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在这早春的季节里，成群结队的德国人和瑞士人在度过了北国漫长的冬季之后，迫不及待地驾车追逐着阳光。那是另一个极端，属于节奏轻快、轻盈随性的普罗旺斯。而一两个星期后，当皮肤晒成淡棕色时，他们又将匆匆忙忙地踏上归程。

乔格丽特坚持要替班尼特打点行李。她把一双双鞋子分别装进一只只塑料袋里，又用薄棉纸把衬衫包好，对袜子、内衣和领带也一一做了处理。同时，她的嘴巴嘟嘟囔囔一刻也没闲着，抱怨无能的洗衣店必定洗不干净衣服，饭店的橱柜里总是藏着贪吃的蛀虫。班尼特真希望能够带她一起走。她平生从未出过远门，活动范围仅限于阿维尼翁地区的村子，开车不过一个小时就能到达。所以摩纳哥的公寓对她而言，自然是另一个不同的世界了。

“乔格丽特，我会想念你的。”

“哼！”
“我是说真的。我会和你保持联系的。我保证时不时地回来一趟。”
乔格丽特又用鼻子哼了一声。接着，她把三件套的毛线衫一叠叠码放起来，用薄棉纸包好，弄平整了，然后关上已经磨破了的皮箱。此刻，她才满意地长舒了一口气。
班尼特摸了摸夹克衫的口袋，都是鼓鼓囊囊的钞票，于是放下心来。钥匙和护照都拿了，以防万一。一切就绪，他准备出发了。
“你要多保重。”
“万一有人来找你，我该怎么说呀？”

“就说我去旅行了，”班尼特拎起皮箱，“我会寄给你一张明信片，哦，不，是许多明信片。”

乔格丽特不再指望能进一步从班尼特口中打探到实情。她吸了吸鼻子，用力拍了拍他的手臂，说：“记住要换袜子。”

班尼特以七十五英里的稳定时速，开着他的小车驶上了高速公路。一辆辆宝马和奔驰车从他身旁呼啸而过，尾部的排气管还趾高气扬地透着一股子蛮横之气。在这早春的季节里，成群结队的德国人和瑞士人在度过了北国漫长的冬季之后，迫不及待地驾车追逐着阳光。而一两个星期后，当皮肤晒成淡棕色的时候，他们又将匆匆忙忙地踏上归程，返回他们在慕尼黑的办公室或在日内瓦的诊所。到8月，他们还会如法炮制，制订下一轮的旅行计划。班尼特开始喜欢上了他目前所拥有的奢华，即使为了居里安而人间蒸发半年也在所不惜，没什么值得担忧的。哦，对了，居里安称之为无害的欺骗。唯一感到不快的是税务人员。对班尼特来说，居里安的说辞充满了诱惑，也不足以构成犯罪行为，就像许多大公司打着貌似神圣的增加红利，让股东满意的幌子，每天都在做的事情那样，不过是别具创意的财务调整罢了。

港口城市戛纳和山城安提贝的路标一一被抛在了身后。班尼特看了看手表，午餐时间早过了。不管怎么说，他渴望看到他这个夏天的住所，呼吸那里纯净的空气，过人们艳羡的、像居里安一样的富豪生活。

到了尼斯，他在高速路上拐了一个弯，进入蜿蜒的滨海公路，途经Villefranche、Beaulieu和Eze。一路上，他想起了在巴黎一次成功的广告拍摄期间度过的美好日子——和不同的女孩在不同的酒店里销魂；在濒临地中海的里维埃拉（Riviera，法国地中海沿岸著名的旅游圣地。译注。）狂欢周末。他还记得，他们四处找地方作乐，而当班尼特试图买一大瓶1973年玛尔戈红葡萄酒为剧组提提神时，却遭到公司会计的强烈反对。

车子驶入了摩纳哥的地界，他突然觉得他这辆风尘仆仆的小车太寒碜了。他开始右转，到达港口时，他停下了车子，琢磨着再往哪里开。

摩纳哥很小，整个国家的面积和纽约的中央公园差不多，几年以来，发展很快。两万多居民中，大部分住在高层建筑里。这个国家的特级居民是一位王子，同时也是现今世界上最古老的皇室家族的代表。他占据了一大片开阔的地盘——一座宫殿，里面有乐队、卫队和装备老式加农炮的炮兵队各一支。想必炮兵队只是用来防范在赌桌上输红了眼的赌徒的。警察的着装无可挑剔，人数也不少。所谓的犯罪事件，只能从外国的书报杂志上看到，真可谓是路不拾遗、夜不闭户之地。

班尼特绕着港区缓缓行驶，接着转向通往赌城的山路。他找到了一条坡道，一路下行，开到歌丽公寓的停车区。他用钥匙打开了栅栏门，小心翼翼地避开一辆白色劳斯莱斯突出的车头，然后把他的车子紧靠着居里安的豪华奔驰旁边停下。一切就和席莫说的一模一样。他下车放松一下自己，环顾四周，觉得这儿就像一间地下展厅，满眼都是一辆辆顶级车。他开来的那辆标致车很可能是其中最小、最脏的了。他想知道，如果有人开了一辆脏兮兮的破车在摩纳哥的街上跑，是不是会被罚款呢？

电梯里铺了地毯，还挂了镜子，一路送他上了顶楼，并随之发出一声叹息，好像从未运过如此老旧的旅行箱似的。班尼特不管这些，穿过小小的过道，打开了房门。门上除了黑色猫眼以外，一片空白。

居里安·坡显然是一个喜欢开阔视野的人。班尼特绕过客厅的玻璃墙，视线越过阳台上盆栽的夹竹桃和天竺葵，看见午后的地中海在阳光的照耀下波光粼粼。房间本身既酷又时髦，大多是玻璃、拉丝钢板和真皮的材质。除了几本书，一叠立体声CD光盘和三十多张加了框、签过名的旅游海报的收藏品之外，看不出有人居住的迹象。那些海报都是戛纳和蒙特卡罗促销冬季旅游的广告。在房间的远角处，有一座回旋梯通向楼下一层。楼下是为主人准备的套房，面积很大，包含卧室、更衣间和浴室，呈现为一种以自我为中心、追求舒适的格局安排。因为那儿竟然没有为任何过夜的客人提供留宿的客房。班尼特放下行李箱，打开推拉门，走出屋子。外面是一个向东的阳台，只是稍稍小了一点，供主人观赏日出。空气柔和，气候温暖。班尼特俯视海湾内风帆点点，百舸争流，只觉得自己的命运已经改变了。他心想，在此度过一个夏季应该不至于太艰难吧。

班尼特并没有急于打开行李，他还有些琐事需要处理。他先要熟悉一下新车，再收集一点交通罚单。他乘电梯来到车库，在居里安的这款奔驰车里坐了几分钟，然后将座位和镜子调节到合适的位置。真皮的气味闻起来舒服极了。车门很结实，关上时发出的声音就像金库门一样。引擎发动了，车子开始咆哮。这和他的坐骑完全是不同的境界，驾驶起来将更加轻松，甚至还有几分优越感。豪华车的优先权似乎与生俱来。当然，这或许只是体现在交通争议的处理上。但是，如果摩洛哥正常而惬意的生活节奏因犯罪、贫穷和税收而打破，肯定也是不被允许的。

他中途停了好几次——买酒、面包、咖啡、牛奶和一副阿曼尼太阳镜——但都没有收到罚单。难道奔驰车有豁免权？他决定再试一下警察的底线。于是，他把车停在赌场附近，自己则横过马路，来到巴黎咖啡厅，先在门口买了一份权威的高米勒的饮食指南，然后挑了一张阳台上的桌子坐下，向侍者要了一杯啤酒。侍者脸上挂着上一个季节的微笑，想必保持不到8月份，他就会因过劳而露出愁容。

阳光洒在班尼特的座位上，他开始细细品味眼前的奢华。放眼望去，左边是赌场，一栋洛可可式的建筑。它一度被不走运的赞助者认为是人间地狱；右边是一座雕塑和赌场公园。公园里，一群园林工人正缓缓移动，在棕榈树间寻找那些试图在如此尊贵之地碰运气的杂草。正对面是巴黎饭店，也是橘子黄油薄卷饼的出生地，专供那些急吼吼地要在轮盘赌和二十一点上下注的赌客食用。忽然，班尼特听到一阵谄媚的喧嚣，他看见入口处出现了一个年纪极大的老人，陪伴身边的是一个因阳光直射而皱着眉的金发女郎。她挽着他，慢慢地往赌场的方向走去。那里的灯光似乎永远亮着。

啤酒送来了。随之而来的是一张账单，上面白纸黑字地告诉班尼特，这杯啤酒值三十法郎，是圣马丁村子雷昂咖啡馆里的三倍。但是，管他呢！反正今天晚上用不着他付钱，只管签单好了。为了找点乐子，他一页页地翻起了高米勒的饮食指南。他仔细研究了居里安指定的三家餐厅后，决定从最顶尖的那一家开始，也就是由阿赖安·都卡司主厨的路易十五餐厅。法国人给予这家餐厅十九分的评价，而最高分是二十分。当然啦，它的收费也比他几年来吃过的任何一家餐厅都要高得多。他很高兴自己还没吃午餐。

一提到午餐，他马上想起还有功课要做——稍微模仿一下居里安·坡的亲笔签名。他塞了一点小费给侍者，侍者点头致谢。班尼特走向他的那辆豪华奔驰轿车——终于到手了一张交通罚单。他带着任务完成的满足感，将交通罚单塞进自己的口袋，然后开车回到了他的新家。

夕阳仍悬在阳台上方。光影在起居室的墙壁上悄悄移动。班尼特在浏览居里安·坡的音乐库，大部分是歌剧。他想知道，剧中是不是也能听见他母亲的歌声？——他选了一首女高音弗雷妮唱的咏叹调，心想，真是精心锻造的音乐啊！他扪心自问，这件事构成犯罪吗？有了仿冒别人签名的许可就可以原谅自己不道德的行为吗？

哦，这样问也许太迂腐了，还是让居里安去回答吧。他在茶几前的沙发上坐定，取出一叠纸和居里安亲笔签名的样张，并按照居里安的建议，把它完全颠倒过来。他开始尝试模仿签名的动作。这使他想起学校惩处学生的情景：写一百遍“上课不讲话，做个好孩子”。相形之下，只模仿四个字母的写法要简单多了。仅花了一个小时，他的签名已经模仿得有模有样了，足以通过一个不厌其烦的侍者的核对。

