认识春天,已有六十年了。“何谓伊人，在水一方”，再没有什么地方比江南更有水之柔情和风韵的了。真正走进春天,其实也就应当是走进了一个水边的梦.

  2009年的春天，牛年的本命年，寻梦之旅，从楠溪江畔开始--她牵挂在心中己经好些年了,似曾相识的,是“春来江水碧如蓝”?是“桃花尽日随流水”?是“多少楼台烟雨中”?还是“野渡无人舟自横”?

        一、春到楠溪江

二、仙都一水间

缙云仙都水边石碑篆有一词,说尽春之意

  漫漫长路偶相识,柳丝正长,桃红方乱.你我相知情浓处,云也淡淡,风也淡淡.

  执手相看两不厌,山也无言,水也无言.万种柔情都传遍,在我眼底,在你眉间......了水

             三、风雅南浔 

去南浔，是反复在江淅的边界穿行。南浔属浙江湖州市,但却离江苏吴江市很近.也许就因为"难寻"，倒底少了熙熙攘攘的喧嚣，因此还残存几分昔日的风雅。

    当然，风稚是不可能急功近利的打造，不必追寻自南宋以来宋词遗留的落花，单从清光禄大夫刘镛的私宅小莲庄起，一座座“大户人家”的清雅院落，就把风稚的气质赋于了南浔，以致今日我们闯了进去，还能看到身着青花短衫的船娘，倾身摇橹的曼妙身姿。垂柳波光宛如一幅画卷，无声地诉说着江南园林在水乡小镇的起源。

           四、多彩西塘

  西塘，不过是江南古镇中残存的一个。老外去了西塘，会说它“很中国”；大多数中国人去了西塘，会说它“很江南”；江南人氏游到这儿，会说它“很民间”；然民间并不妨碍它的多彩!

   其实，多彩并不是指霓虹泛光打造出魔幻般的光泽与色彩，灯红酒绿不属于水乡一个原本质朴的小镇。夕阳、晨光、老宅檐下自备的红灯笼、河边一行柳、几枝花.....这些中国的，江南的,抑或是民间的符号，已经构画出一个多彩的西塘，多彩的中国江南小镇。

         五、网影与帆影

   丽水是浙南一个很美的地级市,美就美在它的身边有一条瓯江.无论如何,春日走到水边,总能静静地采花拾贝,在网影与帆影中听一曲悠远的瓯江渔歌.

           六、喧嚣乌镇

乌镇，不热闹喧嚣是没有道理的。二十年前，这个距天堂杭州只有咫尺之遥的水乡小镇，并不因为它是茅盾故里而名扬天下。但是，当同样追求财富的圈地运动在华夏大地兴起之后，突然有人声称他们有权支配那些穷街陋巷。当今天你去乌镇，西栅不仅用栅，甚至用河割断了它与红尘的联系，生生地打造出一大片如梦如幻的琼楼玉宇；而东栅，也就是茅盾故里所在的小巷，则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地增添了不少灰色大盖帽，据说是常用“清场”来驱赶那些不肯掏银子买票的闯入者。

    饶是如此，东西两街依旧人头攒动，小旗指处，难得一见的杂耍、功夫相继开场，你方唱罢我登场，咋办?躲在人缝里捡几幅吧，只是到此一游罢了!

                七、西湖烟柳

  画桥烟柳下，春色逐波来。

一

实话实说，作为色驴去日本，即使在樱花季节，我最期望的，还是能拍到几幅富士山的佳作。

看过很多网上富士山的图片，美得让人发晕。当然，它不能与青藏高原，帕米尔高原上诸如珠穆朗玛、洛子峰、南伽瓦峰、慕士塔格等雪峰伟岸的身驱相比较，也不能与非洲第一高峰乞里马扎罗、欧洲第一高峰阿尔卑斯的雪峰相提并论，但是，它是绝对独特的，绝对令人震撼的。
　　那种美的奇特在于，它有一个近乎完美的360度火山锥，的确像“大地上隆起的圣洁乳峰”；且这个锥形山体尽管海拔才 3776米，大大低于四川理塘、石渠，青海玛多等县城的高度，却大多数季节被冰雪覆盖。一眼望去，恰似一把悬空倒挂的扇子，日本诗人曾用“玉扇倒悬东海天”、“富士白雪映朝阳”等诗句赞美它。我曾一度弄不清那白色的山锥是火山灰?还是白雪?问去过日本的朋友，居然一无所知。而翻几幅冬夏的图片一比较，才确信那是白雪无疑。这样的雪山，是上苍对自然资源匮乏的日本特别的补偿，我知道，四月的日本赏樱之旅，樱花无处不在，而上苍撩起富士山的面纱，却不知何时可遇?
　　仔细研究网上的富士山佳作，我感觉最佳的拍摄季节其实是冬季。日本列岛被海洋包围，海洋性气候夏秋季节丰沛的水汽使空气不大澄清。而冬季雪后，空气透明得呈现一片迷人的幽蓝，全身披上洁白纱裙的富士山，婷婷玉立地拥着雪原出现在蓝背景中，宛如一个童话中的梦。

(注：下两图为网上下载图片)

可惜，我去的季节不是冬季。当然，如冬季去日本，我也许选择去北海道了。那里应当是海洋与陆地更大气的蓝白交响。

樱花时节，我发现最佳的富士山图片，也并不是以樱花为前景的“红颜与白头”，而是有两种奇观，一是清晨第一缕阳光的“日照金山”，二是“蘑菇云”的小白帽。我知道，这完全取决于极为难得的天气与运气，尤其是后者，富士山顶生成“蘑菇云”必须有近乎苛刻的气候条件：山顶完全无风，相对湿度较大而日照又充分，同时气温较低，才能使富士山山体积雪本身的水汽蒸发上升，在山顶上空形成轻薄的圆形白云。

这种奇观几年一遇? 我不敢指望。

 　　　　　　　　　　　　　　　　　　　　　二

     2009年4月3日，到日本第五天，我第一次看到富士山。它大约在120公里外，影影绰绰地飘在东京轮廓线的天际上空。我那时站在东京市政府(即东京都厅) 48楼距地面243米的高度上。虽然富士山只是一个白色的斑块，仍让在楼顶大厅里观光的一群人非常兴奋。
　　我取下摄影包，里面放着我的全部家当：一台尼康D700，是去年到柬埔寨吴哥窟采风时买的，套上一只24—120mm业余级镜头；一台尼康D200，则是前年走G318线从成都去拉萨时买的，装上的是70—300mm的业余级镜头。还有一只很少派上用场170—500mm的适马长焦，此刻，它变得很显眼，用它试试?
　　但是，无论我怎么试，两台相机、三只镜头、甚至用偏振镜、渐变镜……拍下来的都不是我想象中的富士山。这真叫我沮丧：灰灰的画面，构图和光感平庸。而窗外，富士山俏丽的倩影却明明白白地映在淡蓝的天幕上。即使再拿出那只28-70/F2.8的专业头，也无济于事。
　　由此，平添了一桩心事。接下来，我们去了代代木公园，皇宫广场、歌舞伎町的繁华街市……明媚的阳光烧灼我的心，计划中午后向富土山进发，还不快走啊，这阳光，春天孩儿脸，说变就变啊。
　　好容易挨到上了大巴，几经折腾，告别了逗留了两天的东京，驶上走向关西的高速公路,连路边一树树繁茂的樱花也激不起兴致来，心里还浮动着那个飘渺的富土山……
　　两个多小时后，突然眼前一亮，富士山那庞大的身驱映上了车窗。一扫午后的困顿，我手忙脚乱拿起D700，咔嚓就是一张。哈，透视感有了!且淡蓝的影调也耐看,终于有了第一幅哦。什么“日照金山”“蘑菇云”都扔到了脑后——有，聊胜于无啊!

三

 　　大巴下了高速公路,驶进林间的一个广场上，据说，这里是观富士山的一个著名景点，赶紧背上摄影包，抓起相机窜下汽车，三步并两步登上一座木头平台。
　　在午后的阳光下，富士山就在眼前，洁白的的山体被绿色的森林托举着，既淡雅又庄重，很好看啊!举起相机就开拍，拍完捂在衣襟里一看，立马傻了——山呢?富士山上哪儿去了啊?
　　望着林带上空一片死白的荧屏，我赶紧检查设置：F22，1/300S，200NIN,负1/3挡的补偿，没错啊，能变的只能是把点测光变为3D测光了。换个角度再拍一幅，还是没山！瞅着头顶直下的光幕，加偏振吧！再拍，还是没有!接下来，一头大汗地开始折腾,换镜头,换滤镜,D700,D200,直至掏出LUMIX—2，用这个同样1200万像素画面一流的“小粒子”，一切努力都无济于事——黄金分割线的森林上空，依旧一片白，啥也没有!
　　邪了门儿了，这富士山，不是分明亮晶晶地耸立在林丛后吗?我揉了揉眼睛，不知所措。在我40年的摄影生涯中，还没遭遇过这样的事。眼前活生生的庞然大物，居然任凭几台相机折腾着拍，却死活不入镜!我气得连团队合影也不参加了，傻傻地望着富士山发呆。
　　大山逼过来的凉风拂过，我冷静下来。是不是午后富士山积雪受日照水分子蒸发，空气中光的散射太强以致不能成像呢?还是因为……
　　一头雾水的我非常沮丧，但想想这天看上去还不致立马下雨，还是先上山再说吧!
　　我收拾起家伙，一步三回头地望着富士俏丽的山影上了车，大巴开进山门，向海拔2200米的“五合目(“合目”是古代日本人举一火把，从点燃到燃尽的爬山路段)”开去，这是旅游公路能达到的最大高度。
　　盘山公路在桦树林间蜿蜒向上，路边开始出现积雪，视角在不停变换，山影也开始清晰起来。越往上，山势越平坦。车到“四合目”，有警察拦住去路说，昨晚山上大雪，路面结冰，再上去有危险而封山了。我看了看腕上的SUUNTO表，正好海拔2000米。我下车仰视富士山，山脊平坦得完全失去了优美的圆锥形。

看来，再往上也毫无意义了。倒是山林树梢枝头上，浮起一片蓝色的远山，层层叠叠地起伏着，让我一下子惊醒：这，不正是日本浮士绘中所描绘的山川吗?

 　　同行的知青老家伙们嘻闹着扑进积雪的山林中，我举起相机，开始扫描富土八岳中那博大的蓝色世界。
　　不知何时，沮丧的心情被山风吹得无影无踪，美哉，富士山上的蓝色视野。

四

　　　给那群赖在雪上打滚不肯起来的同伴们拍了几幅留影，催促着赶紧下山，无论如何，日头西沉时，得赶到河口湖边。计划的日程中，河口湖是拍富士山的华彩地界，这是一般赴日旅行团不会去的地方。
　　　距今2200年前，富士山的顶部停止了熔岩流的大规模喷溢。从公元781～1707年的919年间，富士山共喷发过十次，每次的喷发物都呈坏形堆积在山体周围，终于形成较匀称的圆锥状，涌出的熔岩流把原来山脚下的大湖分割成为几个小湖——富士五湖，即山中湖、河口湖、西湖、精进湖和木栖湖。其中，河口湖位于富士山的北麓，是五湖中最大的一个湖，唯有此湖，才能看到富士山曼妙的倒影。资料中不知谁拍下的河口湖畔熏衣草地的晚霞，可以说，是诱惑我决定此行程的绝对心灵毒药，尽管那是七月的盛夏才有的景色。

　　出了山门，大巴往山梨县北赶去，待赶到河口湖边，正是湖面上落日溶金的时刻。 

　　待车驶过湖上的大桥，赶紧叫停了车，车上同伴也许在雪地里疯累了，居然不想下车去湖边。我可不管三七二十一，拎起摄影包就冲下车。瞅见天井等几个朋友，正大步流星沿湖北岸向前走去。

 　　日落时分，湖上温柔清新的凉风吹拂过来，爽极了。夕阳的余辉把湖边的一切染成金色，特别是芦苇丛，金光灿灿地依偎着波光粼粼的湖水。而富士山虽然没有被抹上金色的阳光，但巨大的山影衬在嫣红淡蓝的天幕上，有一种动人心魄的美。静静的湖畔几乎没有游人，我们中也没人大呼小叫。然而，汗珠也在悄悄地流下来——那是快步的疾走和停下来紧张地构图、拍摄……直到此时，富士山的倩影才开始被我一幅又一幅用镜头纪录到8G的IC卡中，直到夕阳沉到一侧的山后。前面离大石公园己经不远了，但我们必须返回车上，两公里外，那里还有一车人在等我们呐。 
 
　　意犹未尽的我边走边想，今晚，我们将入住湖畔的温泉酒店。明晨，我必须起个大早再来湖边。我知道，往往在晴天的日出之前，水面总有一个“清风徐来，水波不兴”的短暂时刻，我也许能收获湖上富士山的倒影，当然还有“日照金山”。
　　一种强烈地兴奋和期待，让我整晚都很开心。吃过丰盛的日本料理后，脱下和服睡袍，泡进热气腾腾的温泉里，我脑中还在回顾湖边看到的一切场景，从而判断清晨光线的方向，构思画面的景别与构图，甚至思索变化的色温影响影调的几种设置……
　　我坚信，午后那种离奇的拍摄遭遇不会再发生，只要我看到的，就一定能用镜头完美地诠释与纪录，我能把富士山最美的瞬间带回中国，带给朋友们。

　　　　　　　　　　　　　　　　　　　　　　五

　　4月5日凌晨4点40分，我突然从沉睡中惊醒，顾不上清理花瓣飘落的残梦，从酒店榻榻米上翻身而起，奔到窗前拉开窗帘，啊！一座无与伦比的橙红色富士山像一幅简洁的油画杰作，一下子占据了我的全部视野，美得让人发晕。
　　还好，我还没晕得不省人事，还没有在窗前发呆。赶紧用力推开窗户，抓起昨晚连镜头盖都没盖上的D200，伸头出去用长焦镜头拍下了第一幅辉煌的“日照金山”。

　　低头一看，高兴坏了，昨晚入睡前反复斟酌的设置，尤其是色温的数据很逼真地还原了眼睛看到的色调，富士山庄严地披上一身柔和的红色曙色，出现在荧屏上。不敢细赏，又抓起D700，用24--120镜头变换几种景别，一下子拍了十多幅，再看了一下，乐得心花怒放。

　　日本的时区比中国早1小时，春季大约晨4点已经天亮，第一抹阳光照亮富士山巅那一刻，我还在梦中。此刻，我最明白的是，我没功夫发呆，也没功夫沉醉：实际上己经晚了，我得赶紧去湖边。再不走，那暖暖的红调将会消失。

 　　顾不上洗脸漱口了，背上摄影包，挎上两台相机就出了门。走到门口一瞅冷风拂面,赶紧又抓起厚外套，我走到酒店处的原野上，发现天井来了,川师大教授谢老夫妇也来了。
　　这是河口寺寺院边一处很偏僻的乡村温泉酒店，从酒店到湖边约有两公里，一派很恬静的田原风情，路边小草上凝结了一层白霜，透出寒意，说不清是别墅还是农舍，都沐浴在淡红的晨光中。我们几人边走边拍，约40分钟才走到湖边。第一眼看到深蓝色的湖水，感觉果然晚了，微风已吹皱了湖面，但富土山还倒映在碧波里。举起相机就开拍，镜头中，雪山还有暖调，湖上划艇驶过，湖山之间，则是半透明晨雾中的山体和小镇，那是一种需要屏住呼息的静美。我几乎没有停歇片刻，从湖岸到湖边，再走进林间……

　　　　　　　　　　　　　　　　　　　　　六

　　回酒店几乎是一路小跑，给那乡间小路铺上一路狂喜：我终于有了几幅拿得出手的佳作，能把亲手采撷的富士山放进我的雪山图厍中去了。
　　然而，奇迹的眷顾总是悄然无声的到来，在我不敢再作奢望的时候，奇迹却发生了——我们居然真的相遇了“蘑菇云”!
　　匆匆吃过早饭，用水抹了一把脸就上了车，大巴绕行在迷人的河口湖岸开往“忍野八海”，那里号称日本的“小九寨”，据说有碧蓝的泉塘和极具风情的农家。车窗外，富士山的倩影不离不弃地一路相随。汽车昂头爬上一个小山坡，坐在第一排的我突然发现：正前方，富士山上怎么戴上了一顶大圆帽，老天啊，是“蘑菇云”！

　　容不得半点迟疑，举起相机不由分说就咔嚓两张。大巴一拐驶上了高速公路，富士山消失了，我心里那份急啊。然而，这不是国内，开车的是“鬼子”，在高速公路上，无论你如何大叫，他也不会停车的。

 　　车往前开，“蘑菇云”下的富士山突然又出现了车窗边。几天来，我在行车路上抓拍的图片都废了，原因是日本大巴除正前方外，两侧的车窗装的都是防紫外线玻璃，青藏铁路的火车也是这种玻璃。人性化呵护带来的另一后果是，它让通过车窗拍得的图片呈现一种无法接受的青蓝。而此刻，我不管三七二十一，举起相机又抓了两幅。

　　好容易捱到目的地，冲下车一看，嘿嘿，“蘑菇云”还在，已经没有那种童话般的浑圆了，但它正在拉长、变薄，显得更加轻盈和飘逸。

　　一车人被带往“忍野八海”的村庄去了，我决定溜。时不我待，海边也许轻轻一阵风，几分钟这“蘑菇云”就会飘散得无影无踪。我需要赶紧寻去几处与之相和谐的前景，力争拍出独特视角的作品来。
　　绕过小街，我终于来到原野上，远方是富士山下茂密的树丛，而挂着金灿灿玉米的农田是一片开阔的视野，而在这一切之上，是洁白“蘑菇云”下庄严的富士山。

　　我忘情地拍摄着不知时间的流淌，但猛然想起，大队人马去了哪儿呢?向农舍的日本人和孩子们打听“忍野八海”，可他们的英语比我还糟，傻傻地笑着，一副爱莫能助的模样。

 　　终于碰到一对城里来的情侣，说沿着水渠走吧。我一顿乱窜到了一口水塘边，那一潭清澈见底的碧水，我判断这就是“八海”之一。果然，团队的人远远地出现了，不为找到了“组织”，却盯住富士山不放，那云若聚若散，变成了一袭柔纱般的丝带了。

　　　　　　　　　　　　　　　　 七

　　车接着去了箱根，去了芦之湖，待爬上大涌谷的山巅，己经是云遮雾嶂，别说“蘑菇云”，连富士山也无影无踪了。能见到的是山谷中，一团团琉璜味极浓的白雾在升起，这是休眠火山无休止的呼息。

　　但是，午饭后当我们走上和平神社那个高坡时，富士山又出现在樱花枝下，当然，“蘑菇云”巳经消失，变成了一团绒球小帽盖在富士山上。我选择了一头镇守“和平”祈愿的神兽为前景，拍下了这富士山系列的最后一幅图片。

此刻，已是4日午后3点，从3日上午10点在东京都厅遥望富士山起，约30个小时的时间里环山一周，我从多个独特的视角观赏和拍摄了富士山。大巴从这里往名古屋尚需3个多小时，我开始检阅自己的拍摄成果。

一幅幅看过去,坦率地说，我对收获是很满意的。如选几幅混入网上下载的专业大师们的作品之中，也许并不逊色多少。这是因为好天气和好运气使我拍的富士山很独特、很有个性，而个性的艺术表现是一幅佳作的前提。

 当然，我并不因此就真的成为了摄影大师，甚至，我连摄影师都不是，我只是一头老驴，一个喜欢东游游西晃晃的普通旅行者而已。我羞于扛长枪短炮的去唬人，更耻于一脸严肃思索状地摆谱、拿架式。

 旅行者的拍摄是在观赏中进行的，拍摄的目的是为了纪录看到的并打动自己的世界——这个世界的人与自然瞬息万变，因为变化而多彩，因为感动而美丽。拍摄是为了更细致更长久地观赏，它的意义有时只在数一数自己一生的脚印而已。日本富士山只是世界隆起的千万座唯美造型之一，一千个人眼中，就会有一千座富士山。2009年4月，我为眼中收揽的富士山而感谢上苍，也感谢旅行。

 只是不知，下一座山什么时候？在哪儿等着我?

 无论如何，我还会走下去! 
 

2008年5月9日  晴  星期五  法兰克福 v科隆 190KMv阿姆斯特丹280KMv

　　　　　　　　　　　　　　　　　　一

　　赴欧的旅程，是从五一路火宫殿旁一个小广场的傍晚开始的。大巴，而后飞机，晚上八点十分，我们从长沙黄花机场飞上蓝天，开始了遥远的欧洲旅程。

　　此次旅行的国家和地区，除荷兰、比利时外，基本上沿阿尔卑斯山脉南北展开，大多数在北纬45—50度的范围内，想象中，时值五月初，应与中国同纬度的哈尔滨季节物候相似，所以，我的命题是：2008欧洲春游。

　　孩提时代系上红领巾的春游，实在是留下了太深的记忆。而这次参加春游的，95%都是奔6或奔7的老孩子了。30人的团队中，年纪最大的巳年近八旬；对欧洲历史地理摸不大清方位的“盲流”就超过10位。

　　晚十点到达首都机场，走进为2008北京奥运新建的三号航站楼，一行人立刻被它的气势和辉煌给震住了。

　　容不得太多感慨，片刻功夫，就被人带着挨个过了海关与边检后登上了夜航的班机，呼啸着飞上星空，向还存一缕嫣红的西方飞去。

　　去欧洲，我是第二次了，而从北京出发，则是第一次。我查觉自己已经没有10多年前第一次赴欧西游的激动与亢奋，有的倒是对暮春时节异域的期待。细看了一下同伴们，大多数是首次“西游”，似也没有那种喜形于色，这不禁使我感到时代的苍桑。

　　当橙红光线透进舷窗，我终于结束了10个小时似睡非睡的折腾，机翼下，清晰地出现了法兰克福近郊萨克森豪森秀丽的景色：蜿蜒流过原野的莱茵河，积木般成片的童话小屋、茂密的大森林……终于，我们终于降落在欧洲腹地的土地上了。

　　位于德国南部的法兰克福，是我从未到达过的地方。但是它，却从各种读物中给我留下深刻的印象。这个曾经是德国皇帝的加冕之城，二战中则变成一片断壁颓垣的虚墟。然而，几十年时间的魔杖挥过，一切似乎并没有发生过。一些诸如欧洲银行的总部和第二大航空港、德国金融业和高科技业的象征、著名诗人歌德的故乡、乃至罗马贝格广场、棕榈公园、法兰克福大教堂、现代艺术美术馆、黑宁格尔塔等关键词，汇集在一起向世界展示着它不同凡响的辉煌。

　　在清晨暖调的阳光中，我们在法兰克福拥有两个小时的片刻。

　　法兰克福位于美因河右岸，临近美因河与莱茵河的交汇点。首先走到罗马贝格广场，开始领略日尔曼风情。

　　而后，来到波光嶙嶙的美因河畔，走过大桥，居然发现有一个人头攒动的“跳蚤市场”。这让我喜出望外。我从来认为，只有人，以及人的生活，才是一道赏心悦目的靓丽风景。突现出现的这个欧洲窗口，也让同伴们兴奋起来。尤其是娭毑们，还没等我举起镜头，一下子就扑进人堆里不见踪影。那些稀奇古怪的饰品，那些从未见过的家庭用品，还有那些或另类或时尚的人物，让她们目不暇接。

　　美因河只是莱茵河的支流，全长1300多公里的莱茵河，流经列支敦士登、奥地利、法国、荷兰和德国，向北注入北冰洋。流经德国的部分长865公里，是德国的母亲河。作为欧洲春游的第一天，我真正的期待，其实还在这条莱茵河上。我知道，从这里出发去科隆，从美因茨起近200公里的河段是莱茵河景色最美的一段，不仅清澈见底的河边山崖上，有五十多座中世纪的古堡、宫殿遗址点缀在青山绿水之中，还有美不胜收的乡村风光和秀丽小城。其中有一座古色古香的小城叫吕德斯海姆，它因其拥有一条中古时代的德洛塞尔小巷而闻名。小巷巷宽不足5米，两旁排列着一座座黑色桁架小楼，楼层向街心突出，极险且极富建筑艺术美感。楼上楼下鲜花点缀，铺面精细而高雅。小巷的路面是用石子铺成的。这里天天都有快乐的庆祝活动。古老的建筑艺术、欢乐的节日气氛，不能不叫人向往。

　　果然，当旅游大巴开出城走上乡村公路，我若借一句时尚的话来说，还真是美晕了！大片鹅黄色的油菜花点缀在绿野中，很象一幅只凸现色块的现代版画!来自台湾的导游说，欧洲种植的油菜并不用于炸油条之类，而是用于工业炼油，以缓解石油油价上涨造成的短缺。而我，却被那一座座教堂、古堡和莱茵河上的游艇吸引了全部视线。

　　车停在柳色青青的河边，象子、天井、笔架山人一行人大呼小叫欢笑着上了游艇，船头劈开绿波，行驶在莱茵河画廊中。

　　我忙不过来了，长短镜头轮番扫描河岸。我没有去听导游关于“鼠堡”、“猫堡”的介绍，而把心思放逐在一波清流的两岸。镜头中我注意到，脚下这条莱茵河，虽只有长沙夏日的湘江那么宽，但的确是欧洲航运最繁忙的河流。河上行驶的船只并不仅仅是各具风格的游艇，更多的还是货轮与油轮，船头居然还有导航雷达。岸边停了上百辆白色的宿营车，前来度假的德国佬拖家带口地正在草地上晒太阳呢!这引来大伙儿一顿狂拍。

　　一小时后，船行前方，两座教堂的尖塔冒出树丛。接着，一片桁架小楼出现在河岸上，吕德斯海姆到了。

　　我们在小镇河边上一家中餐馆吃午饭，这时，我才查觉我有些累了，手表还未调整时差。此刻，正是北京时间下午六点。一夜的折腾和七、八个小时的奔波拍摄，匆匆喝点汤后居然有些犯困。赶紧扒上几口饭，一个人溜出餐厅，绕进了德洛塞尔小巷。

　　老天，这是一条怎样的小巷啊!

