都没有了。”

丫丫立即乖乖地重新坐在饭桌前，仔仔细细把碗里的每一颗饭粒都送进了嘴里。

其实,在听完丫丫奶奶说完“每浪费一颗粮食，就会少活一天”，我的笑容就僵住了。我琢磨：每浪费一颗粮食，就会少活一天，那我不知道要少活多少天呀？这可怎么办？怎么办呀？我突然感觉快天崩地裂了。以前我浪费的那些饭粒，是无论如何都不能弥补了。我吓得撒腿就往家跑，一边跑，一边想，刚才碗里还剩下不少呢，我得先把刚才少活的那些天赶快找回来再说。

刚进家门，见妈妈正准备收拾饭桌。我猛地冲到她面前，高声喊叫：“别碰我的碗！别碰我的碗啊！”

我一把护着我的碗，开始小心翼翼地吃刚才剩下的饭菜，生怕掉一颗在桌子或地上。可以说是费尽了九牛二虎之力，我终于生平第一次把饭吃得干干净净，像是用舌头舔过的一样。

妈妈看不明白了，像是看见了别人家的孩子一样，小声自言自语：“太阳打西方升起了哟。这孩子，怎么了？”

从那以后，我吃饭总是很仔细，总会把碗里的饭菜吃得片甲不留，直到今天。成年后，不管和谁一起用餐，我皆如此。许多朋友都称赞我有如此美德。

更为不可思议的是，当我能一丝不苟把碗里的每一粒饭送进嘴里之后，我写作业也就不再粗枝大叶了。而且，我竟然一天天文静起来，渐渐有了小姑娘的乖巧模样。除了依然保持着乐观的性格和爱笑之外，简直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丫丫奶奶无意中的一句话，却对我予以了无价的救赎，甚至改变了我一生的命运。她自然成为了我生命中无法忘记的一个人。

                     ——我的香港学生讲述的真情故事(3)

为了提高学生的口头作文能力，我给学生们出了一个题目“生命中难忘的一个人或一件事”。每个人登台讲述5分钟。我没有想到，每一个短短的5分钟，每一个学生的讲述，都令我动容。这些学生大多白天工作，下班后进入课堂充电。他们大多已为人夫（妻）人父（母）。在这样一个特定的场合，他们敞开心扉，真情告白……在这个视“隐私”为生命的时代，我没想到这一群香港学生在我的课堂上竟然坦露了心声。凭着记忆，我演绎了他们的的真情故事，如下——

我的妈妈是一个特别传统的中国女人，完全符合中国典型的贤妻良母标准。

妈妈温柔、善良、勤快，不但对所有的长辈孝顺有加，而且对丈夫举案齐眉，甚至对孩子也言听计从。记忆中，她从来不曾做过违背我心愿的事，哪怕是我的无理要求（无理取闹），皆会一一满足。现在回想起来，我小时候妈妈拿我没一点办法，甚至有点怕我。

一味的妥协、退让，无原则地顺从他人，是妈妈性格的基调。

亲朋好友，左邻右舍，都说我和妈妈几乎是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不过，我的个性和妈妈截然不同，根本不像是她的女儿。我一直很倔强，是那种无法形容的倔强。只要是我认准的事，即或在南墙上撞得头破血流，都不会回头。

小时候，我非常迷恋上学。不知何故，小小的我笃信，一个孩子如果不去上学，那简直是一件多么不可思议的事情啊。即使生了重病，我也会坚持去学校。我的固执妈妈自然是毫无办法，只能任由我带病到学校。因此，那些年，家里的人最害怕我生病。对于大人们来说疾病本身并不可怕，更为可怕的是我抱病读书的执拗。

上幼稚园大班那年的某一天，香港遭遇8号风球（台风预警）。全香港的人都会待在家里，可我依然吵嚷着要回学校上学。妈妈苦口婆心，说幼稚园关门了，所有老师和小朋友都在家里躲避台风。我哪能听妈妈的劝说，妈妈也知道她从来不曾战胜过我的倔脾气，只得让我背着书包走出了家门。

外面的风可真凶恶，小小的我根本无法站直。我挣扎着走了几步，就被风刮倒了，我那把心爱的红色小伞也被风刮跑了。我好不容易爬了起来，只能眼巴巴地看着我的小伞被风抢走。没办法，我只好回家。妈妈非常高兴，可是，也许她无论如何不会想到我进门对她说的第一句话是：“妈妈，家里还有伞吗？快给我一把伞，我要去上学！”因为家里人众口一词“真的没有伞了”，我才放弃了继续回学校的念头。后来稍大一点，我就明白他们当时欺骗了我。在香港这座多雨的城市里，哪户人家没备有N把伞呢？

我上小学四年级那年，妈妈生了重病。那时的我不明白，“重病”意味着什么？全然没有意识到妈妈会永远离开我们这个家。我照样每天去上学，只是偶尔去医院看看她。和生病的妈妈相比，上学肯定更为重要。每次去看望妈妈，她搂着我总是眼泪汪汪的。我不明白妈妈为什么那么爱哭？又不是小女孩？简直还比不上我。因为从小到大，我都很少哭鼻子。妈妈总是噙着泪水对我说：“美娜，你一定要好好读书，将来一定要考上大学。只有你考上了大学，妈妈在另一个世界才能开心。”

考大学对于那个年龄的我来说，实在是太遥远了，反正我对上大学没有任何感觉。而且，我觉得妈妈说的全是废话，简直笑死人了。我当时的表情一定是满不在乎的，妈妈一定感觉到了我小小年纪所流露出的犀利无比的鄙夷不屑。现在想来，那对于一个行将离开人世的母亲来说，是何等残忍的伤害和打击？少不更事的女儿无意中令病危的母亲雪上加霜。以后若干年，只要一想起当年的情境，我就恨不能让时光倒流，恨不能狠狠抽自己几个大嘴巴子。常言道：女儿是母亲的贴身小棉袄。而我，究竟充当了母亲的什么角色呢？

母亲很快就离开了人世，懵懂的我似乎没有太多的伤痛。然而，没有母亲的照顾，我的学习成绩一落千丈。虽然我还是特别迷恋上学，但我并不把学习当回事。人虽然在学校里，心却不知道在何方飘摇。这种心猿意马浑浑噩噩的状态，一直持续到我上中五（相当于中国内地的高二）。

某一天，我不知怎么的突然想起了妈妈多年前病重时泪流满面的叮嘱，我就像长睡之后猛然被惊醒。我这才意识到妈妈真的永远离开了我，我这才意识到其实我一直很想她。更让我难以释怀的是，我竟然从来没有听过妈妈一句话，她作为我的母亲是多么多么的失败啊。就是在那一瞬间，我便牵肠挂肚地想她，疯狂地想在她面前做一回乖乖女。可是……

从此，我在愧疚中反省，并化愧疚为前进的动力。我想，这辈子我一定要听妈妈一句话 ，即使她和我已经阴阳两隔。也就是从那一天起，我开始洗心革面，发愤读书，终于考上了大学。在所有熟悉我的人看来，我能考上大学，那真是一个奇迹。

妈妈，这辈子女儿总算听了您一次话，虽然只听了您一句话，虽然是在您去世之后的若干年。您的在天之灵一定感受到了吧？您一定在天堂里笑得合不拢嘴吧？

妈妈，如果有来生，您一定不要再做一个对谁都百依百顺的女人，一定要做回您自己。

妈妈，如果来生我们还能聚首，我愿做您的母亲，我愿意为您做一世像您那样对女儿百依百顺的母亲。而您，一定要做回像我那样的头撞南墙而不愿回头的女儿！

                            2009年11月24日夜12点天香楼

——我的香港学生讲述的真情故事(2)

 为了提高学生的口头作文能力，我给学生们出了一个题目“生命中难忘的一个人或一件事”。每个人登台讲述5分钟。我没有想到，每一个短短的5分钟，每一个学生的讲述，都令我动容。这些学生大多白天工作，下班后进入课堂充电。他们大多已为人夫（妻）人父（母）。在这样一个特定的场合，他们敞开心扉，真情告白……在这个视“隐私”为生命的时代，我没想到这一群香港学生在我的课堂上竟然坦露了心声。凭着记忆，我演绎了他们的的真情故事，如下——

父亲24岁那年做了父亲，生下了我。然后，他就去另一座城市上大学。

大学毕业后，父亲被分配到远离家乡的城市工作。他是做外贸的，长年奔波在外，很少回家。

小时候，我对父亲没什么感觉，也可以说完全没有“父亲”这个概念。父亲偶尔回家，我只当家里来了客人，他不过是一位陌生的“叔叔”而已。那个年纪的我，自然不会明白父亲之于我和我们家的意义。在我的童年时代，父亲就像我转瞬即可忘记的一道练习题，甚至不可能与我玩过的弹珠什么的相提并论。

某一年，父亲探亲回家。他第一次认真地检查我的作业，发现我把作业写得一团糟，考试成绩惨不忍睹。盛怒之下，父亲扇了我一耳光。那是他第一次打我，好像也是他迄今为止最后一次打我。

那时，我正值自我意识和反叛意识疯长的年龄。面对一个“陌生人”的暴力，我自然每一个毛孔都不服气。我哭着质问父亲：“你凭什么打我？你有什么资格打我？你经常不在家，我都见不到你，你从来不陪我写作业，从来不陪我玩……”我的质问竟然让父亲化愤怒为微笑，他抚摸着我的脸，向我说“对不起”。

不久，父亲就辞去了工作，调回我们家所在的城市，回到我和妈妈身边。当然，他付出的代价，不仅仅是工资收入少了许多。因为可以和父亲朝夕相处，我们的关系日渐融洽。他不是那种威严的父亲，似乎可以把所有的心思都花在儿子身上。他自然熟悉我所有的学业情况，甚至会全身心陪我玩男孩爱玩儿的各种东西，包括喜欢陪我看我喜欢的电视节目，还能像同学或哥们儿那样和我眉飞色舞地探讨。那些年，我不觉得他是我父亲，完全把他当作我的同学或哥们儿。都说儿子和父亲之间始终会保持着一种微妙的距离，但父亲和我之间是没有距离的。

自从和父亲日日耳鬓厮磨，彼此太过熟悉。我常常在他面前非常放肆，没大没小，会很自然地叫他的名字。比如，我会像嚷嚷同学那样冲他喊叫“姜华，帮我削铅笔”、“姜华，帮我拿根香蕉。”等等（父亲名叫姜华）。他从不气恼，总是每求必应，似乎很享受我这样叫他。后来，我读到著名作家汪曾祺的散文名篇《多年父子成兄弟》，我更加感念我和父亲之间难能可贵的情缘——是父子，更像兄弟。我和父亲之间除了拥有生理（血缘）意义上的父子关系外，其间还夹杂着“兄弟”情谊，不能不说是前世修得的福分。更为庆幸的是，即或在我处于狂妄不堪的青春叛逆期时，我就明白我有一个幸福的家，我拥有一个兄弟般的好父亲。

大学毕业那年，我在北京找不到合适的工作，一直很郁闷。父亲时常打电话给我，询问我的情况。他总是安慰我说：“没关系，不着急，慢慢找。家里还有钱，可以养着你。”父亲平和、自信的话语，安抚了我焦躁的心。作为一个21岁的男孩，可以背靠着父亲这座伟岸的大山，我很快就把找不到工作的惆怅抛散到九霄云外。反正父亲说有能力养着我，我就当自己还在继续读书。

毕业前夕的某一个星期，父亲破例几乎天天都会给我打电话。拉拉扯扯，问这问那。临了，总会问我想不想家，是否需要马上回家一趟。我隐约感觉他有点儿不对劲儿，但处于毕业亢奋情绪中的我并没有深究。某一天，我幡然醒悟，主动打电话给父亲，问他是不是有什么事，他爽朗的笑声扫除了我心头的疑云。不过，我还是多了个心眼儿，打电话询问姑姑，方知父亲的左肺上发现了一个肿瘤，需要开刀治疗。父亲平时很注意保养，身体一直很健康。他有一个同学在医院当院长，他动不动就去那家医院体检。因为可以免费，他常常从头到脚占尽了那家医院的便宜。这一次，为他做体检的是一位实习医生，做得特别仔细，就意外发现了那个肿瘤。

我火速回家。除了父亲，家里所有的人都愁云满面。父亲倒是一如既往地乐观，他安慰大家：“不要紧，一个小小的瘤子，多半是良性的，割了就没事了。”父亲的乐观感染了我，我仍旧没感到事态的严重。

父亲是微笑着被推进手术室的。一家人神色凄凉，好似生离死别。我还是没有太大的压力，感觉父亲不过是进去做一次体检而已。可是，当医生打开他的肺部，发现那竟然是一个已经癌变的恶性肿瘤。如果不把整个左肺切除，后果不堪设想。因为需要得到家人的签字认可，父亲的手术暂停了。母亲闻此噩耗，当即就瘫软了，被人扶着都无法勉强站起来。这个一贯很干练很有主见的女人，一瞬间就六神无主了。她除了哭，只能哭。她已经无法完成在手术书上签字这样的高难度动作。

当父亲被推出手术室时，我看见他浑身上下都插满了各种管子，说话有气无力。那个一向健康、乐观的父亲突然不见了，看上去非常可怜。我的眼泪顿时“哗哗哗”倾盆而下。父亲微笑着对我说：“你别哭啊，你哭什么啊，我还没死呢，我还不会死的。我即使死了，你更不能哭啊。因为这个家就交给你了，妹妹和妈妈还需要你照顾呢。”父亲的眼神很坚定，充满了重托和信任。我和他四目相对，那是男人之间的一种发自肺腑的信任和依赖。当他再度被推进手术室时，他依然面带微笑，目光坚定地看着我，还示意我擦去泪水。

那是我第一次撞见父亲目光里的信任和期待。

我颤颤兢兢在父亲的手术书上签了字。那一瞬间，我感觉自己从男孩变成了男子汉。万一父亲有个三长两短，我说什么也得顶天立地，照顾好妈妈和妹妹。

万幸的是，父亲的手术非常成功。

三年过去了。

而今，48岁的父亲依旧健康、开朗。24岁的我在香港某大学硕士毕业后，走上了工作岗位。尽管我在香港的碌碌打拚才刚刚开始，不管前面有多少风风雨雨坎坎坷坷，我自信我皆能勇敢闯过。因为我在21岁那年已成为一个真正的男子汉，更何况我的身后还站着依旧年轻、健康、乐观的兄弟般的父亲。

                          2009年11月23日凌晨1点半于观塘天香楼

来香港之前，听不少人谈及香港乃文化沙漠。而今，我滞留香港，每天坐地铁往返于学校和暂住地，周末去美孚PCCW体育馆与一群还叫不出名字的香港人打羽毛球，俨然一个香港人。我的所见所闻不过是走马观花蜻蜓点水，并未触及到香港的本体，自然不敢人云亦云“文化沙漠”。不知道大多数香港人是否了解这一蔑称？作何感想？而香港的知识阶层是否为此发起过义愤填膺的抗辩？

兰桂坊（香港著名的酒吧一条街），当我确认了这三个汉字时，不禁肃然起敬。我不曾料到，这被称之为“文化沙漠”的地方，竟然还盛开着如此幽雅如此古典的地名？兰，桂，这两个中国古典诗词的经典意象，无疑承载着绵长柔韧的血脉气息。尽管弥敦道佐敦道庄仕敦道等等烙印着殖民地色彩的地名赫然夸饰于香港鲜有的堂皇大道，但诸如“兰桂坊”这种具有中国元素的地名（还有蓝田观塘杏花邨月华街……），却不动声色地宣告了中华民族文化异常强悍的生殖力。不管而今香港人多么自然地使用自己的英文名，但只需匆匆一瞥其中文名，母语文化之色泽立即在你眼前熠熠生辉。因为远离了时政因素的干扰，许多香港人的中文名自然就剔除了宏大叙事的浮华（鲜有内地人多重复使用的建国、建军、国庆、文革等名字），却渗透了浓郁的中国传统文化气息。诸如富贵荣华、吉祥如意、心灵手巧、才貌双全和光宗耀祖，自然是大多数香港人的中文名所彰显的恒定心愿。