这时，桌上的一本书吸引了他的视线，是一本黑色的、方方正正的书，里面还有一张照片。照片上一双粗糙而肮脏的手，捧了一个黑色的、表面坑坑洼洼、像是肿瘤的东西。书名用与背景色相反的白色字体突显出来——《松露：黑钻石的秘密》。他快速翻阅了一下。有些照片是狗在地里刨东西；或是更多肮脏的手捧着黑色的松露；或是一叠叠的钞票；还有一张张布满皱纹、饱经风霜的脸。在本书的开头，印有“松露传奇”的标题。其中有好几页纸是居里安以豪放的黑色笔体做的摘要和写的数字。

他个人对于松露的知识倒不仅限于从偶尔奢侈一把的机会中获得的。其实，不管一个人在法国居留的时间是长还是短，都不可能不知道这样一个重要事实：松露是一种真菌，气味芬芳，面目畸形，乃法兰西美食王冠上的黑色珠宝；它们的价格每天都会见诸于报端；它们的品质也年年有别。这些黑珍珠成为全国上下，人们在酒吧或餐厅里的谈资；它们的优越之处远胜意大利的白色松露。从法国北部城市里尔到卡尔卡松尼，以上所述均得到了富有爱国心的美食家们的一致公认。对于那些持反对意见者，只能祈求上帝宽恕了。要知道，在盎格鲁-撒克逊人的国家里，讲究干净几乎和崇敬神明一样重要。而在法国，比之于肥皂和水，优先要满足口腹之欲。比如说松露，便是法国人的偶像。在圣马丁的乡村教堂里，为了庆祝松露特别的生产季，往往还会举行弥撒。换言之，松露已经近乎圣物了——再加上其不可思议的高昂价格，更增添了它的诱惑力。

有一阵子，在一月间，班尼特和乔格丽特的叔叔伯特兰曾经在文多斯山区共度了一段艰辛的日子。伯特兰冬天的职业就是盗采松露。整个村子里的人都知道他的行径，却都保持沉默。因为伯特兰通常会明智地分一点战利品给他们，以换得他们的沉默。他从不出售他的所得：那发现了松露的激动，那不必掏钱购买的兴奋，那吃进肚子里的欢愉——有如此报偿足矣。伯特兰叔叔的工作伙伴是一只套着狗链子的、强壮的德国达克斯猎犬。对于他们俩找松露的情景，班尼特至今仍然记忆犹新：男人匍匐在地，手拿一把鹤嘴锄，小心翼翼地在四周探索着。那只狗则兴奋莫名地在一旁盯视。美好的一天终于来临了，伯特兰用他最拿手的煎蛋卷为此打上了句号。那也是班尼特平生未曾吃过的美味。一念及此，他不由得拿起了电话听筒。
他在路易十五餐厅里预订了座位。经过核实，他知道账户已经开好了。“你好，朋友。居里安先生，你好，朋友。”电话的另一头传来的是一串职业的问候语。对富人来说，这声音是多么讨人喜欢啊。他走下楼来准备去淋浴。从卧房和超大浴室的话筒里传来一阵问候的声音。

半小时之后，打扮妥当的他，穿了一件白衬衫，外套一身轻便的灰色法兰绒西服，并用圆点花样的布料随意打了一个领结。他希望这样能使自己的外貌凭添一种无忧无虑的有钱人的格调。他拿了一杯酒走到外面阳台上，只见泛光照明下的棕榈树妩媚动人；夜色笼罩中的摩纳哥海岸线熠熠生辉。如梦如幻、难以捉摸的魅力在空气中弥漫。而且，一家欧洲的顶级餐厅还在等着伺候他。现在，他只缺一名玩伴了，一个能够分享他花花公子般新生活的人。明天他打算拨几通电话，看看他的女朋友之中有谁愿意摆脱孩子、沃尔沃汽车、乡村别墅的？又有谁愿意摆脱日复一日，一成不变的家居生活的？

他返身进屋为自己斟酒。电话铃响了。他看了看手表，八点整。
“我是席莫。事情都安排好了吗？”
“好得不能再好了。我甚至设法搞到了一张交通罚单。”
“那么，没有问题了？有没有人打电话来？”
“没有。为什么这样问？应该有人打电话来吗？”

短暂的沉默。

“不，也许不会。你法国这边有电话号吗吧？”
“当然了。”
“好极了。”

班尼特看了看手里嗡嗡作响、已被对方挂断了的电话，不禁耸了耸肩。他心想，我们的席莫先生真是个惜言如金的人。难道是他要急着去练空手道吗？
一百英里外的法国，席莫正在向居里安汇报：“他已到达摩纳哥了。他说一切正常，没有问题，也没有人打过电话。”

居里安从面前装着黑橄榄的碟子里挑了一颗出来，若有所思地盯着它。
“我不认为他会打电话。你也知道，他对电话的感觉有多紧张。他应该什么时候把货送到？”

“周六晚上。届时我会打电话给班尼特，要他留在公寓里。”
“很好，”居里安咬了一口橄榄，说，“已经有很长时间了，是吗？席莫？”
那日本人似笑非笑。

“但值得我们等待，居里安先生，值得等待。”

班尼特被领到这间金色餐厅中的一张桌子面前。他接受了建议，点了一杯香槟。他要体味一下吃如此大餐的乐趣。他记起了一段人家告诉他的故事：一个伦敦社交圈里的上流人物。凡是家有待字闺中的少女，她们的母亲们无不把他视为猎取的目标。一位雄心勃勃、不到黄河不死心的寡妇，恨不能马上得到这样的夫婿，于是设下陷阱以期俘获他的心。那寡妇邀他参加一个三个月以后的聚餐活动。经过一番深思熟虑，这位男士优雅地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本记事簿，翻到刚刚被提及的日期，然后很伤感地摇了摇头，说：“太可惜了！那天晚上我要单独用餐。”

班尼特很喜欢这个故事。在他的本性中，有其孤独的一面，也许是父亲遗传给他的。他偶尔喜欢静静地、慢慢地吃喝，绝不和人搭讪，以免分神。如果其他食客足够有趣的话，他更愿意做一个旁观者和偷听者。

班尼特环顾室内，发现大部分都是富有的中年人。他想，今晚的这批客人没有几个是可以让他花太多时间多瞧上几眼的。不过，间或也有来自里维埃拉地区（南欧，滨临地中海。译注。）的一二个漂亮女子。她们穿珠戴玉，天然优雅，肤色呈古铜色。不知年长的男伴说了一些什么，她们正为此吃吃发笑。这时，班尼特装作什么也没看见，但眼睛已经瞄上了其中一个欧亚混血的美丽女郎。她有着淡淡的黄色皮肤，穿一身深绿的衣服，配翡翠的首饰。从她脸上的表情来看，她似乎有些厌烦，却保持着几分礼貌。女郎眼睛微微一瞥，视线落在班尼特头顶约莫两英尺的地方。他赶紧把注意力集中在菜单上。

经过一番短暂而愉快的研读之后，班尼特发现菜式太丰富了，每一样看来都很棒，令他犹豫不决。于是，他决定放弃，还是寻求更专业的帮助好了。这在一家如此庄重的餐厅里绝对是一个好主意。而他仅仅是挑了挑眉毛，便招来了餐厅领班。
“居里安阁下，有什么需要效劳的吗？”

“我想让你帮我看看点什么菜比较好。你有什么建议吗？我喜欢清淡一点的。”

他们商量了有五分钟，仍然没有结果，随即把主厨叫了过来。主厨和领班几个脑袋凑在一起又嘀咕了半天，讨论用什么调味品和食材，或用什么地方，什么年份的葡萄酒佐餐。班尼特则悠闲地靠着椅背，油然生起一种万千宠爱集一身的感觉。这儿有两位美食专家，熟知诸多美食之间的细微差别，正在精心组合各种美味，为接下来的两个小时内，能否给他带来最佳味觉享受而操心。他想起最近一次在外就餐时的情景，就是在咖啡馆里吃那五十法郎一份的套餐，连餐巾都是纸制的。对于安妮和雷昂而言，这是何等殷勤的招待啊！其实对于任何人而言，都是如此！大富豪——就算只是个替身，也会让自己开心得不得了。

那两个人匆忙离去，另一个服务生赶紧过来，整理桌上的餐具和玻璃器皿，将一小瓶鲜花往左移了大约一公分的距离，再把桌布上一个假想的皱褶抚平。班尼特拿出居里安有关松露的笔记，开始看了起来。

第一页的开头是一段不知出处的摘录：“人类发明了疫苗、抗生素、电脑等，足迹遍及宇宙各处，并在月球上插上了胜利的旗帜——然而直到现在，我们还无法人工培植松露。”在这段话的下面是一张简表，显示了法国松露的收成情况：1905年的产量为1000吨，达到了最高点。随后，产量滑落至1987年的69吨。1995年到1996年的产量仍然很低——只有区区20吨，而粗略估计，市场需求达60吨到80吨。班尼特若有所思地啜了一口香槟。难怪巴黎时髦的美食店敢开出八千美元一公斤的高价。

这显然是一个卖方市场。他准备换算一下，究竟买1吨松露要花多少钱。这时，他听到恭顺的侍者在一旁低声嘟囔，他抬起头来。

“这是92年份的夏山-蒙哈榭葡萄酒。”接下来，侍者怀着几分敬意，切开瓶帽，拔出软木塞。一阵酒香扑鼻而来。第一道菜也上来了。于是，班尼特把居里安的笔记暂且搁在一边。

温热新鲜的芦笋，呈现为碧绿与嫩紫的颜色，被浸泡在精致的橄榄油和香醋的混合汁液中，堪称为盘中艺术的精品。他用面包把盘中每一滴汤汁都蘸得干干净净，这令他想起多年以前，第一次品尝地道的法国面包时的情形。他认为，没有哪一种滋味可以比得上老家的风味。当餐盘看来像是被猫咪舔过般的干净后，他靠在椅背上，又捧起居里安的笔记读起来。

从居里安所做的摘要中可以发现，他对于松露的爱好并非一时兴起。而班尼特也觉得自己对松露的兴趣和好奇与日俱增。难道居里安打算种植松露吗？为何他在这个段落画上了强调的记号？“……去年一颗松露的孢子，在腐烂的环境里，被昆虫、动物、雨水或风力带到了土壤中。它发育成为菌类的胚胎。它的本体，或被称为菌丝体的，由丝状的组织构成。它依附在树根上，以吸收养分，并形成一种共生关系。”接下来是一些关于土壤类型、方位、海拔、雨量和树种，以及法国某地松露大幅减产的摘要。