7月5日 晴 成都---四姑娘山

当丰田4500大吉普挤出车河,一头钻进映秀那青幽幽的峡谷中,坐在小陈司机旁边的我,突然生出了一种回归故土的感觉。

两年前，即2004年七月，我们也是从这条路走进了川西山水如画的长卷中，翻过巴朗山，沿四姑娘山三条沟的潺潺溪流汇入的小金川，继而是大渡河,直奔泸定、康定而去。在那长达一个月大香格里拉南线的旅途中，无论是稻城、乡城，还是德荣、中甸，漫漫长路其实就在横断山系的山沟里延伸。也许，看过了太多旖丽的风光，让人有些不分彼此，但这条最初的青碧山沟却像一个标志性符号，深深地烙在记忆中。

这一次，又是一个月。计划中要走的是一条也许更艰难、海拔更高、风光更迷人的大香格里拉北线，诸如白玉、德格，甚至石渠，还有唐蕃古道上的玉树，黄河源头的玛多，巴颜喀拉最高峰的年保玉则……等等，还是横断山系中这些印在褐黄色地图上的，陌生得连梦境中都无法想象的稀疏小点，将再一次以无法磨灭的鲜活画面编织到我生命的足迹中。因此，对于车前方闪过的那些熟悉的一切，我仍有闯入秘景那种期待中的兴奋。

车上的同伴是浅草和丫。浅草是近两年因为驴行中的拍摄而交往的驴友，今年五一节，我曾蹭他的车以自驾方式进行了一次为期一周的两广乡村游。而丫，则是我的学生之一。她是2005年在我的倾力辅导下，考入中国传媒大学南广学院的侗族女孩。浅草于昨日到达成都，而丫，却因为火车晚点，直至今日中午才抵达。我们的车是从成都火车站接了她而直接出发的。此行的另外三名成员是川师大谢元鲁教授，他参与四川省人大视察组已先期前往甘孜州，约定是6、7两日在丹巴汇合；至于驴友中神通及他的博士夫人，则于今晨乘另一辆三菱吉普先走了。

显然，第一次走川西上高原的丫，是兴奋得无以复加。浅草呢？却试图表现出一个老驴的沉着，但出行的兴奋无法掩饰，尤其是当车飞快地驶过卧龙大熊猫繁育基地，昂头驶上云蒸霞蔚的巴朗山之后。

海拔4523米的巴朗山口，是走川西的中线门户。它与南线的二郎山，北线的瓦切路口，曾紧锁着被称为香格里拉那无限的旖丽和神秘。但歌中唱到“高呀高万丈”的二郎山，如今已开凿了长大隧道使公路穿山而过，而风雪巴朗山上，眼前已分明是一条迤逦的坦途。丰田4500轻快地驶上云端，车窗外，出现了浅蓝色天幕衬出的一幅幅美景。

高空流云在堆积着，高大的云杉挺拔秀丽，招引着我们一次又一次地停车拍摄。路边嫣红的山花怒放着，而山谷中乳白色的轻云薄雾，缓缓地扑上青翠的山坡，轻柔掩去了细细的山涧、飞瀑和公路。不止我在拍摄，丫和浅草也在忙碌着，那种陶醉，让我心中陡然生出幸福之感。

没有人在意这七月酷暑中清凉的高海拔——没有人有令人惊恐的高原反应。我很奇怪，两年前翻越巴朗山口时，一车七人中四名女士都因剧烈的头痛而吸氧，我那时也感觉头有些沉。而今天，一车人没有任何异样的感觉，有的只是那种莫名的兴奋，直至车越过暮色中的山口。

山口上有几个藏民在出售山果和玉米什么的。司机小陈买了一袋袖珍苹果，没想到居然又脆又甜。山口那边，天已阴沉下来。

途中原计划赶到四姑娘山看日落，这一下可能要泡汤了。果然，一路飞奔下到猫鼻梁，四位冰清玉洁的姑娘，一如既往地羞涩地躲在云层中。

我不能不感叹一位老驴与雪山靓女的缘分，两年前，她们也是这样云遮雾嶂，难道，一睹四姑娘的芳容也要“三顾”吗？当然，娇憨的丫，甜甜地笑着，为纯白的猫鼻梁碑石添上了一景。

在日隆镇上方的入口处，我们看到了那辆三菱灰色吉普。小院中的宾馆，是今晚下榻的饭店。神通及夫人早就到了，一问，才知道他们并没有因为赶早一步而欣赏到四姑娘山掀起面纱的脸庞。心中淡淡的郁闷渐渐散去。

激情在燃烧后归于平静。日隆的夏夜，清凉如水。我走到小院中，面对漆黑的夜空，双手合什，给神山致以我此行途中第一次问候。

祈祝此途一路平安。

7月6日 晴（夜间有雨）四姑娘山----丹巴甲居

一

昨晚睡得很香，今晨也起得很早。第一件事，是走到院子看天，心里牵挂的仍是“四姑娘”。早就风闻这里的“日照金山”——当橙红色的第一缕阳光抹上了四姑娘山山巅那洁白的脸庞，该是多么壮观的景色啊!

可惜的是，天色比昨晚还要阴沉，似雨非雨的细细水珠飘到脸上，不禁让人扼腕长叹，若天晴好本来是打算再上猫鼻梁的，但今儿个显然是没戏了，再等也白搭。

吃过早饭，早早地出发了。两辆吉普一前一后地沿着小金川向下驶去，今天的目的地是小金、丹巴，力争在傍晚前赶到甲居看日落。

车经过长坪沟的大门和双桥沟的峡口，我还能非常清晰地回忆两年前，进沟游览的全部细节：双桥沟那条蓝色小溪边的古树、白塔和姹紫嫣红的花海；长坪沟密林中的飞瀑、枯树滩和赶马人……沉淀下来的往事往往筛去了所有的艰难，剩下的只是一幅幅永远动人的画面。

我们这辆车上仍然是浅草和丫。只有丫，没有进入过四姑娘山这两个核心景区，她并不知道看似平淡无奇的山里究竟藏着怎样迷人的风光风情，但是，这毫不影响她沉浸在单纯的快乐中，对她而言，说错过了什么显然还太早了。实际上，明天、前方、希望等这些属于她的词汇，在连缀、标记着她的旅途。这使我感触良多！

从日隆到小金的路，是一条长达上百公里的下坡。我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奔流着的小金川和山谷中的小河。因为在这似曾相识的河上，听说除了当年红一方面军越过夹金山后，与红四方面军汇合的会师桥外，还有马鞍桥和猛固桥、三关桥三座铁索桥与当年的红军相关。其实，无须寻觅，其中两座就在路边。当我明明白白地看见，马鞍桥和猛固桥一左一右地出现在离公路咫尺之遥的山谷里，我震惊在2004年那次旅途中，不知为什么一车人竟没有发现?

两台车都停下来，从未见过铁索桥的丫跳下车，大叫着向桥头跑去。下车一望，相距不足200米的两座桥一高一低地错落着，如果没有这条山谷中的公路，可以想象当年作为要冲之地的险要。资料上说，猛固桥跨越沃日河，马鞍桥横跨抚边河，然而，哪一座是猛固桥，哪一座是马鞍桥呢？看起来，右侧山坡上白塔边的那座更险峻些，10根粗大的铁链构成护栏和桥身，飞跨于两座山崖之间。铁索上没有铺上木板，只有红绿的风马旗栓在桥上，两桥的桥头用石块砌成别致的造型，很有特色。我提着相机想攀上右侧小山，却见丫嬉笑着大声叫我，让我为她在路边的小桥摄几幅留影。

一行五人都在寻找角度拍摄着。我拉着丫终于爬上了小山上。只见一条波涛汹涌的小河劈开山壁，高悬在波涛之上就是六根弯弯的铁索，虽仅数丈来宽，却让人生出一股凉意。桥头上六根铁索深深嵌入石岩，有一座煨桑炉守护着。从资料牌上我知两桥建于1932年，迄今不过70余年。但岁月早己使桥与山、与河、与崖上山花、与白塔、与经幡浑然一体，仿佛它本来就属于这个沉寂的世界。它给我的感觉，比之大渡河上的沪定桥更符合当年的规定场景，虽然后者更长、更宏伟、“飞夺”更艰难，但是，两年前我踏上那桥，却感觉它因粉饰一新而过于整洁，彩旗飞扬而过于现代。

我举起相机，忘情地拍摄起来。然后，我走向白塔，完成了此行途中喃喃祈愿的第一次转塔。

上车又开出几公里，我们驶进了小金县城美兴镇。

两年过去了，这个小镇完全变了模样。沿街的老旧建筑很多不见了，留下来的外墙显然刚粉刷过，不少还用藏饰风格彩描了门窗及楼檐，显得极富民族风情。我们把车开到县政府对过的会师广场，仍然在谢老的藏族弟子丹增款待我们的那家饭店订下午餐，就去寻找当年召开懋功“同乐会”的天主教堂。

我不能不为那次旅行的马虎而惭愧——这个极有名气教堂在我整理出行功略时完全被忽略了。其实，它就在会师纪念碑的广场边儿上。数步之遥，遗漏的是名城懋功那一段不容遗忘的历史！

此刻，教堂静静地等待着我们的到来，从门外到大厅内空无一人，很别致的欧化穹顶和廊柱下，没有座椅，没有彩绘花窗，也没有祭台和天主，有的只是列宁和毛泽东的画像，堆在经堂的一角。但是，这种寂静，反而能提供一个偌大的想象空间。一个世纪过去了，是谁？要在这边远偏僻的藏地来建这样一座天主教堂呢？它是以什么样的宗教魅力与根深叶茂的藏传佛教相抗衡呢？而那次衣衫褴缕的红一方面军团以上的军官们，又是怎样与以逸待劳的红四方面的同志们“同乐”的呢？

空落落的教堂大厅里，尘封已久的故事弥漫到整个空间，我相信，挤在一堆拍摄的浅草，神通及他的博士夫人、还有花季的丫，都会有着自己个性的解读。

二

午餐很丰盛，而午餐后，是去寻找三关桥。这一次，是真要寻找了。

三关桥曾是小金、金川和甘孜州丹巴县等地来往必经之关口，故名其曰：三关桥。1935年，红军长征时曾在此地与国民党守军恶战。据说，桥头堡上的累累弹痕至今依稀可辨。

没有标示牌，几经打听，从一条弯弯曲曲的小巷往下走，远远地就望见了它。原来，它就躲在县城西南出口公路之下河边。

不同于马鞍桥和猛固桥，三关桥横跨的是小金川，长桥在宽阔的河上弯弯地垂挂着。不仅桥上铺上木板还能通行，且桥头还是飞檐古拙的廊亭。乡亲们背着背篓，挑着担子行走在摇摇晃晃的桥上，衬在与山坡上的吊脚楼群的大背景中，形成一幅极难一见的风情画。

找小店的老板借来一只背篓，不由分说地塞给丫，让身着大红毛衣的她，上桥走走“秀”上一把！一行人长枪短炮地扫过去，镜头中，丫在窈窃婷婷地在桥上走着，她甚至与一位大妈在桥心拉上了家常，从而把这幅风情画演释到极至。

岸上的人只管拍，并大声指挥丫来来回回地走着。丫不干了，她撅着嘴向我走来，我放声大笑，赶紧哄着她摆好POS，拍下了几幅珍贵的留影。直到尽兴，一行人才气喘嘘嘘一头大汗地爬上公路。

    车再往前行，很快到达了“烂水湾”，这意味着我们进入了丹巴境内。

   “烂水湾”是前些年因山体塌方的泥石流，把巨大的山石推到河心，拦腰阻塞了小金川而形成的梯级跌水。水流的落差使咆哮的河水汹涌地夺路而走，激起飞溅的巨浪和白茫茫的水雾。两年前，它曾让我们一行为之惊倒。因为，无论从水势的气魄，水流巨浪的多彩，并不比我曾看过的金沙江虎跳峡、黄河壶口逊色！

那是一个艳阳高照的午后，我看到的是一派蓝色的清流，在刹那间跌落得粉碎，一片闪烁的银光笼罩两公里山谷的奇景。以致在甲居召开的座谈会上，我曾向丹巴旅游局蔡局长建议，可将“烂水湾”改名为“银水湾”。

但是，今天上游下雨，又没有阳光，小金川的河水呈灰色，虽然依旧气势逼人的飞珠溅玉，但银光不再。尽管如此，还是吸引一行人挪不开脚步前行，大伙儿爬上河滩上的巨石，从不同角度去捕捉浪花。

应当说，丹巴之水，在我两年前第一次前往时，就给我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印象。无论那些闻名天下的神秘古碉楼、那些美丽的村庄和丹巴美女们是多么光彩夺目地诱人，仍然不能让我忘却如孔雀石般的湛蓝、绿松石般碧澄的丹巴之水。

为什么呢？这不仅是走入丹巴，视野所到之处，无一处没有欢快的流水，而且还因为，这些蜿蜒的河流，没有一处有一湾平静的水面，哪怕一小块也没有！——丹巴之水，总是破碎的，总是急迫的，总是在浪花、波涛、急流、飞瀑的动感中。不仅是眼前的“烂水湾”，小金川一路涛声流入丹巴，滚滚波涛后浪追赶着前浪往前淌。再往前走，还有急流从不停息的大金川、蹦跳着冲出山谷的耗牛河等。

涌入记忆这样的丹巴之水，在离开丹巴后，曾经使我很想写出一则“水文章”。但因为忙，又放下了，且一放就是两年。

但是，我并没忘记当时查阅的关于丹巴水系的成因。

有资料说，丹巴的地貌特征，是喜马拉雅造山运动形成的下旋形漩涡状地质构造。文章甚至列举2000年法国SPOT卫星拍下的一张地面照片，画面是在被称为“绒米章谷”的丹巴境内，五条山脉群和五条江河呈三百六十度的辐射状，围绕一个中心形成绿色涡旋。这幅图片在一家著名杂志的封面上出现，因为其典型和独特引起了专家们的高度关注，这是一种很罕见的复杂而又典型的中、深变质岩系和强烈的构造形变地体，完全可称为“天然地学博物馆”。

事实上，以轴对称形态构成的涡旋构造，是宇宙之中物质最基本的结构形态之一。从宏观的星际的涡状星云﹙即银河系﹚，大气气旋等，到微观的基本粒子模型都是，这对于理工科出身的我并不陌生。但地理学上，山川水系存在这种涡漩形态的旋扭构造，我还是第一次听说，且让我吃惊不小。

那则文章接着说，丹巴是一个直线半径至少为30公里的漩涡状旋扭构造，这种地质构造，每隔60—70度角即会产生一条应力释放带——压扭性断裂带。丹巴漩涡状旋扭构造因此具有五条应力释放带。释放带中基岩破碎，易于受外力作用发生迁移而形成洼地，继而逐渐发育成河流。

这样，丹巴境内的河流纵横，溪沟密布就顺理成章了。而且，地形的起伏从海拔1700到海拔5521米的跌宕跃升，形成巨大落差，于是高山峡谷中多达130条河流，湍急地汇入大金川河、小金川、革什扎河、东谷河，并在县城附近的三岔河口拉开大渡河源的雄伟篇章。

当然，这种呈荷花形状的山水涡漩，不飞上一定高度的外层空间，是看不到的。时值2006年7月，乘飞船进行太空旅游，还只是寥寥几位域外亿万富翁的游戏，地面上的旅行者是无法领略的。无法领略的东西往往意味着是痴人说梦，是不存在的。虽然对于丹巴而言，我仅仅是一个闯入者，但是，我能强烈地感觉到这山这水的独特和圣洁。我还清楚地记得，在丹巴城中那一个月夜，我散步走到大金川的河岸边。逼仄的巨大山影挤压着河床，月光下的河面，跳动着粼粼波光向前冲去，影影绰绰间，狭长的丹巴城就像飘浮在一片奔流着的水面上。

在“烂水湾”停停走走逗留了一个小时，两台吉普开始向处于“绿色涡旋”中心的丹巴县城章谷镇驶去。看一看手上的SUUNTO表，海拔己降到1800米，天气开始热起来。

三

车到县城，马上给谢老打电话，但手机无法接通。我只好发短信给他，告诉他，今晚我们夜宿甲居藏寨去了。司机小陈一路都在念叨着“拉姆”，他会把我们拉到她家过夜。

“拉姆”？是我们两年前去过那家的女孩吗？那是一个多么美丽的藏家姑娘啊！我为她拍摄的特写，曾刊登在一家旅游周刊上。想起这个在甘孜选美中评为“石榴花”的女孩，那时是叫我阿爸，不禁使我笑出声来。但是，我知道，“拉姆”在藏语中是仙女的意思，盛产美女的丹巴，仅在甲居也许叫“拉姆”的就有十几个吧？

车穿城而过，再驶过桥，沿大金川开出不远，就驶上盘山公路。路越来越高，山脚下，对面的山坡上开始出现戴着“白色王冠”的石砌碉楼，一行人又只好停停走走，忙着拍摄采撷大山背景下积木似的藏族民居。到了村口，当甲居山坡上那一大片掩映在绿树丛中的碉楼又出现在眼前时，依旧让我如醉如痴。第一次来甲居的神通夫人和丫，似乎都看傻了。她们拎着小相机呆呆地往远方望着，不知身在何处。

这个时候，我突然想念起谢老来。这个与我同上帕米尔高原，同行稻城、乡城、德荣秘景之地、同游湘西桂北村村寨寨的老友，今天在哪儿呢？

谢老是一个开朗又博学的历史学教授，也是一只热爱在山野中乱窜的老驴，与他携手同行，途中总不乏听他讲述穿越历史时空的乐趣。比如，当两年前我们坐在“拉姆”家的小院里，关于丹巴藏寨的别致碉楼，他就曾说起过这一方嘉绒藏族支系的民居特色，表明其极可能是党项贵族的后裔。

到山顶下的一处菜园下了车，女主人捧着一只硕大的白蘑菇走向我们，引起了神通夫人和丫的惊呼。她带着我们从一条小路往下走，越过几家藏居，穿过挂满小红果的花椒树下，终于走进了“拉姆”家的小院。

感觉中，这个小院很温馨，虽然它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也是满壁民族风格的手工彩绘壁画，也是可远眺甲居风情的二楼平台，也是三楼的经堂和挂满香猪肉的小屋，甚至连待客的厢房都与记忆中的一模一样，只是小院的空间小了一些，没有小“拉姆”家那样视野开阔。但是，这样的场景再次相逢不容错过，于是，在那彩绘的正方形花窗里，给丫弄了一套藏族女孩的服装，戴上头帕和银饰，围上邦典裙，站在窗口探出身来，让我用相机剪裁下一幅幅风情万种的油画。接着，是神通夫人出场，那两扇花窗成了她们一生留影中极难再有的画框。

此时，我终于接到了谢老的电话。他告诉我，明天上午他也上甲居，而后与我们一同西行。甲居将成为一个新的起点，从这里我将把足迹印向那遥远的地方了。

7月7日  晴转大雨 丹巴甲居---东谷---道孚八美

一

清晨从甜梦中醒来，看见浅草已在悉悉索索地收拾摄影包，赶紧起来，拎起相机就走。

一夜风雨带给甲居的是满山浓雾，厚重的雨云沉甸甸地压在山头，细如粉尘的雨点还在纷纷扬扬，但雾中的山野，别有一番情致，打起伞就爬上山头公路，沿着这条平坦的观景长廊，俯瞰甲居影影绰绰的千座碉楼。由于地势高，此刻雾气由淡而浓沉在谷底，而远方山头则涌动着蓝灰色的流云，构成一幅绝美的水墨风情画。

雾中拍摄，没有清晰的前景衬托，则失去了空间的透视感而变成毫无层次的平板一块。路边的树丛在雨后也显得格外青翠，几座山头的碉楼倒是很好的参照物，但刚一走近，几只凶猛的藏犬就叫着扑过来。只好老老实实地走在弯弯的山道上。

神通夫妇也上来了，看来，只有丫还在大睡。我们前前后后走到甲居最西头突出的山崖上，整个依偎在巨大漫坡上的甲居藏寨尽收眼底。此刻，山寨在飘浮的雾中渐渐醒来，几缕炊烟飘进云雾中——那种如诗如画恬静，夺人心魄地使我又沉入昨夜的梦中。

只是这样的美，镜头的表现力是无法企及的，那是一种沁入心脾的如梦般的境界，一种置身其间的博大到无法框定的美。雾中甲居，也许与三月梨花、十月秋色一起，构成了碉楼藏寨最迷人的风情，而相对而言，后两者倒是容易摄入画面些。可惜我没有赶上那样的季节，对于丹巴，我有作为摄者的愧疚。

回到小院里，细雨停了。丫也起床了，当然是撅着嘴埋怨着。正说着，谢老来电话了，原来他也上甲居了，已经到了村长小“拉姆”家。大伙儿吃过早饭，背起行囊上了路，两台车走走停停，在散开的云雾中一边拍摄，一边驶进寨中。

在小拉姆家的院落中，我和谢老拥抱在了一起。他看到丫很高兴，湘西侗寨的女孩来到了川西藏寨做客，他笑着向他的同行们介绍着。

谢老这一群人是由四川省民政厅长带队的视察组，其中有一人很热情地和我打招呼，我却忘了他是谁？谢老赶紧提醒我，这是甘孜州人大常委会办公室的  平喜主任。我立刻想起两年前他在康定情歌大酒店的热情款待，不禁再一次深感内疚。

趁谢老他们开会，我们又爬上三楼屋顶，用500毫米的长焦去扫描远山，直到热情的主人们叫我们吃饭。然而，我们才在山上刚吃过啊！

还是青裸酒、酥油茶、香猪肉……，饭可以不吃，壮行的酒可不能不喝，从这里西去万里之遥，且借甲居乡亲们一番情意罢。

二

下山后，并没有先走东谷。谢老说，先走去党岭的路采采风吧，昨日去考察白云母矿时，那途中的风光不错哩！

原计划中的党岭之旅被取消了，不只是因为节省三天时间，还因为季节——党岭之秋，是川西奇景中最璀璨的乐章，此途的艰难也是天下闻名的。我们不能付出艰辛的跋涉去搜寻平淡。上路不久，我们就在车上蹦跳起来，坑坑洼洼地剧烈颠簸，几乎使我们丧失了车窗外风景的审美心境，而专注地抓紧车上的扶手，小心头上不致撞起大包。号称“巡洋舰”的丰田4500抗震性能怎么这样差劲儿？

小陈司机说，为耐用，这车他改装过了。谢老在前面领那辆三菱吉普，想来也颠得够呛。两台车蹭到一个开阔的山谷中停了下来，我们不再往前走了。

天放晴了，藏地才有的瓦蓝色的天空上飘着白云，阳光热辣辣地射下来。山谷平畴处，绿野里有一所蓝色瓦顶的寺院。小河边，依旧是一排碉楼寨房掩在绿树中。虽没有甲居的雄浑气势，却多了一份婀娜！

号称“千碉之国”的丹巴究竟有多少碉楼呢？不得而知，没有人能给我们一个大致的数字。因为，有五、六万人口的丹巴，除了县城章谷镇，几乎所有的民居都有碉楼。四角碉楼已经成为木楼民居的一部分。据说，现存古碉及遗址就有五百多座。其中，大渡河左岸的梭坡是最多的，不仅常见的四角碉楼非常高大、而且有很罕见的五角、八角、十三角碉楼。任乃强老先生曾说过，最坚固之碉为六棱……凡矗立建筑物,棱愈多则愈难倒塌。八角碉虽乱石所砌，其寿命常达千年之久。

像深山里这样名不见经传的依水而造的碉楼，没有人知道它到底存在了多少年，更不知碉楼空间里那些久远的生活故事，但是，走到这里，心中却突然跳出“香格里拉”这个神秘而又神圣的词组。

我们从原路退回，终于走上了平坦的由丹巴——道孚八美的正道，即沿着被称为“盆景滩”的东谷河及上游支流耗牛河西去。

这84公里的路是一条密林幽谷中风格不断变幻的风光长廊，坡度不大。最抢眼的仍是这条白花花的丹巴之水，那些跌水飞瀑既有宏大气势，却又不失小巧清秀。两年前，我们也曾走到大跌水处，但因塌方而没有深入。而今天再往前走，在绿色山林和白色溪流的基调中，又出现了红色!

一大片河滩上，散落的山石一色地呈现紫红色!最初，我还以为是类似藏传佛教玛尼石那样的人类作品，但接二连三的河滩都是这样，浅草才说，红石滩到了，这是长在石块上的红色苔藓地衣之类。

说实话，我非常喜欢这冷调的山谷中，出现了这种有生气的暖调红。它给了我们一个关于多彩丹巴最后的强烈印象，我叫停了车，下车拍摄起来。

再往前，山谷渐渐开阔起来，公路边居然出现了热气腾腾的温泉，停车把手伸进路边水沟，水暖暖的，我捧起来，洗去途中风尘。我知道，要跟丹巴说再见了，但牵挂着甲居梨花、党岭秋叶的我，还会不会再来呢?

三

越野车驶过耗牛谷的红石滩，开始向上攀爬。在一个有“大手印”的山坡上停了下来。对面就是雄伟的雅拉雪山。

云层很厚，海拔5820米的雅拉雪山的庞大身驱呈一种苍蓝色，突兀在远方的山谷里。可以望见山体上巨大的冰川和积雪，晶莹洁白的山巅却隐在云中。我从资料得知，雅拉雪山虽海拔不高，但仍是至少无人登顶的处女峰。在海拔3800米的大本营，有一个“雅拉友措”，湖的周围是大片的松树，湖水由湖边至湖心呈浅黄、浅绿、湖绿、蓝、深蓝五色。周围有很多五颜六色的经幡，晴日里和雪山一起倒影在湖水中，把海子装点的非常漂亮。这是一个绝对值得前往的拍摄圣地，但我没吱声。因为至少对这一行人和有限的时间是不可能的。

俯瞰下去，雪线下茂密的红杉木原始森林伸到脚下山谷里，山谷中间是草地和弯弯的小河，也许就是耗牛河的河源，而此时，正有一群黑耗牛淌过小河，弄出了一幅饶有情趣的放牧图。面对雪山，谢老和一行人都很兴奋。不仅都在取景拍摄，还三三两两地合影。神通夫人第一次展示了她的跃起拍照方式，而丫也许自知自己的笨拙，死活不肯跳。架不住一伙人的劝说，终于也进行了惊人的一跃，那笨、那娇、那狼狈，笑翻了大伙儿。再看看数码相的屏幕，那纪录下的图片差点让人笑背过气。从此，这一跳成了一途中经久不衰的打趣题材。

车往前开，我意识到，这样的场景已不属于丹巴，我们应进入了道孚。山口那边，是一坡青青的草地，一家牧民正忙着卷起黑帐篷向远方转场，这是甘孜藏区七月常见的场景。把车开上草地，一只用铁链拴着的藏獒咆哮着扑过来迎接我们。这里，应当就是海拔约3800米的“疙瘩”﹙格达﹚梁子吧?

藏族乡亲们简单的生活在眼前一览无余，一位姑娘牵着马儿走上青青的草地，笔挺的腰板和高昂的脸庞让人感觉有一种不容亵渎的高贵；而一位大嫂深情地低头望着怀中一个正吃奶的孩子，让人感到很温馨。孩子们脏兮兮的小脸都笑得像一朵朵绽开的花，逗那只吼叫着的藏獒和小狗表演给我们看。这种无忧无虑的情绪感染了大伙儿。司机小刘发动了他那台三菱，在海拔近4000米的山坡草地上撒起野来，收获了大伙一阵叫好声。

一大块雨云很快地覆盖了远方的天空，不能再玩了。车很快开下山去。山下是一片平川，青稞田以一片开阔的青绿托起红白相间的藏家小楼，在灰色的天空下极像一幅油画。尤其是远远地望见那座很有名气的惠远寺，更是摄人心魄。惠远寺建于1838年，经清中央政府金瓶掣签，在那里曾诞生了第一个活佛，是七世达赖用清庭拨银40万两所建。只因时间有限，我们没有再折进小路进去一览。而钻进青稞田里拍了个痛快。

当驶进八美镇时，天色更加阴霾。然而，路口出现了一大片洁白的塔林却使人眼前一亮。这是一个丁字路口，南北是道孚（往道孚约104公里）通向塔公草原（往塔公约30多公里）、新都桥（塔公往新都桥约40公里）川藏南线的干道，而从丹巴来的县道由东而西街接。

四

路口三角地的草坪上，排列着108座精美的小白塔拱托着一座宏伟壮丽的大白塔。在我在草地上转着圈儿，正打算从一平如镜的大水洼中拍摄塔群倒影时。我发现，塔基边的木牌上有“ 1973”的字样。

功略上关于道孚的资料，在满脑子途中风光的碎片中浮了上来。1973年？不正是那年2月6日，附近的炉霍县雅德曾发生7.9级地震吗？这场大地震几乎波及大半个康藏地区，受灾面积达六千平方公里以上。重灾面积两千平方公里，整个灾区共有两万多幢房屋，倒塌了一万五千多幢。极震区内房屋倒塌几乎百分之百。炉霍县不少地区的藏房全部倒平。临近的包括道孚等县区大部分全木结构的房屋，也遭到严重破坏或倾斜。

这片塔林就是在1973年那次地震后，为消灾除难而建造的。这使我立刻想起了那些极具民族特色的古老的道孚民居。它们还在吗？是否震塌了又盖起钢筋水泥瓷砖饰面火柴盒子一样的小屋？此行的前方，我能看到什么呢？

  7月8日 晴  八美——塔公草原——道孚

一

清晨，天放晴了。升腾的水汽上飘成乳白的浮云，温柔地缭绕在平缓连绵的山头，同样温柔的阳光给八美的白塔、原野染上一层淡红。这样如诗如画的美，实在有些让人走不动。然而，不走不行，我们还得赶路呢！

去哪儿呢？当然是阳光明媚的塔公草原。尽管浅草由于去过，很明显地表现出不耐，但是，作为哪怕是临时团队的行程，表达的是大伙儿共同的意愿，他没有再说什么。

清晨的浮云已飘升到高高的蓝天上，揭去了轻纱的山脊上，远远的出现了棕红与白色相间的房舍，很像童话里的小木屋。那该就是道孚民居了吧？！初升的太阳把那种橙红色的阳光撒向绿野，清新而富有生机。一位老妇人从原野上牵着马儿走到路边，被大伙儿笑着拦住一顿狂拍。而前方又是一个汉子正驾牛犁田，两条有着两尺长角的壮牛正在昂首奋蹄，又闹得一行人好一阵手忙脚乱。那种二牛抬杠的耕犁方式，还是2000年前西汉中原的古老版式的重现，而东汉时就己经变成一牛挽犁了。为什么这块土地上还保留着呢?