兰桂坊似乎把我带回了古典中国，汉代，盛唐，或者宋朝，一个个令世人惊艳的时代，万千气象令一串串汉字流光溢彩。我坚信为其命名的那个香港人，他的心中一定激荡着葳蕤的炎黄忧思。面对满街陌生的洋面孔和口音，面对回不去的身后的中国，面对支离破碎的中华文化记忆，他苦心孤诣为一条狭窄、曲折、坡坡坎坎的街道以古典中国式的命名。或许沾染了兰桂之精华，这条街便一日繁华似一日。而今，兰桂坊竟成为了香港各种东西方混杂的狂欢节之约定俗成的场所。或许是“兰”和“桂”这两个富有灵性的方块字，赋予了此地如兰似桂的灵性？风水宝地，遍地繁华，满目万花筒般琳琅的风景。拥挤的嘈杂的喧嚣的古典的现代的中国的西方的……既水乳交融又各自为政。混合的肤色混杂的口音摩肩接踵的各种店铺缝隙里的宁静，后现代典型的拼贴艺术是这条街道繁复的衣着。只有在这些混杂的元素里，你才能发现香港被日益忘却的记忆，以及行将被新移民彻底清屏的历史。

我一直认为现代文明是粗暴的，以其模版化的暴力将所有的城市格式化，让所有的城市都失去了独特的个性。留连于尖沙咀星光大道，我找不到一丝古香港的记忆。没有历史的风景即或美丽，但掩盖不了文化底蕴的荒芜。与尖沙咀隔海相望的世界金融中心，曾让我感受到了东方之珠不夜之城的魔力。可我始终无法摆脱一种似有若无的幻觉感，那已不是普罗大众的香港。最为本色的香港应该留存有渔村的记忆，应该有质朴、蛮荒的遗迹，应该有太多太多唤醒亡灵或招引亡灵回家的路标。很明显，即使是地道的香港人，他们的家史里无一例外都有一段辛酸的移民往事，足以书写出一部跌宕起伏令人潸然泪下的苦难经。流寓避难被殖民……所有的屈辱所有的奔波所有的伤痛，应和着失落了家国记忆的轻飘。北望之时砸落在脚边或长或短的声声叹息，也许只能在兰桂坊如兰似桂等繁华之地的皱褶里方能初见端倪。

万圣节之夜，我与兰桂坊耳鬓厮磨。

万圣节——西方文化中的鬼节，被移植入兰桂坊的角角落落。满街人潮，一河漂浮的脑袋，将原本就逼仄的街市拥挤得似乎无法正常呼吸。鬼节，原本因敬畏供奉祈求鬼神而诞生。在这里，它已异变为一种与鬼共舞的狂欢节。人们装扮成各种狰狞的鬼模样，简直可以把真正的鬼怪惊吓得逃之夭夭屁滚尿流。一袭白衣面色苍白的俏丽女鬼，浑身血污的冤鬼，披头散发无脸的野鬼，睚眦欲裂的厉鬼……一张张异形的面具，一层层五颜六色的釉彩，遮盖了被文明捆绑的躯壳和被伪装的面孔。你一直被压抑的所有臌胀的情绪在此时此地得以尽情释放。满街游荡着的认识或不认识的鬼们，似乎皆成了你的朋友。一瞬间，所有的人都是外向开朗的，都成了“自来熟”。你和谁都可以拥抱，你与谁都可以打招呼，你和谁都可以嘻嘻哈哈。今夜，在兰桂坊，你看不见愁容，你感受不到丝毫悲苦，你也不会有任何疲态。你能听见的尽是没遮没拦的笑声——无邪的笑声——类似于小飞侠彼得．潘一般永远的最初的笑声。稍不留神，一个凶恶无比的鬼怪就横亘在你面前，一把“锋利”的刀叉架在你的脖子上，一群形态各异的鬼魂将你团团围住。你即或是惊叫，也充满了藏掖不住的欢乐。在这里，清代的兵丁复活了，秦朝戍边的兵马俑复活了，蜘蛛侠蝙蝠侠复活了，人猿泰山复活了，美国艳丽的女兵似从天而降，身着奇装异服各种肤色的老外纷至沓来。那些男扮女装的俏丽“红粉”，是否可以堂而皇之地稀释潜隐的异装癖？那些将布做的硕大男性生殖期悬挂在腰间的老外，是否可以消解因露阴冲动所催生的焦躁不安？但凡撞见这些“不雅”之物者，似乎谁都没有羞涩没有惊异，只有好奇只有快乐只有惊喜。

第一次感受这种狂欢节式的气氛，我多少有点拘谨。同行的两位女士LU和Yang不停地鼓励我尽情释放自己，“没(无)所谓的，你觉得谁的装扮好玩儿你就找谁留影，谁也不会拒绝你，因为你对他的关注是他的荣耀。”也许那些装扮得特别抢镜的鬼们一向默默无闻，正好在今夜凝聚人气，提升自信，医治自卑的沉疴。LU具有可以一览无余的性格，她的笑容灿烂得如同阳春三月。她颇为专业地端着相机，玩得最为惬意，像一个只顾疯玩而忘记了回家的孩子。看看她和那些鬼们的热乎劲儿，似乎她曾在地狱里当过差，所有的孤魂野鬼都是她的挚友。Yang的快乐和松弛是另一种风格，她比LU理性，展现出的是一种自我陶醉式的放松。和她们相比，我显然有点置身度外，文化上的差异在我们身上瞬间暴露无遗。

这一夜，兰桂坊越夜越疯狂，越夜越Happy!

午夜时分，所有的新鲜感已无法刺激我困倦的神经。兰桂坊，今夜我不能陪你狂歌滥饮通宵达旦。你的确具有销魂的魔力，但我只能与你隔山相望。我的心性已然定型，我无法放纵无法沉迷，甚至无法只是在某一瞬间变成另一个自我。但是，我们已经相逢，我曾匆匆来过，与你擦肩而过，已是前世500次回眸之后的缘分。

兰桂坊，我还会再度与你耳鬓厮磨，那应该是在某一个清冷的午后或黄昏。我想一睹你如兰似桂的幽雅与矜持，古典仕女般娇羞的仪容。 

                                         11月14-15雨夜12点观塘

                                               (本文拟发《福建文学》2010年第2期)

——我的香港学生讲述的真情故事(1)

为了提高学生的口头作文能力，我给学生们出了一个题目“生命中难忘的一个人或一件事”。每个人登台讲述5分钟。我没有想到，每一个短短的5分钟，每一个学生的讲述，都令我动容。这些学生大多白天工作，下班后进入课堂充电。他们大多已为人夫（妻）人父（母）。在这样一个特定的场合，他们敞开心扉，真情告白……在这个视“隐私”为生命的时代，我没想到这一群香港学生在我的课堂上竟然坦露了心声。凭着记忆，我演绎了他们的的真情故事，如下——

“如果能找到爸爸，我一定会向他要零花钱！”

我的父亲很普通。

父亲没正式读过书。因为他的父亲在他三岁时就失踪了，他的妈妈能把他拉扯大，已经很不容易了。

父亲小时候究竟受了多少苦，受了什么样的苦，我们并没有详细了解，也无从详细了解了。父亲不是那种惯于抱怨的人，似乎对所有的苦日子皆从不抱怨。我们隐约得知，他差不多是吃百家饭穿百家衣凑合着长大成人的。

因为没什么文化，父亲的工作境遇一直不好，挣不了多少钱。但是，他一直很努力。作为父亲和丈夫，他已经付出了所有和所能，做到了属于自己的最好。可是，他还是无法让一家人的日子过得更体面一些。我们不知道是否有意或无意给过他压力，但他数年如一日竭力为家庭生计奔波，从未有过任何怨言。

后来，我们终于住进了“公屋”（），有了属于自己的真正的家。一家人都很开心，感觉生活有了新的盼头。

父亲退休了。我和哥哥也开始工作挣钱养家，可以替他分担家庭压力。苦了一辈子，父亲总算可以安心坐下来歇歇，放松一直绷得紧紧的神经。

然而，父亲却突然被查出得了癌症，而且是晚期。

我们需要一笔巨款，才有资本让父亲与死神角力，负隅顽抗。

我和哥哥不可能放弃工作，每天陪伴在父亲身边。我们太需要工资来维持父亲的生命。

万般无奈，我们只好把父亲送进老人院。那里有职业人员陪护，理论上比把他独自留在家里好。他自己好像也很乐意去那里。自从得知得了绝症，他看上去并不慌张、惊恐，甚至跟没事人一样。我们好歹获得了片刻喘息得机会，甚至认为是不是被误诊了？也幻想过某一个新的一天的开始，父亲像从前一样健朗，自由出入在家里。虽然依然沉默，但依旧把每一个琐屑的日子过得一丝不苟，甚至津津有味。

然而，现实是冷酷的，根本不能容忍我们的幻想和假设。去老人院没几天，他就跳楼自杀了。他不想成为我们的拖累，不想让我们刚刚看见了曙光的生活重又失去了色泽，重复他曾经走过的灰色的旅程。

——那是我们终生难愈的伤痛。只为父亲苦难层叠的人生，只为他被迫做出的自我了结，只为我们作为儿女的有心无力……

还好，我们找到了父亲的遗书，虽然仅有两行字——

“如果我能找到我的爸爸，我一定会向他要零花钱花！”

也许谁也不会想到，这竟然是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所写的遗书。

我恍然大悟：赤贫的童年记忆，是父亲一声的噩梦，挥之不去。没有父亲，没有零花钱的童年，是父亲至死无法释怀的伤痛。

我以为父亲的遗言会叮嘱我和哥哥什么，毕竟我们的人生才刚刚开始，还需要父亲的陪伴和建议。也许，他明白我们的明天无论如何也比他的昨天好百倍千倍，因此，他不再对我们说什么。

还好，父亲没有带着对我和哥哥的不舍离开人世。

还好，父亲是怀着一颗童心，希望在另一个世界里能找到他的父亲，希望能弥补童年岁月中所有缺失的父爱。

父亲，一年过去了，香港依然浮华而匆忙。你找到你的父亲了吗？他是否给了你零花钱？你的零花钱够花吗？

父亲，我心痛：为何你不曾向我提及你想要零花钱？我很想给你零花钱，我可以给你零花钱了。可是，我在哪里去找你？

只能，只能寄望来生：父亲，我愿意成为你的父亲，我一定会给你零花钱，哪怕是去偷去抢去乞讨。

一定的！父亲，这是我们阴阳两隔的约定。

                                (本文拟发《东方少年》2010年第3期)

得承认，我们每天都说了不少废话。

作为教师，我自然跻身废话大王之列。如若一生一句废话都不说，是否可以节省许多时间？取得辉煌的成就？

一句废话都不说的人，非圣贤神明莫属。

2009年9月16日那天，我被迫没说一句废话。确切说，是没说一句话。

那天我没有课，自然就丧失了最有可能说话（废话）的机会。

和我同住的刘教授照例早上八点出门，去香港教育学院坐班。香港浸会大学要求我中午一点半到校，因此，我每天听到她出门了才起床。那一天与往常一样，我们并不照面。

那天楼下看门的大爷，正好是一句普通话都不会说的那位。我出门时向他微笑示意，省去了“上午好”这样的问候。上午十点的香港地铁并不拥挤，进进出出不会给他人带来不便，理所当然又省下了“sorry”“对不起”之类的歉语。我的八达通（一种万能的地铁卡）暂时不用冲值，因此不必对管理人员说“谢谢”或“Thank you!”。从暂住地官塘到九龙塘，我已熟悉了各种路线，不用再捧着地图问路而劳驾他人。

与我共用一间办公室的周教授那天没来，我把自己独个儿关在办公室里，面对他空空的工位自然是没有只言片语的。管理教务的三位女士，是我在浸会大学频繁接触的同事。那一天没什么事，她们三位悄无声息，就连在过道里撞见的机会都归于零。因为初来乍到，我和其他同事几乎都没打过交道。对面不识，顶多微笑示意。Dennis是惟一一位与我不存在直接工作关系的熟人，我们常常在卫生间不期而遇。然而，那天，我们始终没有撞见。

我刚刚购买了香港的手机卡，自己都没能记住号码，显然不可能有与人通话的机会。倒是用座机试打了一次，如同多年前初次买了寻呼机，自己在公用电话亭连呼了自己三遍，以寻求自我安慰。刚刚上了一次课，学生们自然不会有问题需要问，办公室电话一直默不着声。午餐和晚餐我都在楼下的7—11方便店吃快餐，正好碰上那两位只会讲粤语的服务员，我用手势点餐，用微笑代替“谢谢”。

和内地的众多亲朋好友大多通过email、QQ和msn联络，且不习惯用语音聊天，说话的机会一一错过。夜间１０点离开浸会大学返回观塘，门卫不知去向，省了打招呼的礼仪。夜间的香港地铁人烟稀少，自然不会向谁说“sorry”。我从观塘地铁Ｃ出口返回天香楼暂住地，常在凉亭处卖小吃的那位老人那晚没有出来营生（可能是因为下雨的缘故），我不用为特意照顾他的生意而同他说话。接近１１点，我回到４／Ｆ房间，刘教授已经就寝。

洗漱停当，已是１１点半。把自己摆放在床上，没精打采地翻开《瓦尔登湖》，不禁自言自语：今天我可一句话都没说。

那是２００９年９月１５日那天我所说的惟一一句话，如果算是说话的话。

一天不说一句话的滋味，难以言说。

有时候能找到和自己说说废话的人，未尝不是一种放松，一种难得的幸福。

                        2009年10月30日凌晨４点一稿

我喜欢动物，但从未养过宠物。概因既无闲钱又无闲暇，加上特别嫌弃动物身上的异味。拜访过几个养宠物的人家，那种人和动物混杂的怪味令我频频干呕。

我所居住的小区各种宠物泛滥，时不时会碰见一些被弃的宠物，花颜失色，萎缩、畏缩，如流落街头的弃儿。某年冬夜，一只被弃的小狗在我家主卧室的窗下哀嚎了一夜。不知是哪家狠心的主人，因何故将其逐出家门？也不知那只小狗是否熬过了那个漫长的冬夜？每当撞见被弃的宠物，我的怜惜之情若灵光一闪，旋即便熟视无睹。

香港浸会大学持续教育学院楼下有一处凉亭，过往行人常在此小憩。每逢在办公室被冷气冻得骨头疼，或者敲键盘敲得腰酸背疼，我便下楼去凉亭处活络血液和筋骨，附带体验从北极突然降临赤道的冰火两重天。

在凉亭周遭，我遇见了一只流浪猫。它全身赤黑，毛色尚且光亮，但明显已过盛年。

流浪黑猫并不怕人，常常躲在灌木丛中逃避香港毒辣的日头。每天皆有爱心人士定时为其送来吃喝。从它慵懒的体态便知，黑猫的日子过得似也富足。偶尔有飞鸟偷吃它的嗟来之食，它亦视若不见，一副普济苍生的慷慨之态。

我无法知晓这只流浪猫何故流浪至此，很想知道它是否孤单？在这座繁华的大都市里，它没有同伴，满眼尽是庞然大物及其使用的各种制造噪音的工具。耳闻目睹皆非同类的形影音响，被世界彻底孤离是否令它悲戚？也许它什么都不会想，也许它心满意足于这种衣食无忧的日子。

因为，它不过是一只猫？

每次来到凉亭，我便自然会想起流浪黑猫。它不在石阶上趴着，我便蹲身于四周灌木丛中寻找。它时常窝藏在灌木深处，一动不动。目光警觉，光芒闪动，似静观其变。若我有伤害企图，它随时可逃之夭夭。我避开它的目光，轻柔地坐在它近旁的石栏上。我不打扰它的潜伏，它亦不再理会我的存在。它和我心照不宣达成默契，相安无事。过了一些时候，我再看它，它的眼神已倦怠，身子完全放松，瘫软在浓荫里，仿若死猫。我不禁为它对我解除戒备而感动。信任一个人，或获得他人的信任，都是一种自我放松和满足。

“喵——呜——”我尝试唤它。它立即紧了紧身子，快速恢复了机警，活力瞬间在身躯里复苏，仿若沾染了起死回生的仙气。它的目光与我的眼神相碰，“喵——呜——”我盯着它的眼睛唤它。可能确信我在唤它，它果决地回应了一声“喵——呜——”。不知它有多久没有说过话了？可惜它的眼神和表情不甚丰富，我无法从中发现更多的情绪变化。

“喵——呜——”我柔声唤它。它继续回应我“喵——呜——”，接连几声，声音一声比一声生动，不似先前那般生硬、胆怯。我向它轻轻招手，它竟然走出了它的荫凉王国，用力拉伸四肢，竖起尾巴，从容不迫走向我，围着我转了两圈，试探我有没有危险。然后，它好似无意蹭了蹭我的腿，旋即自然走开。待我再次唤它，它立即掉转身，竟然趴在我的脚边，安卧下来。我一动不动陪它坐坐，全然忘记了我已被滚滚热浪烘烤得满头大汗。