松露的短缺对于摩纳哥没有什么影响。班尼特看见他的主菜是一道产自地中海的鳕鱼和一道用碳火烧烤的脆皮松露，覆以融化了的奶油，并佐以一种经过轻度油炸，名叫“罗勒”的香料。他不曾记得吃过如此美味的食物。他禁不住用一种悲天悯人的眼光，望着两张桌子远的里维埃拉女孩。她们面前的餐点看来只是普通的沙拉而已。他猜想，在等待上菜的间隔中，她们只能吸吮自己的翡翠饰品了。

班尼特用餐完毕。侍者开始不慌不忙地进行餐桌清理的仪式——撤走餐盘，把面包屑扫入一个银质的小盒子里。桌布被整理得平平整整。用来进食甜点的餐具也摆设好了——这段时间里，他轻啜着美酒，并希望能把酒瓶里剩下的酒带回家去。他实在太幸运了。这酒虽然普通，但很独特，而且目前的消费价格已经下降了许多。他想，即使仅仅在这里买点酒喝，也可算是对当地经济的支持了。屈指算来，在这儿吃上一顿饭，起码要花三十或四十万法郎。他恋恋不舍地吞下了最后一口酒，把酒杯放在了一边，眼睛看着侍者将野草莓和松子做成的甜点放在他的面前。那侍者谨慎谦恭的动作就像在众神面前奉献祭品一般。班尼特心想，每天都按照这样的方式生活，不知道会怎么样？会上瘾吗？管他呢。他又迫不及待地拿起了汤匙。

他就着咖啡和烧酒，开始浏览居里安笔记的最后部分。这部分都是居里安做的一些计算。他推测，松露的平均零售价是每公斤4000法郎。在页边的空白处，他写着，一年最少需要5吨，并且用笔重重地做了记号。根据以上推测的单价，班尼特也做了一个保守的估计，5吨松露的价值高达2000万法郎，换算为美元值400万。一年，天啊！居里安究竟是买主还是卖主？不管怎么说，比较而言，这一顿四星级晚餐的花费也就是九牛之一毛罢了。班尼特在账单上用花哨的笔体签下了他的新名字，并附送了一笔可观的小费。当他临走的时候，侍者和领班都亲自出来恭送，并诚挚地向他表达了欢迎再度光临的愿望。

班尼特心想：“你们当然会欢迎我呀！”他开着车子在赌场的花园前绕了一圈，回到公寓，心满意足地爬上了那张超大尺寸的床。

他喝完了最后一口白兰地，拒绝了再喝一杯的诱惑，并极力掩饰住内心的亢奋。竟然有人要付钱给他，让他过上百万富翁的生活——精美的食物、顶级的红酒、时髦的衣服和让人迷乱的海滩。

“这个统计数字很有意思，”居里安说，“和我马上要同你谈到的事情有关。是这样子的，差不多有百分之四十的法国人都为政府工作。你在法国也待了一段时间了，这个数字对于你我这种诚实的就业者来说意味着什么，我想你是明白的。”
班尼特点了点头。他想起了潮水般的各种表格和文件——他习惯称之为公文痢疾的东西，还有那些阴郁、懒惰、妄自尊大的官僚。他们一味怀疑公司谎报营业收入，做假财务报表，只会挤在狭隘的办公室里耗时间。“是的，”他说，“这正是我离职的原因之一。差点被这种官僚机构给埋葬了。”

的确如此。而且，这些让人气恼的、成千上万的公文蛀虫还要拿薪水，享受医疗津贴，每年五周休假以及与物价指数挂钩的养老金。居里安弹了弹烟灰，说：“如果你是个既得利益者，那倒是个令人快乐的制度。不过，对于我们其他人来说，所付出的代价就太昂贵了。你知道法国的税率吧？挣钱多简直就是犯罪，居然要征收高达百分之六七十的所得税，有时候还更多。”他停顿下来，用鼻子嗅了嗅白兰地。
“没错，”班尼特说，“但是每个人都知道如何蒙骗税务机关啊。”

居里安笑道：“那是常有的事情。而且，在你的帮助下，我也可以加入那些避税者的行列呢。再来一杯，怎么样？”班尼特接过了酒杯，注视着淡金色的酒液在杯底打漩。想到一个贫穷的失业在家者却要帮助一个像居里安这样的人，一种很奇特的满足感从他心里油然而生。此时，他做出了一个决定——不管这份工作是什么，他一概接受。

居里安表示感谢，接着说：“多年来，我在摩纳哥拥有一小片土地。摩纳哥政府当局非常聪明，把它视为很好的税收来源。但这其中有两个难以克服的障碍。首先，我对于摩纳哥的感受就如同你对于船只的感受——很不自由，又非常拥挤；第二，除却荒谬的官僚作风不论，我还是喜欢在法国生活。一年里头必须在摩纳哥住上六个月，让我感到极度厌烦而且不便。”
班尼特大致了解政府通过税收约束富人的情况。
“那么，为什么一年只住六个月呢？”

“只要超过六个月，哪怕只超过了一天，就要被当做法国居民看待而课税，不管你喜欢与否，”居里安深深地吸了一口烟，然后徐徐地吐出一个烟圈。班尼特注意到，这烟圈相当完美。

“因此，我想出了一个小小的，对我们都无伤大雅的计策。如你所知，摩纳哥和法国之间并没有官方划定的边界——没有关税，没有护照，也不需要核定个人移居入境情况。所以当局要了解你到底居住了多少日子，是非常困难的。”
班尼特说：“而且我猜，他们也不会全以你的言语为凭。”

居里安站起来，背对着壁炉，俯视班尼特，他轻轻地摇了摇头，说：“事情并非如此。你要知道，证明你不住摩纳哥的责任不在他们，而在你身上。以真正法国式的行事方式而言，他们保留的只是质疑的权力。你看出问题所在了吧？”

“当然了。”班尼特说，“但是，你又怎样证明你一直居住在那里呢——难道打电话给摩纳哥的雷尼尔亲王，让他每天向警察局报告吗？”

“哦，所幸的是，还不至于到那种程度。但是你一定得留下一些惹人注意的线索——无非是酒单啦，餐厅发票啦，交通罚单啦，或是加油站的收据，干洗衣物的凭证等诸如此类的东西——还要把合理支出电话单积存好。你知道法国税务部门有多么喜欢电话账单啊。换句话说，你得有永久的、白纸黑字的东西作依据。”

“啊！”班尼特恍然大悟，“我明白了，我知道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了——你希望我来做你的替身。”

“只是纸面上的而已。在以后的六个月里，你就知道我们会怎么做了。我每个月都付你现金，免得给你带来税务麻烦。当然啦，你可以住在我摩纳哥的公寓，驾驶我的车子，用我的名字建立户头，和当地商人进行交易或在指定的二三家酒店签账。我还要教你一种签名样式，你会发现，只要把它颠倒过来，仿冒签名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几个小时之内，你就会掌握它的窍门了。”居里安朝他咧嘴一笑，摊开双手。
“不算太费力吧？我想，这样说还是很贴切的。”

班尼特喝完了最后一口白兰地，拒绝了再喝一杯的诱惑，并极力掩饰住他内心的亢奋——竟然有人要付钱给他，让他过上百万富翁的生活——当然啦，为了让骗局天衣无缝，做点牺牲还是值得的。

居里安在班尼特的杯子里倒了一点酒，一下打断了他的思绪。
“你认为这建议怎么样？有什么疑问吗？还是有所保留？”
“我承认我有点疑问。我的意思是说，你和我只是初识，却要我做你避税的同谋？”

“你觉得这让你感到困扰吗？你自己也说过每个人都会做假。再说，除了你我之外，这件事会影响到任何人吗？法国将因此崩溃么？领养老金的人将因此将被扫地出门？医院将会因此倒闭？还是法郎因此而大贬，全国都将受难？”
“不，”班尼特说，“当然不会这样啦。”

“既然我们断言我们的社会良心是清白的，那我们还担心什么呢？你担心被发现吗？”

班尼特说：“这种风险总是有的。”
“但微不足道。当然，除非我们之中的一个人不够谨慎。”居里安扬眉笑道，“我可以向你保证绝对不是我。”

“但假设——只是假设在某种情形下的一个可能性而已——也许你会发现，我是比告密者更恶劣的那种人呢。”班尼特因为喝了酒，胆子大了起来，“比如说，假设我做了六个月以后……出卖你或敲诈你之类的，你怎能信得过我不会这么做？”
居里安叹了一口气，好像在和一个笨脑瓜的学生讲解一个简单的观念。

“如果没有信任的基础，如果担心你和你的朋友布莱恩弗特·史密斯一样坏，我绝不会做这档买卖啊。”居里安盯了班尼特一会儿，希望自己的想法能让他了解，“我知道我们谈论的都是一种假设，所以你一定不要太在意。如果你有什么企图……不好意思，我将否认我认识你，而且会以伪造、偷窃等罪名提出控告。在我来说是件麻烦事，但对你则更为不利。我的律师们都不是省油的灯，而且法国监狱也是不讲情面的——至少好多人这么告诉我。”

班尼特眨了眨眼，说：“我可以溜出法国。”

“我找得到你。确切一点说，席莫能找到你。他的手段多着呢。”
顿时，班尼特的脑海里浮现出那个沉默的日本人的画面，所作所为绝对和点烟倒酒无关。居里安的表情亲切而轻松。纵然在他友善的、轻描淡写的话语里透着一丝威胁，但在班尼特的眼里，居里安是个值得信赖的人。
居里安哈哈大笑地走过来，拍了班尼特的肩膀。

“我们还是不要破坏这个愉快的夜晚吧！这是我们的一个小秘密，一件双方互惠互利的事情。你想想看，你可以舒舒服服地度过一个夏天，口袋里再装上满满的钱。而我将待在这里，待在我喜欢的地方。唯一的受害者就是税收人员，而我觉得我们对他们一向都太慷慨了。”居里安吐出最后一口烟，然后将烟蒂扔进壁炉里，“谁知道呢？说不定我还能帮你找到你那个失踪的水手朋友呢，我在加勒比海一带认识不少人。”