我非常明白拍下这样的图片之珍贵。在多年的出行中，我已逐渐从沉湎于纯自然的风光中觉醒，而更有兴趣去关注这大千世界上各色人等真实的生活，尤其是人们劳动的场景——那同样是一种自然，而且是和谐的自然。在苍茫的大山下，在鲜花盛开的牧场上，在麦穗波动的青裸田里……与自然比较显得极为渺小的人们，却构成了最美丽的一道风景而动人心魄。这才是我们的世界，艺术生存的世界。

两辆车在平坦的公路上轻快地跑着，路边的白杨树稀疏起来直至消失。车爬上一个巨大的漫坡，到了一个视野开阔的山口。向下望去，一目收尽蜿蜒的公路和天边的堆云，起伏的远山脚下是广袤的草原，那里，该是我们向往的塔公草原了吧？

塔公藏语是“菩萨喜欢的地方”，单就是这一片辽阔的视野，已经叫人心驰神荡。我不大明白像这样的地方，为什么不能走第二次呢?哲人们说，“人不能两次踏进同一条河”，因此，我从不拒绝再访的远行，不少地方如阳朔、凤凰、洞庭等地，差不多每年都去。去一次就有一次感受的升华。“去过了”并不意味着收揽了一切，在一个永恒变化的世界里，哪怕只是草木枯荣，风雨雷电的更迭，也就能为我们翻开新的画卷。

    很快的下山向塔公寺开去。远远地望见小河那边，一座金光闪耀的寺院静静地横列在大山脚下，那就是塔公寺吗?车行途中，路边水洼里闪过蓝天白云下的金顶，马儿们很遐意地甩动长尾，在长满小黄花儿的水边啃着青草，一车人一下子急迫起来。

等车开到近前，才知道这还不是塔公寺。但吉普车碾碎水洼中的倒影，撒着欢冲上了寺后的草地漫坡。

下车来眺望这幅烟云草原图，只见天边亮出一大块，但雅拉神山几乎完全隐没在云层中，只有一线淡蓝色的远山浮在天际。两个藏族小姑娘拉着手正走向那个金顶的寺院，幼小瘦弱的背影，在这幅图画跳出了诗意的亮色。

二

拍下几幅图片后，两台车开进塔公镇。原来，久负盛名的塔公寺就在镇口。在那个漫坡上望见的塔林，就是塔公寺的后院。据说，在一片气势宏大的塔林中，以东方白塔、南方黄塔、西方红塔、北方绿塔最为著名，我极想前去一探。

走到塔公寺门口的广场上，油画般的风情就己经出现。广场上，寺院墙根下人很多。来朝拜的藏族老人和孩子们虔诚而自在的神态，与有“小大昭寺”之称的寺院叠化在一起，很有几分出世之感。我拍了一幅又一幅，等我打算走进寺内，才发现谢老、神通夫妇、浅革都不知去向，只有丫还在我身边。

赶紧拉着丫进了门。传闻寺内塔殿供奉的“志托”塔极富传奇色彩，寻到措钦大殿一侧的偏殿，瞅见门口就是一座约3米高的金塔，那就是“志托塔”吗？举起相机就拍，一位年轻喇嘛向我摇摇手，我停下来，才省起寺院大殿内不允许拍摄。看见殿内转塔的人实在太多，于是，我和丫从黑乎乎的木梯爬上二楼。楼上有很多小间，很清静，小窗把微弱的光线投到两座像韦托菩萨那样金色的战将身上，墙上挂着造型有些令人恐惧的面具，而另一壁则是玻璃橱柜的金佛。窄小空间的地板上铺着藏毡，只有两个喇嘛低着头在喃喃地诵经。

瞅见又几个藏族老人也上得楼来，掀起厚重的帘子，在一缕蓝烟中走进里间。里间还藏着什么呢？

我和丫也掀开帘子走进去，只见藏胞们早已五体投地匍匐在地，一位身着黄缎僧袍的高大喇嘛坐在木床边念经。见到我们进去，他微笑着示意我们走近，我把挎着的相机撩到身后，双手合什走到他身边。他拿过一根红丝钱，在我头顶绕了几圈，念着听不懂的经文把它挂在我的脖子上。然后，丫也上前接受了红丝线。我心里刹那间升起一种吉祥的安宁，当然，安宁中也有疑惑，他是谁呢？是高僧还是活佛？这根红丝线又意味着什么？

丫比我沉静得多，当我们走到寺后的塔林中时，她仍没有说话。她的神情有一种淡淡的忧郁，甚至我让她走到白塔林中留影，都没有开口一笑。为什么呢？我突然间想起，前几天，她在学校遭遇的令人沮丧的事情来。塔公寺名为“一见如意解脱寺”，“凡所着相,皆是虚妄”，她还不懂，到底还是孩子啊！

待走出塔公寺山门，才看到谢老、浅草等一行人在广场上热火朝天地拍摄着，此刻，我才想起，那白、黄、红、绿的四塔呢？居然忘得干干净净，但显然不能再进寺寻找了。

回程途中，我们从一条岔道去了原是天葬台的“和平大法会”。“和平大法会”是每年农历正月初一至十五，在这片草原上举行祈愿大法会，祈祷新的一年里世界和平，佛法昌盛，一切违缘消除，风调雨顺，如意吉祥。但怎么就成了路牌上的地名，不得知晓。而进去后能看到什么？同样无人知晓。

那条只容一台车通过的土路伸向草原边缘的深处，苍茫的草原上没有牧人和羊群，偶尔有一台小四轮拖拉机拖着一路黄尘驶过。每当错车的时候，眼看着越野吉普被拖拉机挤到路边沟里，再冲上草滩，塞满拖拉机狭小车箱中的藏家兄弟父老们就大笑着好一阵欢呼，姑娘们也捂着嘴笑。这些人是从哪儿来塔公的呢？

车前方，出现了起伏的山岗。远远望去，山头上飘起一片彩云，不，那不是彩云，没有彩云有如此丰富的色调！等飞驰的车开近，才发现那是一大片旗幡，像对垒的军中营帐旗阵一样插满了整个山头。由绿、蓝、黄、红、橙等五色一行行呈弧形排列着，老天，这是经幡吧？

车弯过山岗，更令人吃惊的景象出现在眼前——不再是一个山头或一面山坡，而是整整一座山都插满了数以万计的粉红色的经幡！

山下只有几栋漆成紫红色的小木屋，没有人烟。而路边倒是有几个女人和孩子，但没人能听懂他们的话。这里，就是“和平大法会”吗？满山的经幡是为祈愿，还是为天葬所立？那些色彩的排列，究竟有什么意味呢？

对我而言，最容易解读的，是塔公草原的主人们对苍天的无声诉说，那天蓝得是如此的碧透清澄，连浮着的云朵部有一种荧荧的浅蓝。巨大的山坡顶上细如虫蚁的耗牛，托起了这片蓝天。从金顶、白塔、红丝线到满山经幡，藏地的符号都在诉说，都在祈愿。诉说着人们的痛苦与幸福，祈愿着和平与安宁。我已无须在寻找四方四色塔了，仰起头来，把一声“扎西德勒”随风送上山岗，送上蓝天。

三

    回到八美沿着鲜水河去道孚，已经是午后。道孚昔称“道坞”，藏语译意为“马驹”，全境处在青藏高原丘状高原向山地地貌的过渡带上。前行的公路在山谷里穿行着，一大片毛茸茸的青稞穗子随风摇曳着，绿浪轻波处，一路上总有一座，或相依的两座圣洁的白塔跳入眼帘。显然，这是人口较稠密的农区，远远的山脚下开始出现村庄，层层叠叠地藏家民居鳞次栉比地从平坝向着低缓的山坡上蔓延——它给我的第一印象是，没有了丹巴碉楼式民居白色屋顶上夸张的四方尖角，而平平屋顶上的四角只是微微翘起；而墙体的基调则变成棕红色，看上去显得朴实而又稳重。

再往前行，那些民居开始从山脚出现在路边。说实话，车窗外闪过的那一栋拣两层的箱式建筑，最初并没有让我们惊奇。这就是闻名海内外被称为“精美绝伦”的“崩科”（进干式）藏式建筑吗？看上去，它既没有丹巴民居那王冠式的贵族气魄和宏伟，也没有乡城民居“白豆腐”一样的齐整和醒目。这种有些失望的疑惑，到底让我们忍不住了，瞅见前方路边有一大块青稞田簇拥着几栋还算别致的小楼，于是停了车，下去看个究竟。

鹅黄的油菜花和碧绿的青稞包围了这几栋藏家民居，它的外墙是两层木石结构。一楼是用大小不等的石块和泥砌成，而二楼则是粗大的原木横向连辍。原木墙被涂成红棕色，屋顶和墙体间则用白色框边，红墙上还饰有白色小方格，富有很大气的线条感。而原木墙体上开着宽大的方窗，才是整栋建筑画龙点睛的华彩。丹巴民居也采用方窗，但是方窗通常是彩绘的。而道孚民居的方窗，则很多是精雕细刻的木雕作品，且色彩丰富艳丽，很有个性。绿野新黄中出现这样的小楼，的确让人赏心悦目。

......(字数受限,未完)

7月9日 晴  道孚—炉霍—甘孜

一

早上起床，迎来了又一个阳光明媚的清晨。一行人并没急于出发，因为这家勿忘我饭店的老板扎西平措，很热情地带我们去参观县城边尼措山山坡上的灵雀寺。

有“酥油花圣殿”之称的灵雀寺，因地名尼措音译而得名，藏名意为阳海寺，是甘孜藏区“霍尔”十三大寺之一。寺庙依山而建，四周为道孚民居所围绕。建筑以大雄宝殿为中心，形成一组阶梯式建筑群。说实话，常赴藏地采风的我，对寺院已经有些“审美疲劳”了，昨儿又刚去过了塔公寺。若不是老板热情地引导，我是不会再去了。

但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灵雀寺，没想到却给了我很深的印象。倒不是寺内的酥油花让人叹服，而是，画上彩绘的白色煨桑炉，半人高的巨大酥油灯盏，有着螺旋纹饰的大经鼓，都没见过。尤其是寺内二楼侧殿光怪陆离的造型面具，很让人震惊。在黑乎乎的彩绘屋梁上，有一长排的面具，牛头、马面、魔将等自不必说，甚至干脆就是画着红边眼圈的人头骷髅！好几个狮形凶神头盔上的球樱，也是一行小骷髅，委实有些诡异而震慑人心。这些面具，是干什么的呢？是藏戏法会的饰物？还是镇邪的图腾？无人知晓，回头望望，在大殿经幢下，心宽体胖的金佛眯着一双丹凤眼，只是会心不语地笑着。

走出灵雀寺在阳光中上了路，直奔炉霍。开阔的原野上，宁静得无法想象我们是行走在活跃的地震带上。山野风光比前几天苍凉得多，青稞田稀疏起来，只是偶尔出现的几座民居木楼前，被云隙阳光弄出一片很醒目地斑驳。

一路上，大山中最突出的亮点是白塔。远远山坡上那小巧玲胧的身影刚刚消失，车头弯过，又一座白塔又出现在视野中。有时，荒坡上的白塔身后，还有一行很秀美的白色藏文大字赫赫在目，甚至，还看到了“毛主席万岁”几个大字。显然，这不是近三十多年书写在山川中的呼喊，我猜想，它应当出自1973炉霍大地震后，所谓抗震救灾的那些日子里。几十年来，居然没有被荒草掩埋，这使我又想起八美古老的“二牛抬杠”耕犁来，也许蛮荒之地，才真正能保存时代的遗物，从而形成一个极好的“天然”博物馆。

走过河边的白塔，先是在荒凉的一个山谷里，发现了路边有一座枯枝古树后的小白塔，像是在阐释古老而虔诚的符号含义；接着，在洁白云朵半遮半掩的山坡上，又出现了一座雄伟的大白塔，则仿佛是进入了白塔进行曲的华彩乐章。阳光下，天很蓝很高，云朵很白很透，高耸的白塔直插云端，“上累金盘，下为重楼”，显得是那样的神秘而高贵，亲近又圣洁。是炉霍县城快到了吗？没有，蛮荒的山谷中，仍少有人烟。

车行前方，又出现了一座白色小院落。下车前去一看，原来是炉霍大地震纪念碑。那是一个正方形围墙上有20座小白塔和128只转经筒的建筑，小院中央里矗立着洁白的三层碑亭。碑亭设计成开裂的两半，顶部有类似张衡地动仪那样四只蟾蜍接珠的造型，很有特色地标记着无法让人淡忘的地质灾难。在同伴们忙着拍摄的时候，我转动着经筒，沿着墙体转了一周。心中吟着不成句的小诗，为那些善良而无助的亡灵超度。

正午时分，车终于驶进炉霍县城。

二

炉霍县城也许是因为新建，显得非常整洁、干净，显得有内地新兴小镇那样的现代气息。寻到县政府边的一家川菜馆吃午饭，不期神通夫人又瞅见一个可爱的约四、五岁的藏族小男孩，一身帅气的牛仔打扮，弄得一行人又操起相机一阵好忙。

也许是饿了，感觉这家饭馆的川菜味道好极了，是出行几天来吃得最痛快的午餐。一路胃口不开的丫，也嚷着“好吃！”当大伙揉着肚子又上了路，刚开出县城，从后视镜里，看到这丫头竟歪在车窗上睡着了，真是“睡虫”本色啊，不由人又想起从兴坪至阳朔那船上歪在船舱里酣睡的模样来，哈哈！

从炉霍西行，明显的感觉是从农区进入牧区。山野里的青稞田巳完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开满了碎花儿的草原或草坡。当然，这不是被称为“天然花园”的宗塔草原，还没有那么大，也没那么多彩。只是当车开到一个山口，漫坡上不同色彩的鲜花开始出现，尤为漂亮的是一种粉红透白的绒绒的小花球，开了一地。停了车，跑到长着枞树冷杉的那片花毡上。我匍匐在地以低视角把那些花，还有一棵枝形秀美的树衬在蓝色天幕上，忘情地拍摄着。接着，毛丫也躺下来，浅草、神通都躺进了花丛中，连谢老都俯下身来埋进花中拍摄。

其实，在这一程中，谢老始终在那辆灰色的三菱吉普上领车，只有下车拍片，或夜里歇脚，我们才有交流。但两个属牛的老哥，在近五、六年中从途中相认、相识、相知。可谓“遇之而远，远之而识，识之而知，知之而心，心之而认。”很多时候，是“心里灵犀一点通”——途中我认定美的，谢老一定能感悟。也许就因为这种相通的感悟，使我们拒绝赶路而在卡莎湖畔逗留了两个多小时。午后阳光下的卡萨湖之美，用时尚的感叹来说，叫“美晕了”！

卡萨湖位于甘孜州炉霍县西北约60公里去甘孜的途中，是一个山凹低洼地带形成的淡水湖，无声无息地躺在山谷里，在路边是看不到的。两台车从一个能看到雪峰上淡红色裸岩的小镇上，拐上小道，歪歪斜斜地开到湖畔的草地上。
　　下车踩在湖水有弹性的水草地上，那一汪美丽的天湖立刻美得让人怦然心跳——花地上的水洼里倒映着蓝天、白云和山峦，群山环抱中湖水湛蓝宁静，平静的湖面则以更大的胸怀，把天空和群山完全揽入怀中。明镜中仿佛一切都凝固了。只有当绿头的野鸭扑腾着起飞，把飘在水面的白云踩碎，湖水荡开温柔的波纹涟漪，才感觉到水的清澈和碧蓝……湖对岸的一线青山上，有一排排棕红色的建筑。远远望去，积木似的很像童话中的小屋，好像有寺院，有民居，都浸润在蓝色的湖光里。

在这样的一块圣地里，我拿出了所有的镜头和相机——从12mm的超大广角，到500mm的长焦，数码的D—70到装反转片的F5，摆开架式采撷着。从长焦镜头望出去，那水更蓝更透，水面上戏水的除野鸭，还有斑头鸥，成双成对地揉破水镜，拉出一道波光粼粼的亮带。镜头贴着水面缓缓摇过，不是看水，而是看天：水面上的云朵从湖畔，湖心一直堆积到天边淡蓝色的远山脚下，铺出了一条泛着光泽的彩云之路。

在湖边，丫完全成了我的拍摄助手，以致一会儿找不见她，我都不知镜头放在哪一堆草丛中去了。费事的还有浅草，也是一大堆镜头，而谢老的费事则是那台上路前才买的D-70，因软件故障黑一幅白一幅的，拍片时得拍一删一地摆弄，使人很是沮丧。而湖边还有一批很遐意很自在的人，无须忙碌着采撷，他们是到湖边来玩耍的藏族老乡，一群人带了食品围坐在草地上兴高采烈地说着什么。还有不少孩子跳进水中，追赶着惊飞的野鸭。

我很想走到对岸那座神秘的寺院去看看，那里该是炉霍因贵有而闻名的“卡萨寺”吧？逆光俯瞰卡萨湖的感觉一定很好！但湖上没有船，望过去那里也不通公路。围着绕半个湖走到那里，可能要走小半天吧？要赶路的我们显然是去不了啊！收起一大堆东西走回车上，原来怕日头暴晒的丫早就躲回车上来了，她的神情又开始忧郁起来。

吉普车是恋恋不舍地离开湖边。两台车一前一后开始爬山。山下的村庄后面，开始出现了有雪线上赤裸山脊的大背景，渐渐地变成了蓝﹙天﹚，灰﹙岩﹚，橙红﹙山石﹚，青绿﹙山下村庄﹚气势宏大的一幅多彩大油画。再往上爬，路边又跳出了卡萨湖——她极像一面蓝色基调，绿黄镶边的椭圆形碧玉，镶嵌在脚下开阔的原野中。风吹皱了那一汪湖水，见不到湖面上的倒影了，只有变幻的色彩。这比湖边看水，显得更加温柔！

就这样停停走走向前蹭，越往前，视野越开阔，直到辽阔的草原远方出现了雪山。高耸于天边苍蓝色巨大山体上，洁白的冰川雪峰在闪耀着圣洁的光芒。

三

    这是西行路上，五天来第一次看到雪山。高原上此刻云空堆满了积云，远方不是很清澄，但草原上卡瓦诺日神山以雄伟的气势披冰戴雪地横陈一线，还是把我们镇住了！车在平坦的台地上开了半个多小时，来到一个下山路口的草坡上。路边又出现了很多披红挂彩的车辆——连摩托车上都插满了鲜花、挂上了哈达。足足有好几百盛装的藏族同胞聚在这里，看上去不是“耍坝子”，而是一个盛大的节日在等待着什么。

    赶紧停了车，下车一问，原来是他们在等候着迎接前来甘孜的活佛！

    山坡上，公路边，弥漫着一种祥和欢乐的气氛。这些平日里分散在方圆几百里山野间极难相聚的人们，在这样的日子里聚在一起，都尽其可能地打扮着自己。男人们四处溜达着，那些崭新而多彩藏袍、那些别致的帽子和精致的挂刀，把康巴汉子衬得特别的英武彪悍。而女人们则大多顶着刺绣头帕，穿着邦典裙，三五成群地欢笑着聊家常。这样的场景，我多次赴藏地采风途中还是第一次见到。我把狂喜压在心头。操起相机就走到他们中间。

   不知为什么，丫懒懒地没下车。此时她突然拉开车门走下来，跟着她滚落下一个黑乎乎的东西，我一看，老天，是我那只170—500mm的长焦镜头啊！我叫起来，但丫往草地上看了一眼，并没有弯腰去拾起来，甚至也没有一句歉意的话，就径直走到草地上看雪山去了。

   丫怎么会这样?

我怔在那儿半天没回过神来。上前捡起那只又粗又大的镜头，拂去草屑，还好，没有摔破。我赶紧换下广角卡上它，试着向远方的雪山按下快门，聚焦还行，看了一下机背的显示屏，成像也还行。我没有说什么，又换了一只中焦就走到人群中。

我在人群中搜寻着，很快就锁定了一个康巴汉子。那家伙身材高大，阳光在古铜色的脸上晒起红晕，总是一脸笑容地倚在他那辆花俏无比的摩托车上。举起相机就抓了几幅。我很快发现，人群中着盛装的女人并不多。牧民们大多是骑马或骑摩托车来的，女人可能都在家中吧？而谢老、神通夫妇正拉着帅哥们留影，丫也走过来了。失去了搜寻目标的我，也只好干起了给人照相的勾当。先是给挤在两个帅哥中的丫拍照，而后是谢老、神通，最后发展到给挤在二十多个藏家兄弟姐妹中的他们拍了不少大合影。

这一片台地，就是川藏北线常常“谈虎色变”的罗锅梁子。据说在这一片草原上“从天而降”的凶悍汉子和他们背上的叉叉枪曾让人闻风丧胆，驴友们曾多次叙述这是一个屡次发生过杀人越货的地方，下午五点后就再没有通过的车辆。但走到这里己近黄昏，却极为意外地升腾起一片梵音缭绕的祥云。

看来善恶之间，所幸还有广大的佛法求渡。从本质说，人类社会需要一个虚拟的神及其构成的体系,因为它能搭建起秩序、道德、良知乃至价值观及生活方式。从眼前这一片祥和欢乐的人群中，我没有发现有任何人眼中哪怕有一丝凶光，这让我对藏传佛教有了新的认识，在这样的一片蛮荒之地，如果这种精神引领、信仰和制约一旦被颠覆，被解构，取代的是时代主导的财富信仰，将会是一个怎样的社会呢?

我们也想等到活佛的到来，那欢乐而虔诚的场面一定会更加动人。但是，往广袤的草原望过去，伸向天际的公路上没有一辆汽车，倒是乌黑的堆云在涌过来。咋办呢？和谢老一合计，走吧，前方还有好几十公里呢！

    挥手向乡亲们告别，两台车在人群中缓缓开下山去。上车后，我不大高兴地埋怨数落丫，她开始还在分辩，后来就不做声了。我悄悄一看后视镜，她快哭了，连忙住嘴不再吭声。

    到了山脚，发现这个角度看卡瓦诺日神山更加雄伟。透过云层的阳光又开始在雪山山体上挥笔作画了。车又停停走走，在一处花儿摇曳的牧场边，大伙趴在铁丝网上又是一阵好拍！公路从山间的平坝中穿过，路边的小村庄也在等候迎接活佛的到来。人们在路边用柏树枝燃起煨桑，于是村子就浸在那种淡蓝色的烟雾中，很有几分天地间大佛堂的氛围。

    远方天空黑压压的，是在下雨了吧？路边又出现了青稞田，原野上，又一座清秀的白塔从墨绿色的大背景中亮出身影。我突然看到云隙中透射出两束光柱，几乎垂直地射向地面。啊，天使光！佛光！

    赶紧叫停了车，抓起相机几个箭步冲上路边的土坎，不由分说地就咔嚓了一张。赶紧再重新设置拍摄参数，用心构图地比较着拍摄。从跳下车起的一分钟里，十多幅很美的画面已拍进相机的CF卡中，我才舒了一口气。真庆幸没有在山上等啊。

   但是，那两束光柱仿佛也在等活佛，它的入射角在变幻着，没有消失。这给大伙都提供了一个捕捉的机会。谢老、浅草、神通，还有丫都围过来，看我拍的构图和测光参数，而后站成一线，把镜头一起推向白塔侧后的佛光。细看那幅天地间的画面，薄暮中巍峨的蓝色远山若隐若现，白塔边还围着一圈玲珑的小白塔，而一侧红墙黄顶的寺院则很像中原汉地的宫阙，还有缕缕炊烟在升起……

     这是建在有白色石头的地基上的甘孜寺呢？还是有着精美壁画的汉人寺？在佛光普照的大地上，两台车在飘落的雨丝中开进了晚霞中的甘孜县城。

7月10 晴（夜间阵雨） 甘孜—白玉

                                  一

今天起床很早，两台车出发时，静静的甘孜县城还在苏醒中，店铺还没开门呢！开车在行人稀少的县城里乱窜，找不到吃面条的地方，丫和神通夫人买了一堆牛肉馅儿饼，就匆匆上了路。

今天的行程是从甘孜到白玉，也就是说，从藏语 “洁白美丽”的地方走向“吉祥盛德的地方”。这是我在准备功略时，就十分期待的一程。从这里我们将离开川藏北线的317国道公路干线，走一条翻越卓拉雪山有200多公里不知路况的县道，赶到金沙江边的白玉县城。

昨晚重读功略得知，甘孜县以著名黄教寺院甘孜寺建在有白色石头的地基上而得名。而我却认为那“洁白美丽”是因为有“雪山之城”，甚至是“边城雪域忘忧地”的美称而著名。首府设在康定，历史上称为康藏、康巴的甘孜州，与首府设在马尔康的阿坝州一样，1955年为何以两县而命名，是一个饶有趣味的问题。当我在车上傻乎乎地边啃着馅儿饼，边想这样无法回答的问题时，我突然发现，一条大河就在脚下，而清晨第一缕橙红色的阳光已洒那江畔浅蓝的雾霭中。

赶紧叫停了车，扔掉手中半拉馅儿饼，拎起相机就冲下了车。三步并两步跑到路边的土坡上，老天，这一次我可真的傻了！

那绝对是只有天堂才有的壮丽景色。虽然没有日出，但东方彩云已嫣红一片。蓝色的晨雾贴着地面，托起了一座淡绿色的平顶山峦。雅砻江绕过县城边高大白塔的剪影，闪烁着波光直奔那山而去。和笼罩在薄雾中的县城不同，江对岸的原野显露出清晨才有的明丽，一座长长的悬索桥就从那边的小树林伸过江来，隐在脚下的山岩中。

蓝色的卓拉雪山像一面系着洁白哈达的屏障，自东向西连绵起伏，守护着这片原野。我定了定神，检查了各种拍摄参数，像机枪一样“咔嚓”着扫描过去。温柔的阳光把这一片辽阔的河滩染得五色缤纷。那边的水网对岸，碧绿的原野上还有优雅的小白塔、红色藏楼的小村庄……镜头里的一切，让我如痴如醉。

丫也晕了、谢老连连发出“哦哟”的赞叹，浅草呆呆地眯着双眼望着远方，像是忘了拍摄，只有神通夫妇不见踪影而猫在车上。顾不上去想为什么？几乎是跑着沿山腰公路的观景长廊，我疯了似的抓拍这个美得无法言喻的清晨一刻。

在这儿拍了多久呢？我不知道。只见光影的斑驳向西移去，赶紧爬上车去追赶阳光。车下山驶近那片原野，阳光却失去了最初的橙红，只见到原来贴着地面的晨雾，正依依不舍地沓沓升起，掩过山坡上的藏家木楼，变成浓浓淡淡的白雪向上飘去。

在我得意地翻看着数码相机屏上采得的小样时，车已驶过雅砻江大桥，在桥头停下来，原来，这里有一岔路口，却没有路标。小陈司机下车问老乡去了，我的判断是西北方向应当是去马尼干戈的317国道，而东南方向进山这条，恐怕才是去白玉的路。小陈回来一问，果然。这些年来的驴行中，我证实了自己在野外有很好的方向感。

汽车驶进一条荒凉的山谷，阳光被高山阻隔，谷中很暗，光秃秃的尖峰上还有残雪，把一条狭窄的土路挤在小河边。只有山峦夹缝处，才能看到直插蓝天的雪峰。我猛然想起，这不是在穿卓拉雪山吗？浅草在后座提醒说，这就是大名鼎鼎的雪山谷。

但是，七月的雪山谷并没有雪，只有赤裸的灰色山岩在标记冬日的雪线。是否近年来的温室效应导致雪山谷名不符其实？还是本来夏日就是如此呢？在摇晃着爬行的车里，我把发现雪峰作为全力搜寻的主要目标。