凉亭处过客依依，没有谁令我真正留意过，他们也毋需我留意。

每一次来到凉亭，我自然会寻找黑猫，呼唤它，然后陪它坐坐。时间长了，它一见我出现在凉亭，便走出它的王国，假装并非有意来见我，从我脚边悠闲走过，胜似闲庭漫步。我坐下，它便趴在我脚边。我坐多久，它就趴多久。我离开，它便返回它的浓荫王国。这种无言的默契令我心存感激，我不知道他是否需要我陪伴？若不见它踪影，我心下便不自在，亦无心在凉亭久留。顶多停留三、五分钟，便急欲返回空调室驱散浑身酷暑。

为何只有独在异乡才真切地体验道一只流浪猫的孤单？才有了每天陪它小坐片刻的静心？

暴风雨之夜，豪雨厉风在窗前彻夜鬼哭狼嚎。我半睡半醒，不知那只流浪黑猫如何能够躲避这狂暴的风雨？不祥之感塞胸。

一大早返回学校，破例在进办公室前去了凉亭，找它。寻了几圈，始终不见它的踪影，心一寸一寸往下沉，沉不见底。正欲离开，它在浓荫里“喵——呜——”，毫毛无损，似比平素干净。

它在暴风雨中沐浴？那是怎样的情境？何人知晓？

这篇短文快结束的时候，我已有两天没见到那只流浪黑猫了。它遭遇了怎样的变故？

初到观塘那天，我不认识任何人。

房东离去后，我枯坐在异常闷热的斗室里发呆。不敢想象我能在这里熬一年？一年，365天！我甚至觉得这个热极潮极闷极的下午恐怕都熬不过去。

倏然而至的暴风雨送来了些微凉意。雨声刚落，我竟然听见了一种久违的熟悉声音，恰似在陌生的街头蓦然听见有人唤我的乳名。“行不得也，哥——哥——，哥——哥——，哥——哥——”那一声接一声悲鸣，如同怨妇经年如一日呼唤薄情负心的情郎。这种学名唤作“鹧鸪”的鸟吟，是我在观塘邂逅的第一种熟悉的声音。尽管凄切依旧，我却如遇故交，焦躁的心竟然立即安妥下来。十九岁那年秋晨，我出川后就再没听见过鹧鸪声。鹧鸪凄切的呼唤终年萦回在故乡的山山岭岭溪侧沟畔，陪伴了我孤单、惶惑的童年和少年。西去北往的那些日月，十载寒窗，十载职场沉浮，我已将其彻底遗忘。不曾想它却一直活在我记忆之幽谷里。二十年岁月淘洗，当年的青葱少年已逼近不惑。那声音竟能穿透时光之壁，哀怨依旧。岁月的潮汐竟然奈何它不得？

“行不得也，哥——哥——，哥——哥——，哥——哥——”鹧鸪声声，声声如昔。少时的我并不知道能发出如此哀音的鸟儿有一个桀骜难懂的名字“鹧鸪”，亦不知晓它曾是古代迁客骚人们寄托羇旅情怀的知音，更不知其早已与中国古代文学史上那些赫赫有名的墨客有过心灵之约。一曲《鹧鸪天》，晏几道和鹧鸪一道名留青史。也许大多数文学爱好者只记住了辛弃疾的“青山遮不住，毕竟东流去”，却忘记了接下来的两句“江晚正愁余，山深闻鹧鸪”。还有“送人发，送人归，白苹茫茫鹧鸪飞”（唐．张籍《湘江曲》），最直白莫过“鹧鸪声里夕阳西，陌上征人首尽低”（清．尤侗《闻鹧鸪》）。

故乡的人们大多不但不喜欢鹧鸪，而且异常嫌恶它，以至于不屑为它命名，贱称它为“那东西”。多半是因为受不了其凄切的呼唤，有如撕心裂肺般的呻吟，视其声为不吉之兆。长辈们常用这种鸟儿来教导孩子，大意为：那东西懒惰，不好好垒窝。一碰上刮风下雨，粗陋的巢穴易被毁坏，无家可归，故大放悲声，万万不可学那东西。寄居大巴山深处的童年岁月，我最害怕听见“那东西”的呼唤。那东西尤爱在晨昏或雨天悲吟，声音格外悠长、凄厉，如泣如诉，声声啼血。为了逃避那东西令人坐卧不宁的悲声，年幼的我时常循声驱逐，但每次皆徒劳。说来不可思议，事实上我至今仍未能一睹其庐山真面。它在我的童心世界里如同山中传说的树精山鬼，迷人，恐怖。

十九岁那年秋天我一路向西往北，便再没有听见过故乡的这种鸟吟。虽然在上大学时所读的古典诗词里遇见“鹧鸪”二字，竟然从未将其与我故乡的那种神秘隐形而声音无处不在的鸟儿相联结。其未能唤醒我并不遥远的少年记忆，的确太过稀罕，难以解释。难道其有意在此地此时等候我，慰解我的落寞不安？挥霍光了二十年韶华之后，我怎么就茅塞顿开了？一撞着这种哀吟便复苏了遥远的童年记忆？还自然而然想起了它的学名？

观塘位于九龙半岛，属于香港较为拥挤、喧闹之地。在这市声如潮的街市间，鹧鸪的悲鸣竟然可以穿透密密麻麻的马达声？它竟然和我一样走出故乡蜀川，翻山越岭，一路向南，最终栖息在大海尽头。面对香港林立的楼宇，面对太平洋海天一色的柔波，面对肤色混杂的人潮人海，一种鸟儿绝世的哀音竟然能够鹤立鸡群遗世独立？我深信不只有如我这样的异乡客才能听见它的悲声，但有几人能解其中的悲苦我就不敢断言了。不管精卫填海的悲怆是否是神话杜撰，但我坚信鹧鸪一定是某种幽愤、孤绝的灵魂转世。如若不曾遭遇旷世难平的伤痛，那小小的身躯何以能发出如此恢宏的悲声？不知生生世世的呼唤是否可以稀释前世今生郁结的伤痛？

而今，我已经熟悉了观塘周边的环境，地铁、公交车站、菜市场、银行和社区花园等日渐烂熟。我还认识了三个轮换看门的大爷。我用微笑同那两个不会说普通话的交流，我会对那位会说一点点普通话的说“谢谢”“您好”“天气不错”等。每当“行不得也，哥——哥——，哥——哥——，哥——哥——”响起，我便情不自禁驻足不前，神思万里。那无疑是迄今为止我在观塘最为熟悉的声音，也是最能给我亲切和安慰感的声音。

假如观塘不闻鹧鸪声，我恐怕不会这么快就能“既来之，则安之”。当我离开香港那一天，我肯定会带走观塘鹧鸪“行不得也，哥——哥——，哥——哥——，哥——哥——”的声声呼唤。或许猴年马月我还会回到观塘，驻足在天香街口，聆听“行不得也，哥——哥——，哥——哥——，哥——哥——”

中秋节。周六。

迄今为止，我还未对任何城市有过恋爱的感觉。喧嚣、拥挤、嘈杂，几乎是每一座城市通用的“名片”。城市皆大同小异，如同大自然生出的恶疮或癞疤。尽管如此，我无法拒斥城市文明的诱惑，此生注定会在城市的皱褶间穿行。因此，我只好寄情于城市里那些鲜有人问津的暗角，那些还残留着的素朴、宁静，那些犹未被时光洗白的古典，那些仍旧不知今夕何夕的都市桃源……

来香港月余，酷热渐消，雨声逶迤。

独在他乡，“萍水相逢，尽是他乡之客”。正值佳节，月圆人不圆，总算找到了注目香港的心情。浅水湾，冲着这素面朝天的地名，便有了与其约会的冲动。沙滩，金黄，辽阔。信马由缰，把自己变成没有任何思想、情感的无语者。不愿在如此盛大的节日气氛里，把自己关在暂住蜗居无聊。必须走出去，却又不知去向何处不知干什么。理所当然，目的地亦非心系之处。没有明确终点的行程倒是分外自由、充裕，空落与失重之感油然而生。本来可以让思念乘虚而入，可早已跑过了多愁善感的季节，早已不屑于做那种兴许是不可或缺的白日梦。

我身后那几栋面朝大海的摩天大楼，还有那半山腰上安卧的富豪宅邸，于我来说没有任何触感——绝对不是酸葡萄心理在作祟，绝非用虚妄的自负以掩盖自卑。维多利亚港确系不可多得的避风良港，是香港宁馨的摇篮和襁褓。幸亏没有太多红男绿女肆意破坏此处的宁静，旅行团队偶尔飘过的喧闹声，很快就被细沙、海水和海风吞噬。多少年来，我的目光和思绪的焦点无非琐屑的人和事，却忽略了如这般不动声色，冷漠、旷达的自然风景。

踟蹰于沙滩的角角落落，沙滩上的人影渐渐变成了小小黑点，点缀在正午炫目的阳光之下。眼前驶过的巨型轮渡被太平洋无垠的柔波彻底消融，只有不远处那些孤绝的小岛还在无声地俾倪水的虚弱，炫耀陆地的阳刚。每次面对大海，我藏掖不住的疲软和怯懦便暴露无遗。我所有遭遇过的绝望的总和，都比不上我面对大海时产生的绝望感的零头。然而，拥有过深海远洋经历的朋友说：那种无依无助无边无际的绝望感，在任何词汇里都无法找到凑合着描摹的词藻。

从浅水湾步行至深水湾，沿途的幽静与美丽令我恍若浮想。非常感谢那些选择了巴士代步的游者，他们归还了这一路的自然。隐隐替他们惋惜，错过了一道足以慰灵安魂的胜景。多年前我曾在川北山野遭遇过类似的静谧，那戴破草帽赤足扛着鱼竿悠然行走于溪边的少年的我，竟然在遥远的异乡与此时的我合二为一。浸淫在无人喝彩的美景中，无人注目的“我”这道“风景”，自然只能在自恋的情绪中铺陈。那年九月，少年的我出川后便不能再回头，走遍了大半个中国，蹉跎了一段又一段如这般陌生的迷人旅程，青春岁月的小尾巴也没能抓在手里。天知晓那年盛夏正午独坐溪边垂钓的山野少年，若干年后会空降至南中国一隅，与似乎是传说中的人事物景差肩而过，多少还残留着孤芳自赏和顾影自怜的少年情怀……三两个洋人悠悠而过，偶然交错的目光充满了善意的问候。一位年轻的父亲，在这僻静的海湾甬道上耐心地领着女儿练习骑自行车。父女俩如出一辙的笑容，绝好地诠释了“幸福”二字的深意。

沙滩尽头的绿荫处簇拥着一群群肤色黝黑的女子，一眼便知她们是声名远扬的“菲佣”（主要来自菲律宾，或来自印度尼西亚）。她们连成一片，开着盛大的露天party。时尚的装束，丰盛的烧烤，音乐、舞蹈，歌声、嬉笑、牌席，抑或肆无忌惮静卧……每周六，是她们的假日兼节日。她们可以（或者说必须）离开主人家，给主人也给自己独立的空间。闯荡异国的她们，平时散落在星星点点的陌生人家中，尽心尽责地为雇主打理家务，创出了“菲佣”这一世界知名品牌。据说，菲佣非常职业，即或美艳绝伦者也鲜有勾引男主人的前科，——那是她们的职业操守？面对雇主家奢华的生活，却不会以美貌去攻击最容易被美色摧垮的男人，殊为不易，自然远非“职业操守”所能定论，实乃可爱可敬。还是据说，曾有输入中国内地女佣的计划，也曾雇用过中国内地的女佣，情形大相径庭。倘若如菲佣般涌入，恐怕香港的后院早就鸡犬不宁了。

在每周的这一天，菲佣聚集在一起，彼此用乡音、熟悉的肤色、面孔缓解思乡的苦楚，或许会分享温厚主人给予的温暖，抑或诉说甚至咒骂刁蛮主人的苛刻与不近人情，以缓解寄人篱下的巨大心理压力……不知道她们是否明白今天是中国人颇为重视的中秋节，但她们过节般的欢颜竟让我舒展了落寞的胸怀。同样是香港的匆匆过客，她们似乎没有丝毫局外人的惆怅。我留连在她们中间，想像与她们“一同”过节，以沾染她们没遮没拦的欢乐。

讲完课，已是深夜十点。

站在尖沙嘴炫目的霓虹灯影里，方向感奇差的我徘徊复犹疑。

夜店纵横，热闹非凡。举目四望，尽是肤色各异的陌生面孔。穿梭于耳际的西班牙语、法语还有粤语，于我来说都是桀骜难驯的“外语”，倒是英语听起来还亲切些。用普通话问路，没人能懂。没料到，我曾痛恨过多年的英语——我那蹩脚的英语，竟然在此时此刻解了我的燃眉之急。突然感受到，人是需要依靠一种熟悉的语言氛围来寻找安慰的。只有被熟稔的语音包裹着，才能产生安全感，才能抵制无边的孤独与无助。此时，浸泡在这完全陌生的语言环境中，仿若置身殊方异国。香港这方曾被隔断了血脉之根的热土地，急需中文来唤醒支离破碎的炎黄记忆。

独在他乡，的确毋须匆匆回家。观塘那间暂住的蜗居里，没有等我夜归的灯影。有点儿羡慕匆匆擦身而过和我一样的夜归者，多年前我匆匆夜归的记忆此时于我来说是一种自慰。

无意将自己留在酒吧里，习惯性加快了脚步，旋即便意识到大可不必。放慢步子，思绪便活跃起来，白日梦倏至。

此时的香港地铁，没有传说中那般拥挤，反倒显出几分清冷，似与东方之珠不夜之城的美誉名不符实。

曾经多少次匆匆夜归，目的单一而明确——回家！而今夜，回家的急切心情不再，脚步和意念皆漫不经心。流浪和漂泊之感顿生，谁能感应我此时的落寞？谁能体恤我此刻的无可与无不可？远在北京的那个属于我自己的家，远在嘉陵江流域的父亲母亲的家，远在重庆的岳父岳母的家，近在深圳的大姐的家……此时似乎都与我无关。牵挂犹在，却失落了少时初次离家那份难舍难分缠绵悱恻。常听说思念可以填充虚空，而今夜我的虚空似无须填充。事实上，某时某地某些虚空是永难填充的。接近不惑之年，我好像刚刚学会了与这样的虚空和谐共处。有一个声音间或提醒我：总有那么一天，我挚爱的亲朋好友终将别我而去，抑或我不得不和他们说甚至无缘说一声再见。相伴相知确有定数，相忘于江湖或许是释怀的仙丹灵药。

意识到坐错方向了。不慌张，不懊丧，从容下车，在地铁里悠闲地做折返运动。不断提醒自己：今夜，我只属于我自己，早一点儿或晚一点儿回去，并不要紧。在这生活节奏超快的国际化大都市里，我终于可以暂时放慢生活的步伐。实在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悲哀？说什么感觉都没有，也许更为贴切。

鬼使神差提前一站下了车。依然心平气和做折返运动，依然让自己完全处于信马由缰的状态。

观塘地铁站C出口有一个精致的凉亭，各种亚热带花草摇曳多姿。匆匆回家的人们路过此地，一定能感受到入怀的温热，香港人精细的情调可见一斑。并不幽暗的路灯下，那位戴眼镜干净儒雅的老人还在等待着他的顾客。我不晓得他卖2元一碗的是什么味道的香港小吃，而且，我并不饥饿。我默默地递给他2元硬币，一口气稀里糊涂喝下了一小小碗并不对我胃口的不知何名的异物。不由自主看了他一眼，正好和他看我的目光撞在了一起，谢意在这一瞬间无声传递。我敢断言，他在灯下一边看报一边营生的平静面孔，将长久留存在我的记忆里。

今夜，他，还有我，都是毋须匆匆回家的迟归者。

    第一次来香港。

    传说中的香港——中学历史课本中的一处硬伤，港台警匪片中危机四伏的十里洋场，八十年代风靡大陆的流行歌曲里吟唱的夜色暧昧的香港，香江袅娜东方之珠璀璨瑰丽的香港……所有关于香港的支离破碎的印记，拼贴出一种传说一种向往，刺激着猎奇猎艳的诡谲想象。然而，先前头脑里漂浮着的所有关于香港的画面，在我初临香港之时倏然彻底清零。