班尼特仿佛看见了自己在摩纳哥生活的图景——有钱可花，有佳肴可享。日复一日，耗尽余生。还有几种选择就是，一份办公室的工作，如果找得到的话；给沙特阿拉伯王子当司机，在克鲁瓦塞特大道上下奔波？或者留在卢贝隆区，再一次度过一个捉襟见肘的夏天？呸。愚蠢之极。这不就是他想要过的生活吗？这不就是他刊登求职广告的目的吗？为何不接受这份工作呢？为什么不换个口味接受轻松的生活呢？

他望着居里安·坡，说：“好的，我接受。”

“我很高兴，”居里安说着，又拍了一下他的肩膀，“请把地址留下来，明天早上我会派席莫到你那里告知详情。”居里安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呵欠。
“请原谅，我每天必须睡足八个小时。”

他们步出客厅，融入清冷、宁静的夜色中。辽阔的黑色天幕上，点缀着点点星辰。班尼特坐在车中，回首望去，居里安的身影伫立在明亮的门前，举手向他道别。他把车子开出庭院，身后巨大无比的木门也悄无声息地关上了。从开始到结束，这美妙的一晚犹如一曲动人的乐章。真希望所有的夜晚都在居里安家度过。

将雪铁龙大轿车停在村前广场后，席莫自己上了街。一群女人正在杂货店外闲聊着。席莫外国人的相貌以及中规中矩的黑色制服，吸引了她们不加掩饰的目光。她们要看看他究竟往哪里去。当看到席莫拐进了一条小巷，竟然走向了班尼特居住的地方时，她们便闭了嘴，互相点头示意。再过一会儿，她们肯定会向乔格丽特打听这位访客来找这英国人，究竟有何贵干？而席莫对于她们都懒得瞧一眼。他早已习惯了人们用那种不够礼貌的眼光看待他。

他敲了敲门。班尼特过来开了门，两个男人互相严肃地点了点头。
“班尼特先生，早安。”
“席莫先生，早安。”

“早上好，”乔格丽特从厨房里走出来，帽沿下的一双眼睛闪烁着好奇的光芒。“要咖啡吗？”她返回厨房，关掉了收音机，以便自己能偷听到只言片语。
班尼特搔了搔头，席莫冷冷地看着他。有乔格丽特在身旁，两人的谈话无异于在举行一场非正式会议。随后，她就会把听到的东西告诉她在村子里的朋友，而使他们无秘密可保。到咖啡馆也同样不理想。不怕一万，就怕万一。班尼特决定换一种语言来交谈。

“我好像记得你会说英语。”
对方淡淡地笑了笑。“当然了，所有的欧洲语言我都会讲。”
班尼特如释重负，笑了笑说：“那么我们用英文交谈吧。”他向厨房的方向努努嘴。
“她英语一句也不懂，我们就坐这儿。”

“也许你想做点笔记，”席莫轻拍了一下前额说，“但今天交谈的内容都只能放在脑子里，书面的东西没有。开始之前，请把我们共同的朋友写给你的信拿给我。”
班尼特去拿记事本和那封信。乔格丽特端着咖啡走了进来。她很想诱使席莫开口讲话，但席莫只是用英语向她道了一声谢。无奈之下，乔格丽特只有气哼哼地退了下去。

“就是这个。”班尼特将那蓝色的信封从桌子的一端推给了席莫。席莫把里面的信检视了一番，确认无误，放回口袋里。他点燃一根烟，开始用低沉而单调的声音说起话来。

“你要住的地方在蒙特卡罗赌城附近，是歌丽大厦顶楼的两层。你的座驾是深蓝色的奔驰SL380，上个星期才到的货，现停放在地下停车库里，那儿空间够大，绰绰有余。你也可以在三家有名的饭店签单吃饭——卡波乐、路易十五和罗杰·维吉。当你每个月的月底收到账单以后，打电话把消费额告诉我。此后，我们会给你送去支票，你再把票据通过摩纳哥邮局寄给我。至于电话费、电费、停车费等，也全部照此办理。你要确保每个月都要弄到三四种账单，怎么样，都明白了吗？”
一直在潦草记录的班尼特闻言抬起头来。

“听起来这事情并不算太费劲。请告诉我，有人来清理房间吗？”
席莫摁灭了香烟头。
“前面一个女佣回菲律宾了。你必须另外再雇一个。”

他轻轻摆头朝厨房的方向示意。
“不是她。给现金。”
“啊！”班尼特说，“有件事我必须问你。现在我手头有点短缺，要付的账单……”

席莫举起手来。班尼特第一次发现，他的食指和中指关节明显外凸。还有，他手掌的皮肤就像龟壳一般粗硬，足以用来敲断一个人的脖子或一块砖头。

“每个月的十五日，都会有一笔两万法郎的现金送到你的公寓，”他从身上掏出一个棕色信封，“这是第一个月的钱。车子和房间的钥匙也都在信封里，还有我们那位朋友的签名样式。明天晚上八点钟，我将打电话到你在摩纳哥的住所，看你是不是已经安顿下来了。”他看了看手表，说：“还有其他什么问题吗？”
班尼特又详细地看了看笔记后，摇摇头说：“没有，看来已经非常清楚了。”
席莫站起身来，班尼特跟着他走向门口。那日本人扭转身，向他鞠躬行礼。
“希望你在摩纳哥万事如意。”他的口吻好像是在下命令一般。

班尼特回到了客厅，发现头戴棒球帽的乔格丽特满脸不高兴，正要把咖啡杯放到托盘上。她对席莫留下来的烟蒂和烟灰十分不满。
“日本人！毫无疑问，你和他有生意往来。”

班尼特琢磨了一下，说：“乔格丽特，事实上，我正在考虑买一辆汽车，丰田汽车，非常可靠的那种。”

“却不便宜。”乔格丽特歪着头，等着听到更多的信息。

班尼特深深吸了一口气：“是啊。但只能这样了。因为我找了一份工作，在接下去的几个月内，要经常外出旅行。说实在的，我明天就要离开了。”他看见乔格丽特的眼睛眯缝起来。

“别担心，我保证你会拿到你的工钱。”

“那么以后谁来照料你的服装呢？衣服破了、脏了，谁来缝补、浆洗呢？谁又会那么小心地把你的衬衫当做宝贝一样处理呢？”
“这一点你也毋需担心，我在旅馆住。”

乔格丽特从噘起的嘴唇里喷出一口恶气：“那些野蛮人！他们用起浆衣粉来像吃果酱似的！”

当天晚上，当班尼特为他的远行做准备的时候，乔格丽特走进了克里昂咖啡馆，照例每天小酌一杯茴香酒，并闲话一番。帕平先生也像往常一样，在度过精疲力竭的一天——用水蒸气拆阅他人信件或向取信人敲了一笔小钱之后，来到酒吧恢复元气。村子里的三个女人早已经把老外找班尼特的事情告诉了他。于是，他悄悄地凑上前来，站在乔格丽特旁边，指望打听到更多的情况。

“听说今天有客人到你们家去？”他神秘兮兮地对着乔格丽特耳语，仿佛他是在停车场与人幽会似的。

乔格丽特不愿承认自己什么都不知道，尤其是面对她深恶痛绝的帕平。她不慌不忙地斜睨了他一眼，方才开腔说道：“不关你的事，那都是个人私事。”言毕，她猛地吞下一大口酒。

“听说那日本人开了一辆雪铁龙车，着一身笔挺西装。那么，他显然是个大人物喽？要不就是班尼特先生的朋友吧？”

“帕平，我只告诉你这么多。除此之外，我没什么可说的。班尼特先生明天就要离开此地了。他离开的原因，我曾答应他不说出来的。”
帕平点了点头，然后摸摸自己的鼻翼说：“他还会过来拿信的。”

“是的，”乔格丽特说，“交给我好了。可能的话，最好不要拆开。”她喝干杯子里的酒，砰的一声，把酒杯重重地放在吧台上，心满意足地离开了咖啡馆。这混小子竟然想打探她的事情——当然，说是她的事并不准确，不过也差不多了。

第3章

一股浓郁、温热的香气从敞开的锡箔纸中溢出，肥硕而丰美的黑色松露因为融入了油脂而闪闪发光，似乎已经到了成熟的极限，成为完全超乎想象的极品美味。

乍一看，班尼特还以为是遇见了从杂志专栏里走出来的某位显赫人物呢。从头顶精心修剪的泛灰的头发，到脚下光可鉴人的深棕色的皮鞋，居里安·坡可以说是一身光鲜。造就这等外型，如果没有几年的雕琢和打磨，怕是难以办到的。他身着奶油色的丝质衬衫，肩上搭着一件黑色喀什米尔羊绒对开衫。长裤则是用淡褐色的华达呢布料制成。班尼特也很庆幸，他临时颇费心思地把自己打扮了一番，而且叮嘱自己，一旦手头宽裕起来，一定要好好答谢自己的裁缝。

“我看见席莫给你拿了一杯酒,不知道有没有也替我拿一杯来。”就在居里安环顾左右之际，那日本人已趋步走到他跟前。“啊！太好了！”他接过酒杯，将电话交给了席莫。

“先生，祝你健康。”
班尼特举起酒杯，注视着居里安喝下第一口酒。班尼特猜测，他差不多五十来岁，保养得很好。因为在他因日晒而变得黝黑的脸孔上，并没有刻下多少岁月的沧桑。他的体型挺拔而修长，腹部平坦。

“好多了，”居里安朝班尼特笑了笑，“我发现如果吃中饭的时候喝了酒，下午我就会犯迷糊；但如果不喝的话，到了六点我又受不了。对了，你找到我们这儿没什么困难吧？”

班尼特摇摇头，说：“必须承认，你拥有的这块地方太棒了。我对卢贝隆区相当熟悉，却从来没有见到过。”

“的确如此。这是我花了五年时间才找到的，又花了差不多同样长的时间才把它整理成形。”他转过头去，看着窗外，说，“我们何不出去逛逛，看看夕阳呢？”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巧的黑色遥控器，约莫一张信用卡大小，瞄向平板玻璃。玻璃窗向后滑动，退入墙中。两个男人一块儿穿过阳台，朝下方的牧场走去。

班尼特说：“开车来你这里的时候，一路上我都在想，满足一些日常生活的需要，像用电、面包之类的问题，你是怎么解决的呢？毕竟，你家的隔壁并不是超级市场啊。”