车脱离了湍急的小溪，越爬越高，越走越荒凉。路被侵触得全是坑坑洼洼，还有一地滚落的岩石。当巨石挡住去路，我们全下了车，吉普就歪斜着开上砾石坡上，再驶下水沟绕过去，完全收敛那种草坡上摆谱的狂野劲头，变得小心翼翼。路两边已没有任何植被了，犬牙交错般狰狞的山岩像是立刻要塌下来。路边甚至出现了“冬季风雪 严禁通行”、“小心飞石”等警示牌。我看了一下SUUNTO表，高度已超过海拔4600米了。

丰田4500喘息着在12公里的雪山谷往上爬了多久，一片沉静中我已没有印象，一个多小时是有的。越野车终于到了该“越野”的地方，从而体现它日租金900元的物有所值。但气人的是，快到山口时，居然发现前方还有一台长安微面，也不知它老人家是怎样爬上来的。只见小陈司机一拉加力档，4500没好气地哼着喇叭，一鼓作气越过那辆不急不燥悠着劲儿慢慢爬的小家伙。

海拔近4800米卓达拉山口终于到了,我们没有停留。下山途中，又翻过几道陡梁，山那边是一片荒原。山不高，地势也平坦，草地夹在大块的山石中，开满了小花儿。小陈司机很有感慨地说，这就是海子山了。这条川西南北走向的海子山，当是横断山脉的门户，是从稻城那边延伸过来的，连绵有好几百公里。但这北段的风光远不如南段，没有雪山，也很难看到海子，更没有稻城海子山那样大块的草地花毡，乏善可陈。我们的丰田4500很快地驰过去了，但三菱吉普却拉在后面，用对讲机都无法叫到。只好停在山湾里等。

海子山上是足够荒凉的，看不到人家，也看不到牧人和牛羊，似乎连夏季牧场都不是。但是，也许就是这种荒凉，才是我们此次行走的大香格里拉北线的基调。回顾几天来的行程，感觉是从甘孜的罗锅梁子，或者是炉霍的卡莎湖才是起点，才是这种苍茫的开始。至于丹巴、八美、塔公那些人口稠密地区，则是另一种藏地风情。

等了很久，终于等来了因拍片而落后的三菱吉普。两台车一前一后驶下海子山。远远望下去，脚下棕红色的土山也赤裸着，“下半身”则系上了绿色的围裙。山谷里小河弯弯，在切割那绿色的毡毯。越野车又露出了那种横蛮，长鸣一声风驰电掣地冲下山去。

脚下的土地已是新龙地界，远远地又望到一条扭动的小河奔向一湾湛蓝的湖水，啊，拉龙措到了。

二

    从公路上看过去，传说中曾出现过怪兽，被称为中国的尼斯湖的拉龙措并不大，没有想象中那么美，比昨日的卡莎湖差远了。倒是通向湖水的那条小河，以十多个大回旋肆意地在草滩上舒展身躯，很能上镜。

拉龙措是一个季节性的湖泊，夏日的雪山融水使它盛满了整个山谷，其特点是蓝，碧蓝碧蓝地出现在荒凉的山间。湖畔草滩上牧人很多，耗牛在搭起的白色帐篷边悠闲地啃着青草，还有小狗在撒欢。有一条很可爱的小狗跟着一个小姑娘窜到公路边，傻傻地望着这一群人，立马被浅草抢入了镜头，这家伙乐得咧开嘴笑起来。等我过去，它却一溜烟地逃回山坡下的帐篷边狂叫，惹得同伴们放声大笑。

    离开拉龙措，车驶上平坦的柏油路面，视野开阔起来，感觉很爽。前方应当是到了亚青寺路口了吧？车停在一个土路路口，正好两只老驴背着行囊赶过来，一问，此路正是通向亚青寺，他们告诉大伙儿，那边草原上老乡们正热热闹闹地“耍坝子”呢！聚会还有一两天，那里也能找到住宿的地方。

和谢老及大伙儿一商量，决定还是赶到白玉县城，不去亚青寺了。只有浅草没有做声。这一途，我们算是把“风景在途中”这一理念发挥到了极致，原本说的“不赶路”还是变成了匆匆的行旅。比如，在甘孜，我们没有去甘孜寺、汉人寺、奶龙神山和扎曲河谷，在道孚，没有去八美石林，惠远寺，雅拉友措……在时间就是金钱的行程体现中，我们是不是丢掉了太多的东西？

我知道，这不能怪大家。这个团队此刻的兴趣，是在这一片草原上。七月的高原，阳光清凉如水，正照耀着平生从未见过的一片斑斓的花海。这片草原是如此地辽阔——在视野中几乎所有的山都已消失，因为它们远远地退到了天边变成浅蓝，而与天空融成了一体。苍穹下，不再是大大小小零星的花毡，不再是青青草丛的点缀，而是一片飞花的海洋。

在翻越巴朗山时，我曾指导丫用这样的手机短信去打趣我另一个学生文君，她在北京中国音乐学院学习音乐。“告诉她”，我对丫说，“把手伸出车窗抓一把云朵拿回来，整个车里都是花香”。这句有些夸张的短语，用在这里是远远不够的。因为，不仅整个天地间飘着沁人肺腑的花香，还有那“乱花渐欲迷人眼”的醉人色彩。

紫色、红色、黄色、白色，一堆堆、一簇簇地铺满了大地。这让我立刻就联想起那个曾经的新浪驴坛秘而不宣的悬念——担任了一千零一夜版主的狡兔，说过川西有一片真正的花海，但不想人们去践踏而不指其地。我同样己多次赴川西，我认定，他说的花海其实就在这里——这个并没有太大名气的阿察草原！

停下车，所有人，包括两位以走川西为生的司机，都扑进花海里。我躺进厚厚的花丛中，小野菊用她的蓝色单瓣拂着我的脸，蓝天下朦胧的色块在我眼前摇曳晃动——那是在微风中一片粉红色花球围着我。花香一缕一缕随着深深地呼息溶进我的血液中，而在心里堆积成把握不定的诗句。

此刻，丫也迎来了她的解放。一路忧郁的她在花海里扑腾着，旋转着撒欢。她跑得很远很远，只见花海中央，有一个红衣女孩仰天伸开双臂跑着，像是在让灵魂飞翔。谢老也乐得呵呵地笑着，他像我一样躺进草丛，从贴进地面的视角去欣赏和采撷那厚厚实实的花儿。远处的神通正在为他的夫人拍那惯有的一跳，而浅草则沉没于花海中不知去向。

就这样在花地上玩儿了多久，我不知道。直到丫飞了回来，小乌依人地扑到身边，让浅草为我们和谢老合影，大伙儿才开始沉静下来。不想走，但却不能不走。车再往开，还在花海中。我又有了新的发现：花海的色彩在变幻中，车窗外这一片的荧荧的蓝，该是薰衣草吧？哈哈，不必再去法国的普罗斯旺了，停下车，又扑了过去。

阿察花海的前方，小山脚下出现了一排房屋，浅草很有把握地说，昌台镇到了。

昌台镇有一家在驴友中小有名气的川菜馆，我们就在那儿吃中饭。虽店面简陋狭小，矮小的主人似乎还有残疾，但菜的味道确不错。在那店的二楼望出去，小窗外阳光灿烂，正照耀着苍凉原野中那条穿过花海弯弯的公路。这应当进入了白玉县境了吧？

吃过饭，车从小店边的公路翻过一座小山后，很明显海拔在开始降低，茂密的原始森林开始出现。我以为，这里应当就是察青松多白唇鹿自然保护区。但是，我们并没有见到林间有神鹿出没，见到的是一条不弃不离的哗哗奔流的小溪，景色为之一变，清幽灵秀的峡谷风光又重现了，难怪《中国国家地理》说，白玉的东线，几乎囊括了所有类型的高原风光！

道路又变得崎岖起来，车又东倒西歪地冲过塌方处，大约在下午4点左右，我们从峡谷中到达了白玉县城，抢入眼帘的是雄峙在县城背后山坡上的白玉寺，那座最高的金顶正在阳光下熠熠闪光。

 ！

7月11日 晴  白玉—德格

一

昨晚和谢老、浅草说起关于这座高高在上的白玉寺，大伙都判断，当清晨第一缕阳光射到金顶时，一定会很好看。于是都起了个大早。没想到，两个司机可能昨日驾车走200多公里土路太累，还没起床。赶紧叫醒他们，但天空上云层很厚，不会有日出的辉煌一刻去照耀着白玉寺了，心中有些失落感。但无论如何，还得上去看看。

吃过早饭，驱车在狭窄的楼群中乱窜，两台车竟然在途中失散。当丰日4500开上了白玉寺山门外的公路观景长廊，我发现从这里望白玉寺，比昨日的所有视角都好。它的金顶不再以大山为依托，而飞到了白云间。如若有晨雾飘在下方的山腰，无疑将再现出天上人间琼楼玉宇的迷人景色。

我，浅草和丫三人从这里下了车，徒步走向白玉寺。虽是清晨，上山朝拜和转塔转寺的藏族乡亲们还是不少。他们是从山下走那陡峭的石阶爬上来的，一些老人艰难地爬上来，几乎是一刻不停地就推着转经筒，开始了她们一天里说不尽的喃喃倾诉。那些白色的土坯房并没有山下看起来那么华丽，有不少残破的老屋。当我从公路上跨到坎下老屋的平顶上去拍摄时，丫突然大声惊叫起来，原来一条小蛇居然出现在那屋顶上，飞快地从我脚边溜走。

但是，走到寺前广场，却发现周围的建筑是全新的，甚至三层小楼的正立面全用铝合金和绿色玻璃装饰，上面顶着个琉璃瓦顶。这种看上去很现代的“金碧辉煌”，让一行人立刻失去了进寺看看的兴趣。“走吧”，谢老对我说，“还是尽早走金沙江峡谷去”!哈哈，好，好！其实，我早就按捺不住了啊!

从白玉走金沙江峡谷去德格，是我几年的筹划中最期待的一段。不知有多少次，我翻开不同版本的地图，顺着那南北流向、没有水网也没有支流的蓝线去寻找沿江公路，但多数地图并未标记，这更增加了这一江段的神秘。江边有路吗?是一条怎样的路呢?制定行走功略时，我作了如走不通就折返甘孜的思想准备。而谢老，也频频打电话向德格的朋友们寻问。我的判断是，如下了大雨，这条类似机耕道的简易公路肯定是不能通行的。而此时不走，更待何时?

说走就走，两台车开下山，顺着欧曲河谷钻进森森的大山里，一路向下很快驶过这七公里。当车昂头爬上一道土坎时，那条不动声色稳沉流动的金沙江就出现在我们脚下。下流，它仿佛被奔流而来的欧曲河水一撞，立刻折弯过对岸的山嘴不见踪影了。而上游，逼仄的大山则形成了一道深深的峡谷，浑浊汹涌的江水卷着漩渦直扑到脚下的山岩，发出低沉的涛声。这里，就是所谓金沙江第一湾了吧？

也许过分贴近这个V形的大拐弯，它远不如我们在德钦奔子栏后山头上望见的那个U形的大拐弯那样令人震撼！但是，作为一个在长江边出生成大的孩子，呼息到熟习的母亲河的气息，一股亲切感油然而生!两年前，我曾在奔子栏山头大声呼喊着，“我爱你，长江”！“你的儿子一定会再来”，而今天我终于又走到了她的身边，一江的涛声涌进我心头轰然回响!

在峡口没有过多停留，车顺着绝壁上开凿的沙石公路溯江而上。走进峡谷的第一印象、感觉这是一个呈封闲甬道形状的完整峡谷，两岸高山并不像长江三峡那样千姿百态，但同样壁立千仞地紧锁着大江。向上游远望过去，青山茫茫，石门开处，金沙江急流泛动着金属般的光泽直奔而来。捡起一块碎石奋力一掷，只见一道弧线直落下去，只在岸边不远处无声地溅起水花，看来，江面并不狭窄。只是峡谷两岸山太高，才显得它如此纤细。一嗓子喊出去，波荡的回声若有若无，又感到它的宽阔博大。

越往里开，峡谷越深，俯瞰下去，静水深流的江面上并没有波涛汹涌的逼人气势，但江水拍打着岸边赤红色裸岩激起的浪花，才把人们的视线引到那一股股的急流的闪亮波纹上。这里是否就是叶巴滩大峡谷呢？空无一人的山谷路边没有任何标示。1986年中美发起联合长江漂流探险，装备精良的美国人就是在这个金沙江叶巴滩大峡谷遭遇失败的，这里也是洛阳长漂队翻舟而死亡了两人的地方。可偏偏在怪石嶙峋的深谷绝壁上，居然还有一群羊贴着石缝窜上跳下。当我用500mm长焦镜头拉近对岸山壁上那三三两两的小白点时，从镜头里望到的是几个昂着长角，悠闲站在峭壁边东张西望的家伙，它们是野生的？还是家养的?牧人又在何方呢? 丫、谢老和我一起大喊，但对岸的那些正忙着弄险扮酷的羊们置若罔闻，不加理睬。

一个多小时里，就这样晃晃悠悠地走在金沙江边，我们只碰到一辆货箱邮车从德格方向开过来。静静的峡谷中只有我们两台车，八个人，在沿着这条4000万年前喜马拉雅造山运动形成的断裂带向北前进。这是全长6800多公里的长江沿岸人烟最稀少，风情最隐密的一段：即德格、白玉、巴塘、德荣之间横断山脉遮掩着的金沙江秘景。饱览着大峡谷风光，我心中洋溢着作为一只老驴的自豪，也暗自打算，如有机会，我会在我的有生之年，继续走完白玉至巴塘，巴塘至德荣的江段，为一江流水的南北通道留下生命的精彩记忆。

走过这段峡谷，前方变得开阔了不少。一条小河从大山里钻出，冲到金沙江里。我们开过了小桥，车头一扭，也向山里钻去。

二

这条更崎岖的山路，通向白玉的河坡乡。河坡素以产全藏最精致的白玉藏刀而声名在外，曾有“格萨尔王的兵器库”的美誉。一路上，小陈司机都在念叨着。我呢，也有收藏民族刀具的爱好，极想去那里买上几把。听说，过去并不是家家都可以打制藏刀，全乡也只有两个家族有资格。但是现在，几乎家家户户都在打制藏刀和其他精制的手工艺品。我非常希望在那里还能看到制作过程的古老工艺。

但是，安排走这条路，却不是为了买藏刀，而是冲着嘎拖寺而去的。

嘎拖寺不同于崭新的或只有3百多年历史的白玉寺，它建于南宋年间，是康区藏传佛教宁玛派（红教）最大的朝拜圣地。寺内有大铜塔、释迦牟尼像、经典刻版等价值很高的精美文物，据说还保存着格萨尔王留下的宝剑，是甘孜州重点开放的古寺。

车在坑坑洼洼的土路上沿着小溪前行，河边出现了零星的青稞田。那种方形的木头“白塔”又开始排列在河岸边——如果它还能叫“白塔”的话。那是一种由原木垒成再复以夯土的，从大到小的正方形叠高的塔形建筑。这种样式的方塔，也许是白玉特有的。我还注意到，进入白玉，白塔似乎不再孤单的孑然傲立，在寺院、在山野，它们通常是成组地列队。在欧曲河边，我也曾见到过这种木头方塔与真正的两座白塔列队站立在河岸上。但这种很另类又神迷的奇特造型，究竟意味着什么呢?它与身边的白塔又有什么不同的意蕴呢?我无从知晓，此途中又有这样的塔影，更衬出深谷有一种远古蛮荒的意味。

车沿着河边开了近一个小时吧?冲上一个高坡，就驶进了河坡乡所在的小镇。那是一个只有一条土路小街十来拣房舍非常冷清的地方，没有任何能看到制造精美藏刀的作坊。到唯一一家杂货店从半开的小窗伸头往里望望，除了酒、可乐等饮料和香烟外则一无所有，连藏刀的影子也没有。

听说藏刀的制作都在小镇后的村子里，小陈司机小心翼翼地驾着车开上了只有汽车一双轮对宽的小路往村子里驶去。不期，却听到脚下那河滩里传来不停的汽车喇叭声，原来，谢老乘的那辆三菱吉普已驶下河边，正沿着一座小寺院钻进一条更隐密的山谷。他们是急着去嘎拖寺吧？

只好慢慢倒车，到路口再折向河边追上去。但驶到谷口一看，三菱已不见踪影。一边追一边用对讲呼叫，不见回声。这条幽林荒草覆盖的山谷里，居然还有人家，还有青稞田，甚至还有道孚那种原木砌成的“崩科”式藏家小楼，只是见不到一个人。车向前开了很久，两边的山愈来愈高，路也愈来愈窄，仍见不到三菱吉普，只好停下来分辩沙土路上的车辙印。山谷中的小路上有不少岔路口，他们会不会开进另一条山沟里去了呢？

正踌躇间，那辆三菱车突然从前方伸出头来。小刘司机笑着指向山头的白云间说，嘎拖寺在那里呢！前面路断了，得返回去从一条新开的陡峭山路爬上去。

于是，两台车一前一后折回去，找到那条路，我吓了一跳：这哪里是路？也就是刚刨出个路模样，简易得不能再简易的黄土路。目力所及，它以好几十个之字形的急弯伸进云端里，让人望而生畏。但两个开车的家伙没有怯场，一推加力档就乐呵呵地向上闯，显然是要越野一把、扮一回酷！我赶紧抓紧扶手，在东倒西歪的车里看了一眼SUUNTO表，指示为海拔3200米。

车吼叫着拐过一个又一个急弯，拉出两道黄尘越爬越高。苍鹰己在车窗外翱翔，云雾间，冷杉雪松在路边伸出了秀美的虬枝迎接我们，视野变得越来越开阔，起伏的群山开始出现。抬头望去，远远的山顶云中出现了几个小红屋，那里就是嘎拖寺？

由于SUUNTO表定位在海拔上，也不知开了多久了，骨架都抖散了，终于开上了一片台地。可没想到，前方草坪上，居然有一大群欢天喜地的人群，还搭了几顶白帐篷，在煨桑蓝烟缭绕中。有一位姑娘正在埋锅造饭呢？下车前我瞅了一眼，表盘数字已跳到3900米。

拎着相机跑上前一看，那姑娘在煮一大锅羊肉呢!这样的海拔高度，没高压锅羊肉能煮烂吗?但浓浓的肉香味都却生生地飘进帐篷，掀开门帘一看，两位喇嘛拿着羊腿正微笑着望着我，我赶紧双手合什退了出来。

草地上的老乡们都围过来，大把抓起炒熟的花生、碗豆塞到我手中，一时闹得我手忙脚乱。谢老他们都走进了人群，我立刻举起相机，先把那个欢笑着挤进人群的姑娘摄入镜头！我一边继续搜寻着能入镜的画面，心中一边在纳闷：显然，这里还不是嘎拖寺，只是一片可眺望群山的旷野，老乡们请了喇嘛来，在这里干什么呢？是“耍坝子”那的聚会？还是做一场祈愿的法会？

我没有去打听，只是问问老乡，嘎拖寺究竟在何处？他们乐呵呵地向上一指，还在上面呐?望上去与天上云层衔接处，被轻云半掩着的山巅更加荒凉。嗨!究竟是一座怎样的古寺啊，能够在金沙江峡谷一侧这沓无人烟的深山里存在千年？

心里越发急迫地想前往一探究竟，跟乡亲们挥手作别开车就走。在山路边开始出现华丽的经幡群，和散罗在山梁山谷间的白塔群。当车爬上一个陡峭的山坡，再驶过一座山梁，一片雄伟的庞大寺院建筑群，立刻出现在山谷那边的峭壁边。空寂世界的深山古寺，终于以遴此栉比的棕红色大殿和一排八座玲胧白塔，露出了她远离凡尘的面容。

三

　　浅草在山门外下了车。路边脚下的深谷中，有几十、上百座小白塔从谷底直排到山顶，又从山梁上横向拉开，隐没在寺院后，显然是没有寺墙的寺院圣地的地域界定，这使嘎拖寺愈加神迷。我没下车，坐在丰田4500中一鼓作气冲上寺院措钦大殿殿前广场。一下车，又感觉始终被一双大眼睛注视着，定睛对视，才发现那是寺中一座巨大的木质方塔上，四方都画了一双巨大的明眸在看着这个山中的世界，这更显得相当怪诞！　

　　雕梁画栋的亭阁，气势非凡的大殿，从依山而围的三方包围着这一行来客，但是，所有的大门都紧闭着，使我们不得入内。而另一方则是一个可以眺望风景的大平台，一些老人，孩子和喇叭坐在石坎上，完全没有在意我们的闯入。那种悠闲的自在，构成了一幅难得一见的天上人间图。

　　由于不能进殿，一时间，使我们有些不知所措。午间而不是午后，寺院里是没有诸如讲经之类的法会的。大群的喇嘛帅哥们，都围在平台一侧的小卖部的窗口。谢老和丫，正饶有兴趣地在那儿拍摄。

　　我在平台上转悠着，看不到盛大法会、年代久远的释迦牟尼像、经典刻版，包括那把传奇的宝剑又有什么关系呢?心里完全没有失落感，平静得像一潭波澜不惊的湖水。对于这样的寺院，我更乐意保持着一段时空距离远远地注视，就像这会儿我正呆呆地望着危崖高处那一座精巧的高僧扎仓一样。“距离产生美”是因为有想象的驰骋，而想象无疑需要一个辽阔的空间，而不是精确地实物注释。泰戈尔那“远离着，你会拥有”的哲理，在藏地的行旅中再次获得了印证，也许只能远远地仰望着那些雄伟的寺院，圣洁的白塔，才能感受到那种博大精神的传导。

　　因此，我们没有在这艰险寻觅而来的嘎拖寺待多久，就匆匆离去。更为彻底的是浅草，他连寺院山门都没进，一直在那些扎仓小屋里乱窜。下山途中，我记起上山时曾见到的经幡群，一定要在那儿好好拍上几幅作品。

　　那堆经幡，就在路边山坳里的草地花丛中。老天，这是一堆怎样的经幡啊！它们有的用橙黄、粉红和白色弄成手风琴竖褶那样的造型，大大小小地围成一团。有的则用浅绿、白色和玫瑰红搭成一圈圈横条波纹的裙状，大大小小地构圈成一组……那种令人惊艳的色彩，那种奇特精致的造型，美得让人瞠目结舌，完全超脱了一般意义上经幢经幡的内涵，而以一种极致之美的韵致夺人心魄。

　　一行人站在路边平拍，伏在山坡花丛中俯拍……尽兴从不同视角收录眼前的奇景。我不明白，在金沙江左岸苍茫大山的深处，是何方高人，能设计出如此精美绝伦的丝绸布艺的创意作品，来承载上苍恩赐于这片蛮荒之地神圣的精神引领？

　　在藏地行走多年，我是从未见过如此美丽的经幡——“藏地符号”四个字，此刻再一次跳上心头。就在这里，我有了将此行中拍摄的图片以“藏地符号集”为名归类整理的想法。这不是仅仅出于符号学的审美思考与美学追求，而是非常清楚的意识到，此行的前程，一定还有诸多关于白塔群落、关于民居村寨、关于经幢经幡等等更多更令人眼花缭乱的场景和个性特写，我不知道，还有什么名目能够突破县区脉络的狭碍，来收拢这博大而多彩的体系？

　　下山途中，竟没查觉地哼起歌来了。山口台地上，那群聚会的藏族乡亲们还在那里，挥手之间，仿佛听到无边的青山里也飘起他们的歌唱。他们从何处来？又归于何处去呢? 这是不是同样作为一种符号，一种藏地文化的主导符号，给了嘎拖寺、给了白塔和经幡群、乃至给了金沙江畔的莽莽山川一种生命所指的意义?

四

　　走回头路返回金沙江边感觉很快，本来想在河坡乡找一家小店吃午餐，但那里还真是“一无所有”，好在车上并不缺乏食品，有烤饼、牛奶什么的，对付着充饥没有问题。显然，一行人都还在整理关于嘎拖寺散乱的印象，而且有理由期望，在金沙江峡谷中一定还藏着更多的旖旎风光。

　　逆流上溯了几公里，又闯进高山夹岸的深峡中。公路离开江岸，前方是一堵挂着如线飞瀑的千仞绝壁，山崖下的一个小山岗上出现了藏家木楼，路边则是一排八座白塔，极像一幅构图精妙的山水画。这是走金沙江峡谷第一次发现的岸边人家，我们又停了车。刚拎着相机跳下来，就看见一个人卷成一团坐在路边。他﹙她﹚穿着一身镶着红边的黑色僧衣，戴着一顶同样色泽折叠软布的宽大僧帽，完全遮住了低垂的面孔。这是黑帽系噶举派的僧人？还是苯教密宗的苦行僧？我俯下身从镜头里看到了一小块眉眼清秀的脸庞，我感觉这个黑衣僧是个年轻女孩，但她坐在这儿干吗呢？

　　走进金沙江峡谷，我不知已对自己提出了多少个诸如此类的问题，“我住江之头，君住江之尾”，对我而言，虽同饮长江水，却走进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天地。往车窗外望去，江对岸就是西藏的青黛色的山川，看过去它比我正行走的四川这边的江岸更加寂寞苍凉，走了上百公里了吧？没有看到一个人，一栋房或一条路，金沙江两岸原德格土司的属地，高耸的群山实际上封闭着一个我无从深入又极难解读的世界。

　　车弯过山嘴，又重新回到金沙江边。前方同样出现了一座小桥，桥头有路标指向奔流而来的小溪，上书：八邦寺。

　　啊！跟嘎拖寺一样，八邦寺也隐藏在深山里啊！从资料上得知，八邦寺是噶举派寺庙，也建于海拔3900米的山岗上。三山环侍，背靠郁郁苍苍之森林，建筑雄伟、气势恢宏、规模庞大，与西藏当雄的楚布寺同为噶玛噶举派的上下主寺。还去不去呢？无论被称为“八邦一绝”的上万幅古老唐卡是多么诱人，但不知往里要纵深多远，显然今日的时间是不够了。

　　我突然想到了路边那个黑衣喇嘛，他﹙她﹚该是八邦寺僧侣吧？与白玉寺一样，藏于金沙江峡谷中的嘎拖寺、八邦寺，还有更庆寺、竹庆寺也是当年德格土司的五大家庙。德格土司家族是以萨伽派、宁玛派、噶举派等寺院组合起强大的宗教势力，来与卫藏黄教的格鲁派相抗衡，从而巩固其统治地域的权威，这就是说，即使在这金沙江两岸的蛮荒之地，深山里的隐士们其实并没有寻找到一方净土！

　　车还在江边蹒跚前行，远方小山头上又出现了一座寺院。我们停了车，爬到土坎上的青稞田，拍下了它远远的倩影。我默默的感慨是，在它圈定的天地中，还有多少像路边黑衣喇嘛那样的年轻生命，在守护着一种圣洁的虚无？为了信仰，人们又该做些什么呢？

　　再往前走，三菱吉普又开得没影了。我们的车驶进了一个路边小镇，也只有十多间房，但杂货店旁有几个女人和孩子。让人心中一跳的是，居然有一座悬索桥横跨金沙江！

　　赶紧停了车，丫和浅草立刻向桥上跑去。呵呵，我知他们是从未到过西藏啊！索桥看起来新建不久，铁链和铺上的木板涂上了黑色的沥青，走上去脚下粘乎乎的。桥那头是一条芳草萋萋的小路，弯上山梁不知所终。第一次踏上西藏土地的丫兴奋极了，在桥上挥头双臂又笑又叫的，还掏出她的700型小佳能为笑容可掬的浅草拍照。走在晃晃悠悠的桥上，一下就感觉金沙江那逼人的气势了。往脚下的江水望去，急流让人有些晕眩。可丫不管，一路飞跑着来来去去。

　　而离这桥不远，上游还有一座真正的大桥，那就是317国道川藏北线著名的岗托大桥了。

　　车开了十多公里到达岗托大桥时，正是傍晚阳光明媚的一刻。湛蓝得纤尘不染的天空下，是两岸巍峨的青山和金黄的江水。一头白脑门儿的耗牛站在河岸上，正呆呆地眺望着那灰白色的跨江大桥。吉普车开上平坦的桥面，立刻让人一爽，这蹦跳着前行的漫长路程终于结束了。除了我之外，一行人都是今日的“二次进藏”，大伙儿先是地溜达着放松麻木了的全身，而后以西藏一侧石壁上彩绘的六字真言为背景，笑呵呵地拍下了一幅又一幅合影。

7月12  雨转晴  德格—马尼干戈

一

　　一夜小雨到清晨停了，推开窗一看，云层全跌落在更庆镇的山岗上，整个县城云遮雾嶂的，穿城而过的色曲流水声更大了。这让我心中有一丝隐忧：我们该不会在云雾中翻越雀儿山吧？

　　旅游局小刘局长来招呼我们吃早饭，他说，不用担心，七月雨季的高原，很少整天阴雨连绵，通常是夜雨日晴。想想也对，一途中，在丹巴、八美、甘孜等都是夜里下雨，白天途中却艳阳高照，还从没在途中遭遇过大雨。看来，仅凭“雨季”两字想当然，是要误事的。甘孜有民谣说: “七八九，正好走”，与临行前所谓“老驴”提出过雨季难以成行的告诫相映成趣，哈哈！

　　当然，我们还不急于上路。在德格，更庆寺、还有著名的德格印经院不能不去，也许，就因为被称为“吉祥聚慧禅院”的德格印经院对各派经典兼收并蓄，才成为藏区三大印经院之首（另两处是布达拉宫、拉卜楞寺），边远的德格才因此成为西藏文化中心之一。那么，德格印经院无疑有藏文化博物馆的参观价值。

　　有小刘局长带路，两台车一前一后驶过印经院，看到像赶集似的转寺人群，大伙儿已按捺不住了。但车没停，一鼓作气闯到更庆寺，一看不过10分钟，寺门才刚刚打开呢!