    彼香港，非此香港。

    八月骄阳炙烤之下的香港，蒸腾着大海汹涌的气息。

    香港在太平洋的柔波里爆蒸桑拿。热，潮，闷，是香港给我的见面礼。

    安居北京近20年，故乡蜀地夏日的酷热早已成为遥远的记忆。不敢想象热带地区的人们，是如何在日日桑拿的洗礼中繁衍生息？怜惜之情油然而生。在街市间疾走，迎面撞上西装革履的白领族，不禁惊叹人和人的忍耐力实在是冰火两重天。

    热，热，热……出门便是一身汗。还好，所有公共场所都有冷气开放，可以让你三秒钟内从夏天进入冬天。穿着夹衣坐在办公室里，可以让你暂时忘记窗外酷热的世界。在这以瘦为美的时代，生活在热带气候中的人们可谓得天独厚。在人头攒动的香港地铁里，举目四望，胖子鲜见。

    踟蹰于传说中的香港，香港暂时和我不大相干。除了热，还是热，还是热……

   （散文）张国龙

         我们注定回不去了，但一生都奔走在回乡的途中。

                                       ——题记

1

清晨六点，我被电话铃声惊醒，不祥之感泰山压顶。“你奶奶走了……”父亲的声音飞越千山万水，急促而疲惫。几秒钟的空白之后，我安慰父亲说：“爹，你冷静些，我今天就回家。”

春节后年过九旬的奶奶突然瘫痪，年近七旬的父亲母亲火速奔走数百公里前往探望，昨晚才返家。母亲说奶奶看上去气色不错，说不定还能站起来。不曾想……噩耗突然来袭，好在我多少有些心理准备。毕竟，耄耋老人活的不过是影子，随时都可能烟消云散。

文革时期，爷爷为躲避迫害，带着奶奶和我的小叔迁居大巴山深处。那时我父亲母亲已经结婚，母亲难舍娘家，不肯一同逃难。母亲家成份好，父亲得到了我外公家的保护而无虞。从此，奶奶和我们天各一方。奶奶离开家那年，我大哥不过两岁。

我6岁时第一次见到奶奶。因老家饥馑，父亲送我到奶奶家寻找活路。趁我熟睡之机，父亲弃我返家。我蹲在奶奶家门前那条望不到尽头的大路边号哭，大约坚持了一个星期。我固执的哭声令小叔和婶娘烦厌，奶奶一次次抱我哄我低声说：“别哭了哟你再哭他们要生气了。”打那时起，我就特别害怕叔叔婶婶。我还发现，奶奶其实也有点儿害怕他们。

我在奶奶家生活了两年。在那个家中，奶奶是我唯一的依靠。奶奶待我不能说不好，但并未留给我多少温暖的记忆。叔叔婶婶们白天出工，傍晚才落家。奶奶自然就成了当家人，管理牲畜、我和一群堂姐妹们。那时候奶奶家的粮食还算富裕，但奶奶做的饭总是不够吃。因为害怕叔叔婶婶，每天我都会赶在他们收工回家之前早早睡下，晚饭自然就错过了。饥饿感因此终日包裹着我。后来，我偶然和母亲提及此，母亲泪水淋漓，叹息声声，埋怨多多：“都是自己名下的孙子，又是她当家，咋说也该让孩子吃饱啊。唉……”

成年后我逐渐理解了奶奶，她穷怕了，过日子从来不敢大手大脚。记得她常说：“一顿省一把，十年买匹马。”为此，她每次做饭，都会将舀出来的米再抓一把放回米缸。父亲对奶奶过分的节俭也颇有怨愤，只不过他恪守母子礼节，隐忍而从不言语。“吃饱穿暖是头等大事”，这是父亲崇尚的人生信条。即或在那最为艰难的年月，他不惜拆掉一间房卖掉以餬口，也不曾让一家人挨饿。他常说：“渣渣草草，先添饱肚子再说。”在父母身边，我似乎从未有过饥饿之感。尽管成人后我和父母难成知音，但他们曾经给予我的“温饱”之感始终如影随形陪伴我行走天涯。无论我萍踪何处，是沉或浮，父亲母亲始终是我朝朝暮暮的牵挂。

2

从北京飞往重庆，转乘四小时长途大巴到达父亲母亲居住的营山县城。大家的心情自然都很沉重。

我们深知大巴山地区的丧葬风俗极其传统，甚至达到了把活人折磨死的程度。单就三天三夜的跪灵，就足以让年事已高的孝子们吃不消。连日往返奔波，母亲的身体已显疲态，但我更担心身患高血压的父亲有所闪失。按当地风俗，父亲作为长子，他责无旁贷是主要的跪灵人。不过，有我这个在首都工作的儿子相伴，他似乎信心十足。与跪灵相比，更令父母担心的是小叔和婶娘的抱怨和指责。毕竟，身为长子，父亲的确没能尽到孝道。虽然关山阻隔路途遥远是不争的客观事实，然而没能尽孝更是难以抗辩的事实。记忆中，木讷的父亲总是在他唯一的弟弟面前抬不起头。一向不舍得花钱的父亲突然提出：“你奶奶的丧葬费用，由我们全部负担。”父亲力求能多做点补偿，尽管这对于奶奶来说已于事无补。我只能默默祈祷：但愿奶奶的在天之灵能感受到她儿子最后的孝心，但愿小叔和婶娘多少能体恤时空隔阻所造成的有心无力。

我并非替父亲开脱，他无法尽孝的确有难言之隐。上个世纪，奶奶曾数次返回老家。这个目不识丁的老太太每次回到大儿子家，肯定是与小儿子儿媳发生了激烈争吵。奶奶一次次向我母亲哭诉：“他们嫌我唠叨想撵我走，说你嫌弃我们对你不好你去找你的大儿子啊……我这就回来了我再不回去了看他们家的活儿谁帮忙做？”据母亲说，小叔和婶娘都是急脾气爱嚷嚷，不管对象是谁。奶奶出生后不久丧母，2岁时到我们张家做了童养媳。母亲刚嫁过来那一两年，和奶奶相处得很融洽。因此，母亲体恤奶奶的孤苦无依，心心念念想留奶奶在我们家养老。

然而，每次奶奶在我们家住不了半月，便开始念叨小叔家。在奶奶的言语中，小叔家的鸡鸭猪狗都是她的心肝宝贝，小叔家的茅房甚至都比我们家的好百倍。母亲苦口婆心挽留，说手心手背都是肉，这个家里也有你的儿子和孙子，这儿谁也不会给你气受，你就安心享清福吧。可是，母亲愈是挽留，奶奶愈加坐卧不安。在我们家度日如年的奶奶一睁眼张口就念叨小叔家，甚至说梦话也在呼喊堂姐妹们的名字。奶奶“身在曹营心在汉”，令父亲母亲心灰意冷，不再苦苦哀求她留下。小叔是不可能主动来接奶奶回去的，父亲母亲担心小叔家说闲话，不好遂了奶奶的心愿送她回去。奶奶见此情景，索性耍小孩子脾气，终日生闷气，谁都不搭理，甚至绝食，直到父亲答应送她回去才肯罢休。

多少年来，一提到奶奶，就会令父亲母亲难以释怀。作为大儿子大儿媳，他们对奶奶从不说长道短挑三拣四，尽可能满足她的所有心愿，但她的心就是无法扎根在我们家，仿佛我们家不过是她必须暂住的客栈。就这样，奶奶每隔一两年便满怀怨气归来，住上十天半月肚子里的苦水倾倒得一干二净了，便心急火燎甚至哭闹着要回小叔家。奶奶最后一次从我们家离开时，她身体发福得厉害。父亲已年过六旬，那一次父亲送奶奶回家，母子俩险些酿成大祸。从小镇下车后，得步行二十里山路才能到达小叔家。年过八旬的奶奶行至中途走不动了，父亲只好背着她摸黑赶路。我们实在不敢想像，年过六旬患有高血压的父亲是如何背着她肥胖的老母亲穿越了那莽莽苍苍的巴山丛林？母亲说，你爹能活着回来那是老天爷可怜他呢。

近些年奶奶时常要求回老家看看。担心路上有个三长两短，小叔死活不肯送奶奶回来。父亲年岁渐高，我们亦坚决反对他只身去接奶奶。我们兄弟姐妹都已离开家乡，东西南北各自营生，自然无暇顾及奶奶的思乡之情。奶奶回家的心愿便成了一个解不开的结。好多次父亲母亲下定决心欲去迎接，因小叔家不放心只好作罢。而且，大家都知道奶奶在我家是住不长的，如此高龄谁也不忍心让她尽在路上折腾。当然，自私的我们谁也没有心思陪着奶奶朝三暮四。不过，我们时常为此心意沉沉，总觉得亏欠了奶奶。

父亲母亲多年的心结纠结成死结：奶奶为何不能安心成为我们家的一员？她为何始终是我们家的匆匆过客？我不忍心告诉他们，有些时候亲情也是有距离的，父子母子兄弟姐妹之间的缘分有长有短，亲疏厚薄不一而足。长久的朝夕相处，奶奶自然把小叔家当作她永远的归宿。那是属于奶奶的真正的家，她和我小叔婶娘拌嘴不过是自家的私事，气消了一切如故。数十载时空横断，奶奶和我们之间日渐生成了一层无形的隔膜。那是需要时间来冲刷的，时间甚至也无力将其濯清。在隔断的时空面前，血缘并非战无不胜，它仅能维系的不过是一种被伦理道德化的东西。也许这就是人们最为痛恨“别离”的缘故吧。

我不得不承认，奶奶和我们的距离自她跟随爷爷离乡背井那天起就不曾缩短过，尽管我们的确尝试着缩短这种距离。我们间或惦念着，在那遥远偏僻的大山深处生活着我们血缘意义上的奶奶，同时又分明感觉到我们始终无法真正进入奶奶的世界。这种似有若无时断时续的亲情，常常令我们黯然神伤。许多年前我就预感到，和奶奶永诀的那一天，我们注定会背负着不肖儿孙的罪名，神色凄惶急行于奔丧的途中。

这一天，终于来临。

3

堂姐来电，催促我们最好明天中午12点之前赶到。按当地风俗，明天中午大摆丧宴，各路亲戚朋友登门吊唁。作为长子的父亲若不披麻戴孝迎接客人，恐遭旁人笑话。

已是下午2点，从营山开往通江的唯一一趟班车早已出发。我们只好临时决定取道仪陇，一节一节往前赶。实在不忍心让年迈的双亲风尘仆仆星夜兼程，但这阴阳两隔最后一面无论如何不容错过。父亲和母亲坚定的眼神令我稍感放心。久居平坦、开阔的北国，我似乎早已忘记了蜀道之“难”。破旧的中巴车蚁蝼般爬行在曲曲折折的盘山公路上，接连不断的大拐弯不亚于赛车手所做的惊险大回环。我很难想像，80岁的奶奶曾经竟能经受住如此颠簸的长途返回故乡？那需要怎样的体力和毅力？也许回乡的决心激发了她体内潜藏的巨大忍耐力，也许……

我奔波于奶奶曾经走过的路途，内疚、悔恨之情愈加凝重。假如可以从来，我宁愿冒着奶奶可能亡故于归途的风险，亦应满足她重返故乡的心愿。我突然明白，面对着两个家庭的选择，奶奶必然有所偏重。在我们家住不长久，其实也没什么要紧，关键是她可以时不时回来看看，以稀释浓郁的思乡情怀。遗憾的是，我对奶奶来回来折腾之举动的理解，竟然姗姗来迟。

好心的司机得知我们的去意，快到仪陇县城时帮我们拦截了一辆开往巴中市的中巴车。天色日渐凝重，巴山地区葱郁的丛林铺天盖地在眼前忽闪。母亲一直闭目忍受着晕车的沉疴，父亲的精神还不错，一直注目着窗外变换的风景，时不时慨叹“这个地方那年我曾背着你走过，你还记得不？那个时候车很难赶，主要靠脚力。”许多年来，父亲时常行进在这条荒僻的山路上，只为那大山深处生活着他的父亲母亲。毕竟，父母在哪儿家就在哪儿呵。这条路肯定早已延伸至父亲灵魂深处，尽管他拙于表达，但我从他不倦的眼神里仿佛看见了他曾经孑然行走的背影。

到达巴中时已是晚上八点，我们不敢搭乘夜行的私家车赶往通江县城。一夜囫囵留宿巴中，凌晨五点即搭乘班车前往通江。这一段路程的险要，竟然是我这个当过近20年“川娃子”的四川人从不曾想见过的。破旧的客车一直在爬山，翻过一座山还是一座山。这儿曾经是川陕革命根据地，前些年中央政府拨专款扶持老区，修建了这条符合二级标准的公路。尽管如此，中巴车无休止的盘旋令胃里翻江倒海。车窗外是万丈悬崖，真担心司机稍一疏忽便可能发生车毁人亡的惨剧。从通江取道沙溪镇，乡级公路十分狭窄，错车极为困难。好在过往车辆稀少，迎面碰上一辆车殊为不易。我不停地提醒司机慢点再慢点，但司机若无其事，把车开得飞快，堪比胜券在握的赛车手。“那就是谢家坡！”父亲突然站了起来。“现在好了，修了公路了。”谢家坡，这个地名我太熟悉了，父亲曾背着奶奶摸黑翻过的就是这座山梁。我曾无数次想象那道坡，当它真真切切地横亘在我眼前时，我禁不住“啊”了一声。它高高地冲向山顶，始终保持着至少50度的倾斜姿势。我不禁怜惜地偷偷看了父亲一眼，头脑里倏然产生了一个想法——这道坡应当更名为“母子坡”。至少，在我的心目中它是永恒的“母子坡”。

4

这就是奶奶家的小院，这就是30多年来时常踟躇于我记忆中的大巴山深处的农家小院。奶奶的灵柩停放在堂屋里，青纱，白幡，花圈，悲伤的锣鼓和唢呐声，鼎沸的哭丧声，时时炸响的鞭炮声，将并不宽敞的院子拥塞得似乎无法正常呼吸。

跪拜在奶奶灵前，我无法像别的亲人们那般大放悲声。引灵的长者不停地暗暗提醒我号哭，真的很惭愧，我不能表演哭泣。我知道，四周无数双眼睛正惊愕地盯着我，甚至愤怒于我的冷漠与绝情。

入夜，吊唁的客人陆续散去，只留有至亲的孝家守灵。早春的巴山寒意仍浓，山风席卷了院子里所有的黑白物什，零落的小雨接踵而至。呜咽的锣鼓伴奏着巫师吟唱经文，超度亡灵。跪了整整一个下午的父亲此时摇摇欲坠，我跪在父亲身后心猿意马。倘若奶奶活着，肯定会逐一将饥寒交迫的子嗣们一一拽起。按规矩，这三天道场孝家们务必通宵达旦跪拜。长子必须坚持到底，而其他人则可中途退场稍作调整。明知父亲很难熬过恐怖的72小时，但我实在没有勇气挑战这古老的巴山风俗。

引灵的长者在我们身前身后烧起了熊熊的炭火，腹背的温暖顿时令绝望的我感觉到还会有明天。引灵的长者不停地冲面无表情的巫师求情：“心诚就可以了，升些火才有体力继续守孝。”巫师不置可否，继续吟唱做法，目不斜视。小叔悄然来到父亲跟前，接过了父亲手中的灵牌，示意父亲回里屋稍歇。那一瞬间，我看见了小叔眼中漾起的一缕久违的手足之情。在我的记忆中，小叔永远板着面孔，一说话就横眉立眼。“这段时间你太操劳了，你别管我，我能行。”父亲固执，不肯离去。小叔低声劝慰：“哥，我比你小8岁，我体力没有问题。”我的泪意蓦然汹涌，心中百川奔腾。

凌晨2点，我执意替代小叔跪灵。肃穆的群山被苍黑的夜色深深掩埋，四野寂灭。奶奶，生前我们无缘亲近，唯愿这跪拜的礼节多少能减免彼此的遗憾。我无颜乞求你的原谅，更不可贪心祈求你在天之灵的庇佑。如果有来世，如果我们还能成为家人，我一定会竭尽所能跨越时空的隔阻，尽情演绎这人世间最为动人的血脉之情。奶奶，故乡你是永远回不去了，希望你不要抱憾黄泉路。我们一旦离开了故乡，就无法再按照原路走回去了。这是大多数人都不得不吞咽的残缺，这悲剧的宿命似乎谁也无法超越，不管是达官贵人还是平民百姓……