“哦，我们不就是混日子呗。电力供应方面，谷仓里备有两部发电机。还有，我们一星期去尼斯（Nice，法国港口城市。译注。）采购一次，不过四十五分钟的直升机航程。你往那儿瞧，有一处柏树搭成的平台，看到了吧。”

班尼特朝居里安示意的方向望去。在树林的背后，一架直升机宛如一只深绿色的巨型蚂蚱蹲伏在平台上。正当他们就直升机的话题作礼节性的交谈时，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他们同时回过头去，只见两匹马和它们的骑士从树林后面的牧场里窜了出来，越过一处浅坑，在草地上一路狂奔。这时，班尼特听到了一个女孩子的笑声，接着是喝斥马匹转向的声音。旋即，两匹马便来到了他们的跟前。

这位小姐从马鞍上轻松跃下。她的同伴是个身材魁梧的男人，肤色黝黑，有一张吉卜赛人的面孔。他轻触帽沿向居里安致礼，然后牵着两匹马走回牧场旁的马厩。

居里安喜不自胜。班尼特自然明白个中缘由。女孩的身高想必足有六英尺，披肩的棕色长发蓬松而卷曲。红唇丰满而宽阔，满面红光，颧骨高耸。她的马裤紧绷着，足以显示她无体重之虞。而且，当她从他们对面跑过来时，班尼特惊奇地发现，她显然并不相信戴胸罩有什么好处。他确信曾经见过她，只是想不起来在哪里。

“亲爱的，”她让居里安亲吻了她的双颊，接着转过头来，眉毛上挑，用一对犹如猫儿般碧绿的眸子稍稍斜睨了一眼班尼特。
“秋秋，这位是班尼特先生，住在圣马丁那儿。”
秋秋伸出一只戴着手套的手。班尼特更偏爱的是她的面颊。他有点疑惑：秋秋究竟是居里安的女儿呢，还只是他的另一样精美的附属品？真迷人啊。

居里安一手轻轻揽住秋秋的小蛮腰，并搭在她的臀部上。这是一种占有者的姿态，与父爱亲情无关。班尼特很遗憾，居然会误认为她是他女儿。
“天气转凉了，”居里安说，“我们进屋聊吧！”

秋秋借故告退，上楼去沐浴更衣。两个男人在壁炉前坐下，服侍左右的席莫重新为他们斟满了酒。班尼特有些自嘲地注意到，他们两人在不知不觉中，各自采取了穷人和富人不同的坐姿：居里安往后靠在椅子上；班尼特则倾身向前。
居里安说：“你知道吗，是你求职广告中的某种东西吸引了我。你说，任何工作都可以考虑。有求必应，但婚姻除外。但你看上去并不像是一个在女人手里受过伤的人，”他转动一下脑袋，“或者说，那些伤痛都已经痊愈了？”
班尼特耸了耸肩。
“没有，我从来没有尝试过。因为我父母的遭遇让我对婚姻有些怀疑。”

居里安偶尔微笑一下，颔首以示鼓励。于是，班尼特简略地描述了他的家世。他母亲是意大利人，一个自我意识极强的天才女高音；他父亲则是在英国常见的那么一种怪人——作家，也是探险家，还是一个不合时代潮流的动物。他经常外出，骑着自行车穿越喜马拉雅山脉，或在安第斯山区研究植物，或到印度和流浪者一起生活。他卓尔不群，回伦敦的次数少而又少。但就有那么一次，让他在歌剧“柯文特花园”的演出中邂逅了班尼特的母亲。当时母亲饰演的是一个小角色。在错把激情当做爱情之后，他们结婚了。

班尼特便是这段姻缘的产物。但平凡的家居生活对这对男女的任何一方都缺乏吸引力。他们把婴儿送到英国南部多塞特的一名远亲家中抚养，然后又送到了寄宿学校去。一次，班尼特的父亲带着简单的行囊和一本班图语（非洲，译注。）词典离开了家，从此便音讯杳无。他的母亲则远赴意大利的米兰，和一个年轻的爱穿紧身裤的男高音同居了。班尼特在一群孤独的男孩子之中长大，他们也不知道自己的父母现飘泊何方。

班尼特停下来吸了一口气，又喝了一口香槟。居里安点了点头，说：“是的，我能想象得出，这会使你对家庭生活的乐趣心存偏见。自此之后，你再不曾见过令尊或令堂大人了吗？”

接着，班尼特回顾了他的童年生活。他说，即使和母亲在大街上擦身而过，恐怕他也认不出自己的母亲了。他最后一次见到父亲时，已经十八岁。应父亲之邀，班尼特来到父亲在伦敦的俱乐部吃午餐，并讨论他的事业。他记得很清楚：一桌子好酒好菜，父亲脸色有些苍白，但还算和蔼。在父亲那饱经风霜的脸孔上，嵌着一双冷漠而疯狂的眼睛。他有一箩筐的想法，却不习惯于人和人之间的亲密关系。他一面喝着咖啡，一面就事业问题给班尼特提了一些建议。“只要你不是一个跳芭蕾舞的，就不必介意你实际在做什么。”他送了班尼特这句智慧箴言，还附赠了一张一千英镑的支票和一杯波尔多葡萄酒。打从那次晤面以后，班尼特再也不曾见过生父。只有一次接到他从克什米尔寄来的贺卡，祝他二十一岁生日快乐。实际上，那时他已经二十四岁了。

居里安大笑不迭。“原谅我，”他说，“有的地方确实好笑。”他看了看手表，“希望你能留下来进餐，我想了解得更多一点。再说了，今天是我们最后一次吃冬季菜肴，我想你会从中发现家庭生活的乐趣。”

班尼特欣然接受。他显然已通过了初步测试。而且，他发现自己满喜欢居里安的。因为没人不喜欢有个好的听众。喝完了香槟酒，班尼特心想，秋秋会不会穿着袒胸露背的晚装加入他们的盛宴呢？

“如果你想洗手，在大厅的那一端有洗手间。”

如今对卫浴设备有敏锐鉴赏力的班尼特，刚好可以趁此良机对如此豪宅的卫生间做一次非职业的探访。结果他发现，自己仿佛置身于一个布满水管的迷你摄影艺术长廊中。两边墙面上挂满了有关休闲运动的纪念照——滑雪的居里安，划船的居里安，手执猎枪的居里安和站在一堆被猎杀动物旁的居里安，看样子好像是在非洲照的。另有几张是居里安和一条悬吊在绞车上的巨型鱼类的合照。居里安的同伴都是清一色的男性，都有一身古铜色的皮肤。这些富人和特权阶层似乎永远沐浴在阳光里，个个笑逐颜开，快乐无比。班尼特一面用毛巾把手擦干，一面猜想着居里安到底做的是什么生意，才能负担得起这样的生活。然后，他便返回主人所在的大厅。

居里安又在打电话。班尼特正想再研究一下壁炉边上的那些照片时，秋秋身姿摇曳，迈着模特惯有的猫步昂首走了进来。她的服装薄如蝉翼，颇为时尚。她的双腿修长，鞋跟颇高。班尼特本能地拉了拉自己的领带。

秋秋微笑道：“每当我需要居里安的时候，他总是在打电话。你能帮帮我吗？”说着，她递给班尼特一条沉甸甸的金链。

“它的搭扣很复杂。”接着，她转过身来背对着他，撩起一头秀发。班尼特踮起脚，一股昂贵的麝香味从裸露的耳垂和颈背处扑鼻而来。他一边笨手笨脚地摸索项链的钩子，一边说：“抱歉，我其实没有太多这样的经验。不过如果你需要人家帮你系领结，我倒是个高手。”他退后一步，如云的秀发瀑布般泻下，他的脉搏也回复了正常。

“谢了，”秋秋说，“通常居里安需要花费的时间更长一些呢。”
班尼特心想，我可不能责怪他，说道：“咱们是不是说点什么。此前，我们可能并不认识，但我肯定见过你。你是不是曾做过模特儿？”她耸耸肩膀，说：“早就不做了。居里安……”

“除了说居里安的好话以外，可别让我听见别的，”居里安打完了电话，脸上是一副似笑非笑的表情，看着他们，“你一定要原谅我常常要去接电话。华尔街的那些人压根儿不尊重欧洲人的作息时间。我经常有一种感觉，他们大概是算好了我要吃饭，故意来找麻烦的。我们可以去吃饭了吗？我快饿死了。”

秋秋和班尼特一起走在前面。班尼特认为，有美女相随是生活中小小的恩典。他极力按捺着，使自己的视线避开那起伏有致的臀部和一双修长的美腿。在进入一间弧形屋顶、较为窄小的房间时，她必须稍稍低头，才能通过那低矮的门框。室内烛光闪烁。在席莫的引导下，他们各自就座。然后，他示意年轻的女仆退下，站在房间的一角。居里安抖开了餐巾，将它的一角塞进衬衫的领口。班尼特也如法炮制。
居里安搓了搓双手，说道：“班尼特先生，你很幸运，今晚我们要吃最后一茬松露。喜欢吃松露是我的一大弱点。我想，你对松露也很了解吧。”
“知道一点点罢了。以我目前的收入来看，哪里吃得起它们呀。”

居里安点了点头，表示同情。

“在过去一季里，它们的价格上扬到四千法郎一公斤。我的美国朋友们都觉得难以置信——一磅竟然要四百美元。卡朋特这个老无赖餐厅还说这是对老主顾的价格，到了巴黎，价格还要翻一倍呢！生意做得也太卑鄙了。怎么样，有趣吧？啊，席莫，谢谢你了。”居里安举起酒杯，检视了一下杯中酒的色泽，又将它置于鼻子的下方，深深吸了一口气。可见，他是那种十分讲究的人。若是不合他的预期，就算是在家里，他也会要求把酒撤下去的。

“对了，刚才班尼特的故事讲到哪里了？我好像记得你的芭蕾舞梦被打消了。不过我相信，你会设法克服沮丧的。后来情况呢？”

后来，后来就是无止境的漂泊，换了一个工作又一个工作，去了一个国家又一个国家。他曾在美国康涅狄格州一家小型的私立学校教授英国文学，小有成就感。然后，试着去纽约涉足公关业，接着才到伦敦投身电影制作行业。这是一份他喜爱的工作。因为他表现得够优秀，所以奉命前往巴黎，担任法国办事处的主管。他的经营业绩不错，获得了配股，渐渐地，手头也宽裕起来。