　　清晨，空无一人的更庆寺连一个喇嘛都没见着。门厅里是高大得有些夸张的大转经筒，让穿大红外套的丫走到转经筒下去推，她那模样很像在一只大木桶下的女老鼠——即米奇的女友米妮。她弓着身子推，转经筒却纹丝不动。哈哈，拍下两幅也上前推，原来大转经筒还有四个木把手，和丫一起推，转经筒终于嘎嘎地响着动起来。走进大殿里，感觉夸张还在继续：十来条五彩缤纷的巨大彩缎经幢，差不多有近二十米长，从三、四层楼高的经堂楼顶垂下，这使铺着几百个黄、红布坐垫的大经堂，看过去确有“丛林”之感。“丛林”中也藏有好几面彩色旋纹的大经鼓等法器，但仍旧空无一人。空洞洞的寂静中，偶尔飘来几缕不知何处发出的声响，那种带着恐惧感的宗教神秘一下子就逼了过来。

　　更庆寺原为宁玛派寺院，藏语意为“宏大”。至第七代德格土司拉青.向巴彭措改宗为萨迦派并扩建，命名为伦珠顶寺，俗称更庆寺，意为大寺庙。它也是德格土司的家庙。我们看到的是劫后重建的更庆寺，曾和它一起消失的还有德格土司的官署。  

    我们没有在更庆寺待多久，原打算寻路上寺院屋顶，去看资料上所说的德格民居群落。但找不到上楼顶的路，也就罢了。走出寺院，沿着那道白塔群和转塔人的风景线，走向德格印经院。

　　建于1729年这座古老的印经院，却不像重建但冷落的更庆寺。从寺前广场上看，院落一般的质朴外观，并没有显出丝毫老态龙钟，而且，成百上千转寺的人群络绎不绝，显露出勃勃生机。转寺的人流中，除了一些老妇人照例摇着转经筒喃喃低语外，还有不少中青年的男人和女人，男人甚至穿着西服，女人则通常是美丽的藏式裙袍。他们很快地走着，说笑着，更像是围着德格印经院在为健身而散步呢！

走到这个广场上，我手持的中焦镜头就没有放下，凡能入画的人物、场景只管往里装，端着它走进德格印经院大门，走上二楼再放进华丽的门厅，拍下放满古老木刻经版的库架，就这样，一直走到人声鼎沸的印经大厅。

　　这个大厅敞开了一壁，构建成回廊以便于采光，完全是一派热火朝天的劳动场景。虽然仍没有见到一位喇嘛，但年轻的工匠们正“成双成对”地在说说笑笑中忙碌。“成双成对”是说两人一组，印版斜放在操作凳上，一个骑坐凳上，飞快地拈起长方形的纸条往印版上一盖，卷布干滚筒自上而下一推而过，嗤一声揭起纸来；另一个就往雕刻上飞快地抹墨，如此捉对厮杀般地重复。手没停，嘴也没停，使枯躁的印经有了一种你追我赶的情趣。

　　我爬上那放置经版大柜前的木梯，在逆光下俯瞰拍摄这生动的场景。突然发现，有一位赤裸上身的年轻工匠，随着印经时身躯的起伏，背上有光泽一闪一闪

的。又爬下来，绕过去一看，呵呵，原来是他把一颗绿松石挂缀撩到了脊背上。我拿起一张印好的经文细看，字迹清晰悦目，且那纸也不是普通的黄裱纸。就问他，他停下来，抬头擦去汗水，告诉我，这纸是一种叫“阿交如交”的富纤维、带毒性的草根皮特制的。吸水性、柔韧性都很强，而且还防虫蛀鼠啮，久藏不坏。那墨也不是普通的墨汁，而是选用上等烟墨再掺入粘性药材佛手参、松香等制成。我不好意思再打扰他们，只待在一旁，为他们拍下了一幅动感特写。

　　其实，我还想问的是，这种人工一复一盖一抹地印，一天两人能印多少呢？从资料上得知，德格印经院所印的经文是很贵的。乾隆年间，一套墨印藏文《大藏经》价值80两银子，朱砂印的值160两，金水印的要值1600两呢！至于为什么要沿用唐代盛行的刻版印刷工艺，而连宋代的活字排版都不用？我很自信自已的判断——那倒不是因为德格边远闭塞缺乏交流，而像二牛抬杠犁耕那样保存古老，而是，所印刷的是藏传佛教之经典，不能允许改动一字，要的就是这种几百年，上千年原封不动的原版藏经。想到这儿，我突然省起了木质经版的珍贵。溜到藏版大木柜前，偷偷抽出沉沉的一块，细细端详那我一字不识的古老刻版来。拿着红枫木块，凑到鼻子前一闻，还带酥油香味。听说是用水煮过，再用酥油和药物浸泡过了的。且为防错漏，这雕版每天只允许刻一寸版画，一本像《丹珠尔》那样的经书动辙有两三百卷，不说刻，就是写，恐怕也得写好多年吧？经版就得六万多块，又要刻多少年呢?而这样的刻版，在这里有近30万块之巨，难怪德格印经院要申报“世界文化遗产”了。

　　也许我在这儿待得太久，谢老、神通、浅草都不见了，连一直在身边的丫也没了人影。赶紧放好雕版去找。找到三楼，像是一个库房里有人说话。推门进去，原来他们都在这儿呐！还见到德格印经院第一个喇嘛，他正拿着一方黄绸，对谢老解说着什么。

　　我凑过去拿起一块，借着小窗微弱地光线一看，原来不是经文，而是一方用朱砂印的佛像。喇嘛说，40元一方，可买回作过纪念。神通夫人买了，我呢，却赶紧溜了。不是我不需要纪念品，我烦购物，我需要的是那种真正有意义的旅行纪念！

在这儿，终于找到楼梯间爬到了屋顶上。屋顶上的铜质大经简在铅灰色天空下闪闪发光，云流正在快速地向西翻越山岭。寺后确有一片藏家木楼，并没有那些大惊小怪的菜驴们吹的那么壮观。很陡的小巷石阶上有一位藏族大嫂背着什么走下来，用镜头一凝，倒是一幅极好的风情画。

　　溜到大门外，丫、浅草都出来了，躲在车上偷拍广场上转寺的人群呢！而谢老还在寺内。反正要等，我也拍！可拍了几幅，谢老在小刘局长陪同下，乐呵呵地出来了。一瞅天开始放晴了，得赶紧走。想蓝天白云下翻雀儿山，还真得快马加鞭赶路了啊！

　　但小刘局长却要回县政府办点急事、拿上资料才能出发，只好把车开到正在施工的政府大院。等得焦急的我楼上楼下乱窜，只有丫倒寻到了乐趣，跑到德格县人民政府的招牌下照相，说是要回去逗一下她那个同样在芷江县人民政府工作的老爸。

二

　　终于走了。

　　早已迫不及待的丰田一下子就窜出德格县城更庆镇，驶进了一个很美的峡谷。

峡谷两边山不高，但紧束着谷中的森林草地，清澈见底的色曲扭动着调皮的身躯，一路浪花地奔流着。而公路就紧贴着色曲在谷中弯来弯去。虽没有金沙江大峡谷的雄浑，但却清秀得迷人。不知为什么在网上从没有人提起过？眼见得一缕阳光冲破云层，像剑光一般劈进峡中，让色曲一河的浪花飞珠溅玉似的透亮，我几次又想叫停了。但小陈司机显然也是想趁天好时翻越雀儿山，把车开得飞快。我只好作罢。

这个峡谷大约有10公里吧？出了峡，视野开阔起来，色曲和森林仍不弃不舍地追着我们，远方已露出高大的蓝色山脊，车就在这山间的草甸上向远山奔去。

　　走了约一个多小时，丰田4500开始昂头爬山。雀儿山的西坡是枞树、冷杉林间的高山牧场，挂着铃铛的耗牛在山坡草地上嗅着花儿吃草，原木砌成的小木屋冒着白色的坎烟，很有几分阿尔卑斯山的风貌。也许是贪恋山麓的风光，谢老领航的三菱吉普又没影了，用对讲呼叫也是白搭，只好等。暖暖的阳光下，清新的空气中飘着一种说不清的芬芳，平息着心中想尽快登高一览的躁动。

　　山脚下，灰色的三菱吉普终于冒头了。两台车开始爬山。公路上，无处不在的微面，甚至摩托车也都在腆着脸在爬雀儿山，似惹得越野车发了牛气，推上加力档直向上窜，不多时，己爬到半山。窗外，已经可以俯瞰脚下的林带草地上弯弯的小溪，路边又出现了彩绘的六字真言。一声叫停，大伙儿都下车爬上乱石堆去留影。兴致最高的是丫，她戴着从道孚夜市花了10元钱和不少侃价口舌弄来的皮质牛仔帽，神气活现地站到山石下，乐呵呵地让我们留下她那不知天高地厚的“江湖形象”。

　　再往前开，就到了“老虎口”。其实，这老虎口也就是乱石滚落的塌方区，有两块巨石像门户一样卡在公路两边。这一带，山上的植被己基本消失，只有石缝里还有一堆堆娇艳的花儿。放眼望去，视野里的山形变得嵯峨峥嵘，明显地可以看出山头寸草不生的雪线，但没有积雪。可以想象，老虎口的凶险当在冬春两季，冬之坚冰、春之融雪，对这被滚石砸得坑坑洼洼的路段，绝对是要命的。而夏季只要不下大雨，并不显得特别艰险。

　　车上，小刘局长的话题从去年一台金杯车从这儿冲下山去，转移到雀儿山顶的英雄道班。

　　雀儿山，藏语称“绒麦俄扎”，意即山鹰飞不过的山峰，主峰海拔6168米。这条16公里长的翻山公路，是西藏和川西北高原通往内地的咽喉要道。担负雀儿山养护的五道班，驻地海拔4889米，是三千里川藏线上海拔最高的一个道班。

　　在这里的养路工中，有一个叫陈德华的领头人，这是一个全国闻名遐迩的“雪山养路工”、全国劳动模范。在这之前，我是不知道这个人物的，不用再细说他的事迹就很明白，在缺氧、缺水、缺菜、缺柴、缺电、几乎什么都缺；冰冻期长达六个月，年平均气温零下16度，最低气温在零下40多度的大山中，养路长达20多年，无疑是在用生命去换来一条好路。从驶过山坡上道班那简易平房时，所有过往汽车的喇叭长鸣，就可以知道司机们对他们有着怎样的敬意。

　　车开到道班前的山坡上停下，那排小屋关着门，看不到一个雪山养路工的身影。手头的SUUNTO表己跳出4900米的字样，走到不远的山崖边也开始喘气。这里空气中的含氧量只相当于海平面的50%，肺活量要增加一倍的负担才能满足生命对氧的需要，但是崖边石块中的点地梅，却怒放着一大团一大团红色、玫瑰色、紫色的娇嫩的花朵。我一边构图拍摄，一边看着那排小屋，在这个没有白雪的季节里，这也许是唯一能开放在他们身边，标记生命色彩的花儿了。

　　丫叫着冷，山风也吹得我有点发颤，大伙儿都跑回车上。两台车也按响了喇叭，驶过道班，跃上高高的雀儿山垭口。

　　山口经幡飘处，矗立着一块标志牌，赫然写着“川藏第一高”、“川藏第一险”、“此处海拔5050米”的字样。车又停下来，窜下车的是一群穿上了厚厚羽绒服的家伙。他们以满山赤裸的碎石为背景，在这块标志牌前拍照留影。我想起了我曾走过的川藏线上的米拉山口和色齐拉山口，不是都号称海拔5000米吗?但是，与雀儿山比肩，我能明显的感觉高度的落差：在米拉山口我的呼息似顺畅些，海拔也许接近5000米；而尚存植被，开放着高山蓝玲花和绿绒蒿的色齐拉山口，是绝不会有5000米的。雀儿山的“第一”，不是杜撰。

　　我信步走在天路上，山那边，是更加苍茫无际的群山，斜斜的公路像一条细线从脚下穿过层层山梁绕上来。云层压顶处，雪山开始出现。虽然只是山脊山凹的残雪模样，却显得洁白厚实，为几乎完全赤裸的雀儿山添上了一线晶莹的妩媚。

　　显然，雀儿山东坡的气势更大。视野中没有丁点绿色，只有山岩褚红色的基调，一层层退到天际，才有一种镶了白边的淡淡的蓝。这些山峰中，哪一座是主峰呢？

　　不经意间，一辆摩托吼叫着从山下窜上来，闪过身边时，才看见包得严严实实的红黑脸膛上亮出一双调皮的眼神，酷得没法了！若这家伙不是骑一辆摩托，而是骑一匹马冲上来，那才真的酷呆了。无论如何，我还是把他抢入了镜头。

　　山口上，我们逗留了20分钟，然后下山。山迥路转，雀儿山是越来越高。也许是角度变了，感觉是身后的雪山也越来越多、越来越大。待走到地势平坦起来的山湾里，一排雪峰则完全亮出了它俏丽的身影。

　　赶紧停车跳下，这是不是主峰啊？架上500mm的长焦望过去，雪峰立刻变得几乎触手可及，连峰下冰坡雪崩划出的印迹、冰川拱起的巨石、崖下透蓝的冰柱全都历历在目。

　　我一声长啸大叫起来，浅草也大叫着，谢老是“哦哟、哦哟”地说不出连贯的话来，丫则傻傻地笑着。所有的镜头都推到了最长焦距，一齐瞄准了那金字塔形雄伟的冰雪尖锥。

　　再没有比此刻更妖娆的雪山了！它一会儿拉了一条薄薄的轻云像捧着一条哈达，一会儿又把阳光作淡彩抹在脸上，蓝天衬得那峰峦更加晶莹洁白，美得让人怦然心跳。当然，雀儿山的雪峰不止这一座，只是它更显高挑而己。与我曾见过的珠峰、洛子峰、慕士塔格等著名雪山相比较，这座冰峰山体没有那么庞大，雪坡没有那么耀眼，但灵秀却有过之而无不及。

　　也不知在这儿拍了多久，车往前开，仍是停停走走。山谷是越来越开阔，谷地里有了绿色，有了奔流的小溪。抬头一望，车窗外一条冰川从山缝里挂下来，冰舌推出的黑色碛石堆里，又一条小溪直扑向山下的草地。待车开出山谷，明媚的阳光下，远方莽莽青山托起又一条巨大的冰川，山脚下一大片湛蓝在前方迎接我们。啊，“玉隆拉错”，这个被叫着“倾心湖”的新路海，终于出现在眼前。

三

　　新路海这个名字，如同亚丁、央迈勇、仙乃日一样，实在是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在驴坛及几乎所有网站的驴行论坛中，这是出现频数最高的名词之一，领受着无以复加的溢美之词。在那些洋洋洒洒的网文中，我分明读出了行旅者们那种艰难到达后“倾心”的自豪和得意——瞧！我到了德格新路海了也！呵呵！

　　我得承认，师嫣枉为行者大侠，是个后来者。但我毕竟来了，而且是在一个阳光燦斓的午后，没有罩上任何朦胧的面纱，新路海静静地躺在雪山密林的怀抱中，一览无余地显露出她那梦幻般的温柔。看来，说格萨尔的妃子珠牡留恋这里的美丽景色，把心沉到了湖里的传说是可信的，因为几乎所有看过她一眼的驴友，也或多或少地把心留在了这个美丽的冰川湖中。

　　我没有让车过分逼近，我不想立刻扑到湖边，只想先远远地看一看她。下车瞅了一眼SUUNTO，海拔为4040米，与雀儿山山口落差为一千米。

　　公路一侧是两条一蓝一黄的小河，好像正急忙向湖水奔去，一座白塔守护在湖岸上。另一侧则是一个青草萋萋的山坡，若登上去，从尽可能攀上的高度俯瞰那边湛蓝，我也许能看到水中雪山冰川的倒影。于是，我挎上两只镜头，拎着相机走过公路边石刻彩绘的玛尼石，开始了以海拔4000米为起点的徒步攀援。

　　很奇怪，体力早不如从前的我，并没有气喘如牛地登山。也许是因为频频驻足回首去望脚下的画境，我很轻松地攀上了差不多200多米的高度。山坡上的草甸很厚实，踏上去很有弹性，但没有羊群和牧人，只有几块同样彩绘着六字真言的巨石。我爬上一块石头平台，高高地迎风站立其上，来收揽新路海那风情万种的大境界。

　　呆呆地望了几分钟，我并没有举起相机。

　　我发现，蓝梦一样的湖水正在以令人吃惊的速度变幻着。她时而一平如镜，水中清晰地亮出雪山、森林和冰川；时而山风过处，又把那一切搅成一块多彩的调色板。最令人沉醉的是，湖中风儿吹皱处，几条长长的彩带印向水面，缭绕在水中洁白的云朵雪山之间。而湖岸的一片新绿中，最美的则是那座秀丽的白塔，她把自己的身影完全衬托在湖水里，成为山水之间最醒目的视觉亮点。那两条小河已汇成一条，原来蓝色的小河是从湖中溢出，而另一条黄的则显然是才奔下冰川，一蓝一黄的流水并不交融，保持着个性的色彩，也像一条彩带飘到远方的小石桥、白帐篷那边去了。

　　天空蓝得纤尘不染，空气澄清、透明，阳光使白塔、湖水、森林、冰川、雪山和飘云呈现出辽远纵深的空间感，使我有了一种凌空而去的强烈冲动。我也不楞着了。想了想，先换上广角收下全景，再换上长焦推出，去扫描那冰川、湖水和白塔。我爬下那石头开始横切，在草坡上变换着视角忘情地拍摄。

　　待我终于扔下相机，又爬上那块巨石平台上去抽烟的时候，才发现丫、浅草、神通及夫人，连谢老也都爬上来了。一小时前还裹着大红羽绒衣的丫，这会儿居然是穿着短袖T恤，气喘嘘嘘地撅着嘴出现在我身边。我知是埋怨我没等她，赶紧把她放入画中狂拍，而大伙儿已顾不上埋怨，全都有些傻了。他们很快在山坡上散开，选点拍摄起来。待我打算下山，又喊住了我，选一块稍平坦的地方，为大伙拍下了一幅幅珍贵的留影。

　　下山之后，车开到那座小石桥边。原来那儿才是新路海的入口，要30元的门票。我、谢老和丫信步走了进去，而浅草和神通夫妇没有跟来。

　　过桥之后，爬上一个开满黄色碎花的漫坡，走到巨大云杉林间的草地上，就能看到那一片闪着银光的蓝色湖水。草地上散落的巨石很多，无一例外地刻有彩绘的六字真言，还有一些砍伐后的巨大树桩。不知为什么，刚才爬山没点感觉，爬这个小坡却喘起来了。一屁股坐在那草丛中的裸石上，接着又半依着躺下来，望着湖水和湖岸那边巨大的冰川发呆。

　　谢老早就走到湖边去了，丫拉我起来，跟着走到湖边。岸边的水中也有不少巨石，同样有镂刻彩绘。草地和银色沙滩上，还有一顶旅行帐篷。而那座白塔，挂满了经幡，全身沐浴在西斜的阳光里。

　　我们沿着湖边的小坡走着，视野里的一切并没有山坡俯视那么俏丽、漂亮。但感觉湖上的蓝光一波一波地泛上来，把我们浸入其中。从这儿望雪山、冰川、对岸远方的林带，都蒙上了一层荧荧的蓝，蓝得确有一种梦幻般的不真实感，直想歪在那些斜斜的青石板上睡上一觉。

　　待返程时，却有一个打马奔来的藏族汉子闯入这梦境中。他飞身跳下，径直走向丫。哦，原来，他找丫兜售他的首饰呢！

　　斜斜的阳光下，两人一马的剪影浮动在雪山、圣湖和森林的大背景中，构成了一幅绝佳的风情画。画中的丫，戴着牛仔帽，把外套系在腰间，整个一个藏家小妞模样，仰头望那汉子时，很像一首“康定情歌”MTV的画面，让人忍俊不禁。跟丫一说，对她的老师，她敢扬手喊打！呵呵！

　　走回桥边，阳光下的小河已是银光闪闪，使那桥像浮在一片光波之上。大伙儿才想起今儿还没吃午饭呢！回到车上，又翻出饼干、火腿肠什么的往嘴里塞。我却在想起一则网文：前方的马尼干戈，究竟有着怎样美味的牛肉面呢？而丰田4500正在317国道朝那儿飞奔，从白玉以来，它是慢慢悠悠憋了几天了。

四

　　吉普车差不多以100公里的速度飞快地奔驰着，这条背靠着雀儿山的路又平又直，前方的视野变得开阔起来。越往前开，大山越退越远，又变成了一线苍蓝横陈天边。在大山峡谷中窜了三天的我们，同样感觉很爽，很解放。只是阳光没了，前方的云层越来越厚，开始低低地压向山头，这更显出辽远开阔的苍茫。

　　远方山头上，又出现了一片红色的寺院，在蓝灰基调的天空下，极像一幅油画。想叫停车，又不忍中止它难得的撒开性子奔驰。一路上，画境迭出，己在频繁地切换。心中感觉到如此纵容这车实在损失太大，刚想叫停，那车得意地鸣着喇叭，已闯进一座小镇。啊！马尼干戈到了。

　　这就是赫赫有名的马尼干戈？

　　小镇沿317国道铺开，以路为市，街区不超过200米。它的繁华，也许就显露路边停着的大大小小车辆上。大客大货就不去说它了，仅上百辆越野吉普，差不多够开一个汽车博览会。从老掉牙的丰田62、北京212，到牛气十足的巡洋舰，丰田、三菱、宝马甚至奔驰都有，若再添上一台悍马，也许就全齐了。一路上，我已发现，随着藏区经济的发展，各地政府、寺院活佛们的用车，几乎全是进口的越野名车。倒是驴们租来的越野车，还略显寒伧。

　　街北最高的三层楼房是一家宾馆，虽然有小刘局长前去联系食宿，但他很快无奈地出来了。原来，德格县政府的一个会议在这儿召开，房间全客满了。难怪来了这一街的小车！只好再联系旁边的一家个体客栈。上二楼一看，由于停水，走道里气味很大。但却不能不住，扔下行囊，又上了三楼楼顶。往远方望去，从甘孜来的317国道穿过如画的原野，在东面拐了一个弯进入马尼干戈；而径直北去的灰白印迹，则是往石渠、玉树去的省道。明天我们要去的格萨尔王的故乡——阿须草原，就从这条路北上。小刘局长就是陪我们去那里的。

　　晚餐就在客栈一楼，两餐作一餐吃，饭菜还是丰盛的。饭后大伙儿在街头溜达着散步，风很大，我穿的冲锋衣已不能御寒，开始寒颤，天空又飘落下细雨，我只好先回到房间。寒颤平复后，一摸额头，居然有点发烧了！

　　马尼干戈大约海拔3600米，感冒可不是好玩儿的。后几天的行程穿越三江源地区，显然更艰难，海拔更高。我赶紧找药，浅草、神通和谢老都回来了，也关心地递过一大把药，我用水壶的水吞了下去——客栈还在停水，连喝的开水也没送来。不能洗澡，爬山弄得一身沾乎乎的，很难受。

　　好不容易才弄来一桶热水，用瓢舀着润湿手巾，我轻轻地擦着身体，一股暖意热热地冲上心头。昏昏的脑际有些迷糊，仿佛还在那美得让人发晕的峰峦和湖边走着，什么时间沉入梦乡，我已经不知道了。

　　窗外，马尼干戈的风声，在梦里响了一夜。

7月13日 晴（傍晚阵雨） 马尼干戈—阿须草原

一

    睡得早也醒得早，早上起来，很奇怪一点感冒的意思也没有了。但不敢大意，又吞下些药片，就爬上了三楼楼顶。环顾四周，昨晚那幅浓浓淡淡的画已不复存，天阴沉着，云层很厚，看来今日很难晴起来，但只要不下雨就好。

　　“昨夜风雨声，花落知多少”，而高原的花可没那么娇嫩，草原上格桑花儿哪怕是风摧雪压，依旧美丽地绽放。走到马尼干戈，飞花覆盖。看上去，丫心中的阴霾己经完全消散了，尤其是昨日的山与水的洗礼，还原了一个清纯女孩的快乐本色。一大早起来，就喜鹊一样的飞来飞去，每个房间都能听到她的笑声。

　　事实上，团队的每一个人心情都不错，昨日的一程收获太大了，应当说超过了出行前的期待。而我，却对今天的行程更感兴趣，因为，走过雀儿山、新路海的人实在太多，行前毕竟还有阅读的印象。而从马尼干戈北上、诸如竹庆寺、阿须草原却是完全陌生的。在新浪驴坛泡了两年多，还从没听各路名驴大侠说起过。

　　匆匆吃过早饭，两台车冲出马尼干戈出发了。

　　北上途中的视野，依旧广袤而开阔。急速的流云，像海浪一样漫过小山头。那些山不高，只是微微地从原野中拱起，很像长沙近郊的丘陵。开出不远，汽车开始爬一个缓坡，一会儿就冲上山口。腕表的海拔又跳出4000的数字。

　　这就是高原！其实只要有云层，并不难判断。高原上的云特别低，常常让人觉得天空几乎贴到了原野上，天地之间的空间很小，形成一个辽阔无边的窄缝，远方若有一人一马，看过去像是摩天接地，说伸手摘一片云朵，并不让人感觉是诗意的矫情。由此感慨：高原的豪迈，并不是江南温柔富贵乡中可以凭空生出来的。

　　从山口下去不远，有一片狭长的水面出现在山谷中，浅草说这是有名的木仁措。停了车，却发现这“措”并非不错，实在没什么特点，乏善可陈，很像南方山洼里的一口水塘，很难让我“倾心”。胡乱“咔嚓”了两张，上车又走。

　　车开了约一个小时，驶进了一个小镇，小刘局长说，竹庆乡到了。但我们没有停车，他指点着车驶过破旧的小街，拐向镇南的山中。

　　前方山形一变，一面陡峭的绝壁封住去路。轻云飘处，苍苍石壁竟呈现淡彩嫣红。石壁前是一座红色彩绘基座上的大白塔，率领一组玲珑小白塔，在守护着从峡口进山的土路。前方，该是竹庆寺了吧？

     竹庆寺建成于300多年间的清康熙年间。竹庆，藏语意为“大圆满“，是五世达赖的弟子白马仁真以“宁玛祖师莲花生大师曾莅临竹庆，竹庆为红教圣地”为名而建成的。竹庆寺也曾是德格土司家族的家庙之一。它也建在深山里吗?