5

今夜，北京残暑袭人。我沿着记忆漫溯，试图整理好一段行将画上句号的疏离的亲情。我只能满怀惭愧和遗憾，把奶奶写进这些芜杂的文字里，算是对那个名叫“张廖氏”的女人最后的祭奠。我依稀记得，奶奶的大名叫“廖家碧”，是解放后政府派出的扫盲官员给取的。我还记得，奶奶一生中唯一认识的一个字便是她的姓氏，她曾教我写她所拥有的唯一的汉字——廖，那是她留存在我记忆中的唯一的歌谣：

一点一横飘，

下面藏两个习字刀，

人之分开，

斜起砍三刀。

                                      2009年8月3日于北京北苑家园寓所

  （散文）  张国龙

我喜欢体育运动，几近痴迷。

小学时开始打乒乓球，上中学后接触了排球、篮球，进入大学迷上了网球和羽毛球。身高不过 1.7米（按我中学时代的流行语，属“三等甲级残废”），加上未能横向发展，自然喜欢隔网对抗的球类运动。不过，对于篮球、足球等被我视为“野蛮人”的运动项目，我虽不敢与其亲密接触，但极好隔岸观火。但凡有电视直播，无论何种项目，我自然照单全收。为此，一位研究生舍友赐我“游棋跑球”之绰号，还四处散布谣言，说我曾在东操场北端的门球场观看老年门球比赛。

我的运动“成绩”还不赖，大学期间代表中文系夺得过两次校星星杯（排球），曾跻身校研究生乒乓球队。感觉打乒乓球不够奔放、激越，打排球受客观条件制约太多，打网球不过是为对方当球童，故不知不觉疏离了它们。倒是对最晚接触的羽毛球情有独钟，周周相伴至今，不觉间竟有13年不解之缘。

打羽毛球毋须身体接触，但前后左右奔跑，起跳急停转身，对体力要求极高。扣杀点杀劈吊，拉吊放网勾对角……小小羽毛球，可谓融会了十八般武艺。初打羽毛球那两年，凭着年轻体力好，只知道依靠身体打球，不知疲倦满场乱跑，一度被球友们呼为“跑不死”。因为先天力量不足，很少大力扣杀，不得不采取死磨硬泡的“难看”打法。年龄渐长，跑动日益吃力，居然被迫学会了吊球和放网。而今，年近不惑，体力、速度迥异于昔，跑动不再轻灵、迅捷，却懂得了掌握打球的节奏，该快则快，该慢则慢，攻宜果断，守应从容。对于角度极刁的球，明白应该放弃，不再每球必争。不言而喻，争强好胜、永不言败的信念，是与体力的盛衰成正比的。

Q兄和我是校友，我们相识于球场。我们平素几乎没有任何私交，形同陌路。只是隔三差五相约球场，每次激烈缠斗2小时，打完球便各自东西。不打球，便不再联系。不曾想，如此纯粹的“球友”关系竟然维持了13年？13年间，我们走向各自的工作岗位，经营各自的蜗居。不管是沉或浮，不问悲欢几何，球场上的厮杀一直绵延，远远超过了“特洛伊战争”。

当我还是“超级菜鸟”的时候，Q兄是我的免费羽毛球教练兼陪练。Q兄是业余排球高手，每周末必去某俱乐部打比赛。和我这种特能跑的打打羽毛球，算是热热身，顺便拉拉体能。因为实力悬殊，我们的胜负规则非常人性化：只要我得分过5，胜当属我。常和高手过招，我的球技突飞猛进，我获胜的分数自然直线攀升。某一天，我突然发现不再需要Q兄让分，甚至胆战心惊赢了他，狂喜之状，形同获得了奥运冠军。Q兄面色渐暗。

自此，我和Q兄在羽毛球场上的战争愈演愈烈。因对彼此的球路太过熟悉，加上水平相当，几乎每个球都得打上十多拍才能分出胜负。比分自然犬牙交错，打到最后两分才能决出胜负的几率甚至超过7成。“比赛第一，友谊第二”，我们时常忽略了体育道德风尚，争吵成了家常便饭——为某个球是否出界争执不下，常常吵得面红耳赤牙眦欲裂。

“叫你赖皮，还是赢不了吧？要靠实力说话，输也该输得光明磊落！”赢球方往往按捺不住喜悦，甚至恶语挑衅雪上加霜落井下石。

如同往伤口上撒了盐，输球方自然青筋暴凸几近抓狂。未待喝水擦汗休息片刻，便气鼓鼓走上球场，一开口便出雷人之语：“瞧你那小人得志的样儿，谁家过年不吃顿饺子？你认为你还能赢吗？小癞子！”

2001—2002年，我的竞技状态特别好，Q兄偶尔才能赢我一局。我长Q兄3岁，Q兄高出我近十厘米，净重我30余斤。况且，他一直以是我的启蒙教练而自居，自然无法接受被徒弟大败的现实。

“我身高臂长，技术比你好，力量比你足，你除了会满场乱跑你有什么呀，我怎么可能输给你？” Q兄铁嘴钢牙，振振有辞。

理论总是灰色的，事实往往与理论相悖。每逢输球，Q兄一言不发，似天已崩地也裂。

我心怀鬼胎得意洋洋帮Q兄分析失败原因：“打球要靠脑子啊？你的步伐太慢了，我一吊你，你就应该提前启动封网或放网。你倒好，弓着个蚂蝗腰，一动不动？这样打下去，陶菲克也得输！”

Q兄哪里听得下我的“忠言”，梗着脖子再次上场。高个子的跑动能力自然比不上矮个子，我依然长拉短吊，牵引着他疲于奔命。有时候他输急了，摔打球拍宣泄心中的郁闷，甚至愤而中途离场。为照顾他的情绪，有时候我故意放水。当然，放水也得讲求艺术，不能让他识破了真相。否则，那种受辱感和挫折感可就要翻番了，毕竟“士可杀，不可辱”哦！因为没有心理负担，出手非常放松，反而能打出更高水平的球。那两年，每逢打球，我都很矛盾：既想常胜，又不愿让Q兄咸鱼翻身，还担心Q兄耍小孩子脾气中途离场。球没打过瘾不说，白白地浪费场地费。因此，我时常不得已哄着Q兄打。

不知道是哪一天，Q兄突然开窍，不再害怕我长拉短吊。不管我推后场还是放网，他都能应对自如。加上我的体力渐渐衰退，居然跑不过他了。自2003年起，我的胜率直线下降，甚至降到偶尔才能赢一局的惨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如斯！这一次，该轮到我郁闷了。不过，因性情使然，输球后我不会像Q兄那般率真、任性——扔拍、离场，但心下甚为不爽。尽管每一次比赛前我都会精心准备，设计克敌制胜的战术，但一次次铩羽而归，开始一点点怀疑自己。

35岁后，突然就失去了一定要和Q兄分出个高低的冲动了。虽然还会尽力打好每一个球，但输或赢似乎都不重要了。面对Q兄的奚落和挑衅，我偶尔会反唇相讥，但更多的是漠然、默认。殊不知，随之而来的负面影响更为可怕——两个人相约球场的渴望渐渐丧失。偶尔球场厮杀，也失却了争斗的激情和激烈。近年来我们相约球场渐稀，球场上的刀光剑影似有成绝唱之势。人到中年，各自都很忙，不过是一个牵强的借口。更重要的是，一旦球场上失落了争强好胜的血性，竞技体育的魅力便会大打折扣。我明白，我们必须面对一个无法抗拒的事实：日渐流失的年华和日渐耗费的体力，难再保持住我们曾经争强好胜的欲望。当多年前崇尚的那种“心平气和”和“处变不惊”的心理状态渐渐形成之时，我竟然感到了一丝浸透骨髓的悲哀。总是忍不住遥想：某年某月的某一天，当我百无聊赖步入球场，听到“唰唰唰”的击球声，不会再令我热血澎湃；当我拿起球拍找不准击球点，或者打上三五拍便喘粗气，甚至双脚像钉在了地板上……那该是怎样一种凄凉光景？

那一天迟早会到来，我明白。

我明了，如此诚惶诚恐源自于内心深处激荡着的过剩的贪欲——总想获得更多，总想超越某些悲剧的宿命，因而难免杞人忧天，抑或庸人自扰。

             —— 《尼古拉的遗嘱》读解

张国龙

因为欲望的驱使，我们总是碌碌跋涉在路上。作为独异的生命个体，不管我们的生存状态何等千差万别，不管我们的生存方式何其千姿百态，但所有的存在都可以浓缩为简单的两个字——“活着”。尽管生存之路荆棘丛生，所谓的快乐和幸福幻若昙花。但只要一息尚存，我们都会为了“好好地活着”而倾力挣扎。即或不得不摸爬滚打在最黑暗最泥泞的险途中，但我们仍旧能以苦为乐——把那些长长短短的日子过得有滋有味。我们如此珍视生命，概因我们已彻悟：诞生是偶然中的一种巧合，死亡却是必然的，由诞生到死亡的这一过程则是衰老。一个人从他出生的那天起，就一步步走向墓地。不同的是，有的人走得快，有的人走得慢；有的人走得顺畅，有的人走得磕磕碰碰。拥有生命便可能拥有梦想得到的一切，而一旦失去了生命，宛若尘埃落定，一切灰飞烟灭。只有存在才能拥有，哪怕拥有的仅仅是痛苦和苦难。所谓“好死不如赖活”，如斯！

如同遭受了埃及法老陵墓中的毒咒，每一个人命中注定不可忤逆地踏上“诞生——成长——死亡”之旅，所有的生长都是为了奔赴那一场预约已久的死亡盛宴，一曲挽歌便是一曲不可重现的亘古绝唱。这种悲剧性存在结构了我们灰暗、脆弱的心灵底色——对死亡与生俱来的恐惧，诚惶诚恐的逃避企图，徒劳而无奈的忧伤。一些人一想到死亡便觉心虚气短，终日忧心忡忡，备觉人生没有意义，甚至产生了轻生的念头。即或许多睿智的哲人，面对死亡也无法视死如归，甚至比庸常之辈更惊悸于死神的召唤。一些似乎参透了生死玄机的洒脱者，死亡仍旧在他们的潜意识里若隐若显。也许，做恶梦成了他们多年的痼疾。常常在夜半被惊醒，一身冷汗。梦的色彩玄黑而恐怖，主题便是“我”死了；梦中，对他人的死亡倘可以嚎哭，每当确知自己的死亡时，那种凄惶的处境显然是不可以描摹的。而梦境中的恐惧往往比现实中的恐惧更为恐惧，现实中一切不能承受的终将承受，一旦到了梦里，就不是那么回事了。如果说恐惧是生物在进化过程中沉淀下来的一种本能反应，那么人的衰老和死亡意识则是超越于本能的一种高级的潜意识。它隐伏在灵魂深处，时不时摇曳在意念的荧光屏上，使我们在飞黄腾达的时候心有余悸，在热热闹闹中蓦然感觉到一种凉意袭上心头，在落寞失意的时候想到衰老和死亡这一殊途同归的终局，从而找到一种妥贴心魂的心理平衡。

虽然我们明明知道人终有一死，但我们骨子里仍旧有意无意会奢望长生不老，幻想能得到传说中可以让生命常青的灵丹妙药，或者得到仙家术士的点化而永生。这些朴素、挚着、甚至有些荒唐的欲求，的确是芸芸大众的普遍心理折射。在少不更事的年纪，我们初识死亡，谁不曾在童心未泯的幻想世界中构想生命的永恒？当我们进入黄金般闪光的中年，谁不曾为华年转瞬即逝而心意阑珊？谁不曾梦想将生命永远定格？当我们经历了几多岁月的风雨，生命之灯行将熄灭，谁不曾追忆似水流年？谁不会留恋那些不再的韶光？谁不想拒斥不可抗拒的衰老和死亡？我们不想死，但有什么办法保我们不死？谁能帮助我们躲过死神的纠缠？大多数人只能在哀叹和惊惧中无可奈何地任凭死亡一点点地逼近自己和深爱的亲朋好友，或者寄望灵魂转世，权且把死亡当作迎接来生的中转站，藉此自欺欺人。少数一些勇于探索的人，他们企图通过非常的手段，满足不死的欲望，从而实现自我救赎。那些炼金术士们，便是这样的先驱。他们大多企图通过掌握超自然的能力来改变自然，从而改变存在于自然中的自我。或者通过改变物质的能量、改变分子的结构等实验，掌握点石成金的幻术。在人类浩瀚的历史长河中，出现过一代代带着传奇色彩的炼金术士。他们或者被谣传为得道成仙的圣贤，或者被异化为走火入魔的妖孽，或者被流传为一个“子虚乌有”式的难解之谜。当然，他们的遭际也随着时代的不同而迥异，有的被推上了至高无上的神坛，有的则被打入了万劫不复的地狱。在科技文明高度发达的当下，尽管人们的世界观和人生观呈现出前所未有的多元性，但对于有如炼金术士们所企求“长生不老”的作为，大多只能抱以不屑一顾的鄙弃，理所当然会视其为痴人说梦。

但是，我们不得不承认，即便是在科技文明高度发达的当下，我们仍旧无法破解关于生与死的诸多复杂密码。不管是对“黑洞理论”还是“时光隧道”的探询，都标记着我们仍旧沿着前辈的足迹继续追索宇宙/时间/生命的奥秘。我们将何去何从？生我之前我是谁？生我之后谁是我？……诸如此类的诘问仍旧是盘旋于我们心原的一团阴霾。当然，大多数时候，因为世俗奔忙我们无暇多虑这些似乎无解的命题。今天，我们面对有关尼古拉.梅勒的那些林林总总的谣言，或许不应该轻率地视之为纯粹的无稽之谈。这个曾让牛顿、雨果等迷恋的传奇人物，这个流传至今的谣言，不但折射了一个黑暗的时代，也蕴藉着有关苦难、衰老、死亡的深重命题。面对死亡而无路可逃的我们，在重新解读有关尼古拉.梅勒的谣言时，或者真能得到一些虚妄的慰藉？我们的生活离不开想象和幻想，很明显，有时候我们实实在在地需要做一回黄粱美梦。既然如此，好吧，我们何不怀着这样的心情，去解读有关尼古拉.梅勒和他的遗嘱。

作为生活在600多年前巴黎的一名卑微的抄写员，尼古拉便是这样一位带着传奇色彩的炼金术士。他留给侄儿的遗嘱，竟然成为了难以破解的司芬克斯之谜。几百年来，有关尼古拉的谣言已经被人们善意地“神性化”。即或确信那不过是谎言的人们，也惟愿那是一个真实的谎言。但是，他之所以能够成为一个长盛不衰的谣言，自然有其存在的奥秘：作为一个清贫的抄写员，他的确一夜暴富。在他突然“失踪”之后，留下了来历不明的巨额财产，还有一份用密码写成的令人费解的遗嘱。而且，在他“失踪”前，他曾让人在臭名昭著的巴黎圣婴公墓尸房墙上刻下了神秘的浮雕。因此，许多人猜测，他的“失踪”不过是一个精心安排的假想。许多年后，更有甚者，竟然宣称在别的地方看见过他的身影……可以断言，人们对尼古拉.梅勒的迷恋，主要在于对其“超生”的畅想。他正迎合了人们不死的心理欲求，因此，人们宁愿信其为真，而不愿相信那不过是一个流传已久的谣言。也许，有了这么个掌握了长生不老秘诀的尼古拉.梅勒，我们也就有了强大的心理安慰和寄托。也许，《尼古拉.梅勒》这本书的所有存在的价值和意义，恰好在于他是安抚我们纷繁心绪的一剂镇静剂。或许，他将改变我们对生命和世界的看法。但愿如此！

         （散文）  张国龙 

那是公元2000年5月中旬，北京的一个平常的午后。

我进入新浪聊天室“忘情吧”，和一个代码为20003021的“过客”神聊上了。我们聊得很对胃口，20003021便改名为“千面海妖”，自称是女的，多愁善感的那种。

“千面海妖”崇尚“在大风中远走”那种意境，似乎是与生俱来的迷恋。多年来一直幻想着有那么一天，怀着朝拜的心情在大风中悄然远去。那一定很悲壮很凄美。

我被“千面海妖”描述的意境所“蛊惑”，噼里啪啦敲打着键盘，竭力阐释我对这种境界的理解。这时候，电脑突然“嗡”的一声响，屏幕上旋即漆黑一片。

“停电了！”有人大喊了一嗓子。

我怔怔地站起来，意念里仍旧盘旋着“千面海妖”所迷醉的“在大风中远走”。

没有电，离开电脑，这短促的午休时间竟然有点难熬。

“起风了！”有人慵懒地喊了一嗓子，沉闷的办公室顿时有了些生气。

我踱步到窗前，一阵突兀而起的生猛风暴咆哮着翻卷着在林立的高楼间恣肆。这是一片浩瀚的风的海洋，淹没了整座色彩斑驳的城市。平素那些趾高气扬的高楼，宛若时隐时现的冰山在风暴中无助地涌动。我头一次感受到，风不仅是一种看不见只能感觉到的存在。它随物赋形，此刻像京郊平原翻滚的层层麦浪，抑或是冷暖洋流交汇处挣扎的波涛。