居里安举起手来。

“我们暂且在这里打住，先把这些食物对付了！它们快要变凉了。”

女侍已经把白色的大餐盘放在了他们的面前。每只盘子里都盛有一个用锡箔纸包起来的东西，比网球稍稍小一点。如此装盘似乎与那纯净、典雅的餐具并不相称。
“一点家庭风味，”居里安说，“都很实在。锡箔纸里包的是一颗松露和一片肥鹅肝。”他打开锡箔纸包，无限陶醉地低下头去。“晤，还是热的呢，闻闻看。”

班尼特照着他的样子做了，一股浓郁、温热的香气从敞开的锡箔纸中溢出。黑色的、肿瘤状的松露，因为融入了油脂而闪闪发光。它丑陋但美味，而且贵得离谱。班尼特估计他的那份松露足足有025磅重，按照老客户的价格——那就是一百美元啊。

“怎么样，不差吧？”居里安说，“你再加一点点那个在上面，”他指着班尼特盘子前面的一个小银碟说，“这是全法国最好的盐，只在每年夏季采收，来自盖兰德。”

班尼特撒了一些泛灰的白色粗盐在松露上面，切下一片，咬进了嘴里。他曾吃过松露，但从没吃过这么肥硕而丰美的松露，而且可以大吃特吃。同时，他也注意到秋秋向松露进攻的样子，就像是一个星期都没过吃东西似的。最后，她还撕下几片面包，把盘底扫荡得干干净净。

班尼特和居里安吃完后，又各自喝了几口酒。
居里安用餐巾轻轻擦了擦嘴唇后，往椅背靠去。
“好了，接着说说你发达以后的情况吧！”

他着实风光了好些年。不过，在尝到某些成功的滋味和拥有了金钱的安全感之后，班尼特的事业开始越来越不那么顺了。他变得不安、无聊、易怒，还要为了欢合客户，应付他们不断提出的要求，或假装对他们在某部电影上的看法充满了兴趣。他永远有赴不完的午餐之约，还要不断琢磨安抚导演和模特儿的方法。他觉得自己已经变成了一个高收入的看护了。因此，准备夏天去巴黎休个长假的想法一直压在他的心头，不能释怀。于是，在一个美好的四月天里，他便请辞了。他卖掉了公司的股份，卖掉了公寓，启程南行。也恰恰就是在那里，在安提贝的一个港湾酒吧里，他遇见了埃迪·布莱恩弗特·史密斯。此人毕业于伊顿公学（Etonian，英国名校。译注。），是其中不大出名的一位校友。

提到伊顿，居里安微笑着说：“我也在那里念过书，我想，可能比你的那个朋友要早几届。对不起，请接着往下说。”

布莱恩弗特·史密斯喜欢称自己是被接济的对象。他靠时有时无的一笔家族信托基金的汇款过日子，偶尔也做几单房地产生意或包租船只，担任船长挣点钱。他一直想找机会大捞一笔。他个头矮小，为人风趣，和蔼可亲。但哪曾想到，在这样的外表下，掩藏的是一颗毫无诚信、道德沦丧的心。一天夜里，为了在蔚蓝海岸的阳光夏季，或者在加勒比海上的冬天过上舒坦日子，两人一块讨论了一项计划。那就是需要一条船。

班尼特对海洋一直情有独钟——看海、戏水、听涛，无所不爱。但他厌恶船只，觉得乘坐起来并不舒适，仿佛关禁闭似的，而且缺乏隐私，还不能随时弃船而去。更要命的是，它能够把一个本性快乐的人变成一个乱发脾气的偏执狂，一个现代版的布莱船长（1754-1817，英国海军军官，曾被哗变的船员放逐至海上漂流。译注。）。然而，布莱恩弗特·史密斯指出，他包租一艘船，在一年之内，可有十个月的载客期——“绝对保证，老兄。”——商机诱人啊。于是，班尼特成了上钩的鱼。他拿出了他所有的积蓄用于买船，交给了布莱恩弗特·史密斯，并约定，他稍后飞过去，两人在巴巴多斯岛见面。然而，布莱恩弗特连同班尼特的船从此踪迹全无、人间蒸发了。

居里安·坡皱紧了眉头，要么是出于同情，要么是不赞成这般草率地做生意。
“你们应该签订过什么法律协议吧？”

“一页又一页，厚厚的一大本呀，”班尼特说，“但是法律只是为守法者而设计的。如果你的合伙人有意算计你的财产，而你又不知道他的行踪的话，法律协议就没有太大的用处了。”

秋秋一边专心地听着，一边用手指玩弄着她纤长脖子上所戴的金链。
“你不能去找他吗？一艘那么大的船，他能往哪里藏啊？”

“加勒比海藏得住一支小型舰队。还有，不瞒你说，我已经是一个一文莫名的穷光蛋了。”

“班尼特先生，”居里安说，“我们一定要看看还有什么办法可想。至少今天晚上我们不能让你挨饿。”

又一道菜端上来了。浓汤炖牛肉，炖得近乎黑色，热腾腾地冒着香气。还有美酒、熏肉，外加洋葱、红萝卜、香料、橄榄等果蔬。

“这是厨子在冬季能做的最好的菜，”居里安说，“四天才能炖一次。肉从周末就开始腌制了。她偷了我最好的酒去腌牛肉，这讨厌的女人。不过，你会发现味道美极了。”

班尼特尝了尝那柔软而辛辣的牛肉。同时想知道，为什么上流阶层的英国人赞美或赞同某个事物的时候，总是不忘在前面加上各种修饰词呢，如极好、特聪明、太美了，等等。他把问题抛给了居里安，然后，若有所思地呷了一口酒。

“很有趣，是吗？你大概从没听过伦敦佬或约克郡的农场主像那样说话吧。或许剧作家肖伯纳能给你一个答案。也可能这与英国中产阶层惟恐不能证明他们的热情有关。”居里安笑笑说，“这道菜的滋昧的确好极了，不是吗？”

班尼特酒足饭饱，只恨良宵苦短。看来，两人脾气相投，居里安也很喜欢他。不过，除了提到伊顿公学以外，居里安几乎没有谈过自己的事情，有关他的工作更是绝口不提。当班尼特正想要和他谈谈自身的前途时，席莫来到了他的身后，在他耳边说了些话。居里安皱了皱眉，然后点点头，站起身来。

“抱歉，又要接一通电话。”

现在只剩下班尼特和秋秋独处了。她已经扫光了炖牛肉，那架势比之于伐木工人来也毫不逊色。班尼特从前也认识像她这样的法国女孩，美丽、苗条、胃口极佳。此时，班尼特又重拾旧话，再叙他俩先前被打断的话题。

“你方才和我提到你当过模特儿。”

“啊，我曾是艾多丽旗下的模特。你知道艾多丽吗？是一家大的化妆品公司。他们用高额的报酬换取我的脸蛋，共三年，独占的。这笔钱足以买下一小片农场，然后退休。”她微笑道，“但事情的发展并不像这样。”
“后来怎么啦？”

秋秋从随身带的银质烟盒里取出一根香烟，没等班尼特献殷勤，即就着一根蜡烛点燃了。她将烟雾吹向穹窿状的屋顶。

“我签下合约六个月以后，遇见了居里安。他不喜欢我外出工作。”
“于是……”
“于是他去见了艾多丽的主管们，事情就这样子啦……。”
“你的意思是……？”
“他买下了我的合约。”

本来班尼特已经把居里安·坡的财产总值估得很高了，这么一来，又要往上加好几百万。顶尖的模特儿，外加一份买断的合约，就他过去做生意的经验来看，秋秋的年收入达到七位数是一件很轻松事儿。

“好像居里安是那种想要什么，就有什么的人。”
秋秋点头道：“总是这样。”

女仆走进来收拾残局。没等居里安回到餐桌前，班尼特又吃了新鲜的羊奶奶酪和梨子，正在饶有兴致地听秋秋絮叨她在模特行里的那些老同事。她们中的大部分要么迷上了海洛因，要么患了性病。

居里安也在一旁听了一小会儿，然后看了看手表，说道：“亲爱的，我实在不愿意打断你们这么有趣的谈话，但班尼特先生和我必须谈一谈，”他面带微笑地看着她，并用手背轻抚她的面颊。

“待会儿见，”说完，他转过身来，又面向班尼特说：“我们去客厅坐比较舒服。”

班尼特略微侧身，让秋秋走出门去，开玩笑说：“请代我向你的皮肤科医生问好，你不会也叫他‘坡’（法语中Peau是皮肤之意，与Poe谐音。译注。）吧？”闻言，秋秋吃吃地笑起来。

“晚安，班尼特先生，希望有机会再见到你。”
居里安一向对所谓双关语不感冒。他走向客厅，在沙发后面的一张桌子旁停下脚步。

“你是要咖啡还是白兰地，自便吧。同样的，也给我拿一杯。”
当班尼特忙着调制咖啡和白兰地的时候，心里在想，居里安有没有亲手为自己做过什么事情？他径直走到角落里的一个大雪茄盒那儿。

“要抽一根吗？我给你推荐一下。这是科西巴牌的——卡斯特罗（Castro，古巴领导人。译注。）戒烟前最喜欢的牌子。”
“好啊，我当然想品尝一下喽。”班尼特说，“不过，你怎么能把古巴雪茄弄到这儿来呢？”

“我也没有什么好办法。幸运的是，那些古巴人会送货上门。我们时不时一起做点这样的生意。古巴也在变，是个有趣的地方。”居里安抽出其中两根雪茄，递了一根给班尼特。两个男人便坐在椅子上开始吞云吐雾。烟雾向上漂浮，蓝色的烟圈和壁炉的火光互相映衬。当第一口温润的白兰地酒下肚时，片刻宁静之中，班尼特感到了莫大的满足。

“最后一个问题，”居里安·坡说，“如果我们要在一起工作，我想我们就必须免去一些不必要的客套。我不能一直叫你班尼特先生。请问你的大名叫什么？”
“事实上，那名字我从不用的。”班尼特轻轻地吹了吹点燃的烟头，“那是我妈的明智之举，免得我在学校里遭受该死的羞辱。所以我放弃了它。”
“我猜猜看吧，”居里安说，“一定是个很有意大利风味的名字，而且是一个不合时宜的名字？”
“路西安诺。”