　　车穿过峡口，眼前突然一亮。原来峡口这边，可谓别有洞天。那是雀儿山后一片开阔的山间谷地，可以看到云层下巨大的冰川趴在山头，下面则是小溪蜿蜒着，流过绿草茵茵的草地。

　　雪山森林怀抱的盆地中，散落着一组规模宏大的寺院建筑群。它们不像别的寺院那样扎堆挤在一座山岗上，而是零星地点缀在整个盆地之中。远方的冰川脚下，有几座显得很小很精美的红墙金顶大殿与院落，像童话中的宫殿。近处的山坡下，则是独立而小巧的琉璃飞檐的经堂，被冒着炊烟小木屋包围着。而路旁的山坡上，可以望见一排华丽高大廊柱支撑起一座气势非凡的措钦大殿，甚至有汉白玉石雕栏杆的宽阔广场。能感觉到但听不见的淙淙溪流和喃喃诵经声，使这个山谷很像飘然世外的圣地。

　　吉普车弯过山梁冲到寺前广场，我发现，在新大殿一侧，还有一片废墟。高高的土坯墙上长着青草，无言地傲立在灰色流云下。这是民居?不会这般高大啊!这是过去的寺院?怎么土墙上连一丁点色彩的痕迹也没有!我没有走进那华丽的新殿，而踏着草丛进入了废墟中的小巷。

　　除了断壁残垣，除了荒草萋萋，小巷里还有人!喇嘛带着几名汉子在拆搬着什么，一位摇着转经筒转寺的老妪还在默默地走着。我不明白，围着这样的废墟转寺，是一种情结?还是一种习惯?

　　与这片废墟形成强烈对比，雕梁画栋的新殿之华丽，让我有些晕眩。显然，这还只是一座尚未开光启用的大殿，因为空落落的大经堂里还没挂上彩缎经幢，地上也没摆上坐垫的阵列。八根彩绘的龙柱，托起画满祥云青莲的巨大穹顶，造型别致藻井更画有度母围绕的神佛。大厅之宽阔，比一个体育馆还大，举行千人法会都还宽松。正面的墙体基座上，已塑上了一排极为精致的金身大佛、菩萨造像，贴满金铂再饰以若玛瑙、珍珠、宝石、碧玉，还绘以托座的狮，力士，显得金碧辉煌。这样华贵的大经堂，大多数寺院都远远不如，记忆中只有布达拉宫能与之类比。

　　经堂里，只有几位喇嘛在擦一大堆酥油灯盏，我们得以自在随意地拍摄。我尤其留意走出大殿，用门廊那一排北京人民大会堂似的华丽廊柱，去框那一片废墟。我想纪录下一种古老信仰的时代更迭。

　　寺前平台，是用方形花岗石砖铺就。这样的广场，也是我走过藏传佛教寺院所仅见。考虑到深山建寺运输之艰难，这座钢筋水泥结构建筑的造价，要花上几千万，甚至上亿是没有问题的。在扶着汉白玉雕栏眺望冰川下另一座古老大殿时，站在身边的小刘局长告诉我，政府不可能也不会投资于此，这全是活佛筹款而自建，他们比政府有威望也有钱得多。但这是一方美丽而贫乏的土地，像这样财富的聚集，人们需要怎样的付出啊？

　　大殿一旁，还有一座簇新的大院，门口围着一群很年轻的红衣喇嘛，有些还是孩子，大院门楣上写着协日森佛学院的字样。走进院落，围墙里是一圈雕花回廊，方形的广场正中，则是五彩经幡阵围绕的又一座三层大殿。想来，给孩子们讲经就在其中了。听说这里也有色达那样的五明佛学院，还是康巴地区创建最早的最高学院﹙已有280多年的历史了﹚，应当就是这里吧？

　　五明佛学乃藏传佛教的精髓，分大五明和小五明，似乎不光是佛学，连梵文和藏文文法、藏医学、绘画、佛像雕塑、坛城法器供器工艺、佛舞佛乐和大手印之类以及数学，天文历算和卜算、诗学和修辞学、词藻学、音韵学、戏剧学等学科无所不包，俨然是高等学府跨学科“直博”的课程。竹庆寺的五明佛学院是康区五大五明佛学院之首，从这里毕业的大活佛，堪布和高僧大德，在藏区近百年来所建的佛学院或佛学堂有300余处，连那个后来闹出了大阵仗的色达喇荣五明佛学院，都有竹庆寺的渊源。

　　但是，这些，就是竹庆寺吗？

　　我不大相信这样从古老走来的整体蜕变。

　　大伙儿决定驱车向冰川脚下开去，那里还有几座很别致的大殿，也许还能寻到昔日竹庆寺的踪迹。车在盆地谷底草甸上的土路缓缓行驶，像塔公草原和平法会那样的五彩经幡阵列，又出现在山坡上。接着，荒草丛中又出现了孤独的三角小帐篷，甚至还牵绳挂着洗晒的僧衣。是密宗的苦修吗？我心中突然冒出这样的疑惑。

　　突然，前方冒出了一座华丽的大红塔，矗立在荒草中。赶紧叫停了车，红塔！通体大红并彩绘的覆钵式佛塔！强烈的大红，是如此突兀地在森林草地墨绿色的背景中亮出，显得非常俏丽而又怪诞！狂跳的心让我举起相机的手有些颤抖。我推镜头到最大焦距，发现林边还有一座朱红的小塔，塔边同样有冒着炊烟的小帐篷。直到此刻，我才感觉是走进了竹庆寺！

　　大红塔给一行人的震撼，是自成都出行以来最强烈的。大伙儿那种兴奋，表现在全体弃车而行，踏着草丛逼近塔身。就这样边拍边走，直走到那间古老大殿前。

　　大殿的门紧闭，门廊下有几百双僧鞋摆放着，里面一波又一波正传来浪涛般低沉的诵经声。立在山门和大殿之间甬道上的，是一尊黑色的笑容可掬的铁铸罗汉，脖子上挂满了洁白的哈达。黑与白的对比，也让人感到诡异。仰头一望，苍鹰飞翔在大殿飞檐边，铜质经幢几乎就贴着峭壁，冰川巨大的冰舌，像悬挂在大殿的屋顶上，一种苍凉感油然而生。

　　进不了大殿一看究竟，大伙儿都有些不忍离去。站在山门外广场上暸望，一片花地的尽头，白帐篷边还站着一个身着僧衣孤独的身影，似乎还是一个女人。她站在那儿干什么呢？怎么不进大殿诵经呢？

　　竹庆寺作为密宗宁玛派（红教）六大道场之一，无须求解，密宗修行，自有我等凡夫俗子不能参透之处。也许，这正是宗教的魅力！这样的场景，才应当是我所期待的竹庆寺！

　　在车开回竹庆镇的途中，想起我有幸三天内走过德格土司五大家庙中的这四座，尤其是嘎拉寺与竹庆寺，与拉萨的哲蚌寺、色拉寺等名寺相比，要有意思得多！因为后者虽极具威严但却有些刻板，而前者则自我放逐于山野之间，肆意发挥对崇高与信仰的想象力，实实在在地演释出个性的光彩!

二

　　从竹庆镇到去阿须的三岔河路口，大约只有10多分钟车程。但我们走了约半个小时，是因为这一段路，是从正北方向观赏雀儿山冰川雪峰最佳的观景长廊。山脚下，是起伏的青青草原和九曲蜿蜒的小河，屏障一样的山脉披冰戴雪地拔地而起。山头的灰色流云，则时明时暗地在撩拨稳沉的冰川，只是没有阳光而已，否则，比昨日下山途中看雪峰会更加壮观。大伙儿还是停停走走地拍个不停，一直走到三岔河路口，小刘局长安排在这儿一家藏民开的川菜馆吃午饭，我和浅草还是奔到了路边高坡上拍摄。

    三岔河是去阿须草原和走石渠的分岔路口，沿右边土路走就可以进入到阿须草原的腹地--浪多、阿须，继而进入嗄拖、打滚等地，听说是巴伽活佛投资所建。走上这条路，第一印象是静，安静得能听到车轮辗过土路的沙沙声——几十公里的途中，除了我们乘坐的两台吉普就没有相遇过任何车辆，偶尔只有藏族牧民们在车窗外骑马闪过。随着小陈司机轻轻地惊叫一望，路边还有两只大眼睛的家伙傻头傻脑地在向我们张望——那是两只被称为雪猪的喜马拉雅旱獭，胖乎乎地穿一身灰色的裘皮大衣，我刚伸出镜头逮住它们，两个小家伙就一溜烟地钻到土坎下的洞中去了。

    这一带，旱獭很多，窜来窜去满山都有动静。当车弯过山嘴，山谷里又安静下来，路北山洼里又出现了一座寺院，浅草很肯定地说，那就是宁玛派的协庆寺。

从公路上远远看过去，躲在山凹里协庆寺，绝对不能与竹庆寺那个得天独厚美丽的小盆地相比，显得局促而苍老。也许是竹庆寺的密宗给一行人激发起兴趣，大伙儿还是决定进去看看。

　　事实上，协庆寺并不是名不见经传的小寺，它也有三百多年的历史，显密经论并举，也是注重宁玛派大圆满法实修的六大道场之一。据说，围绕该寺的这些小山头都是神山，有很多往昔大成就者闭关修法的山洞。如在绿度母神山中的松都巴日阿山洞，往昔曾有希日阿杨培尊者在此闭关修法，后来虹身成就时肉身缩小，在此山洞中至今尚有尊者的肉身舍利塔。因此，有许多藏民远道而来朝拜，传说若能转绕肉身舍利塔11万1千圈为最佳，许多人的疑难病症转塔后竟神奇地痊愈了。如此一个协庆寺，岂能不进去溜溜弯儿？

　　走进协庆寺的大经堂，正赶上日间的讲经法会。不少于两、三百喇嘛席地而坐，在昏暗的经幢下静听高坐大木床上的活佛讲经。我们的闯入得到了主持堪布的热情礼遇，并允许我们进入参观和拍照。

　　经堂佛像很高大，神坛前有很多漂亮的酥油花，经堂光线极暗，但是又不能开闪光灯，或支三角架，即使将SIO设置为1600DIN，仍难以把持。我在其中摸索着观察。最有趣的发现是，在侧面的一条长大经幢的阴影中，高座木床还坐着一个约四、五岁穿黄衣的孩子。他不像那些端坐诵经对我们不予理睬的喇嘛，而是眨着两只活泼的大眼睛，正歪着头向我笑呢!我知道，协庆寺共有20多位活佛，这孩子既坐了床，肯定是刚迎进寺不久的转世灵童——当然也是活佛!我立刻双手合什，而那孩子呢，却露着缺了牙的嘴，笑出声来了。好在此刻，齐唱般的诵经声像潮水一样淹没过来，我向小活佛也眨眨眼，赶紧溜了。

　　这样的讲经法会，我在拉萨色拉寺曾见过。程式化的仪式区别不大，不同的只是，那种长管法号，色拉寺是法会前在屋顶上吹，而协庆寺则是讲经告一段落后在大经堂里吹。低沉而怪诞的呜呜声突然响起，把丫是吓了一大跳，我瞅见在角落里吹大喇叭的几个家伙立刻闪出一脸坏笑。

　　其实，协庆寺真正的精彩并不在经堂内，而是在寺外山坡的花地上。我看见一位藏家大嫂领着两头驼满器物的耗牛，在花地上跚跚地走着，她要去哪儿呢？更酷的是一位红衣喇嘛，潇洒地牵一匹大白马，居然边走边挥手致意，被我不由分说地逮个正着。甚至，还有一位年轻的母亲，一手抚弄着满地的花儿，一手把孩子凑近乳房，那样温馨，我连看都不敢多看，更不敢举起相机了。

    有这样的生活画面，绿度母神山的修行洞不看也罢。我曾转到寺后，山谷里有一条小河，还有村庄，也不知这修行洞在何方？

　　离开协庆寺继续前行，不多远，就看到了一条碧绿的大河在山下原野中流过，原来，走了几天，我们又回到雅砻江的身边。她的下游，就是甘孜那日清晨画境中见到的一江清流。

　　有大河流经的草原，格外妩媚，山坡上的草丛开满了洁白的碎花儿，云层也在升高。又停了车，让丫坐进草丛中留影。没料到，谢老、神通，连最不爱留影的浅草一个一个地都趴到花堆里摆起POST，留下了雅砻江上游绿色背景的靓影。

　　路北的半山腰上，经幡缭绕处，又出现了一个寺院，那是冲通寺。但今天巳听过两次梵音二重唱了，我们没有再上山去。远方，山脊的白塔正守护着一块开阔的盆地，那就是我们今日的目的地-----美丽的阿须草原。

　　下午两点，两台车驶进了阿须乡小镇，住进了镇口的格萨尔王大饭店，当然，“大饭店”只是一栋藏式风格很普通的三层小楼。

三

　　在空无一人的“大饭店”，很顺利地在二楼安排了两个房间，丫和神通夫人住一间，其它男士全体住一间。没顾得上去欣赏房间满壁的彩绘，扔下行囊就出发了。

　　去哪儿呢？

　　去看阿须草原，看草原上格萨尔王的塑像与神庙，这里是他的故乡。

　　穿过小镇，阿须草原的坝子就在眼前。说实话，虽谓之“草原”，说成“盆地”贴切些。它不像其它草原那般坦荡辽阔，虽然群山环抱中的谷地也足够的开阔。由甘珠大师创建的噶举派岔岔寺，就在镇口边的山脚下，俯视着这一片美丽的原野。谷地中央，则有一座很醒目的像乡间别墅的大院和小楼，小刘局长说，那里就是草原上极受藏胞敬重的巴伽活佛的家。在草原的边缘有一座小寺，而那里就是格萨尔王纪念堂。

　　阿须草原的第一印象，和我想象中有很大的不同。虽不可能读完《格萨尔王传》那几百万行的天下第一长诗，但诗中跳跃的、火焰一样热烈的歌唱告诉我的，是一个叱咤风云，气吞山河地南征北战，统一了150多个高原部落的格萨尔王。大英雄的故里应当是那种低云下辽阔无边的大草原，只有那样，才是诗中跃马驰骋，率领千万铁骑纵横雪域高原的大境界。

　　由于时间有限，我们不能去位于德格西北90多公里的俄支乡了。那里，曾是格萨尔王古都“森周达泽宗”，就在那里，他娶了美丽珠姆为妻。这座不知何年废弃的古都，听说现在仍能看到呈规则的等腰梯形、规模宏大的围墙，除少量倒塌，绝大部分保存完好。高大的土围墙屹立在雄狮头形的山包上，墙脚基石上还刻着格萨尔王图像。看来，仅存废墟的古都，也许比这儿更有气魄！

　　当然，眼前的这一片谷地，可能还只是阿须草原的边缘。从网上资料的印象是，从这里出发，前方还有打滚、长须干马等阿须草原的腹地，仅骑马穿越，就还有三天路程。而且，那条草甸上的马道，还通向峨碧曲、利山怪石群、海拔4700米的阿都措，沿着扎溪卡草原走到石渠的经幡圣地阿日扎和巴格玛尼墙。从长须干马出发，还要走上七、八天。往前，才是阿须草原真正的秘景。但是，这同样是我们可望而不可及的。

　　没人知道我在想什么，作为一个行者，我决不会用一声叹息，来献给格萨尔王的故乡。事实上，这片已经很难前往的谷地，己经毫不羞涩在展露她迷人的风情。

　　当车从小土路开到格萨尔王纪念堂边上，一座高大的青铜塑像出现在蓝天白云下。淌过深及膝部的牧草，我举着相机走到格萨尔王的座前。那位一千年前金面银盔的康巴汉子，正扬鞭打马准备奔向他光辉的未来，仿佛凝固了他16岁赛马选王登位那一刻。也许是草原雨打雪摧，雕像开始残缺，像后部的小旗，只剩下一面了，基座上的纹饰也在剥落。但王者之风的英武，仍给了我们强烈的震撼。

　　草丛中也许蚊子很多，丫拍了一幅留影就溜了。只有我和谢老在那儿反复地拍，力求拍好。我依稀记起，一个叫温普林的老驴，曾在《巴伽活佛》一书中说到了这尊雕像和格萨尔王纪念堂筹资建造的过程。书中说，如有人想要寻求一种心灵深处的某些东西的话，希望到活佛的故乡阿须走上一遭，一定会有所获。而我要收获的是，衬在蓝天白玉间一个真正的民族英雄的艺术刻画！

　　浅草、神通他们已向纪念堂走去，我叫住了丫，偏让她站在一堆淹到胸口的牧草中，拍下了一幅以纪念堂为背景的留影，不知为什么，我感觉她与这片土地有些渊缘！

　　格萨尔王纪念堂门口，坐着一个正在哺乳的女人。一位高大的喇嘛帅哥，微笑着依在门框上迎接我们。小院内仍是荒草一片，一座瓶式煨桑炉立在草丛中，走进大殿，高台上全是藏戏中的泥塑人物，一色的战时披挂。大殿正中的金盔金甲的格萨尔王像，远没有蓝天白云下格萨尔王雕像那么出彩，出彩的倒是两侧他麾下上百名神态各异的战将。只是，他的四位女将妻子雕塑水平很差，弄得有几分像中原京剧里的刀马旦了，呵呵！

　　走出纪念堂，丫她们忙着跟那帅哥喇嘛合影，我望着远处山坡上的岔岔寺，还去不去呢？远望过去，似乎气势不大，而且今日对寺院，大伙都有些“审美疲劳”了，我也不大想去，我是在想，巴伽活佛的驻锡地是岔岔寺吗？他那座在阿须草原中央的庭院大宅看上去真美，能不能去看看呢？

　　回到小镇上时，阳光已退到山后。在“大饭店”的门口，我见到了很热情的饭店老板。我向他问起活佛，他告诉我，若活佛在家，他会安排我们会见。闲聊几句，我没有寄太大希望。这是出发几天来，第一次在边远的乡村过夜，我只是希望没有电视新闻的陪伴下，能有一个愉快的夜晚而已。

四

　　一番洗漱，洗去了一天土路上奔波的风尘。大伙都歪倒在床上休生养息。我打量起这间绝对“金碧辉煌”的房间来。

　　无论走南闯北的我住过多少豪华宾馆，包括巴黎、纽约、夏威夷，我一生从未住过如此豪华、房价约10元一个床位的房间！它的豪华在于，除了地板，整个木质墙体、木柱和屋顶天花板上全都画满了红色基调的彩绘壁画。墙体绘有金色叶蔓牵着的五色莲花图案，屋顶绘有祥云还有神佛故事，屋内洋溢着一片喜色。

　　两位女士在梳洗后，也闯进了我们的大房间。一途以有一块丽江东巴头帕而自豪的神通夫人，也许是扮出雅兴，为丫也弄了一块红色方格围布作头帕顶在头上，很好看。见状我也不歪在床上了，爬起来，逮了丫便以彩绘墙为背景，导演起场景喜剧的片断来，抓起相机屋内屋外地拍。很快，谢老、神通及夫人也笑呵呵地加入了。一看拍下的图片，还真美得不行，大伙高兴坏了。正玩得开心，楼下在叫我们吃饭了。

　　“大饭店”的一楼，是一对重庆夫妇经营的川菜馆和蔬菜店，大卡车运来堆在里屋的瓜菜销售是主要的生意。平时客人很少，难得一展厨艺。他们对老乡们的远道而来，算是拿出最高水平，整了一桌丰盛的正宗川莱，味道之美，我都差点不顾3800米的海拔点酒开怀畅饮了。

　　饭后大伙儿没回房间，走到小街上散步。街头，阿须乡原生态的民族风情，可以说是俯拾皆是：身着艳丽袍裙的女人，活蹦乱跳有很强表现欲的孩子们，甚至还有用彩带挎着“扎木年”六弦琴，戴着毡帽和墨镜，一付学者打扮的行吟诗人。一种世外家园的恬静，一种藏族乡亲生活的自在，依旧弥漫在格萨尔王的故乡。

　　我弄不清那七、八个脸蛋脏兮兮的孩子们是放了暑假?还是失学在家? 我知道，德格的基础教育十分落后，师资短缺，诸如英语、美肓、音乐等不少课程无法开设，与城市的教育水平的差距越来越大。阿须小学是全乡唯一一所小学，527名学生仅有9名当地教师任教，校舍则是巴加活佛筹资新建的。是否能为这些天真可爱的孩子们做点什么呢?

　　夜幕垂下时，我们回到了“大饭店”。我发现饭店门口又停了一辆越野车，有一位身体魁梧的喇嘛向我走来。他问，“你是萧先生吧?”谁呀?这是……我一下怔住了！

　　老天，他该不是巴伽活佛吧?

　　“我来接你们去我家”他微笑着对我说。

　　啊，是他，是活佛!那种高贵而淡定的气度，一下子笼罩过来。这是活佛竟亲自开车接我们来了啊!

　　我立刻反应过来，赶紧双手合什，向活佛致敬。连忙让身边的丫，去叫刚上楼的谢老一行。

　　大伙都喜出望外地奔下楼来，团团围住了活佛并致问候。但是，我们发现，我们那两台车，连同小刘局长一起不见了踪影，他们上哪儿去了呢？

　　我把谢老介绍给了活佛，很抱歉的告诉活佛，我们的车……

　　活佛伸过他那热乎乎的大手，一把握住我的手说，“没关系，就挤我的车吧”

前座两个、后座四个，一行六人还真挤上了活佛的吉普车。他则坐上驾驶座，打开车灯，驾着它奔上了已经黑得不见山影的原野。

　　吉普在土路上颠簸着前行，我的身边坐在活佛，他像驾着一条小舟，带着我们在黑海洋中求渡。两束车灯穿透黑暗，路旁的小花摇曳着飞快地闪过。试问天下驴友，谁曾有缘遭遇过如此“惊艳”的一刻？

　　前方传来犬吠声，吉普很快驶进了一个宽大的院落，看见有人奔出来迎接活佛。他停下车，把我们一行带进了一个宽大的藏式客厅。

　　客厅里有两个女人在忙碌着。其中一个健壮丰满的美丽姑娘在从罐子里舀酸奶，再洒上白糖；另一个则往沙发前的小桌上，摆上风干耗牛肉、小麻花什么的。活佛笑着招呼我们坐下。我让过谢老一行，独立坐在另一侧。在征得活佛应允后，开始拍照。

　　镜头里的巴伽活佛，浓眉大眼，鼻梁很高，眉目之间流露出儒雅潇洒的高贵气度，年青时一定是相貌堂堂的美男子。没有任何张扬跋扈不怒而威的感觉，相反，更像一个含蓄的学者。这又使我想起，温普林书中那些关于巴加活佛的传说与故事，书中有这样一段描述——夏日，巴加活佛站在阿须草原上，随手拈几朵散落在草地上的花朵，又挥手，让花儿随风再次落入尘土间……这样一个播洒佛性与善良的男儿，该是阿须草原上一粒多情至爱的情种吧？！

   他和谢老侃侃而谈，言语不多，常以微笑在表达。他还招呼大伙儿尝一尝自家酿的酸奶，早巳按捺不住的丫和神通夫人，立刻大吃起来。一开吃，气氛轻松起来，浅草和我换了座位，他也开始拍摄，我则加入了谈话。

   活佛问我，还有让他帮助的事吗？我立刻想起丫不久前令人沮丧的事件来。于是，我告诉活佛：这是一个来自湘西的侗族姑娘，很善良也很有悟性，活佛能否为她灌顶呢？

   显然，大伙儿，包括丫自己没想到我会提出这样的请求，但活佛却笑了。他让怯生生的丫坐到他身边，用一种温厚长者的目光看了看她，说，好，我带你们进佛堂。这时，谢老、浅草才明白我的意图。

   巴伽活佛家中的佛堂在二楼，那绝对是外人不可擅入之地。大伙儿几乎是屏住呼息，跟着活佛从室外的木梯上到二楼，再脱鞋走进去。走廊两边，有很多小房间，应当活佛饮食起居的地方。小佛堂在最里的拐角处。活佛掀开门帘，让我们鱼贯而入。

　　这是一个多么精致的佛堂啊!它与我们在“大饭店”的房间相似，也是满壁生辉的红色基调，所不同的是，佛堂不是用壁画，而是用神龛佛像。地板上还铺着厚厚的藏毯，与门面对的侧面还放着一张彩绘的供桌，上面放着香炉、经卷和金刚杵、灌顶壶、嘎巴拉碗等法器。

　　活佛坐到供桌前，大伙儿在地毯上静静地席地而坐。他叫丫过去坐下，拿起一串念珠在丫头顶上环绕了几圈，用一只手在丫头上悬空罩着，而后敲打着钹闭目念起经文来。当低沉的诵经声在小佛堂中飘起，那种肃穆而神谜的气氛有些让人透不过气来。

　　丫闭着双眼在接受灌顶，她的小脸泛起一种虔诚而又沉静的光芒。与之相映，则是一个温厚慈祥的长者在为她祈福。在阿须草原一个没有月亮的夜里，梵音缭绕地完成神圣接引的一老一小，突然让我非常感动。

　　从三岁时的转世灵童开始，巴伽活佛无疑也接受过金刚上师们的灌顶，对他而言，是一种脱胎换骨的重生和铸造。而对丫，或对我们而言，则是在接受他传递的祝福。

　　于是，在丫结束灌顶之后，谢老又坐到活佛身边，接下来是我。当我闭上双眼听到活佛的喃喃诵经时，我感觉是自己仍是作为一个行者、一条老驴，还是在走，在走进了一个天花乱坠的斑斓世界而不知所终。

　　当完成灌顶后，大伙儿围过去簇拥着活佛，在这个小空间里拍了一幅合影。他送了我们每人一串从印度带回的檀香木念珠作为留念。随后，巴伽活佛又把我们带到另一间密室，在那里，他展示了他的的收藏，我注意到，当他拿出在北京中国藏语系高级佛学院，在成都和其它地方学习时的照片和证书时，洋溢起自豪的微笑。这使他很像一个凡人，像我们中的一个，一个比我小三岁的同胞兄弟。我们不过是一群匆匆来去的游人，他如此真诚地相待，让我感受到佛性与亲情之爱的博大。

　　夜空中繁星闪烁，我们在大院门前与活佛告别，两个多小时的交往竟使我有些依依不舍。活佛的温馨之家，让漂泊的我有一种归宿的感觉。但是，明天，我们还会往北远行，还有几千公里的未知跋涉，其中，还要走到活佛的故乡果洛藏族自治州的久治县，在那里，我会向年保玉则神山表达我对他的儿子——巴伽活佛真诚的谢意。

   回到格萨尔王大饭店，有热水就洗了澡。躺在床上，在万籁俱静中，心里梳理着近几天的行程。三天了，我们还没有走出多彩的德格。金沙江导引着我们走过山水，走进寺院，走到了活佛的身边。至此，我们获得了什么呢？是从实在走到虚幻，还是从虚幻回归到真实？我不知道，而这一段不超过400公里的路上，峡谷、苦行僧、经幡、等身长头、印经雕版、雪山、海子……这些符号，一起叠画着涌到眼前。

    夜无语，我也无语。枕着活佛的祝福，我在格萨尔王的故乡沉沉地入睡。

7月14日   阵雨转晴   德格阿须草原---石渠---玉树

                              一

　　今晨在一场大雨中上路，这是从成都出发走川西10天来，行走途中遭遇的第一场晨间的豪雨。前十天里,雨只在傍晚或夜间不约而至,从不影响我们的行程,在7、8月的川西雨季之中，应当说这是一种幸运。

    雨幕下的格萨尔王故乡，远山，白塔、经幡乃至那条清碧的雅砻江都巳消失不见，连路边的耗牛也变得影影绰绰。原计划去镇外山坡上那个宁玛派的岔岔寺也不能再去了，越野吉普吼叫着冲出雨中，水花四溅地往30多公里外的317国道三岔路口开去。

　　也许就因为雨幕掩盖了雅江河源秀丽的山川，车上的气氛反而热烈些。话题当然围绕着昨晚在活佛家做客。博士认为巴伽活佛家的自酿的酸奶是从未吃过的极品，神通却为活佛家中小巧而华丽的佛堂而赞叹。毛丫呢，还在品味灌顶时那喃喃的经文，她甚至还问我，密宗的修为，真的可以在凝神打坐时离地飞腾吗?而我却不想说话，只是默默地呼息着手上那串檀香木佛珠的馨香——活佛送给我们每人一串的佛珠，还是从印度带回的啊。