“在大风中远走！”我触景生情，喃喃自语。

我的手机突然响起，是妻子打过来的。“你在办公室吗？你可千万别出门！刚才那阵大风把家和超市门口的脚手架刮倒了，脚手架砸倒了三根电线杆子，有一根电线杆子砸死了一个男的，可能是等公共汽车的，好惨呢！当时我们的班车正好经过，太恐怖了，你可千万别出门，回家时小心点！”她的声音惊慌而陌生。

“砸死人了！”挂了电话，我条件反射般把这条刚刚获得的消息传播了出去。

办公室里立即像煮沸了一锅滚烫的水。

“真是飞来横祸！”

“死生由命，富贵在天！”

……

大家七嘴八舌议论着，很兴奋。有人开始迫不及待地打电话义务传播这条爆炸性新闻，声音很夸张，似乎还夹带着惊喜，甚至有些幸灾乐祸的意味。

我的心里沉甸甸的，头脑里突然空白一片。“在大风中远走……”我默念着。

遥望风尘中模糊不清的家和超市，我的耳边好像飘浮过天籁般的吟唱“在大风中远走……”，我无端地认为那是“千面海妖”的歌音。突然很想见到她，像思念失散了多年的少年知己一样。那一瞬间，我表达的欲望空前膨胀，近乎歇斯底里。

办公室终于安静下来。那个陌生人被砸死在大风中的消息，已经刺激不了我们这些局外人的神经。大家各自寂寞地坐在工位上，等候着人事部的提前下班通知。

那个与我们毫无关系的人就这样在大风中悄然远去了？那时，他可能一无所知，或许来不及躲避和惊恐不安，一任生命在风中定格。那根与他无冤无仇的水泥杆子，竟然成了掌管他生死的亡灵牌？生命是如此脆弱如此不堪一击。

风转化成海洋的形式，为他举行了一场盛大而别开生面的葬礼，让他“在大风中远走”。只是不知道他的亡灵是否得以超度？此刻，许多与他相关或不相关的一些人，包括他至亲的人，或许正像我一样站在城市的某一个角落，悠闲地欣赏着这场骤然生成的风暴奇观。

“我的天，121说这是一阵九级风暴！”有人突然大喊了一嗓子。

“可以下班了！”人事部的通知姗姗来迟。

大家喜笑颜开，办公室又恢复了活力。包括我自己，竟然感谢这场不期而至的大风，额外给了我们整一个下午的休息时间。

走出公司的大门，风已没了踪影。天高云淡，阳光明灿，一切依旧。

整班车的人都在议论那个陌生人的死讯，很热闹。所有的人同时聚焦在同一件事情上，这样的氛围的确不多见。现在，家和超市这段路特别拥堵，搁浅了满街密密麻麻的车辆，如蚁蝼串成一条线，望不到尽头。警车、歪斜的脚手架和横贯在马路上的电线杆子，是大风肇事的证据。那根折断的电线杆子上还沾有斑斑血污。那个陌生人的确在那阵风暴中走了，今夜及从此，他再不会回家。不知道他的灵魂是否还会游荡在这座城市的角角落落？

车一直塞着，令人心烦意乱，满地轰鸣着喧嚣、刺耳的喇叭声。活着的人大多与那个亡人没关系，没有谁愿意为了他而心安理得地滞留在回家的路上。倘若他的灵魂还没走远，能听见这些噪音，该会满怀歉意或者更加心寒？

道路渐渐畅通，车水马龙依旧。人潮人海中，失去了谁似乎都无关紧要。生命甚至不如草芥，毋须置疑，也不必慨叹。每个人生命的休止都是必然要举行的一种仪式，那一天迟早要来临，这是一个亘古不变的常数。能在大风中悄然远去，灵魂随气流飘散，回归虚无，或许是冥冥中修得的缘分？

而今，家和超市门前的电线杆子依旧兀自呆立，当年的脚手架被林立的高楼取代。849、358等公共汽车依旧在这儿停留，等车的人依旧密密麻麻。他们和多年前消失在大风中的那个男人一样，都很陌生。

现在是公元2009年6月16日深夜，我蛰居于北京城北的蜗居。母亲打电话过来询问北京今天中午倏地降临的风暴，远隔千山万水的牵挂，令我温热盈心。我的思绪随窗外此起彼伏的风声起起落落。盯着液晶显示屏幕，我随意敲打出了这些文字。

         （散文）  张国龙

    提着行李箱，站在家门口，他下意识回头，耳边似乎飘过一个熟悉的声音：“一路小心，早点回来！”然而，说话的那个人已远隔千山万水。客厅里空荡荡的，鱼缸里那两条形影不离的金鱼还在欢快嬉戏。他走后，它们便是家中惟一的生灵，他只能一厢情愿把偌大的这个家交给它们了。

    反锁了暗绿色的防盗门，怅惘之情油然而生，脑子里、心上空芜一片。楼道里响彻着他落荒而去的脚步声，多少次远行他如此义无返顾还是头一遭。条件反射般驻足于楼前，仰望那扇曾令他温热盈心的小窗，那个熟悉的身影似乎还在窗前张望。当然，这不过是他欲罢不能的幻觉！没有了那曾让他频频回首的柔韧目光，但他还是不太想离开。从来不拒斥周而复始单调乏味的生活，相反，他乐此不疲地追逐着每一个平庸、琐屑的日子，享受着朴素、平静而真实的家居生活。然而，有一天，她突然决绝地对他说：对不起，我必须离开。仿佛晴天霹雳，他固守的一切次第坍塌，支离破碎。

    那是北方的一个平常的五月的正午，他穿行在寂寥而明晃晃的阳光下。小区里空空如也。他对自己说：这就是我的家园？这就是曾抚慰过我喧腾心绪的家园？此刻，他却突然找不到家的感觉了，眼前曾烂熟的一切蓦地陌生得令他心慌。许多年前，他离开故乡只身来到这座陌生的大都市时，也曾如此惶惑过。此刻，他惊诧莫名：我的生命之舟咋就一不小心便搁浅在了这个陌生的地方？在那些忘情的日子里，他往来穿梭不辞辛劳奔波在大街小巷，像筑巢的鸟儿。他乡沉浮十余年，他已厌倦了浮萍飘零。像大多数小有本事，但出息不大的男人一样，他脚踏实用心经营着平淡而真切的小日子，沿着那条已成习惯的轨迹，像蜗牛一样滞缓而悠闲地爬行。虽感身体劳顿，而心中却激荡着单纯、明净的快乐。然而，那一天他一觉醒来，才发现这样的心境只不过是自己在想像中建立起来的空中楼阁。

    他就要远行，空旷的小区无动于衷。所有过去的和即将到来的日子，所有的欢乐和痛苦，的确都是他自个儿的事。但他挥不去自恋的影子，仍旧奢望那些曾见证过他早出晚归的花草树木们，它们兴许能感受到他内心的滔滔狂澜。其实，今天他并不想离家远走，只因为消受不了那份令人窒息的沉重，他的确又需要做一次狼狈不堪的逃离。他需要偏居于某一个荒僻的角落，让陌生而洁净的气息洗涤他落满尘埃的肉体和灵魂。其实，他知道，所有的记忆已被死神俘虏，永不回头应该是自我救赎的灵丹。然而，无形的伤痕却深深地烙印在了他记忆的深沟浅壑中。他笃信：忘却是慰灵安魂的妙药！因此，他寄厚望于此次远行，像信徒虔敬地奔波在朝圣的路途中。

    黑夜里，呼啸的列车翻山越岭。满车厢陌生的面孔，他浸泡在喧嚣、刺耳的乡音俚语中，蜷缩、静卧如死了一般。随车辙飞驰的不是他的心，他那被列车无情地甩在身后的家，像一条看不见的柔韧丝线顽固地揪扯着他。他幻想能把所有的记忆输入电脑，选定后彻底清屏，抑或突然丧失记忆。但是，睁大眼睛随飞驰的列车无聊地摇晃，他无法不流淌在记忆之河里，也只能凭藉回望来填补意念中滚烫的虚空。多年来，她的影像像萋草长入了他的心原。许多独行天涯的日子，他只要一想起她便挚热灼心。不管身在何方，无论是沉或浮，他都沉醉在浓如烈酒的爱意中。她就像吹透骨髓的清风，让他那狂躁莫名的心适时得以妥贴。可是，尘埃落定之时，他才发现那原本是自己呕心沥血描摹出的一幅镜中之像，他早已迷失在自己的调色板上却浑然不觉。那一天，他赤裸裸地站在镜前，倏然发现镜已碎成齑粉，满地碎片狼藉。胸中充塞着帛绢撕裂的噪音，除了他自己，无人听见。

    此刻，黑漆漆的川岳在车窗前次第闪腾而过，他根本来不及打招呼便和它们失之交臂。尽管他不知道说什么，但诉说的冲动猛烈地撞击着他并不宽敞的胸腔，他竭力想稀释那些裹胁着他令他失语的层层伤痛。深夜了，车厢里人语寂灭，鼾声如潮，他脆弱的神经难堪其苦。从上铺摸索着下来，他独自站在两节车厢那异常颠簸的连接处，注目着行走在窗外的点点灯火。今夜，何处有唤他回家的灯影？谁会在灯下遥感他的悱恻难眠？劳燕分飞，那些曾在梦中反反复复惊现的场景历历闪回。所谓缘分无常，如斯！？他只好默默地与一路上飞骋而过的山岳差肩而过，也一路祭洒他洛血的情愫，诠释一段无韵无曲的素朴挽歌。其实，他早已跑过了多愁善感无病呻吟的年龄，他青春的小鸟也扑棱扑棱地飞走了，抓在手中的仅仅是一个令人心悸的青春尾巴。他想：这一次万水千山走遍，回来时应该不会是现在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吧？

    此次列车停靠的终点其实和他没有任何牵连，他板着面孔消失在这南国无限惆怅的梅雨里。这座陌生的城市根本没有觉察到有一个陌生的异乡人来了，他呼吸着陌生的气息独行在泥泞的街巷里。他不知道来这里干什么，因此，他只能无所事事百无聊赖四处转悠。脑子里一片混沌，心中汹涌着莫名的慌张。他自嘲：我活到了一个本该是处惊不乱的年龄，偏偏却陷入了六神无主的尴尬。他多么希望自己能“一晌贪欢”，也把杭州作一回汴州啊！

    这座城市的确和他没有丝毫关系，他无法悠闲、安然地在此飘来荡去。但他不可能马上离开，因为他暂时还不想回家，这就意味着他必须身在别处。只要以逃离的姿态远走了，走到哪里都不重要，走到哪里都会是相同的感觉。他劝慰自己说：冥冥之中我和这座城市是有缘分的！她似乎一直在默默地等待着我怀抱幽暗的情绪飘零而来，她似乎知道我不同于那些受到伤害离家出走的孩子，我不需要任何安慰和怜惜。我只需要出走的形式而不需要出走的内容，我需要走出自设的心灵栅栏，走出残留在那些支离破碎的记忆中的过剩的温情……是的，也许他只是想把晦涩的记忆结结实实地捆绑起来，果敢地将其抛弃在从此不再问津的荒山野岭。

    心灵的灾难除了自救，别无生还的机缘，但这得有一个过程！他害怕这是一段太过漫长的时光！他不知道铁面无私的时光老人最终将会把他引领向何处？

    如猫步轻巧飘忽的梅雨依旧铺天盖地绵绵不绝，这座城市呼吸着潮湿、发霉的气息，好像照样活得滋滋有味，看不出有任何感伤的痕迹。所有的阴霾沤烂成肥，茂盛了满街的草木。他总算安静了下来，心安理得地躺在客栈里终日足不出户，不知今夕何夕。时间在他的意念里仿佛停滞了，他感受着把世界抛弃在斗室之外的愉悦。直到躺得身子酸疼，头昏眼花，他才极不情愿下了床，毫无表情地站在窗前，凝固成了一俱卑琐、委靡的活体模特。麻木的心又荡漾起了朵朵酸涩的浪花，他竟然莫名其妙地怜悯起这座城市来：她如何消受得了这铁墙铜壁般的阴郁？我比她幸运多了，她永远也不能像我这样在不堪重负之时选择逃离。心中蓦地漂浮起了一种不可理喻的优越感，潜藏在人性中的暗斑瞬间暴露无遗。

    夜半，他懵懵懂懂地醒来，整座城市好像已经死了。默坐在黑暗中，他开始牵肠挂肚地想念他那远在北方的家园，想念家中那两条可怜的小金鱼，它们该不会闷死在促狭的鱼缸里？还有阳台上的国王椰子、茶花和杜鹃花，它们如何能扛得住长久的干旱？宽敞、洁净的屋子里一定已落满了灰尘……像走火入魔一样他坐卧不宁，只好翻身下床，迫不及待地整理简单的行李，在窗前徘徊又徘徊，等待着这座睡死了的城市在晨曦中醒来……

    梅雨依旧。

    就像来时一样，他依旧板着面孔，木讷地离开了这座陌生的城市。这显然是一次毫无成效的逃离，他什么包袱都没能扔掉，他什么都没有找寻到，只好拖着疲惫的身影，心急如焚，匆匆踏上归程。

    车窗外，山岳依旧在飞驰。周围人声鼎沸，他睡眼惺忪充耳不闻，麻木不仁。

   “看风景呢？”对床的中年男子突然问他。

   “嗯……没……嗯”他竟然语塞。

    好些天了，他差不多一句话也没说，果真有失语的症候。

    “经常跑这条线？”

    “不是……嗯……嗯……出来走走。”

    “你来得不是时候，过一些日子来这儿就有好风景看了！”他说。

    “我知道！但……”

    “我们玩牌吧！一玩儿牌时间就没了！”

    他点了点头。很快就凑齐了四个人。对着一大把牌，他有些恍惚。

    “嘿，该你叫牌了！”有人提醒他。

    “嘿嘿嘿，不能这样出牌！看来，你还不没弄清楚游戏规则！”

    他若有所悟：也许，我真还不懂得所谓的“游戏规则”。也许，正像她所说的那样，这不是你的错，也不是我的错……

    “该你出牌了！”有人催促他。

    他好像茅塞顿开，开始全神贯注地调遣手中的牌。

    山岳依旧在窗前滚动，火车喘着沉重的粗气，铁轨有节奏地轰鸣着……

                            致凯瑟琳——读《呼啸山庄》偶感

                                   张国龙

     在你喊出了“我就是希刺克厉夫”之后

       （中篇小说）  张国龙

4

    我和他能像天下所有的父女一样，面对面坐下来交谈，竟然需要穿越16年岁月。

    虽然我不怀疑，眼前这个自称是我“父亲”的男的，可否真是我的父亲，但他在我心中还没有一星半点“父亲”的感觉。我只能称呼他为“他”，或者什么也不称呼。

    他的从天而降，突然把那些已被我挥霍掉的光阴变得亦真亦幻。我糊里糊涂活了16年，全然不知在这个世界上的某一个角落，还生活着一个我本不该失之交臂的人。那个人和我血脉相连，可我们却天各一方，形同陌路。他和妈妈合伙欺骗了我，残忍地对我隐瞒了事情的真相。虽说是他们给了我生命，让我体验到世间的喜怒哀乐，但他们没有资格剥夺我拥有“父亲”的权利。多年以来，那些因羡慕他人有父亲的感伤，那些因为没有父亲呵护而产生的怯懦和自卑，那些因为父亲缺席而让我产生的对任何男性的莫名的恐惧，几乎郁结成我不可治愈的顽症。我的心中不由得又漂浮起对妈妈的怨恨，以及对眼前这个自称是我“父亲”的男的的愤怒。

    他的脸上始终挂着微笑，两眼笑意盈盈。这是一种发自内心的笑，透明而简单。他目不转睛看着我，目光追随着我的一举一动。就像终于找到了失落了多年的宝贝，惟恐没看住，一不小心又丢失了。虽然这是我曾梦想过的父亲的目光，但我还是感到不太自在。我极难为情地低下了头，只好不停地喝着咖啡。