“知道了，我看我们还是用班尼特这名字吧！”居里安放下白兰地，“现在我们言归正传。我并不打算依惯例来雇佣你，同时我觉得，你所说的有关自己的情况不会给你带来烦恼。放心吧，并不是让你做严重违法的事情，”顿了一下，居里安微笑道，“至少对你来说并不算违法。”

第2章

室内四周灰色的墙面上，挂满了一幅幅各种各样的画作和格调不凡的黑白照片，全都出自法国印象派画家西斯莱，英国当代画家霍克尼，美国画家霍珀或拉提格等名家之手。

“这些裤子恐怕穿不到明年夏天了，”乔格丽特举起班尼特硕果仅存的一条白色棉织裤子说道，“瞧这条裤子，早就物尽其用了。”
“乔格丽特，我看它还很好呀。我喜欢穿旧衣服。”

“不行，我都看不过去了。你知道，我已经把它洗过好多次了。酒渍、汤汁、酱油，什么都有。只要你一吃东西就闯祸。难道英国人都不使用餐巾吗？”她摇了摇头，把这些该退休的长裤扔到一堆同样不合乎她要求的衬衫、短裤的上面。过不多久，她一定会把这些旧衣服送到慈善机构去分给穷人了。
“乔格丽特，吃东西的时候，就说吃鳌虾吧，完全不出一点小意外是不可能的。不幸的是，即使是在法国，一个人裸体进餐也是不被允许的呀。”

乔格丽特颤声反问：“有什么不可能的？你想一想邮局的帕平局长，或者是尤克丝夫人就好了。”
“乔格丽特，没必要把别人牵扯进来。”
“好吧。但不谨慎小心，好好的裤子就这么报销了。”

班尼特叹了一口气。说真的，他在餐桌上，时不时地总有灾难临头，他的白色长裤很少有不被弄脏的时候。的确，往往在上第一道菜后，他便吃得忘乎所以，搞得菜汁溅到裤子上。不过，以他目前的处境而论，买更多的衣服是不可能的。所以，他要为他仅存的长裤作最后的辩护。更何况在情感上，班尼特对它也难以割舍。那是他的一个女友在法国的名流胜地圣托贝港为他买的，想起来就觉得柔情满怀。这条裤子当然还要再穿最后一个夏季。
乔格丽特走上前来，不断用钢筋般的手指戳他的胸膛。

“休想，门儿都没有。难道你想穿得破破烂烂的在村子里四处转悠，丢我的脸吗？”
班尼特以前也领教过乔格丽特这种狂怒的样子。那次是为了一件旧的粗花呢外套的事，当时他坚持要穿，而乔格丽特不答应。她整整沉默了一个星期来惩罚他，还故意把他的内衣浆得硬邦邦的。班尼特可不打算重温这样的经历。
“好吧，乔格丽特，我下个星期就让我的司机开车送我到巴黎的夏尔凡服装店，把整个夏季所需要的衣服都买回来。”

“没问题。”她说，“这样，我还有可能赢得环游法国的旅行呢！”她弯腰从地板上抱起那一堆衣服，带着胜利者的爽朗笑声向厨房走去。

班尼特看了看手表，发现已经十一点钟了。邮件应该送到了，回音也该有了。他刊登求职广告是两个多星期以前的事情，而这段时间里，他大多是和一位来自苏黎世的客户在一起。而这位客户最后决定：能够给他尽享田园生活快乐的，并不在普罗旺斯，而是日内瓦的某一幢公寓。当乔格丽特在厨房里把收音机的音量扭得震天响，达到她的所谓工作分贝时，班尼特便离开了家门，沿着大街，走向他希望看到的一大袋回信和一个灿烂的未来。

帕平局长从营业柜台的小窗口中斜睨他一眼，点了点头，算是向班尼特道了一声早安，然后从身后的一个栅格架内取出了报纸和一个大型的棕色信封。帕平把报纸递给他，又用手掂了掂信件的分量，说：“重要邮件，是从巴黎来的。”
“谢谢你，”班尼特说。
“但邮资不足，还要付七点五个法郎。或者，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可以把它送回去。”
村子里的人都知道，这实际上是帕平的小费。在他看来，多付这点小钱，大家还是能承受得起的。于是，帕平靠着这里贪三块，那里扣五块的，积累下来，给自己买几瓶好酒过圣诞节肯定是绰绰有余了。班尼特悉数照付，并向他索要收据。帕平顿时沉下脸来，说他总有一天会把收据准备好的。两个男人在冷冰冰的气氛中分了手。班尼特很少不喜欢谁，但帕平是个例外。

咖啡馆里静极了，只听得见冰箱呼哧呼哧的喘气声和桌子后面客人玩牌的喧哗声。当班尼特走进来的时候，那些老头子不约而同地扭过头来看着他。他点头致意后，他们的脑袋又一致转了回去。班尼特拿起他斟满红酒的酒杯，在一张临窗的桌子旁坐定。感觉上，信封装得鼓鼓囊囊的，充满了希望。他举杯面向自己的守护神默默地祈祷，然后，打开信封，拿出了里面的东西。

一封邀请函，邀他投资二十五万法郎在蔚蓝海岸开比萨饼连锁店。信中称，这样的店子发展很快，前景很好。不过，班尼特又不是该项目的发起人，所以，这封信首先被他淘汰出局。接下来是一封发自纽意莱的、用淡紫色墨水写成的信。那写信的男子想找一个年轻的伙伴，和他一块儿探求大自然的奥秘。还有一封来信是戛纳一家经纪公司的，欲征一名裸体模特儿。班尼特在想，是不是该把这封信交给帕平。

总算有一份工作是可以让他穿着衣服去做了。一个沙特阿拉伯的王子想在夏天征召一位司机兼翻译——工作地点在费拉角。三辆奔驰车可选，免费食宿，有制服津贴。要求提供推荐函。班尼特心想，这个机会还不错，只要搞掂推荐函就行了。让谁写呢？是乔格丽特？雷昂？还是那些让他照看腐烂储水池的委托人？他有几张抬头是英国上议院的信纸，是一位伯爵大人去年夏天在此地租房留下的。班尼特完全可以用这种纸写他所要的推荐信。不管怎样说，王子的来信将成为更多工作机会的开端。
不过，当他把下一批来信逐一筛选之后，发现可以考虑的工作机会并没有增加。比如，当一名耶和华的见证者、导游、语言学校的兼职教师，或是为在安提贝的游艇老板招徕顾客。诸如此类，不一而足。对这些工作，他决定一概不予理会。尤其是他对于船的记忆迄今都难以磨灭，鲜明而痛苦。最后，就剩下一个信封了——那是班尼特保留到最后的一封信。

信封呈蓝色，是许多英国公司偏好的那种——蓝得那般浓郁、自信和纯粹。这使他想起邦德大街上史密逊文具店里卖的那种信笺来。他小心翼翼地打开它，只见信中写道：
兹回复你的求职广告。我们很有可能找到相互感兴趣的领域。如果你有意面谈，请致电90900077。
居里安·坡

班尼特开始研究那棱角分明的深黑色的粗体墨迹。他把纸张举起，凑近光源，可以看到信纸上的水印。信件所蕴涵的信息提示了主人的品味和富足。他猛然发现，此时已接近中午了。他站起身来，朝咖啡馆的电话机那儿走去。像“居里安·坡”这样的人会在十二点的时候，准时端坐在餐桌前进餐吗？如果打扰了他的午膳，那可不是一个好的开端。班尼特在紧张了一阵子之后，决定试一下运气。
电话那头说的是一口法语，有点矜持，也没什么个性，一派仆人的腔调。班尼特指名要找坡先生。
“请问尊姓大名？”

“班尼特。喔，不，等一会儿，就说是‘论坛先驱报八十四号信箱’打来的。”
趁着在线上等待的时间，班尼特示意咖啡馆的老板雷昂，给他再拿一杯酒来。也不知为什么，他莫名奇妙地觉得曙光就在前头，一定有什么事要发生在他身上。
电话那头再度传来了声音。

“整个过程搞得神秘兮兮的。我该称呼你‘八十四号信箱’呢？或者说你还有个名字？”听得出来，这声音一定是某个有钱人发出的，一如信纸上的字迹——流畅、富足、自信，属于上流社会的人物。出于英国人习惯以口音划分人群的本能，班尼特把居里安·坡归入为上流社会阶层。
“是的，不好意思，小名班尼特。”
“好极了，班尼特先生，我们应该见个面。我猜，你住的地方距离博尼约郡不远吧？”
“事实上，我住在圣马丁。离你那里大约半小时的路程。”
“太好了。你何不大约傍晚六点钟就过来呢？我们可以共进晚餐。”

班尼特记下了去居里安家的路线。自己做东吃了一顿中饭。然后，他开始重新回味他们之间的那一番简短的对话。居里安的声音听来愉快而轻松。从他对自己所拥有的财富的描述来看，他好像拥有博尼约郡的一座山似的。班尼特纳闷，他究竟要给自己一份什么样的工作呢？还有，自己和居里安会面，穿什么样的服装才是得体的？

他站在卧室的穿衣镜前，试图衡量一下自己在一个富裕的雇主眼里，会留下怎样的印象。他的身高六英尺还差一寸，偏瘦，就像一般饮食习惯不规律的单身汉一样，总也胖不起来。他的脸长长的，皮肤紧绷而有弹性。他蓝色眼睛的四周布满了日晒留下的纹路；一头深棕色的直发显得长了一点，却极有光泽。

自脖子以下，他倒是无可挑剔。淡粉色的衬衫配上海军蓝的丝质针织领带，一件颜色鲜明的运动夹克，再加上一条灰色法兰绒长裤。那是他多年以前手头宽裕时，在伦敦海华德名店做的。他的脚下是一双科尔多瓦皮革制成的皮鞋，乃购自圣詹姆斯名品店。以前，他总是购买最好的服饰，未必时尚，但绝对典雅。他奉行的原则是“光鲜的外表乃职业的资本”。尤其是在生意走下坡路的情况下，百万富翁也会穿着打扮如园丁一般。虽然班尼特并没有这等奢华的身价，但随着年龄的增长，他越来越喜欢做工精良、剪裁合体的衣服了。

他从抽屉里挑选了一条丝质手帕，正待塞进夹克衫胸前的口袋里，突然感觉有什么地方不对劲，竟然塞不进去。他对自己笑了一笑。原来袋中还留有一包干燥的熏衣草，看上去还很新鲜。这是乔格丽特的习惯。她老是爱在衣服里放些香料之类的东西。班尼特就经常在他的短袜和内裤里发现百里香、迷迭香的枝条，或是几片含羞草香皂。谢天谢地，乔格丽特还不至于每月都拿几头大蒜当香味剂用。最后，班尼特清理了一下衣袋，离开家门，驾车前往约定地点。