　　车开到317国道时，几缕阳光艰难地撑开厚厚的云层，又很快被流云掩去，但雨却停了。我们继续向西北的石渠进发。对于走上这一程，我极为兴奋。因为，这已超脱于传统的自助驴行路线而走入一个秘景。对于大多数驴友而言，他们传统的路线是从甘孜到马尼干戈，而后翻雀儿山去德格、或延伸至白玉；或从德格取道昌都的川藏北线去拉萨。很少有驴友走石渠而进入青海玉树。如果说，我们的甘孜、白玉、德格之行是因为令人心醉的美丽而陌生，那么，前方的路，则是因为少为人知的陌生而美丽——这一程，成天泡网的我，连网页上的游记图文都没读到过几篇！

　　但是，一上平坦的国道，行车却变得艰难。因为，公路上不时被一群群的耗牛和羊群所堵塞。那些耗牛群托黑帐篷、杂物包囊什么的,像接受检阅一般不紧不慢列队迎面走来。而牧人们则骑着马，带着几分调侃的微笑，看着被牛群、羊群包围得一筹莫展的汽车。哈哈，这是搬家?还是……？突然间，一个极富诗情画意的名词跳入脑海——“转场”！对啊，这是转场！从德格走向石渠，海拔在不知不觉中升到4000米以上，但七月里,高原上芳草萋萋，牧人们就开始从夏季牧场往低处迁徙了吗？

　　无论如何，这样壮观的转场是让我们赶上了！我见过不少新疆牧区那种极富气势和韵味的放牧转场图片，但从未见过青藏高原上的转场，也从未听人说起过。眼前的牧民们跟过节一样：身着盛装的姑娘们扬起鞭儿，一脸笑容地跟在牛群后，哼着歌让骏马踏着碎步前进。而骁勇的小伙子们则一会儿打马飞奔，一会儿又围着姑娘不知在说些什么，让女孩羞羞地捂起脸来。

   一时间，我看呆了。反正车也走不快，我抓起相机跳下车，跑前跑后的拍摄起来。一下车，发现山脊上，还有一个小姑娘在策马前行，青灰色的天空中衬出一人一马的俊秀剪影，一条黑狗则跟在马后奔跑着。不远处，还有一位胖胖的红衣喇嘛带着一个用头巾捂着小脸的女孩。她见我举起相机，立刻勒马不前，羞涩地垂下头来。而这一瞬，马儿也低下头，真是人羞马也羞，美得就像一首六世达赖仓央嘉措的情歌：“贝齿微张笑靥开……不觉红涡晕两腮”。

　　羊群咩咩地叫着，有些胆怯地涌过来。叫得最起劲儿的是那些小羊羔，睁着大眼睛呆头呆脑地看着拦在它们前面这个人——仿佛在问，他蹲着公路中间拿一只带黑筒筒的方盒干什么呢？只见得一声唿哨，羊儿们决堤似地冲过来了，那种排山倒海气势立刻涌现，逼得我站起来落荒而逃，身后又传来一串串银铃般的笑声。

　　“真是爽呆了，”我躲在路边，翻动着D—70数码机显示屏上拍得的图片，兴奋地大叫着。

　　没人理会我，毛丫和浅草也在手忙脚乱地拍摄。只是司机小陈催促着上车，远远地，又一拨转场的耗牛转过山脚，又向我们列队走来。

　　大伙儿只好上车，汽车停停走走，但却不敢按喇叭。山谷路窄，这样庞大的牧群轰是轰不开的，而惹惊了那些全身披挂头上长角的大家伙发起“牛脾气”，这车也会吃不了而兜着走。

　　夹在牛羊中缓慢地行进，时速每小时不超过5公里。我心中突然冒出一个问题，他们究竟要走向何方呢？

　　这无疑是一种真正与天地同在的四海为家的生活方式，没有人真正考查过藏地的这种游牧迁徙，我能够想象的是，牛羊走到哪里，那里就是他们的家园。当然，这是一种古老，但古老并不意味着落后。如果现代真正地追求和谐，追求生态，那么，这种生活则真正应当成为人们的向往和渴求。

　　究竟过了多少拨耗牛和羊群，我不知道。我依在车窗不放过任何一个可以构图的机会拍摄。直到汽车驶过一个山口，地势平坦起来。但草原上却没有再出现转场的队伍了。

　　　　　　　　　　　　　　　　　二

　　天不知什么时候晴了，又是那种纤尘不染的蓝天。苍穹下草原越来越开阔！公路上车辆不多，汽车差不多以100公里的时速奔驰起来。

　　越往前，我越感觉到路边的景色在开始发生变化——大山越退越远，越变越矮，而草原开始有了那种一望无际的辽阔。看一看腕表上海拔高度，已经稳定在4200米左右，也就是说，这里平坦的草原与高耸入云的巴朗山口相当！这说明，我们己经走出了横断山系，走上了青藏高原的东沿了！

　　浅草肯定地说，这一大片草地，就是石渠扎溪卡大草原。

　　从收集整理的行程功略可知：石渠，藏语名“扎曲卡瓦”，意即雅砻江源头。石渠系藏语“色须”译音，以境内建于清乾隆二十一年（1760）的黄教寺庙“色须贡巴”而得名。这里距成都已有1070公里，平均海拔在4000米以上，草原占全县总面积的90%。县城海拔4200米，比理塘还高出100多米，是名副其实的“世界高城”。而扎溪卡草原是四川面积最大的草原，雅砻江和金沙江从草原上流过。

　　但在车窗外，望不到这两条大河，只有一些蓝色的小河被经幡装点着。草原上花儿也很多，但比不上阿察草原的那片花海。草原上同样搭起星星点点小蘑菇似的白帐篷，但我注意到，这里的民居大多很低矮，而且基本上用石块和泥土垒成，显得简陋而实用。这里实际上已经没有任何木本的植被，连灌木都少见，建道孚那样的民居是不可想象的。

　　听说草原上常有黑颈鹤起舞，但我没见到。在经过一个大水库时，却见到路边的一只野兔。,那小家伙离我不到5米，正傻傻地瞪圆眼睛望着我----似乎也在问，你举着那黑乎乎的圆筒在干什么呢？四目相对，我又有几分呆了！走南闯北纵横江湖多少年了，我何曾，何曾与一只野兔的大眼睛无语凝望过?直至小家伙感觉不妙打算逃走时，我才回过神来，只拍下了它转身的倩影。

　　对石渠的一切，我都是新鲜而好奇的。比如，在一个小镇午餐时，我发现一个青年的红衣喇嘛和一个身材修长的女人，牵着一双儿女在路上亲亲热热地走着——难道喇嘛们也能成家?这不禁使我想起路上那个胖喇嘛带着的那个害羞的姑娘来。而在石渠县城，我又对女人们戴的那种绒毛边的花缎遮阳帽发生了兴趣，它实际上已超出了任何草帽的含义，而是一顶精美绝伦的工艺品。这样的创意，玩儿都市时尚的商家或模特儿，为什么不学一学呢?呵呵！

　　到达石渠县城才下午两点，原计划在石渠住一晚，然后去巴格嘛呢墙。但一经打听，石墙距石渠县城约有55公里，道路很难行。租来的两台车的司机明显都不愿意去。但因此而耗在县城实在没啥意思，大伙儿一商量，决定改变行程，不管司机情愿与否，咱们直奔150公里外的青海玉树！

　　不能不作出的这个决定，让我心里很沮丧。说实话，石渠吸引我的，不是已有了一点“审美疲劳”的扎溪卡大草原，而就是这个巴格嘛呢墙！它与玉树新寨嘉那玛尼堆，堪称世界之最的双绝！无论何处，何曾有如此壮观的集信仰、文献、书法和精美石雕工艺于一体的文化堆积！西行路上，第一次心理失落的阴霾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尽管石渠县城的人群有很浓郁的藏族风情，且城西的坝子上还在举行盛大的赛马节，但已经留不住我们了。一车人沉闷地上车出发，开往青海。但我仍不死心，车行到离城40公里色须寺时，顾不上进寺去看藏区第二大的铜塑镀金强巴佛，停了车去寺院宾馆打探，得到的消息是，去巴格嘛呢墙途中的一座桥己被前几天的洪水冲毁，这一下才使我彻底地绝望了。

　　但是，既无力回天，反倒使我的心平静下来。而绝对没有想到的是，在奔青海界坑坑洼洼的土路边，我们见到了缩小的嘛呢石墙段。

　　那是一段约500多米的嘛呢石墙，被娇嫩的野花簇拥着卧在路边。一米多高的石墙上，挂满了桔黄色经幡，在风中猎猎飘动。赶紧下车奔到墙根，印满了经文的经幡轻拂着刻满了经文的页岩片石，无声地吟诵着虔诚的执着。这是一片方圆几十公里沓无人迹的荒野，是谁?又是为了什么？在这儿来砌上一段玛尼石墙呢？

　　仅这样小小的一段，我巳感觉工程的浩大——单是一片经石，就缕刻着多达几百字娟秀工整的藏文经卷，而这一段有几十万片经石吧？这需要刻下多少时光啊？触摸着那些经文，我感觉是在触摸着一段不为人知的历史！

　　当汽车再往前开，一段一段的玛尼石墙相继出现，且越来越长，越来越高，甚至石墙上还出现了门窗，端头树立起白塔……伙伴们都激动地卧倒在墙下的山花丛中，从不同的视角拍摄这些玛尼石墙。这无疑给我们填充了一个想象空间：即在石渠另一处荒野之上，那个全长4000米，宽5米，高3米，石刻玛尼块总数约2000万块的石墙，究竟是什么模样！

　　　　　　　　　　　　　　　　　　三

　　汽车在摇晃着爬山，坡度很缓，不知不觉地开上了一个山口。而山口之上，一块“青海欢迎你”的路牌赫然在目。那一刻，两台车的6个行者，清新的山风己经把心中残存的郁闷一扫而尽。

　　走了10天，终于走到了青海。在海拔4700米安巴纳山口上, 往西连绵不断的大山望去，我们不知道, 前方还会有何等旖旎的风光风情! 但唐蕃古道，巴颜喀拉，黄河源的鄂棱湖与扎棱湖却这样的词组，却并不陌生！我很清晰地判断，这个山口，是一段乐章的结束，又是另一段风格迥异乐章的开始。前者也许是多彩的跌宕起伏，而后者则应当是舒缓稳沉的行板！

　　果然，越野车把头一低，往下开上了青海境内平坦的水泥路。一路上闷声不语的小陈司机也开始释放他的郁闷了。往下、再往下，一程漫长的下坡足足走了一个小时，途中是几十公里的无人区。在翻过一个无名山口时，我发现两侧的草甸竟是千疮百孔，灰色的山鼠，有的在数不清的洞口探头探脑，有的则飞快地在车头前窜过。啊！这就是见诸报端的高原鼠害吧？

　　突然，巨大的翼展从车头前掠过，一只金雕飞落在一根木桩上。我赶紧下了车，慢慢举起相机。镜头中只见它警觉地俯视着脚下,但是,它并不理会慢慢走近的我。当我走到差不多只有3米远，它几乎就在我眼前一下子高傲地展开金色的羽翼，让我把那展翅欲飞的雄姿摄入画面，而我居然忘了调节变焦，因而使画面上的它有一角缺失。它向下扑去，再冲上蓝天。车上的同伴全都叫起来。我回头一望，山头的土堆后，还有一只也闪电一般冲天而起。饶是我飞快地摇过镜头，也没能捕捉到那翱翔的画面。

　　高原金雕是山鼠的天敌，然而，几只金雕是无论如何也吃不了这一山的盛宴！大山满目疮夷的漫坡几乎是占据了整个视野，我无法想到究竟该怎样遏制鼠辈的横行，心情如黑压压地移过来的云层一样沉重起来。

　　海拔从4700米下降到3800米，当汽车驶进山谷时，大雨开始倾盆而下，白茫茫地遮住了一切，直到驶入青海的第一个小镇歇武镇，天才放晴。歇武曾是一千多年前唐蕃古道上的要驿，迎面而来是山坡蓝灰色建筑的古老寺院。路牌显示，这里距玉树约47公里。

　　接下来，“如歌的行板”开始呈现：通天河——这个比金沙江更神秘的长江江段, 终于出现在公路左侧!湍急而浑黄的江水绕在高耸的大山脚下。在“三江源纪念碑”前方，一座新建的通天河大桥快要合拢了！与当年走青藏公路过沱沱河大桥上倾听河水的细语一样，我站在通天河大桥上，倾听着跳动的浪花吟唱那首浑厚的长江之歌。

　　不到5点，天又开始黑下来。两分钟里，倾盆大雨使能见度变得不到五米。即使开着大灯，车窗上厚厚的水帘还是挡住了去路。但不到20分钟，阳光又扯开雨幕射在小河上，河上立刻跳出一道彩虹。

　　赶紧让在公路上爬行的车停下来，撑开雨伞冲下去，斜雨打得布伞“劈叭”作响，半边身子立刻湿透。还没等我举起相机，彩虹就消失了。

　　收起伞钻进车里，我并不懊丧，因为我知道，这样的天气，与大雨搏击的阳光还会重来。走出约两公里，雨小下来。毛丫突然大叫，车窗外的山峦上，一下出现了两道彩虹！

　　手忙脚乱地奔下车，毛丫为我举着伞，举起相机不由分说地狂拍起来。拍到第三幅才省起要好好构图，拍到第五幅彩虹开始变淡。当浅草从另一侧车门打着伞下车绕过来时，彩虹又消失了。

　　压抑着狂喜想安慰浅草几句，却找不出能让他释然的话来。当车开到新寨加油时，天晴了。我们下了车，不料抬头一看，白杨树梢头，彩虹又意犹未尽地出现了！

　　尽管彩虹色晕较淡，却足以使浅草“破涕为笑”。我没有再拍，连续出现的三次彩虹，在我走进青海的第一时间来迎接我们，这意味着什么呢？

　　远望着彩虹下新寨嘉那玛尼堆的门楼、白塔、经堆，我双手合什，一句“勒西德勒”，送给以此为起点的青海唐蕃古道之旅。天色晚了，明天，我要来这里好好看看，那应当是一片地上的圣洁彩虹，永不消失地辉映在人们心间！

　　被大雨洗去风尘的两台车一前一后开进结古镇，我们下榻在玉树宾馆。

7月15日  多云间晴    玉树——新寨——勒巴沟——文成公主庙——结古寺

　　　　　　　　　　　　　　　　　一

　　今天我们决定围着玉树看看，这个唐蕃古道上在心理上尤感遥远的重镇，值得一去的地方实在太多了。这是从成都西行以来，第一次不再上路而逗留一天。

　　汽车向昨日进城的方向往回行驶约七、八公里，就到了新寨。

　　即使是清晨，那个巨大的玛尼堆转经的人已络迤不绝。一道多彩的人流，围绕着据说已多达20亿片的五彩玛尼石堆缓慢地旋转着，形成一道令人震撼的绝妙风景。

　　从加那多仁在明朝时期开始堆经石起，五、六百年来，那些绝对是精雕细刻的玛尼石，每天都在以巨大的数量剧增。看得出旋转的人流中，不少是背着包袱行囊从遥远的地方走到这里来的。他们掏出艰难挣得的钱，让石堆边刻石涂彩的匠人为他们刻下心经，再虔诚地把石片搁上石堆。日复一日，膨涨着的石堆，几乎要淹没寺院的高墙和白塔高高的基座，五彩缤纷地呈现在碧蓝的苍穹下。

　　我们很快地被卷进旋转的人流，细看左右，与通常转寺、转山、转湖的人群不同，不仅有白发苍苍摇着经筒的老人，还有连蹦带跳的孩子，甚至有很多盛装的姑娘。还有些似乎是一家子，他们是来自西藏？四川？还是青海呢？无从知晓。但是，很明显来这里的人不会没有故事。我们实际上已卷入了一个从人性走向佛性的巨大的叙事场中，置身在一个旋转着的人类良知的星系结构中，而引力的中心，则是玛尼石堆。

　　那些玛尼石，是我两次进藏，三走川滇的行程中最精美的——石堆表层新添的石经，从六字真言到千字经文，每一片都是具有审美价值的精美工艺品!藏文的行笔浮雕深深浅浅，有的娟秀柔媚，有的刚劲豪迈，且无一例外的色彩鲜艳！但我无法想象堆积深处几百年前被覆盖的那些无声倾诉，它们究竟是什么样子呢？

   转到石堆后面，发现有一条凹槽中开进一辆满载经文的手扶拖拉机。我和谢老、毛丫跟着走进去一看，又发现有一个老妇人，正带着两个小女孩正在那儿解开一个大布包。还有两个少女正弯腰爬上高达两、三米的玛尼石堆，她们在干吗呢？

　　老妇人从布包里掏出一条条粉红色的绸布带，我一下子明白了，她们要在玛尼堆上挂经幡啊！一股热血冲上脑门儿，我知道我碰上了千载难逢的场景了，驴友们有谁？见过挂经幡的全景过程？而且，还是四个如花似玉的盛装少女！

　　兴奋得无以复加的我这一回不敢大叫了，我忙碌地构图取景。一条彩虹般的经幡隔着凹槽抛过来，被另一侧的小姑娘敏捷地接过，再拉紧，拴在石堆上。小姑娘们像过节一样，满脸笑容地轻声哼着歌谣，一条又一条经幡彩虹在碧蓝的天空上飞舞。彩色玛尼石堆，华丽的褐色镶边藏袍，粉红色的经幡以及孩子们笑脸上的高原红……一种直透心底的暖调色彩，强烈地形成我从未领略过的视觉冲击，美得叫人瞠目结舌！

　　直到最后一条经幡抛过，四个女孩爬到一边，四只小手牵起经幡，另四只小手竖着，她们一起把视线投向玛尼石堆边高大的白塔，喃喃地诵起经来。蓝天衬着她们的身影，凝固出一幅无比圣洁的画面。此刻，我的眼前模糊了，估摸着拍了几幅后，我放下相机，朝着四位度母一样的圣洁女孩双手合什起来。

　　不知什么时候，神通与博士也来了。大伙拉着四个可爱的小姑娘合影，成千上万的玛尼石前，记录下一堆欢乐的人群。

　　老妇人笑着收起布袋，招呼四个小姑娘离开。她们都是四姐妹吧？是来自大山丛中哪一处牧场呢？她们为什么到这儿来悬挂经幡呢？我无法知道她们的故事。当我走出经堆凹槽，转过白塔在路边拍摄几位老人时，我又发现了她们。连忙奔向车上抓起切开的几片西瓜追上去，递给小姑娘们。那一瞬间，我看见了她们笑脸像绽开的花儿，清澈如山泉的眼神在表达着谢意。那时，我就知道，这几个陌生而淳朴的藏族女孩，以及她们那些不为人知的故事，己经在我心中刻下不可磨灭的美好记忆。

　　扎西德勒，经幡下四朵娇艳的格桑花！

　　　　　　　　　　　　　　　　　　　二

　　离开新寨寻找勒巴沟的入口，很费了一番周折。汽车开到通天河大桥两端停停走走寻岔路口，但一不见指示路牌，二少有路人无法打探。眼看得通天河左岸峡谷中有一条贴近江水的险路，但等到有车开出时一问，才知那不是勒巴沟。那么，这个出行前整理功略才知道的勒巴沟，究竟在哪里呢？

　　无论如何，勒巴沟是不能不去的。据说这条“美丽的沟”不仅刻有六字真经和其他经文的嘛尼石随处可见，而且还是当年唐蕃古道唯一有岁月留痕之地。有行者提到，山谷中尚存有1300年前精美岩画！刻画有体态丰满的唐代侍女和古藏文，极富唐风留韵和吐蕃风情。这没法不让一行人动心！

　　当年大唐公主远嫁雪域高原之王的行程，从长安出发到拉萨，一场行进了3000多公里的盛大婚礼，整整历时3年。尽管这条经由乐都 (鄯州)、西宁 (鄯城)、共和 (莫离驿)、玛多（柏海）、过通天河 (牦牛河)藤桥、越唐古拉山，再经那曲到拉萨不曾留下几行车辙马蹄的古道，早已像浸染开来，乃至覆盖了青藏滇川的广大地域。连距此2000公里以上的乡城、德钦都留下了文成公主婚典途经的传说，但是，真正尚存一缕蛛丝马迹的，也许只有勒巴沟一处了！

　　汽车从通天河开回到玉树河边，总算找到两个牧人问清道径。从一处毫不起眼的小路开过小桥，又走上了通天河右岸的险峻公路。

　　那条仅3米来宽的沙石路，嵌在离江水几十米的悬岩上。越野车小心翼翼地拐过一个又一个急弯，摇摇晃晃地顺江水前行。阳光像剑锋一般划破深峡中淡蓝的雾霭，在奔流的大江之上搅起一片金光，更加剧了危崖行车的眩晕感。

　　好在这段路不长，待弯过山嘴，眼前豁然一开，一道小溪潺潺的山沟出现在前方。亭门粉墙上，唐蕃古道几个大字赫然在目。山坡上却有横木拦住去路。一问，每人40元。老天，“唐蕃古道收费站”，实在是有几分黑色幽默啊！

　　一进山沟，寻找圣迹的走走停停就开始了。听沟里牧人指认树丛山崖上刻有文成公主当年留下的字迹，谢老、博士几人就不顾艰难地爬上去瞅。其实，我已发现，沟中圣迹也许处处都是，草丛中苔痕斑斑的石块上，不也刻上了六字真言么？

　　越往沟里深入，越让人震惊。因为，一行人看到路边的每一个石块，无一例外地都刻满了经文。上到一处开阔的草坪上车停下来，所有人都呆了！卧在山花丛中那些大大小小石块，几乎每一个侧面都是石刻的经文！而且山壁之上，几米见方大的六字真言和细如虫蚁的浮雕石经，布满了每一寸能够镂刻的空间。藤萝灌木之中，似乎还掩盖着更多！

　　勒巴沟的这些玛尼石与新寨的不断新添的堆积不同，有些卧倒在山野中的巨石，大得无法搬动，只能是有人驻守在这个空寂的山谷里，一刀一凿，长年累月一个立面再一个立面地镂刻，没有看到任何添加。因为，沟里已没有哪怕是一块石头没有石刻经文了。它们究竟有多少呢？无法弄清。而完成勒巴沟数以百万计的刻石，耗去了多少时日？同样不得而知。那些刻石已经和大山、小溪，青松藤蔓等浑然一体，成为了唐蕃古道久历苍桑的自然与文化的古老符号。

　　无论多么细微地寻找，我还是没有找到唐代侍女形象的刻石。倒是发现，勒巴沟的山花与草原上也不尽相同。不仅一丛丛一片片非常繁茂，而且还有我从未见过的黄色玲兰！事实上，沿勒巴沟往里深入，地势己经愈来愈高，小溪消失了，灌木丛消失了，玛尼石也消失了，只剩下一片花海，与苍茫的大山相伴。而庞大的山体由低至高，是绿色向褐黄色的渐变过渡——雪线以上已完全是赤裸的山脊，顶着一碧如洗的蓝天。

　　渐渐地，车行前方，地形己失去了沟的形态。厚厚的高山草甸一团团地堆出一片黄花。羊群开始出现，遥遥在望的山口之上，一袭巨大的经幡凌空亮出，高原又以其本色来迎接我们。在山口草甸上，我一弯腰就逮住了一只扑腾着的小鸟。毛丫笑着跑过来，把小鸟托在掌中，她走到经幡下，张开手掌一扬，让那小家伙吱吱地叫着飞上蓝天。

　　此情此景，让我又想起大唐公主们来。文成公主和金城公主远嫁他乡时，也许比19岁的毛丫还小些吧？森严车仗之中的一千多个日日夜夜，她们是怎样度过的呢？没有一纸素笺的日记供我解读。而我只盼，只盼勒巴沟的花儿、鸟儿，能给寂寞的小女孩儿们曾带来一点快乐！但愿大自然的场景恒古不变，变的只是同为天涯行路人罢了！

　　　　　　　　　　　　　　　　　　　 三

　　越过山口，两台车一路烟尘往下冲去。冲到谷底，却没有了路！越野吉普歪歪斜斜辗过草地和水沟，沿着车辙的印迹往前走。小溪那边的草地上，出现了一辆敞开车门的小轿车，车旁是一家子围坐着喝酥油茶，享受着暖暖的阳光。这让司机们很纳闷，那种底盘很低的普及型小车，是怎样开进来的呢？

　　前方己出现了白塔，我知道，文成公主庙不远了！

　　第一眼远望文成公主庙，似乎被密如蛛网的经幡缠绕着。待车开到跟前，才发现它倚在小山脚下。我和谢老没有急于进寺，寻路过了小河爬上对面山坡，又发现它其实是嵌在岩壁中。

　　庙不大，是途中见到最小的一座寺院，也很简朴，没有飞檐画栋，经轮双鹿的装饰。待脱鞋迈进黑暗中的大殿，却发现满壁的佛像菩萨微微向前倾着，一起向我们投过亲切的目光。我努力适应着只有几点烛光、两台白炽灯泡照明的环境，寻找文成公主的雕像。那么多头戴冠冕的金面菩萨，大多是男身女态，一色地身着红花锦缎的长袍，哪一座是文成公主呢？

　　没有我想象中天真可爱的小女孩，莲台上的是神不是人。这一刻，古希腊那些唯美的栩栩如生的女神形象，很强烈地在头脑中映照出来——我是多么渴望见到那样一座稍稍写实的大唐公主女神啊！

　　但是，我又很快地压下这个老大不敬的念头。文成公主对于西藏，比对于中原来说，毕竟要重要得多！两千多年来，也许曾有过数以万计的皇家公主，试问，有哪一个能与之比肩而流芳千古呢？没有了！藏族乡亲的素以菩萨金身，来解读对其历史作出巨大贡献的历史人物，诸如阿底峡、莲花生、宗喀巴，乃至故去的达赖、斑禅，都成为菩萨受人供奉膜拜。因此，既然是文成公主庙，我且认定中央那位手捧鲜花的菩萨就是文成公主吧！在已被人们用伏跪等身长头磨得光滑如镜的地上，我也伏身下去五体投地，同样一声“扎西德勒”，献给我心中的女神。

　　几经交涉到最后出示了记者证，寺中的喇嘛才同意我们拍摄大殿中的佛像和菩萨。镜头中发现庙堂内东西墙壁上还有两组大型壁画，是文成公主进藏路过白纳沟（勒巴沟另一侧，或称柏沟）时的情景。可惜光线太暗，无法拍摄，对于寺内壁画，我是从不用闪光灯的。

　　　　　　　　　　　　　　　　　　　　四

　　走出沟口踏上归途，一路奔驰追赶着夕阳。走过明镜一样的湖泊，走过满山塔林的寺院。终于在日落之前赶回了玉树首府结古镇。匆匆安排了一处可洗澡的招待所，马上驱车上山，到俯瞰玉树城的结古寺去采撷霞光下的古城风光。

　　结古寺闻名于世的是一世喜那活佛独创的一百多种被称为“多顶求卓” 玉树歌舞。我们没有指望在那断壁颓垣的山顶上能看到这些，单是蓝天下那些风姿卓约的白塔群，己经足以使我们神往了！

　　汽车在城中寻到一条小路开上山，到了山顶，才发现不仅有一排排白塔，而且还有规模宏大的寺院和蓝灰色小屋围出的小街。日落时分，一大群年轻喇嘛三三两两地嬉闹着等待晚课。一位喇嘛站在山头，正眺望远方起伏的群山。阳光打在他一身红色僧衣的背影上，衬出山川背景下的一种孤独来。他在干什么呢？在思索山川永恒的禅理？还是在望断文成公主西行之路？

　　还有一位则默默地站在高大寺院的阴影中，望着脚下阳光明媚的街市。不错，那是人间，是正在变换新颜的玉树古城。明天，我们会从那些阡陌街市中驱车北上，越过巴颜喀拉山脉，走向345公里外的玛多。他在为我们祝福吧？

　　我举起相机，拍下他们的背影，拍下熠熠闪光的白塔，拍下蓝色雾霭中的古树。我不知道，我一生还是否有机会从这里追寻大唐公主的足迹，翻越唐古拉山而西去。但是，玉树却会这样永远地定格在我行旅的记忆之中。