    “叶……”他终于开口了。他本想叫我“叶儿”，但很快把“儿”字咽了下去。“很恨爸爸吧？也是应该的。那都是我的错，我不想辩解，也不敢奢望你和你妈妈的原谅。但我……我想从此后你们能接纳我，让我弥补这些年给你们带来的苦难……”他的声音低沉，语气沉重，似乎每说一句都很吃力。

    我顾不上考虑原谅不原谅的问题，只是急于了解妈妈和他隐瞒了我多年的实情。虽然我感觉他的难过是真诚的，但我的怨愤压倒了我的怜悯之心。我粗鲁地打断了他的话，不耐烦地问：“你姓什么呀？”

    “叶！”

    “‘叶儿’真是我？”

    “是。我们给你取名‘叶子’，‘叶儿’是你的小名。”

   好多年了，我一直纳闷儿，我居然姓了一个在百家姓中无从查找的怪姓——涴。而且，我的名字也怪怪的，居然叫“涴嘉”，和“冤家”谐音，好像我前世就欠了这个世界没还清的债，和谁都有深仇大恨似的。

    我曾经质问妈妈：“谁给我取的名字？明摆着和我过不去，要不就是没文化！”。妈妈说：“你本来就是个‘冤家’，你不叫‘涴嘉’谁叫‘涴嘉’？”

    原来，妈妈叫我“涴嘉”是语带双关啊。我究竟做了什么孽？她竟然如此不待见我？既然认定我是“冤家”，干吗还要养着我？干吗不把我送到福利院或别的人家？竟然让我背负了16年的骂名？我有什么错？为什么让一个没有过错的人蒙受不白之冤？

    我想不通！

    我气咻咻地质问：“‘我们’是指你和谁？”

    他没有立即回答，像是在思考，又像是难以启齿。我根本不想给他喘息之机，咄咄逼人地质问：“是你和我妈妈？”

    “不……不是！”他嗫嚅着，像做了错事的孩子。

    我还是不想可怜他，我的气愤已经膨胀到我无力控制的状态。

    “你既然要和我谈，还说什么都告诉我，干吗吞吞吐吐？既然不好说出口，你为什么还来找我？都烂在肚子里不就没事儿了？！”

   “不是我和你‘妈妈’，是我和你‘妈’。”

    什么乱七八糟的？“妈妈”和“妈”不是一回事儿啊？颠三倒四的，我晕！

    我说：“我没有心情和你玩文字游戏！”

    “是我和你亲妈！”

    “我的亲妈？谁是……”我恍然大悟，惊讶得忘记该说什么了。他的意思是说，照片上的那个美丽、优雅得像电影演员一样的女人，就是我亲妈？可是，那个我叫了她十多年“妈妈”，那个刚刚苏醒过来的女人又是谁？这难道不是新天方夜谭吗？我莫名其妙心惊肉跳，突生了如临大敌的感觉。

我语无伦次地问：“躺在病床上的……不……不是我妈妈？”

    我惊慌失措地看着她，期待着他的回答。

    “她不是你的亲妈，你的亲妈在你两岁多的时候遭了空难……然后，我出国深造，不能把你带走，你妈妈就收养了你……”他的眼圈开始潮红。

    像是在听别人的故事一样，我突然变得麻木，无动于衷。他往下说了些什么，我一个字都听不进去了。有一首老歌唱道“生活像一团麻”，以前听的时候，觉得那个唱歌的女的神经兮兮的，像怨妇。现在，我的生活不就乱得像一团麻吗？这千头万绪的一堆乱麻啊，我该从哪里理出个头绪来？

    “我妈没了，你为了出国，就把我送给了我妈妈？事情就这么简单，是吧？”我瞪大眼睛，逼视着他。

    他低下了头，一脸尴尬。

   我咬牙切齿，一字一句地说：“你—自—私！我—恨—你！”

    我已经泪流满面。我不想当他的面哭泣，愤然起身，快速走出了咖啡屋。

    是他先不要我的，我现在也可以不要他。我这样做应该是公平的吧？！没有他的这十多年，我照样活蹦乱跳地活着。尽管我不得不忍受妈妈动不动就对我凶，不得不承受物质的清贫，但我总的来说还是快乐的。因为妈妈总有对我温柔的时候，因为穿不上漂亮的衣服，吃不上美味佳肴，都不要紧，反正妈妈不会让我挨饿受冻。当然，我还有骄傲的资本：许多同学羡慕我即使穿上土得无话可说的校服，也别有韵味；据说我还被那些没正经的男生评为“班花”；我只需稍稍用功，至少能考进全班前五名；虽然我不像有的同学那样“阔”，但我并不自卑。“阔”爸爸妈妈的钱没什么好炫耀的，“阔”自己挣的钱那才叫真“阔”。而且，我有信心，我将来一定能靠自己的本事“阔”起来。

    可是，16年都过去了，他好像突然从地底下钻了出来，告诉我让我无法接受的真相。如果说他曾经为了出国而把我送人，是他对我的第一次残忍，那么，他的突然出现比第一次残忍更残忍。毕竟，两岁时的我什么都不懂，虽然刚刚失去了妈妈，接着又失去了爸爸。因为年幼无知，所以很快就会忘记伤痛。而今，16岁的我差不多什么都懂了，我还能像从前那样忘记吗？

    我摇摇晃晃，行走在夜色迷离的大街上。我想用泪水冲刷掉所有留存在记忆中的故事，让自己回到昨天，回到任何一个懵懂无知的日子。C城是冷漠的，她根本不会理会我的哀伤，她仍旧在阴冷、潮湿的江风里睡意朦胧……

    我真的不想要这样一个狠心抛弃亲骨肉的父亲，虽然我不是一个心狠的人，但我还是决定把这个从天而降的父亲抛弃！

    “叶儿……”任凭他在我身后一声长一声短地呼唤，我始终没有回头。

5

    虽然我放心不下躺在病床上的妈妈，但我现在不想回医院看她，我无法说服自己不再怨恨她。我终于明白她曾经对我的蛮横和苛刻，皆事出有因。难怪有个伟人曾说，“世界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也没有无缘无故的恨”。多年来，她之所以动不动就没道理地对我凶，因为她不是我的亲妈，因为我成了她摆脱不了的拖累，是让她奔波、劳累的“冤家”。如果我的亲妈在世，她一定不会十多年如一日把我看作“冤家”，一定会当我是心肝宝贝；如果是亲妈，一定不会残忍地剥夺我想跳舞的心愿；如果是亲妈，一定不会一次次凶得我只能病倒在床；如果是亲妈……我可以随意罗列出一长串诸如此类的假设。但这样的假设已于事无补，丝毫改变不了既成的事实。

    我委屈，我愤怒，却不知道可以向谁哭诉？我突然很想念我的亲妈——那个照片上的优雅、美丽得像电影演员一样的妈妈，那个死于华年的薄命女人。如果说我和她没有缘分，可我们偏偏是母女；如果说我们有缘分，可我们偏偏阴阳两隔。我忍不住又想假设她还健在的情形，但我强迫自己不再做这种徒劳无益的幻想。其实，我不想回家。我害怕家门前的那条曲折、狭窄、昏暗的小巷，我仿佛看见了妈妈和歹徒的肉搏，仿佛又听见了妈妈气息奄奄的呼喊。若不回家，我不知道能够去哪里？我只能回家！

    我硬着头皮，走进了这条令我毛骨悚然的无名小巷，我的心中蓦地升腾起了视死如归的英雄气概。倘若遭遇了歹徒，我一定要和他们同归于尽。多年来我头一次产生了“死”的念头，也许只有一死了之，才能一笔勾销纠缠着我的所有恩怨情仇。但是，直到进了家门，我都没有碰上我假想的歹徒。

    冷冰冰的家中，装满了一屋子不可测量的寂寞。以前放学回家，妈妈经常不在，我从来不曾感觉到不舒服。现在，我却无法忍受只有我一个人的空荡荡的家，一进屋我就想哭。好在我实在太困了，浑身上下都被疲劳包裹着。我没有开灯，摸黑来到床边，像木头桩子一样倒在冷冰冰的床上。明明困倦得懒得挪动一下，偏偏不能入睡。各种各样的事情全都争先恐后地蹿出来，脑子里一片兵慌马乱。瞌睡得要死，却无法入睡，这种痛苦如同一个人口渴到嗓子冒烟，历尽千辛万苦终于找到了一片水域，却发现不过是不能解渴的咸水。

    终于可以让自己的情绪稳定下来，我这才发现，还有好多疑问需要我去找到答案。比如，妈妈为什么要收养我？她为什么像避瘟神一样躲着他？妈妈和他之间，应该有“剪不断，理还乱”的嫌隙！我后悔和他面对面时不冷静，竟然没有当面问清楚这些事情。我无法让这些秘密过夜，立即打开灯，翻身下床，再一次打开妈妈的宝贝箱子，拿出了妈妈的日记本。这一次我不再犹豫，不再心存愧疚。是他们欺骗了我，我有权利了解所有的真相。

    回到床上，我靠在床头，在昏黄的灯光下开始阅读妈妈的日记——

    他们一家子遭遇了空难，听说三口子都没了。我曾经诅咒过他们，希望他们遭报应。听到这个消息，我却高兴不起来。

   今天，他突然出现在电车上，怀里还抱着他们的女儿。我以为是看见了他的鬼魂，魂都吓掉了。他看上去很憔悴，不像是从前的他了。他神情抑郁地对我说，等我下班后，他想和我谈谈……

    我曾经发誓一辈子不见他，但我还是和他见面了。他居然央求我帮他照看孩子，他说他单位派他出国留学。我要是答应了，我肯定就是神经有问题。发生婚变以来，他第一次向我说了“对不起”。他背着我和别的女人生了孩子，竟然还要求我帮他们抚养？天底下哪有这样的事情？打死我，我都不会接受的……

    今天，他抱着孩子又来找我了，还给我带来了一根牛芒刺和一朵玫瑰花。他说如果可以负荆请罪的话，请我用牛芒刺抽打他。他说知道我最喜欢玫瑰花，以前没有为我买过，希望我收下……他还说实在是没有别的办法了，只能把孩子托付给我。不然，就只能送孤儿院了……

    孩子是他们的，他爱把她送到哪里是他的自由，我管不着！

    好久没有他的消息了，我竟然一直惦记着他……

    今天，他又来电车上找我，给了我一封信，又送了牛芒刺和玫瑰花，什么都没说就下了车。他在信里写道：“我明天就去美国了，孩子已经送到了幸福泉福利院。有空了，拜托你帮我看看……

    今天我调休。我去了幸福泉福利院，见了那孩子。孩子长得很漂亮，像他。孩子奶声奶气地对我说：“阿姨，带我去找爸爸妈妈，好吗？”一想起她的爸爸妈妈，我心里的怨恨就拧成疙瘩。我一狠心，就一个人走了……

    我几乎天天都梦见那孩子，她对着我哭泣，求我带她走。这个小冤家啊，偏偏揪着我的心。我后悔不该去看她，“眼不见，心不烦”啊。算了，我可能前世就欠他们一家子，我认命吧！好了，明天接她去。但愿，今天晚上能睡个安稳觉……

    我把他们的孩子接回来了，孩子怪可怜的。不管怎么说，孩子没有错。但一想起孩子是他和她生的，我气就不打一处出。这孩子真是我的冤家啊。我得给她改名换姓，希望她的身上永远不要有他和她的影子。我叫她什么呢？就叫她“涴嘉”吧，就是“冤家”的意思……

    涴嘉长得越来越像她，我心里总有说不出的气愤。涴嘉迷上了跳舞，看来，这是她妈妈遗传给她的。她妈妈是舞蹈演员。都说搞艺术的作风大多不怎么好，要不是她很“浪”，也不会把他勾引走。反正我不能让涴嘉学跳舞，我只希望涴嘉好好读书，将来考上大学……

    这么多年过去了，他居然又找上门来了。他说想见孩子，我一百个不愿意。凭什么？他把我当什么人了？

……

    不知道泪水什么时候模糊了我的眼睛，百感交集，我读不下去了。十多年前的那些往事，为什么我都不记得了？我不再怀疑这些故事的真实性，但头脑里仍旧飘摇着“该不是在做梦”的意念。妈妈是爱他的，天地肯定可以作证。但他还是背叛了妈妈，和我的亲妈生下了我。妈妈遭受了怎样的伤痛，永远只有她自己知道。如果妈妈读过海子的诗，她一定会钟爱《打钟》，一想起那几句脍炙人口的诗句，就会忍不住泪水滔滔。

    我是你爱人
    我是你敌人的女儿

    ……

    这两句诗，似乎是海子特意为我和妈妈写的。我不知道时间是不是可以冲淡这样的怨恨？我终于理解了妈妈：她的确有上万种理由不对我好，她甚至可以不需要任何理由不再见他。不单我是她的冤家，他和我的亲妈都是她的冤家。她为我们付出了她能付出的一切，但她却不得不承受我们给她带来的无穷无尽的痛苦。

    这样的妈妈只能是世界上最伟大的妈妈！

    遗憾的是，我却误解了妈妈千百次。对妈妈的那些深深浅浅的怨和恨，竟然留存在了我的记忆之中，直到此刻之前。此刻，除了想对妈妈说“对不起”，我不知道还能对她说些什么。我岂止是妈妈的“冤家”，我就是附着在她身上的吸血鬼。

    虽然我羞愧难当，悔恨交加，但我还是感到了一丝欣慰。毕竟，我终于明白了一切。从现在起，我肯定不再是昨天那个动不动就想和她对着干的愣头愣脑的小丫头了。不管怎么说，妈妈在我心中永远是第一位的，就像昨天和今天一样。明天，妈妈依然是我的妈妈。我会尽我的努力，弥补我们曾经有意无意对她的伤害。我有信心，我和妈妈一定能成为世界上最亲密无间的母女。

    妈妈就是我的榜样：她忍辱负重，接纳了我这个冤家，给予了“仇人”以宽容和温暖。我作为妈妈的女儿，我一定得想办法化解过去的所有恩怨情仇。因为昨天都过去了，不管发生了什么都属于死神。只有今天和明天，才是可以摸得着看得见的真实。只有抓住今天和明天，才不会虚度光阴。我相信，宽宏大量的妈妈一定会把昨天的所有伤痛包裹起来，抛弃在那个不会再纠缠她的噩梦中，重新获得作为妈妈、作为妻子应该获得的幸福……

    长夜漫漫，我眼巴巴盼望着东方露白。妈妈，明天我会来医院看你……

6

    一大早我就起了床，打开门，准备去医院。他站在门口，吓了我一跳。

    “叶儿，让我进屋吧，我还有话对你说。”他一脸焦虑，声音急迫。

    “别叫我‘叶儿’，‘叶儿’十多年前就死了。”我把着门，冷冰冰地说，根本没有和他谈的意思。

   “你不去上学啊？你妈妈有护工阿姨照顾，你放心回学校吧。再过几个月就该中考了，耽误不得的……”他努力让自己面带微笑，声音里尽是关切。

    我故意不看他，低着头，沉下眼睑，就像是自言自语：“我不用你管！这么多年了你都不闻不问，现在我也不需要你的关心！”

    他似乎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我漫不经心地乜斜了他一眼，觑着了他满脸的尴尬，复仇的快意在心中荡漾。我锁了门，绕开他，继续往前走。

    他赶紧跟着我。“你听我说……你是去医院吗？你现在不能去医院的，你妈妈好像知道我和你见面了。以前是爸爸不好……但但……但是，你一定得听我把话说完。”他着急得就快抓耳挠腮了，声音近乎乞求。

    我的心有点软了，不由得放慢了脚步。

    他好像松了一口气，接着絮叨：“那时候我出国……一方面是为了公职，另一方面是为了逃避失去你妈的痛苦……我在美国一直牵挂着你，后来，听说你被一个女人领走了，我猜肯定是她。这些年来我给她写信，但一直没有回音。两年前我回国，不打算再走了。我四处打听你们的下落，终于找到了她。但她对我的恨还是没有消，拒绝和我见面。她说，如果还想大家都活得好好的，最好就不要来找你们。我做不到，我想看看你，我也想为她做点什么，弥补我从前对她的伤害。她说，如果我硬要和你见面，她就要掐死你……因此，好多次我走在你身后，不敢和你相认……”

    我忍不住冷笑了一声，不无鄙夷地说：“我妈妈说要掐死我？谁会相信啊？她要是想弄死我，我还能活到现在？你放心，她不会和你一样心狠的！”