汽车沿D36号公路，自博尼约郡一路蜿蜒南下，上了D943号公路，行经卢贝隆，遂进入了荒蛮之地卢尔马兰的乡间。道路狭窄而曲折，穿行在岩石之间。这样的环境倒很适于拦路打劫者。的确，近日乡村咖啡馆里传言漫天飞，说是有武装劫匪在路上出没。这些传言如出一辙：一辆汽车抛锚了，堵在路中间。一个孤零零的男人站在车旁。毫无戒心的乘客和司机停下车来，准备施以援手。这时，只见灌木丛中，突然跳出一群持枪的歹徒，全是那独行者的同伙。车肯定是保不住了，没准被送到马赛某条背街小巷的修理厂加工一番，再倒手转卖了。这样一来，原本好心助人的乘客最后不得不步行十英里以重返文明世界。

当然啦，在今天这个美好的春日，石灰岩的山峰仍然沐浴在傍晚的余辉中。一路上的景致美不胜收，壮观极了。班尼特的心情很好。他缓缓行驶，穿过一道高高的铁门。但见门上赫然标示着：“居里安·坡私人领地，入口。”平顺的鹅卵石车道保养得极好，沿着地势向前延伸。这条路总长将近十英里。居里安已在电话里为此向到访者表达过歉意。不过，他也说了：来这一趟，肯定值。

事情确实如此。班尼特的车子最后来到一大片沙石路面，停下车来一看，眼前的景观让他目瞪口呆。
这一大片开阔地就好像是削掉峰顶后建造的一处巨大的高原平地。他继续驾车前行。路面宽阔，林荫夹道，两边高大的悬铃木引导他又走了半英里地。只见前方巨型的拱门和高墙相接。大墙之后则是陶瓦覆盖着的楼宇。那色彩斑驳的瓦片在落日的映照下显得这般温暖。在建筑物的旁边，有座塔形鸽舍竖立在庭院的一角。再将视线投向远处，可以看见整个大卢贝隆区绵延不断，向东方的地平线伸展。北望文多克斯山，山顶上仍覆盖着皑皑白雪。南方的平原一望无际，通向马赛、爱克斯和地中海。远方美景怡人，没有电缆、没有铁塔，也没有建筑。班尼特活这么大，还没见过谁的私家领地有如此完美的景致。

他沿着林荫小径缓缓前行。他在想，不知道拥有这样一处宝地的主人，如果在雨夜里发现牛奶或香烟没有了，那该怎么办啊？因为此地距离最近的村庄，也有十五英里的路程。不过，当然啦，像居里安·坡这样的人是不用担心什么东西会用完的。仆人们自会把一切料理得妥妥帖帖的。

一路所见，令班尼特对未来的期望越来越强烈了。他驾车驶入了拱门，停靠在偌大院落的一侧，旁边是一辆深绿色的陆虎揽胜越野车和一辆加长的黑色雪铁龙。然后，他走向那幢豪宅。迎面而来的是一个喷泉。其规模之大，不亚于一个中型村落。水流从三只巨大的石头怪兽的嘴里喷薄而出，落入循环水池中。这时，两扇高大的雕花门徐徐开启，一个穿着黑色西装的日本人向他躬身致意。在日本人当中，他的个头算得上是高的。
“是班尼特先生吗？”
班尼特向他回礼，点头称是。
“跟我来吧。”

他们走过一道长廊。石材铺就的地面闪闪发光，但在波斯地毯的映衬下，变得柔和许多。
班尼特悄悄用手指在一张古董级的橡木桌面轻轻划过，结果纤尘未染。他想，对此，乔格丽特一定会很满意的。不过，这样巨大的空间也够她忙一阵子了，直到她领退休金的那一天。想到这里，班尼特禁不住轻声地吹起口哨来。

此处，当地传统农舍低矮的天花板被撤走了，代价或许是牺牲若干个楼上的房间。传统的小窗子也被嵌入石墙的大片平板玻璃所取代，使得户外景色尽收眼底。视线越过一排排的薰衣草和橄榄树，可以看到用栅栏围起的牧场那儿，一匹栗色的马静静地立在夕阳下沉思。班尼特心想：这幅景致仿佛漂亮的室内布景一般，莫非是专门为摄影师安排的！

石质的壁炉中，火光跳跃，发出劈啪的声响。壁炉架的高度差不多和一个站着的人一样高。室内四周灰色的墙面上，挂满了一幅幅各种各样的画作和格调不凡的黑白照片，全都出自法国印象派画家西斯莱、英国当代画家霍克尼、美国画家霍珀或拉提格等名家之手。家居设施宽大，材质柔和，并很艺术化地用褪了色的织物罩起来，给整个室内装饰营造了一种比较欢快的氛围。房间舒适又时尚。班尼特看到，一个拿着电话的男人正背对着他站在房间里，平面玻璃上映出他的侧面轮廓。他猜想，这人便是居里安了。
“阁下？”

班尼特突然回过身来。要不是那日本仆人闪避得快，犹如一名拳击手很巧妙地躲过一击，想必托盘里的香槟酒早被撞翻了。对方冲班尼特点点头：“或许您愿意坐下来谈吧！”
班尼特微笑着接过香槟酒。
“谢谢您。我想我还是站着吧，伸展一下腿脚。”

那日本人低下头，轻手轻脚地退出了房间。班尼特走近壁炉，开始细细揣摩那些画作。他确信，其中有一两幅，他曾在巴黎博物馆里见到过。这些画不会是居里安借来的吧？或者根本就是赝品？这个问题实在太复杂了。在现今的时代，即便是收藏者本人也未必搞得清楚。
班尼特听到身后的脚步声。转过头去，他看见了主人的一张笑脸和一双伸出来欢迎他的手。
“我想你就是‘八十四号邮箱’吧！”

    这样，几个月以后，他又上了一趟医院，做了一次时间很短但费用昂贵的检查，看看是不是得了什么异域怪病。现在看来，他似乎已经万事俱备，单等下笔了。厚厚一大叠的空白稿纸在等他。铅笔一根根削得尖尖的。一部媲美史诗的长篇传奇故事和专为普利策新闻奖量身打造的素材，不停地在他的脑际盘旋。

　　但是，他能够把那该死的东西从他的脑袋里请出来，送到纸上吗？他来回踱步。他盯着窗外远眺（作家常常看天色）。他监视墙上一只苍蝇的一举一动。到最后，他终于悟出了问题所在。他得了一种严重的写作阻塞症（writer’s block）。[或者用管理学者阿诺德·格拉斯哥（Arnold Glasgow）的说法，患了写作痉挛症（writer’s cramp）：“小说家的两耳之间会出现的痛苦症状。”]他脑子里的文字还没准备好要诞生。这需要用点催化剂，从而引发文思若泉涌般流淌。而你可以确信，不管这催化剂是什么，这位作家在他的房间里是绝对找不到它的。

　　治疗写作阻塞症的方法有很多，五花八门，但通常会扯上债务或卷入麻烦。于男人而言，女人和酒，一向是两样历史悠久的最爱。但是，大部分的作家，这些才华横溢、创意丰富的人，并不愿用直截了当的方式去找本地的女人和土产的洒。他们也要变换一下场景，最好能有几天住在纽约或巴黎，过一过高速运转、醉酒狂欢的日子，畅饮生命美酒到一滴不剩，直到刷完信用卡里的最后一分钱。正如作家海明威所形容的，“写作这一重任带来的结果往往就是不负责任。”既然如此，只可惜写作这事情现在是没法完成了，不过，总会完成的啦。

　　既然作家的调研阶段已告一段落了，阻塞也已打通了（希望如此），为了促使写作顺利，那么，该是有请现代科技亮相的时候了。只有这样，文字的急流才能和文思同步，滔滔不绝泉涌而出。所以，那些原始的铅笔必须丢掉，替之以最新的台式电脑，还有一应俱全的写作用套装软件。为此，不惜到银行里打个埋伏去逮住那个贷款主管，也值得一试。这样花上不过区区几千块钱，就可以在写作效率上产生飞跃。

　　不容易啊。文字终于开始破茧而出了，而且还嫌不够快呢。因为截稿日期如幽灵般形影相随，纠缠不放。编辑打电话来的口气以前是亲切之至，现在则是一副“不成功，便成仁”的样子。他话中的威胁呼之欲出：如果交不出稿子来，就交出预付金吧（恐怕早就用完了）。

　　由此引发了一连串的事件，并导致作家们情绪上的变化。这些对于他们来说，都很熟悉了。起初是惊恐。因为这时他们才如梦方醒，而时间和借口都耗尽了。惊慌之后便是振奋，因为稿纸越堆越高，一举成名的希望看来越来越大——畅销是一定的啦，拍成电影也未可知。振奋之后便是轻松，因为稿子已经交出去了。轻松之后则是泄气，原本以为会有什么事情发生——结果什么也没有发生。这样至少要持续6个月。泄气之后，就是大量的疑虑，并需要大量的安慰。

　　完稿和出书之间的那段日子，煞是惨淡。再也没人打电话来。论校稿还太早，谈评论也太心急了。再改动则嫌太迟。作品已经消失。产后忧郁却轻易来袭。除非作家的奖赏系统启动，方能帮助他度过这无人问津的几个月。

　　接下来，他可能会一头扎进声色场所，或外出旅行（这次不带笔记本），或有了新嗜好，或旧情重燃，或再度蜜月。不论是做什么，无疑都要再次拜访典当行里的放债者了，因为没有一种值得拥有的慰藉会是便宜的。不过，成为富有的文坛名人的愿望起码不再遥遥无期了。

　　这种情况偶尔有之吧。但即使只有那么几次，也足以令作家们欢欣鼓舞，乐观起来。届时我们会看到一位畅销书作家，一边把玩一根6英寸长的哈瓦那雪茄，一边等着布林克（Brink’s，美国一家著名的保安公司）的运钞车沿车道开过来，为他送来版税。但这机会非常渺茫，大多数的作家可没那么走运。而他们也别无他法，只有再接再厉。要不然干脆找份工作，结清账单，过正常、规律、循规蹈矩的生活，做社会中负责任的一分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