7月16日  晴    星期六   玉树——玛多

　　　　　　　　　　　　　　一

　　清晨从玉树出发，第三次路过新寨玛尼石堆和通天河，很快地驶过歇武镇。沿着唐蕃古道的214国道，正在向上抬升。青海境内的国道公路大多是新修的水泥路面，平坦而宽阔。两辆车一路烟尘地冲过约70公里正在翻修的砂石路面，两个小时后已昂头钻出山沟，开上了一片宽阔的台地。路面又开始好起来，愈往前开，大山越退越远，直到退到的天际。朵朵白天浮在蓝天上，成了前方主要的景观。

　　大伙儿都明白，我们己经真正地走上了青藏高原！辽阔的视野带来的是一种莫名的兴奋，再一次印证了这样的诗句：眼睛自由了，灵魂也就自由了。小陈司机又播放起韩红的歌来：

　　歌中唱道：

　　清晨我站在青青的牧场，

　　看到神鹰披着那霞光。

　　像一片祥云飞过蓝天，

　　为藏家儿女带来吉祥。

　　那是一条神奇的天路哎……

　　把人间的温暖送到边疆，

　　从此山不再高路不再漫长。

　　各族儿女欢聚一堂！

　　望着车窗外往前舒展的平坦大道，且不论韩红唱的“神鹰”，“祥云”是指什么，我的眼前分明是这样的一条路，一条直上云端的天路。

　　向前飞驰的我，不仅仅是感到词穷才尽而无言以对，也宁可放纵沉默的思维而无语——再没有什么场景与画面，使语言的表达如此苍白空洞，而唯有歌声，才能填充到碧澄清澈的天空里，诉说苍蓝的空灵与庄严！

　　回首一顾，不难想起高原之路,曾有过艰难的漫长。哪怕就以勒巴沟而论，那条藏王迎娶大唐公主的古道，仍让我们品味到的几乎是无法逾越的崎岖啊！

　　1000多年过去了，直到50年代初西藏和平解放前，青藏高原的路并没有发生根本的变化，甚至没有一条严格意义上的公路。“通信基本靠吼，交通基本靠走”小陈司机说。是啊！多少年来，人们主要的交通运输方式依然是人背畜驮。当时的旧西藏地方政府，从国外运进两辆小汽车，还得事先把车拆成一堆零件，用骡马驮到了拉萨，汽车装配好后，也只能是在布达拉宫到罗布林卡之间一段两公里的土路上跑一跑。那个时候，贫苦的农奴，最担心的就是为农奴主从事长途背运，有许许多多农奴为此在摩天接地的漫长路途中丧失了生命。

　　50年代初，西藏和平解放，“金珠玛米”组成的筑路大军开上高原，从此，一条条“金色的飘带”铺在了雪域高原的蛮荒大地上。

　　1954年底，川藏公路和青藏公路同时通车。 2000年我赴拉萨时，曾在青藏公路和川藏公路汇合处，见到了一块建成于1984年的“川藏青藏公路通车纪念碑”。碑文写道：

　　“川藏、青藏两路，跨怒江攀横断，度通天越昆仑，江河湍急，峰岳险峻。11万藏汉军民筑路员工，齐心协力征服重重艰险。挖填土石3000多万立方，造桥400余座……，3000志士英勇捐躯，一代业绩永垂青史。” 碑文写到的，是说当年修路的年轻士兵们，在天路上的每一公里，都留下了一位战友的英灵。

　　青藏高原地质情况的复杂举世无双，地质灾害的几乎每天都在发生。在国道沿线所进行的钻探中发现，绝大多数路段几米、几十米以下都是喜玛拉雅造山运动导致地壳隆起的不稳定地层。有时，突发的泥石流，甚至把正在铲去塌方堆石的履带铲土机，连人带车在转眼间吞没。几十年来，在青藏高原的许多地方，公路总是处在塌了修、修了塌的恶性反复中，人们一年中要花费三分之一的时间修公路。

　　但是，仅仅几年过去，当今天我再次走上高原，一条天路竟是这样笔直平坦地通向天际！青天白云下，神鹰与祥云在导引着一条金色的飘带，送我走向远方。

　　驱车在云朵中一路向北，我感觉到，这条今日的唐蕃古道，是我走过的路中最为壮观的。其开阔与大气，比之莽莽荒原上的青藏公路，甚至比美国西部的沙漠公路，非洲高原上的草原公路更胜风情——尤其当微微起伏的平坦大道向上抬起时，一条天路就直上云端，凌空而去。

　　车上的伙伴们都跟着歌声唱起来，对于第一次走上青藏高原的他们，爽得无以复加，车窗外，开始出现湍急而清澈的蓝色小河和星罗棋布的蓝色湖泊，高原湿地上的牛羊并不多。直到车开过称多俄布嘎保山下的竹节寺走向清水河时，突然发现前方路边一大片白云飘在草原上——老天，这是一片成千上万只的羊群啊！一车人都惊叫起来，赶紧停车下去。把镜头推到大全景，也收不拢被惊动而撅着大尾巴逃开的羊儿们！没有人见过！真没见过如此庞大密集的羊群啊！

　　我追上去只拍了两张，羊儿们已逃开几十米了，但这更像云朵卷过草原。不知不觉中，天路又缓缓昂起头来，越野车仿佛挤开云朵，从一个长长的漫坡开上一个不大起眼的山口。抬头一看：“巴颜喀拉山口  海拔4800米”，啊！巴颜喀拉！不知不觉中，我已经站在长江黄河两条母亲河水系的分水岭上了！

　　　　　　　　　　　　　　　　　　　二

　　站在山口往北望去，归属黄河怀抱的这一侧，依然不显高峻，依然是蓝色小河蓝色湖泊点缀的一片苍凉。一只巴颜喀拉雄鹰翱翔在蓝天，俯视着远古以来罕有人迹无人触动的土地。

　　丰田车头一扎，向下冲去，飞快地穿行在荒原上。我们发现，后面的三菱没有踪影，用对讲机也呼不到，就停车等候。待等到他们追上来，神通兴奋地对我说，拍到藏野驴了！我惊喜地按开他那尼康D-70数码相机的屏幕，哈哈，几个胖乎乎的家伙在悠闲地散步呢？

　　谢老也拍到了，我真为他们高兴。我知道，前方还有鄂棱与扎棱，在那黄河源头的天湖边，我不会没有机会“捕捉”它们。

　　车行前方，一座山下远远地出现了一个市镇，浅草对我说，那就是查拉坪。而我却呆呆地望着山坡上。因为那里，又出现了一个我从未见过的经幡群：五彩的经幡一环一环地构成了一个巨大的圆形，占据了大半个山坡！我叫停了车，伏在车身上用长焦拍下来。

　　从丹巴、八美、道孚、炉霍、甘孜、白玉、德格、石渠、玉树一路行来，这一程，我拍下了多少奇异的经幡？我己记不清了。我不断收获的印象是，藏地无边苍茫的山野，不仅仅是多彩的，而且色彩之浓烈，已经是油画的风格。这里似乎再没有水墨的羞涩和淡雅，没有如诉如怨的浸染与留白，一个清澄的苍穹下的偌大空间，留给了色彩肆意地去堆积和涂抹。而在这些色彩中，最神密、最鲜艳、最富有情趣的，就是这些五色经幡。

　　有时，它像五彩祥云出现在山巅，有时，它又像绚丽唐卡织绣在草原，山谷里、流水边，千姿百态地一堆堆、一簇簇，在风声中猎猎作响，在流水行云间无声地颂经。把甘珠尔、丹珠尔的字字珠矶，撒落在雪域高原的土地上。

　　我最早见到经幡是在上世纪80年代初去川西九寨的山路上，在嘉绒藏寨的碉楼前，高高的旗杆上飘动着白色的短旗，有人告诉我，那叫风马旗，上面写满了经文，当风吹动，经文就无声地吟诵着，以祈求吉祥如意。后来，我去西藏时，在一个又一个海拔5000米以上的山口，又见到经幡。但是，那些经幡经日晒夜露，风吹雨打，大多已呈灰色，只有经文还依稀可见。当我去云南中旬时，也曾见过一些色彩鲜艳的经幡，但其造型与西藏山口见到的毫无二致。这些印象一经多次行旅途中定格，经幡的模样就被固定在脑海中。

　　早就有人告诉我，真正浓郁的藏地风情，得到川西与青海、甘肃南部接壤的大山中才能饱览和采撷。于是，10多年来，那一方秘景，成了我挥之不去的牵挂。终于，我终于能在今年，不顾一切地走进了中国这片人迹最少的腹地。雪山与江河，人与生灵，寺院与白塔……都让我如痴如醉，然而，最让我瞠目结舌的，还是这些多姿与多彩的经幡。

　　自认还不是一个笔下木呐的行者，但对于经幡之奇特、之绚丽，我绝对是词穷而无法言喻了。我不得不认真地借助另一种语言，即用画面去描述那些极富想象力的经幡。我拍下图片，只力求真实地记载，即使不是摄影作品也罢。我从不认定摄影要唯美没有人间烟火气，高雅到抛弃真实的程度。像我不了解经幡那不为人知的千年演进一样，我同样无法预测它的未来。我为什么不，不老老实实地用镜头记录下她在2006年夏季一条天路边的倩影呢？

　　资料上称，经幡大致有三种：一种是印有佛陀教言和鸟兽图案的蓝白红绿黄五色方块布，一块紧接一块地缝在长绳上，悬挂在两个山头之间或山口上，第二种是一条三五米长或白或红的狭长布条，一侧缝接在一根粗长的经杆上，插立在庭院前。第三种是五块蓝白红绿黄色的星火无字幡条和一块单色镶边的主幡方块布，系挂在柳树枝杆上或屋顶上。

　　但是，这一程旅途所见，远远突破了这三种。从经幡造型来说，既有圆柱形的经幢，又有圣诞树似的伞形；既有圆堆花状布局，又有百折裙的一片群落；既有满山的旗阵，又有满河的覆盖，既有山头的立体图腾，又有山间的平面挂布……而每一个独立的经幡，都有极为强烈的艺术个性。单色与五彩，横叠与竖折，单片与复片连辍，大到方圆数十丈，小到孑然一束……林林总总，其象征，我以为除了活佛，绝对无法一一解读。

　　据说，像大自然中天地不容颠倒一样，这五块幡条的颜色排列是不能错位的——最顶端为蓝色幡条，它象征蓝天；蓝色幡条下面是白色幡条，象征白云；白色幡条下面是红色幡条，象征火焰；红色幡条下面是绿色幡条在征绿水；最下面的幡条是黄色，象征黄土，或者大地。五种颜色的排列形式，正是客观大自然物质存在的立体排列形式。但是，我所见的不少经幡，早已突破了这种色彩的限制，它们所表达和象征的是什么呢？

　　无论如何，我喜欢经幡。经幡下我是一个正在沐浴灵魂的赤子，尽管在生活中我有过善，也有过恶。我喜欢这样诗意的阐释：经幡是人们向上苍表达虔敬之情的华贵经卷。那风拂过经幡所发出的哗哗声，是他们向神诉说心愿的窃窃私语；那不舍昼夜的飒飒英姿，是他们对上苍诚笃的顶礼膜拜；那密密的经文，是他们渴求上苍爱抚的美好希冀；那直插云天的木杆，则是他们对邪恶的无情诅咒。

　　我又记起了新寨一个母亲四个女孩拉起经幡的场景来！印满经文的一串彩绸，总是无端地生出一种让人感动的圣洁：白色纯洁善良，红色兴旺刚猛，绿色阴柔平和，黄色仁慈博才，蓝色勇敢机智。经幡本身，就这样构成一个真、善、美的博大世界。她之美，我不知道世界上还有什么能与之比肩。这种极为独特的宗教的艺术创意，五彩斑斓地出现在天地之间，在风中、雨中、霜雪中诉说人类的良知和渴求。这是一个伟大民族在艰难的生存中给世界伟大的奉献，她表征的意义早己超出单纯风景、单纯宗教、单纯祈福的符号含意，而是，在朴实无华的大地上。吟唱着一首人性走向佛性的颂歌。等回到家里，我无论如何也要把这些极为珍贵的图片编撰成册！

　　车往前开过查拉坪，路边的小湖越来越多，越来越大，又出现了放牧的骏马！当一匹纯白的天马飘逸地出现在水洼边，车只好又停下来，我一边拍摄一边问自己，这该是早就听闻的中华名骏河曲马吧？

　　野牛沟、野马滩也相继飞快地闪过，西斜的日头给蓝色的湖面抹上了一层嫣红。白云开始从天上地上全方位包围着飞驰的越野吉普——那是天路边一个又一个的蓝色湖水中，跌进了一朵朵白云。当汽车驶上一座长桥时，车上的人们又大叫起来：黄河！这是黄河！我们行驶在黄河第一桥上了！

　　　　　　　　　　　　　　　　　　三

　　过桥不远，车就驶进了玛多县城。这是一个行人极少显得空落落的小镇，只有两条不长的丁字形的小街，路边民居楼房不超过两层。车在小镇上兜了两个圈子，寻到一个“粮油干部招待所”落脚，这是静静的小镇上，唯一两家较好的客栈之一，住房在二楼上，还算干净整洁。

　　安顿下来，司机们要去补胎和寻黄河鱼，而我则想重返10公里外的黄河第一桥。我想在落日的余辉中，坐在那条波光粼粼的蓝色小河边，静下心来梳理一下对古老黄河的散乱印象！

　　好在这里的七月落日较晚，两拨人最终都如愿以偿。我和毛丫，还有谢老、神通、博士一线排开坐在河沿上，披一身橙红饱览黄河上源无边的秀色，只有浅草忙碌着还在拍摄。

　　西边那片平坦的荒原没有废墟，稳沉地慢慢融入青黛色的薄暮中。低飞的苍鹰起落处，云边上还残留着几许嫣红——那天边，就是我们明天行程指向的秘景。我低下头问脚下潺潺的东流水，明天，鄂棱湖与扎陵湖还将带给我们什么呢？

没有去过高原的人，通常会认为那生命禁区的蛮荒之地色彩单调。而几乎所有走过藏地的旅行者，都绝不会认同。因为，藏地无边苍茫的山野，不仅仅是多彩的，而且色彩之浓烈，已经是油画的风格。这里似乎再没有水墨的羞涩和淡雅，没有如诉如怨的浸染与留白，一个清澄的苍穹下的偌大空间，留给了色彩肆意地堆积和涂抹。

在这些色彩中，最神谜、最鲜艳、最富有情趣的当属那五色经幡，它有时像五彩祥云出现在山巅，有时又像绚丽唐卡织绣在草原，山谷里、流水边，千姿百态地一堆堆、一簇簇，在风声中猎猎作响，在流水行云间无声地颂经。把甘珠尔、丹珠尔的字字珠矶，撒落在雪域高原的土地上。

我最早见到经幡是在上世纪80年代初去川西九寨的山路上，在嘉绒藏寨的碉楼前，高高的旗杆上飘动着白色的短旗，有人告诉我，那叫风马旗，上面写满了经文，当风吹动，经文就无声地吟诵着，以祈求吉祥如意。后来，我去西藏时，在一个又一个海拔5000米以上的山口，又见到经幡。但是，那些经幡经日晒夜露，风吹雨打，大多已呈灰色，只有经文还依稀可见。当我去云南中旬时，也曾见过一些色彩鲜艳的经幡，但其造型与西藏山口见到的毫无二致。这些印象一经多次行旅途中定格，经幡的模样就被固定在脑海中。

   早就有人告诉我，真正浓郁的藏地风情，得到川西与青海、甘肃南部接壤的大山中才能饱览和采撷。于是，10多年来，那一方秘景，成了我挥之不去的牵挂。终于，我终于在2006年不顾一切地走进了中国人迹最少的腹地。那里的雪山，那里的江河，那里的人与生灵，那里的白塔……都让我如痴如醉，然而，最让我瞠目结舌的，却是那里多姿与多彩的经幡。

我自认还不是一个笔下木呐的行者，但对于经幡之奇特、之绚丽，我绝对是词穷而无法言喻了。我不得不认真地借助另一种语言，即用画面去描述那些超出了想象力的经幡。拍下图片，只力求真实地记载，即使不是摄影作品也罢。我从不认定摄影要唯美没有人间烟火气，高雅到抛弃真实的程度。像我不了解经幡那不为人知的千年演进一样，我同样无法预测它的未来。我为什么不，不老老实实地用镜头记录下她在2006年夏季一条天路边的倩影呢？
　　据资料上我原来知道的经幡大致有三种：一种是印有佛陀教言和鸟兽图案的蓝白红绿黄五色方块布，一块紧接一块地缝在长绳上，悬挂在两个山头之间或山口上，第二种是一条三五米长或白或红的狭长布条，一侧缝接在一根粗长的经杆上，插立在庭院前。第三种是五块蓝白红绿黄色的星火无字幡条和一块单色镶边的主幡方块布，系挂在柳树枝杆上或屋顶上。但是，这一程旅途所见，远远突破了这三种。从经幡造型来说，既有圆柱形的经幢，又有圣诞树似的伞形；既有圆堆花状布局，又有百折裙的一片群落；既有满山的旗阵，又有满河的覆盖，既有山头的立体图腾，又有山间的平面挂布……而每一个独立的经幡，都有极为强烈的艺术个性。单色与五彩，横叠与竖折，单片与复片连辍，大到方圆数十丈，小到子然一束……林林总总，其象征，我以为除了活佛，绝对无法一一解读。

    据说，像大自然中天地不容颠倒一样，这五块幡条的颜色排列是不能错位的——最顶端为蓝色幡条，它象征蓝天；蓝色幡条下面是白色幡条，象征白云；白色幡条下面是红色幡条，象征火焰；红色幡条下面是绿色幡条在征绿水；最下面的幡条是黄色，象征黄土，或者大地。五种颜色的排列形式，正是客观大自然物质存在的立体排列形式。但是，我所见的不少经幡，早已突破了这种色彩的限制，它们所表达和象征的是什么呢？
       无论如何，我喜欢经幡。经幡下我是一个正在沐浴灵魂的赤子，尽管在生活中我有过善，也有过恶。我喜欢这样诗意的阐释：经幡是人们向上苍表达虔敬之情的华贵经卷。那风拂过经幡所发出的哗哗声，是他们向神诉说心愿的窃窃私语；那不舍昼夜的飒飒英姿，是他们对上苍诚笃的顶礼膜拜；那密密的经文，是他们渴求上苍爱抚的美好希冀； 那直插云天的木杆，则是他们对邪恶的无情诅咒。
    最让我高兴的是，在玉树新寨，我居然见到了通常只在藏历新年或某个吉祥的日子才悬挂经幡的全过程。那是一个从山里走了上百里来到新寨的一家人，四个如花似玉的女儿身着节日的盛装，一脸虔诚的笑容在码尼石堆上忙碌着。姐姐把绸布经幡抛向蓝天，妹妹们在另一边接着，她们双手合什再拉紧……这样的场景，无端地生出一种让人感动的圣洁，让忙于拍摄的我也双手合什，喃喃地送过一句“扎西德勒”。而在川西红原，我又见到了“隆达”（风马旗，即经幡）的缝制。人们轻轻地哼着歌儿坐在草地上，把彩色的印着宝马背上驮着火焰图案，四角配以雄狮、猛虎、腾龙、飞鸟的经幡用线拴在绳索上。细看绸布上的经咒，像是用木刻版印上去的。白色居多、也有黄、红、绿、蓝的颜色。老乡们说，白色纯洁善良，红色兴旺刚猛，绿色阴柔平和，黄色仁慈博才，蓝色勇敢机智。
     走完这段路，我才知道，经幡本身，就是一个博大的世界。她之美，我不知道世界上还有什么能与之比肩。这种极为独特的宗教的艺术创意，五彩斑斓地出现在天地之间，在风中、雨中、霜雪中诉说人类的良知和渴求。这是一个伟大民族在艰难的生存中给世界伟大的奉献，她表征的意义早己超出单纯风景、单纯宗教、单纯祈福的意义，而是，将真、善、美铺陈在朴实无华的大地上。在吟唱着一首人性走向佛性的颂歌。

塔的概念是随同佛教一起从印度传入的。“塔”字是梵文 “stūpa（□堵波）”的音译略写，有时又借 “Bu-ddha（佛）”的译音浮屠、浮图为塔。印度□堵波原意是坟墓，早在释迦牟尼以前就已存在。释迦牟尼死后,遗骨分葬在多座□堵波中,从此□堵波就具有了宗教纪念意义。据记载，中国最早的佛塔建于东汉永平十年（公元67年）洛阳（北魏）的白马寺。据称白马寺塔是“犹依天竺旧状而重构之”（《魏书·释老志》），已显露了中印建筑融合的迹象；浮屠祠的塔是“上累金盘，下为重楼”（《后汉书·陶谦传》），中国的重楼成了塔的主体。金盘又称相轮，即□堵波的层层伞盖。

公元7世纪，松赞干布统一西藏高原，建立了著名的吐蕃王朝，先后从唐朝和尼泊尔两个渠道引进佛教，印度佛教开始在我国藏区传播。

佛塔也就从此时起,开始出现在雪域高原的大地上.白塔是根据尼泊尔带来的佛塔样式建造的，它的蓝本又是古代印度比较原始的覆钵式佛塔，这种覆钵式塔一直被藏传佛教所惯用，所以被人们俗称为“喇嘛塔”。由于它们的表面一般都涂抹着白灰，颜色洁白，又俗称“白塔”。

1300多年过去了，白塔早已越出寺院窄小的天地，婷婷玉立地来到草原谷地、湖畔水边、山脊密林、村口寨前之间，只要有人居住之地，哪怕是再穷再小再边远偏僻之地，也有白塔相伴。甚至，她已扩散无人区伫立，即孤独地出现在那些传说中曾有过圣迹的地方。

我最初为圣洁的白塔所倾倒，是17岁在北京北海边仰望那座妙应塔。而这些年来，有幸多次在万里藏地作大跨度的穿越，令我惊奇的是，“白塔”这一形象的概念，巳盛不下“白塔”的多姿多彩。事实上，在深山里，在荒原上，不仅有“白塔”，还有红塔、花塔、黑塔、金塔、琉璃塔、玛尼石塔……那种华贵、那种辉煌、那种古拙与质朴，以及它们丰富的虔诚的符号含义，多彩到让人瞠目结舌。

在这里，我上贴几幅白塔图片给朋友们解读欣赏。

无论如何,请原谅这些图片也许只是记实,它们也许不能称之为摄影作品,那些时刻,我无法去讲究构图,用光和影调之类的技艺,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即快,快点,捕捉这一刻,捕捉住这些弥足珍贵的跳跃着的,飞翔着的身影.

    我不必去诉说我的遗憾了,比如,当我在石渠札溪卡草原望到一只野兔时,那小家伙正瞪圆眼睛望着我----似乎在问,你举着那黑乎乎的圆筒在干什么呢,四目相对,我确有几分呆了----近六十年的岁月中,我何曾,何曾与一只野兔的大眼睛无语凝望过?直至小家伙感觉不妙打算逃走时,我才回过神来,只拍下了它转身的侧影,在青海的一口遭鼠害而变得千疮百孔的山口草地上,一支木桩上一只金雕警觉地俯视着脚下,但是,它绝对不去理会慢慢走近的我-----人非鼠类,乃是朋友,它几乎就在我眼前高傲地展开羽翼,让我把那展翅欲飞的雄姿摄入画面,而我居然忘了调节变焦,因而使画面上的它有一角缺失.同样,在沓无人迹的黄河源头鄂梭湖畔,那些一度胆怯的藏原羚跳起草原探戈的时候,我不敢说我抓住了最美妙的一瞬.而当那些鸟儿扑腾着从空中飞过,我也只能像打飞碟那样端着500毫米长焦镜头扫描,乃至后来我不得不心痛地删除了一幅又一幅令人奇绝却模糊了的影像.

    庆幸的是,我仍留下了50来幅我极为珍视的画面,当我一幅幅审读我的收获时,我只能想起这些无法连辍的词组:自然,世界,生灵,活谐…….

……大山中和高原上的朋友们,你们还好吗?

高椅书香：

   会同高椅不是镇,镇除了是较大的人群聚居区外,还有点商贸繁荣而通江达海之意。高椅只是一个村，一个很大的村，在湘西行政版图上是乡政府所在地。高椅之大，坐进两个茶峒古镇也嫌宽松。那么，这个像一把高高的太师椅座落在巫水河边的大村落，去湘西行走，是无论如何不能拉下的。

有人去高椅后写到：……青瓦覆盖的屋顶、风火墙翘首的马头、青砖斑驳的古巷，一条晶莹清澈的小河如玉带飘在村前，使之在秀拔的山峦环抱中又添上几分妩媚，说它是“中国第一村”，果然名不虚传。高椅是湘黔边境的侗族村落，其明清遗存民居已经不是徽派的复制：一色的的青砖封火高墙，两端成梯状的翘角马头高耸。每家独自的小院各自“天人合一”，又与邻家户户相通，不似徽州大院那样封闭。既有典型明代江南营造的传承，又具有浓郁沅湘特色，还兼有侗家木楼装饰风格。

   “四壁云山合画意，一江烟雨富诗情”，巫水渡口这幅对联，可能更好地概括了这座深山村落的场景。但是，大湘西的此情此景，应当说比比皆是。坐上“中国第一村”的这把高椅，还当有独特的内涵。

古村远的不说，只说从明洪武13年到清光绪7年，104幢窨子屋不疏不密，组成一朵梅花开在太师椅的椅面上。每幢房子的建筑年代都有封火墙底层的铭砖为记。600多年岁月的古风留韵，实则带着缕缕书香。

走进高椅窄得仅容一人挑水换肩的青石板小巷，巷中的窨子屋都是坐北朝南，门内有门，大门照壁上方尚留有色彩斑斓的绘画。跨过高高门槛，天井、廊下的青石板上苔痕斑斑。巷陌人家，窨子屋户户相通。神龛浮雕、门雕、格扇、栏杆都很精美且独具个性。

抬头再看看门枋，有或“关西门弟”，或有“耕读传家”，或者是“清白家风”题字，据说，这是杨姓祖先东汉领袖群儒，被誉为“关西孔子”的杨震所遗家训。来到“清白堂”的两层小楼，一层层上悬“名魁三楚”、“美尽东南”、“百年树人”等清代朝庭所赐的匾额。高村曾以五座村中学堂，在几百年前就普及了“义务教育”，先后有154人考取功名。“一村几座读书堂，为国储才族有光。苦读寒窗人不寐，五更犹听诵文章”。读书之风，使高椅不同于别处的埋头耕作，代代人才辈出。明清时期，出了有功名的文武人才293人。民国时期，会同县总共出了10个大学生，4个在高椅。现在全村有大中专毕业生180余人，其中博士2人，硕士1人。一个不能忽略的注释是：这是一个侗族的村落。

于是，有游人感叹说，书香的浸润使高椅人的生活变得雅致起来。至今村里还保存有曾经供文人吟诗作赋的“醉月楼”。古今诗联在这里也随处可见。牌坊上是“传家诗礼声名远，继世簪缨德泽长”。青花瓷镶的门联是“满地绿荫飞燕子，一帘晴雪卷梅花”，那是明代著名书法家汪守和的手迹。高椅的村民还都爱花，萱草几乎每家都种，甚至种在破瓦罐里，“绿肥红瘦”，几不认此地为乡间。　　　

高椅村依山临水，自然风光也很棒，走出古村，还可以游览鹰觜界自然保护区，绝壁溶洞，小溪飞瀑，有湖南小张家界之称。靠近会同县城还有粟裕故居，也可乘兴一游。

功略：

1、从怀化汽车南站，有到会同高椅的班车，车程3个半小时。

2、住：如住会同县城，宾馆、招待所不少。较好的有裕园宾馆（0745-8852828）。建议住高椅村的家庭客栈。约50元/包食宿一天。

3、食——杨家黑饭、侗家花醮粑、侗乡泡茶、侗家火塘腊肉、沙溪辣椒、高椅红坡贡米都是美味。

4、 特别提醒：高椅的每栋建筑都是坐北朝南的木质房屋。走在这外表相似又户户相连的建筑间，一定要提防着迷路，听说高椅村的中年人也不一定认识村里的每条小道，而导游也常常只走熟悉的路而已。10月份去，还有高椅的巫水漂流。