    “你就听我一次吧？听护工阿姨说，你妈妈好像知道我们见面了，情绪不太稳定。我看，你还是暂时不要去医院见她。万一……万一……”他绕到我面前，用力地看着我，显然已经黔驴技穷。如果我一直在他身边生活，他肯定不能容忍我如此固执的。

     “没有什么万一！是你了解我妈妈，还是我了解我妈妈？妈妈真要掐死我，我也心甘情愿。我的第二次生命是她给我的，她想要的话，我可以给她！”我斩钉截铁地说。

    我加快了脚步，很快就把他远远地甩在身后。我想，他算是白活了这么多年，居然不知道妈妈说要掐死我，不过是一时的气话。看来，他是真的不了解我妈妈。而且，还做出跟踪我的龌龊事来，让我胆颤心惊了那么长一段时间。

   我烦他！

    我一心想见到妈妈，我有一肚子心里话要对她说。我想，我应该给妈妈送上第八朵玫瑰花和第八根牛芒刺。玫瑰花代表我对她这些年的养育之恩的谢意，而牛芒刺代表我对这些年拖累她的忏悔。我想告诉妈妈，昨天我是她的冤家，但从今天起，我将改变我的身份，成为她真正的贴心小棉袄。

    我捧着玫瑰花和牛芒刺，激动不安地走进了妈妈的病房。她已经醒了，脸色苍白，眼神灰暗。我喊了一声“妈妈”，差不多就泣不成声。但她好像没有什么感觉，木然地看着我，没开口说一句话。我把玫瑰花和牛芒刺放在她的床头，握着她的手，情真意切说：“妈妈，我什么都知道了。妈妈，谢谢您！”我泪流成河，“妈妈，等你病好了，你就用这根牛芒刺抽打我吧，只要你感到解气、高兴就行……”

    “叶子，你什么都不要说了。你走吧，跟你爸爸走吧。我不想再见到你了！”妈妈终于开口了，我不敢相信她突然就不叫我“涴嘉”了。她的声音虚弱得我几乎无法听清，但我感觉到这些话的重量。

    “不！妈妈！你永远是我的妈妈，我永远要和你在一起！”我紧紧地抓住妈妈的手，惶恐不安地看着她，一脸的乞求。

   “你要是不想我早死，你现在就离开，我不想见到你们！你赶快离开！”妈妈闭上了眼睛，她脸上的表情也很决绝。

   我知道若不走开，说不定妈妈会做出什么可怕的事情来。虽然我心里很痛，但我还算清醒和理智。我抽泣着缓缓起身，在走出病房的那一刹那间，感觉肝肠欲裂。我啜泣着说：“妈妈，你一定要挺住。我天天都等着你好起来，我会等着你回心转意。妈妈！妈妈，没有你，我肯定活不好的。妈妈……”

   我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事情会发展到这样的地步。在妈妈最需要温暖和照顾的时候，她却不需要我陪伴在她身边。她养育了我十多年，可她突然不想再见我了。我蹲在妈妈的病房外，纵情痛哭。我不明白，生活为什么突然就乱得一塌糊涂？我不知道我该怎样把这乱麻一样的生活梳理得井井有条？

    “叶儿……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一切都得等你妈妈康复了再说！”他出现在我面前，爱怜地安慰我，拥我入怀。我突然脆弱得回到了童年时代，我没有拒绝他的拥抱，扑在他的怀里继续痛哭。

    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好在我已经明白，时间是可以慢慢冲淡所有的痛苦。也许，只有流动的时间才能把我送回到妈妈身边……

7

    没有妈妈，生活原来是如此不容易。以前，虽然我们的日子过得清淡，但所有的事情妈妈都为我打理好了，我并没有感觉到太多生活的艰辛。现在，我得自己操心衣食住行，独自生活在这座冷漠的城市里。不过，不管日子多么艰难，我一定要像妈妈那样坚强，把每一个不容易的日子过得顺顺当当。等妈妈出院的那一天，她会发现我突然长大了，肯定会感到无比欣慰。

    我每天都给妈妈写信，告诉她我的学习、生活情况，叮嘱她不要为我操心。我等她早日康复，回家。当然，我不会忘记对她说，我想她，我爱她。每天一大早，我就赶到医院，在门口看她一眼，喊一声“妈妈，我来了”，然后扭头就走。那个善解人意的护工阿姨一定会追出病房，告诉我妈妈的恢复情况。我顺便让她把信转交给妈妈。然后，我就心情愉悦地去上学。连日来我就这样在“家—医院—学校”这三点一线上奔波，虽然很疲惫，但心里充实而宁静。我体验到了关心、挂念着一个人时的幸福感。我相信我这样做，妈妈一定会感到温暖和幸福，尤其是读了我写给她的信。

    这是我惟一能为妈妈做的事情。

    他开车来接我，让我去他家里住。他说我一个人住不安全，放心不下。他说他家里只有他一个人，我和他一起生活很方便。他还说我现在学习重，需要人照顾，希望我能让他尽一些当父亲的责任，让他心里好受一些。他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也不想想，虽然他是我的父亲，但我至今还没对他产生“父亲”的感觉，甚至对他的怨恨还没消散，我怎么可能跟他生活在一起？再说，妈妈还躺在医院里，我就不要我和妈妈的家了，这绝对是对妈妈的背叛。这样的事情我做不出来。因此，我义不留情地拒绝了他。他非常沮丧，忧伤而无奈。我多少动了些恻隐之心，但我明白，眼下我暂时还没有能力让妈妈和他都满意。我也只能这样做！不管我偏向谁，对另一个人来说都是一种伤害。想都不用想，我只能选择让他伤心了。

     我一而再，再而三地拒绝了他，我以为他不会再有耐心了，但他并没有退却。这些日子里，他成了我的守护神。每天一大早，他一准儿出现在门口，他的车就停在胡同口。他说要开车送我去医院，我依旧拒绝了他。我过惯了清苦的日子，我不习惯有这样一个阔绰的爸爸。每天下午放学，他准时开车守候在校门口。他请求我上车，我理所当然还是拒绝了他。他没有办法，只好开着车跟在我身后。等我上了2路公共汽车，他就开车跟着公共汽车。等我下了公共汽车，他继续开车跟着我。到了胡同口，他下了车，跟在我身后，陪我穿过这条不安全的胡同。他会千方百计找话说，或者什么都不说，直到送我进了家门。隔三差五，他会买一大包吃的用的东西给我。我不想接受他的恩惠，但他固执地搁在门口。他说：“叶儿，你恨爸爸，爸爸没什么好说的。但你不要恨这些东西，它们是爸爸的一片心意。”

     我知道他这样做很不容易，但我就是想看看他到底能坚持多久？如果他能坚持到我自然而然地把他当作“爸爸”了，心里产生了“他就是我爸爸”的感觉，我将不计前嫌，像女儿一样对他好。在以后漫长的岁月里，我会弥补我这些天来对他的折磨。如果他坚持不了了，主动选择了放弃，从此我将永远不认他。毕竟，他已经放弃了两次不应该放弃的真情。两年多来，他的言行始终没有把妈妈感动。我想，妈妈不回心转意，一定有站得住脚的理由：他这个人不可靠！一个曾经抛弃了妻子和女儿的人，怎么可以轻易再获得妻子和女儿的信任？

    他必须为曾经的过失付出沉重的代价！

    日子就这样不紧不慢地去了又来，来了又去。两个月就这样没影了。只有在时间面前，一切才是公平的。

    妈妈一天天在康复。虽然她仍旧不愿意和我正面接触，不愿意和我说一句话，但她默默地接受了我每天写给她的信。“精诚所至，金石为开”，我笃信。

   明天，妈妈就要出院。

    今天下午放学后，我特意买了一朵美丽的玫瑰花，并在路边攀折了一根粗壮的牛芒刺。这第九朵玫瑰花和第九根牛芒刺，是代我的亲妈送给妈妈的。回到家，我特意把家里收拾了一番。快十点了，他又来了。我且惊且喜。他每天早晚都跟着我，我渐渐习惯了他的存在。偶尔，他来晚了，我会不由自主四下张望，心里坠着说不出的失落。直到他那辆我已经很熟悉的墨绿色轿车出现在视线里，我才感到塌实。

   “叶儿，你妈妈明天就回家了，我给你们买了些东西，你出来取吧。”他在门外大声喊。

    我掩饰不住心中的喜悦，立即打开门。“爸……”我竟然不由自主，喊出了那个我16年似乎从未喊过的字，吓了自己一大跳。我赶紧把另一个“爸”字吞掉了，红着脸说，“你进来坐坐吧，我给你倒杯水”。

   他站着不动，突然凝固成了一蹲雕塑。好一会儿，他才吸了吸鼻子。在昏暗的夜色里，我感觉到他已潸然泪下。我知道，他过得不轻松。一时间，我感到无比歉疚。但我只能在心里默默地对他说：“爸爸，对不起，我本不想这样伤害你的。但是……”

   我泪流满面，不由自主牵着他的衣袖。

   他跟着我进了屋。

   这一夜，我们的泪水终于消融掉了横亘在父女之间的16年的隔膜。

    我说：“爸爸，不管怎样，我们一定要请求妈妈原谅！”

   爸爸说：“叶儿，爸爸知道！爸爸谢谢你，叶儿！”

   爸爸笑了。

   我也笑了。

   我们的微笑温暖了这个漫长的冬夜。

   我仿佛闻见了不久就会春暖花开的气息……

8

   C城的这个冬晨似乎有些特别，每一寸空气里都浸润着温热和欢乐。这座陪伴了我16年的城市，我头一次感受到了她的阳光和清新。

   我坐着爸爸的车，去医院接妈妈回家。我们既兴奋，又紧张。爸爸一句话都不说，我知道他心里比我还没底儿。

   “滴水都可以穿石。爸爸，放心，妈妈一定会回心转意的。她不是铁石心肠的人！”我安慰爸爸，也是安慰自己。

   等我们赶到医院的时候，妈妈的病房已住进了新的病人。管病房的值班护士递给我们一张便条：

叶云峰：

    谢谢你对我的救助。

我一定会慢慢偿还你为我支付的医药费。

你把叶儿带走吧。

我真心为你们祝福！

不要来找我了，在适当的时候，我会主动来找你的。

可静

    这样的局面，我和爸爸始料不及。我泪眼朦胧，心似乎已碎为烟尘。爸爸拍着我的肩，神情坚定地冲我笑笑，柔声说：“我们一定会找到她！”

    妈妈没有回到我们租住在城北的家中。

    妈妈似乎已经把我们共同的家遗忘。

    我和爸爸开始寻找妈妈。

    妈妈居然没有回单位上班，这的确让我匪夷所思。不上班，妈妈靠什么生活？她拿什么还爸爸替她支付的医药费？她会不会想不通，寻了短见？我越想越害怕，终日坐卧不宁。一有空，我们就四处寻找。但凡能想到的地方，都留下了我们凄惶、焦灼的足迹，却始终不见妈妈的身影。

   一个星期，一个月，就在我们茫然而焦灼的找寻中飞快流失。

   妈妈仍旧音信杳无。

   那种让我心惊肉跳的不祥感，越来越沉重，像一座迎面撞过来的山峰，我感到了无法承受的巨大压力，以及沉甸甸的疼痛。常常在三更半夜，我被噩梦惊醒——

   我梦见了妈妈，我跟在她的身后，声嘶力竭地呼喊她。她装着没听见，不愿回头，风一样冲向汹涌澎湃的嘉陵江，好像要投江自尽……

   有时候，妈妈在梦中骂我是一个没有良心的孩子，责骂我不应该背叛她。她说她恨我，恨我的爸爸和那个我没有印象的“妈妈”。她还说我们是她的冤家……

    我很想对妈妈说，妈妈，我们的确是你的冤家。但是，妈妈，我没有背叛你，永远也不会……可是，每当我想开口说这些话的时候，要么妈妈突然消失了，要么我就突然醒了。

醒后的时光绝对是最难“熬”的。空荡荡的屋子里只有我不顺畅的呼吸声，我睁大眼睛沉浸在深黑的夜色里。整座城市已经睡死过去，没有谁能和我心灵相通，没有谁能感应到我不眠的苦痛。无助的泪水把我的心浸泡得酸疼无比，却打湿不了这幽深的夜色。

    假如妈妈从此就从我的生活中消失，我将背负着沉重的心理负担度日如年。我不知道这样的日子我能熬多久？如果可以，我宁愿长睡不醒。多年来形成的心理沉疴，渐渐把我围困。我一天天感觉头重脚轻，心中像压着一块巨石，几乎难以正常呼吸。我顽强地用意念支撑着，提醒自己一定不要倒下，一定要找到妈妈的下落。但是，我已经预感到我很快就支持不住了。

    为了寻找妈妈，爸爸早已疲惫不堪。我知道，他或许比我更难受。他或许会想，如果有来生，绝对不会做任何伤害别人的事情。现在，我非常佩服那些能忍受良心谴责的人。他们即使做了伤天害理的事，仍能心安理得。曹操之所以被后人称为“奸雄”，或许就因为他具有“宁可我负天下人，不让天下人负我”的厚颜无耻。

    不过，我渐渐明白，世界上的事情并非非此即彼。假如爸爸不负妈妈，在这个世界上就不会出现我，我也就无法感受到生活的酸甜苦辣。假如我不存在，这个世界对于我来说还有什么意义？或许，我应该“感谢”爸爸犯了错误，把我带到了这个世界上来？可是，这样的感激却是建立在妈妈的痛苦之上的……我想不明白这些令人头痛的问题，但我又忍不住拼命去想。

    我苦苦支撑了将近两个月，终于到达了我所能承受的极限。我实在无法再坚持下去了。

    像以往一样，我先是持续地发高烧，什么药都不管用。我只能昏昏沉沉地躺着。尽管我告诉自己，一定不要倒下，但我控制不了我的身体。我能够感觉得到，爸爸很想时时刻刻陪伴在我身边，但他不得不外出寻找妈妈。他看上去异常焦虑，苍老而憔悴。我心里清楚，倘若找不到妈妈，我很难痊愈。我不忍把这样一种心理沉疴告诉爸爸，不忍增添他的痛苦。

    清醒是时候，我安慰爸爸说：“爸爸，您别担心，我没事的。我以前经常这样，只要一碰上我无法解决的问题，一着急上火就发烧，就会倒下。没事的，我过几天就好了。”

    其实，我心里清楚，只有妈妈才是为我疗伤的灵丹妙药。我担心我坚持不到爸爸把妈妈找到的那一天，我担心我将永远见不到妈妈，我担心我不久就会和爸爸再次生离死别……谁说生活是公平的？但我认为，至少从目前看来，生活对我绝对是不公平的！虽然我想不通，但我不想抱怨什么。我明白：世间事常难遂人愿，上帝往往只帮助那些不需要帮助的人。

    持续几天高烧不退，爸爸把我送进了医院。我时而清醒时而迷糊。清醒的时候，我就胡思乱想，直到心力绞瘁，再度昏昏入睡。我甚至迷恋这种似睡非睡的昏迷状态，也许只有这样才能暂时忘记生活中所遭遇的痛与苦，才能产生一种哪管天塌地陷的自在和洒脱感……

    我不知道我已经躺了多久，只觉得我做了一个长长的梦：我好像回到了从前，那时候我病倒在床，妈妈通宵达旦地守护着我。她握着我的手，抚摸我的额头，帮我整理凌乱的头发……妈妈的温柔和爱抚，渐渐消融了郁结在我心中的疙瘩。我泪水横流，感觉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孩子，心情豁然开朗，精神随之大振。我想睁开眼睛，看看妈妈温柔的眼神。

   “涴嘉？是妈妈，妈妈回来了。傻孩子……你……”是妈妈的声音。

    我听见了妈妈的啜泣声。

   “叶儿醒了，叶儿醒了。叶儿，叶儿，你妈妈来看你了……”是爸爸的声音。

    我听见了爸爸压抑不住的抽噎。

    我以为我还在梦中，我迷迷瞪瞪地看着守候在我面前的爸爸和妈妈。

    “涴嘉，好孩子，你快好起来吧，妈妈不会再为难你了，妈妈不会再离开你了……”

    妈妈的泪水滴答在我的脸上。

   “妈妈，真是您吗？你终于回来了吗？妈妈，对不起，我们是你的……冤家……妈妈，请……请你一定……原谅我们。我……会报答您……您的恩情……”我虚弱地说，吃力地伸出手，抓住妈妈的手……

    我不想哭泣，但我控制不了我那不听话的泪水。

    我百感交集的泪水，汇合在一起，似决堤的海……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